0%
第五章

第五章

我們一言不發地坐著。
中午的散步很有舒緩作用,明亮的陽光在前車窗上眨眼。購物中心的兩扇玻璃大門一開,就吹進了春天的微風,而美食街不出所料地擁擠。我一邊等著買色拉,一邊閑望路人。一對對年輕人靠著小桌談笑。我注意到有些滿懷心事的職業女性,身著昂貴的套裝,獨自一人啜著低卡可樂,或是細嚼三明治。
她提醒我終端機只包括屏幕與鍵盤。我們辦公室的終端機與瑪格麗特辦公室的伺服器相連。如果伺服器關閉或出現故障,而它在響應模式時是關閉的,那麼終端機也是關閉的。換句話說,星期五晚上洛麗·彼得森遭謀殺之前,這些終端機就已經不能使用。
韋斯利結束了與我們有關的喪氣公務,消失於午後艷陽高照的人世間。別的地方還有其他犯罪活動需要他的關注與時間。
韋斯利銳利地看了他一眼:「那個你提到的死者的丈夫?」
「斯卡佩塔醫生,瑪格麗特在找你,她要我一看你開完會就告訴你。」
「對他來說,」韋斯利道,「最引人人勝的是準備階段,他幻想中的計劃,激發他想象的環境因素。他是在什麼地方注意到被害人的?」
韋斯利解釋道:「情況所需是指他可能非擺脫她不可,凱。比如說,發生了某件事,她懷疑是他殺了前三個女人,他可能恐慌起來,因而決定必須殺死她。他要怎麼殺她才不會被抓到?可以用殺其他人的辦法。」
她遲疑地看我的臉色,看我是否不高興,眼睛里有沒有透出怪她或生她氣的意思。
「他是個藝術家。人格變態的兇手是兇手中的倫勃朗。他是個演員,我們不知道在他的幻想里他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是否把幻想變為真實,或者是否有作惡的天分,他太太的死也可能只是出於情況的需要。」
「希望你袋子里有好喝的。」他一面開玩笑,一面折好報紙,拿起公文包。
「不能用了?」資料庫管理員代表一種授權,它可讓特定的人,像瑪格麗特或我,有權取得所有圖表並自由運用資料庫。如果它無法使用,就好像有人告訴我,我的大門鑰匙不能再用來開門。「你說不能用了是什麼意思?」我發覺要保持平靜越來越不容易。
我以為那種日子已經不復存在,但馬里諾又把它們帶了回來。這次我比平常軟弱,因為這幾個案子對我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影響。我不想單獨對付,但馬里諾好像心意已定,不只是對馬特·彼得森如此,對我也是。
「我堅信是同一個兇手乾的。」
我在想時間順序。第一個女人在四月十九日被殺,第二個在五月十日,第三個在五月三十一日,洛麗·彼得森在一個星期後被殺,時間是六月七日。韋斯利接下來說的話相當普通。
「艾滋?」韋斯利笑了起來,「那會是報應。」
「我也不認為是你,」她說,「你沒有理由打入這些指令,你最清楚洛麗·彼得森的檔案還沒輸入。是別人乾的,但不是前面的辦事員,或其他醫生。除了你的個人電腦與在驗屍間的那一台,別的都只是終端機。」
「艾滋……」我把色拉塞進冰箱,韋斯利還在對這樣的想法感到好笑。「我真想知道他會怎麼解釋。」
「百分之二十的人是非分泌者。」我實事求是地說。
「知道什麼?」韋斯利問。
「不可能。」她很確定,「我一直都很小心。是有這麼個系統名單列有用戶名和密碼,但你必須知道正確的路徑才找得到。無論如何,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很久以前我就已不再使用,為的就是防止像現在這樣的情況發生。」
第六街的購物中心很像水灣商場,只是不在水邊。它坐落在市中心金融區的北面,是那種披滿鋼化玻璃,開放又明亮的購物勝地。我很少外出吃午飯,今天下午更不能享受達等奢侈。一小時之內我還有約會,又要處理兩起意外死亡和一樁自殺案,但我現在迫切需要放鬆。
「不可能。」我很確定,「我沒有發現任何線索顯示她曾經抵抗。」
我沒說什麼。
「不錯,就我們所知是這樣。」
有人推測全部人口中至少有百分之一擁有變態人格。由基因來看,這些人無所畏懼,而且善於利用人、操縱人。如果他們沒有誤入歧途,或許能成為一流的間諜、戰爭英雄、五星上將、大公司的億萬富翁和詹姆斯·邦德。反之就成為大奸大惡,如暴君尼祿、希特勒、理查德·斯派克和特德·邦迪,雖然反社會,但在病理學上又算是正常的人。他們犯下慘案卻毫無悔意,也不覺得應該負責。
我僵住了,瞪著她。
以前我聽那些警察說這類故事足有一千遍了。他們唯一的優勢是個子大,又是白人,他們借身上的槍與警徽讓自己顯得更大、更白。
我不做聲。
「如果他們知道。」
半小時后我坐在桌首,他們分坐在我兩邊。我們面前是那四個受害女子的照片。
「老實說,我覺得馬特·彼得森有問題,凱。」
「嘿,一個非分泌者。跟搞死那些女人的傢伙一祥。」
我作了個蹩腳的猜測。
她搖搖頭。「幾乎不可能。我很清楚,以前我就曾改過別人的個人密碼,但忘記改成了什麼,所以只好瞎猜,試了三次后電腦就不再給你機會,電話線自動切斷。而且這個版本的資料庫不喜歡有人非法入侵,如果你要找數據,但打進的訊息錯誤,資料庫索性關門大吉。」
瑪格麗特的辦公室在走廊中間,一個小房間,灰石牆同大樓其他部分一樣漆成那種無精打採的淡薄荷read.99csw.com色。不論地掃得多勤,深綠的瓷磚地板看起來永遠灰濛濛的。在她辦公桌和所有其他桌櫃表面,都是印有數據的列印紙,柜子里塞滿各式手冊,印表機電線、備用帶子和一盒盒磁帶。完全看不出任何個人特色,沒有照片、海報、裝飾品,真不知道瑪格麗特怎麼能同這些毫無生氣的東西一起過活。但話說回來,我還沒看過有哪個電腦分析師的辦公室不是這副模樣。
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對我來那套對年輕調查員的教誨,好像一個十六歲的小孩第一次赴約,掌心冒汗,嘮叨不休。
瑪格麗特透過她的有色眼鏡瞪著電腦屏幕,眉頭微皺,啃著拇指。
我一向不希望引入注目,只想完全隱藏在人群之中,但有幾個原因令我不能如願。全國的女性首席法醫屈指可數,所以記者對抓拍我或從我口中挖消息特別熱衷。我很容易被認出來,因為我「容貌出眾」、「金髮閃耀」、「端莊」,天知道還有別的什麼形容詞。我的祖先來自義大利北部,那裡有群人藍眼睛淡膚色,與法國東南部薩瓦地區、瑞士、奧地利等地的人通婚。
「我不知道,」羅絲說,「他的秘書沒說。」
「這一次是沒有。」
韋斯利在描述兇手,解讀案子的情緒層面。若這些案子顯現出來的情緒是冷酷的,算計好的憤怒,他往往異常準確,而這也是他最擅長的地方。
「聽起來像在形容標準的美國男人。」馬里諾尖酸的評語讓我們立刻打住。
「星期五我離開時,」她接著解釋,「和平常一樣在下班前把電腦定在響應模式,所以你可以從家裡打進來指令。一旦處在響應模式,沒有人可以用我的電腦。除非你通過另一台電腦,經由數據機打進來。」
「算他走運,沒得肝炎或艾滋。」
「沒錯,」我同意,「如果他們知道。但如果他確實被起訴定罪,很難想象他們會不知道。」
我不是沒有同情心。我完全了解馬里諾的心情,對於他的憤怒我也很熟悉。上法庭面對被告時,我有太多這樣的經驗。不論收集的證據有多確鑿,只要被告長相端正,穿著乾淨整齊,那麼,十二個陪審員在心裏就無法相信他有罪。
韋斯利瞪著眼不看馬里諾,然後又緩緩轉向他,平靜地問:「你想說什麼,彼得?」
「他是一個獨行客,」韋斯利繼續說,「雖然一般熟識的人可能覺得與他相處挺愉快,甚至認為他很迷人,但他無法與別人建立親密的關係。他不會和任何人接近。他是那種會上酒吧釣女人,跟她做|愛,事後覺得非常沮喪不滿的人。」
「誰說他不會是學生?說不定是演員,那種想象力誤入歧途的文藝人士。除非那廝愛上了喝人血,或炭烤人肉,不然這些性謀殺看起來都差不多。我們現在對付的這一個也不例外。如果你要問我,人就是人,不論醫生、律師或印第安酋長,所有這類性謀殺的分析都大同小異。人類會想而且也真的做了不少類似的事,我們甚至可以回溯到山頂洞人拖著女人的頭髮走路。」
但有個很重要卻讓人不解的問題,是那四個被謀殺的女人並不在同一個區域工作或居住。她們出入同一家餐廳、銀行的可能性不大。里士滿很大,每個區都有主要的商業區域和興盛的購物中心,人們一般很少跨區消費。像我一般都去西區的購物中心或餐館,只有上班時例外。
在霍普金斯,我們班只有四個女生。剛開始我太天真了,沒有意識到我們的處境。每當教授叫我名字時,椅子砰砰作響、紙張噼啪翻動原來並非巧合。過去的試卷四處流傳,但總沒有我的份兒也不是偶然。當我有幾次錯過上課、必須借筆記時,那些借口——「你認不出我的字」或「我借給別人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在那個牢不可破的男人圈子裡,我像只小昆蟲,只有被陷害的份兒,從來不是他們中的一員。
我手提一個白色袋子,再度愉快地擁抱這溫暖的下午。人行道上滿是去吃午餐或已酒足飯飽的路人。我在街角等待綠燈,看到街對面有兩人從一家中國餐館走出,那眼熟的金髮使我自然地轉過身去。是比爾,鮑爾斯,州檢察官。他戴著一副墨鏡,似乎正與州公共安全處處長諾曼·坦納專註地討論。剎那間,鮑爾斯直瞪著我,但並來回應我的揮手致意。也許他沒看到我,我也沒再揮手。之後,這兩人就消失在擁擠的無名臉孔與匆匆步履中。
我們進入一個極小的房間,裏面有冰箱、冷飲機和咖啡機。
「先不要。」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眼下只要不輸入洛麗·彼得森的檔案,那麼不論入侵者是誰,至少他找不到想要的數據。」
我壓下滿腔怒火。前三個被害人被綁起來強|奸殺死,難道那還不夠殘暴?非得把她們的骨頭都打斷了才算?
她鄭重其事地停下來,嘴角一派嚴肅。我一看就知道發生了我不想聽的事情。
她交給我幾張粉紅色的電話留言條,答道:「局長想見你。」
韋斯利擺出一副對馬里諾發脾氣毫不見怪的樣子,隨口問道:「有沒有從紐約來的消息,凱?檢驗室的結果如何?」
「像哈佛這樣的大學,馬里諾警官,通常不收有犯罪記錄的人。」
「情況的需要?」我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瞪著他,瞪著洛麗·彼得森在現場的照片。她的臉是張充滿痛苦的面具,她兩腿彎曲,電線像繃緊的琴弦般綁在背後,扭轉上拉她的手臂,然後割入她的脖子。我看到這read•99csw.com個魔鬼在她身上做的所有事。情況所需?我不相信這種話。
我的憤怒逐漸升級。我知道不該這樣做,但話還是像滾水一樣冒了出來。「該死的,本頓!我們得為這些女人付出最大努力,如果辦不到,還有別的人會遭殃。我不希望他把事情搞砸了,他心裏有成見。」
「紅酒醋,包你喜歡。」
他瞪著我的眼睛就像兩把槍。「你就知道了,哼?我還沒有查過他的記錄。」
韋斯利是聯邦調查局駐里士滿的犯罪心理分析專家。他很少待在這裏,不是四處奔波,就是在匡提科的聯邦調查局國家學院講授謀殺偵查課程,以及投諸心力在暴力罪犯逮捕計劃和引導有暴力傾向的青少年。這個計劃最有創意的想法之一是建立區域小組,結合一個調查局的分析專家與一個經驗豐富的兇殺組警探。里士滿警察局在第二樁勒殺案發生后就申請暴力罪犯逮捕計劃支持。馬里諾不僅是里士滿的警探,也是韋斯利在本區隊的同伴。
他走出門,在走廊上左右張望。「見鬼,他到底去哪裡了?掉進馬桶了不成?」
我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來。「怎麼可能?用戶名與密碼,怎麼可能有人知道?」
我終於回道:「如果彼得森確實曾以強|奸罪被起訴,一定被判無罪開釋,不然就是免予起訴。」
韋斯利把椅子往後推,站起來伸展一下身軀。「彼得有他的本事,你會習慣的。我認識他多年了。」
「我想你最好告訴我他的偏見是什麼。」
韋斯利沒有笑。「至少她們之間應該有所關聯,彼得。兇手的選擇,」他搖搖頭,「非常奇怪。」
我們同時轉過頭。
「讓我把話挑明了,」他的長篇大論還沒打算結束,「我們的帥哥馬特並不像白雪般純潔。我在樓上查血清時,去了范德的辦公室,看他有沒有新消息。彼得森的指印在檔案里,對不對?你知道為什麼?」他冷冷地瞪著我。「我告訴你為什麼。范德查過了,他用那一大套儀器查出,這個帥哥六年前在新奧爾良被逮捕。那是他進大學前的夏天,在他遇見他的外科女士之前。她可能從來不知道。」
韋斯利下巴上的肌肉抽|動著,他沒看我。「我也沒有排除彼得森涉案的可能,我還不能確定。我知道若說他殺死他太太,這與其他三個案子不符,但他的情形非比尋常。就拿蓋西來說吧,我們不知道他到底殺了多少人。三十三個小孩,其實可能有幾百個。對他來說,所有人都是陌生人。他殺了他母親,把她切成一塊塊塞進垃圾處理機……」
韋斯利掃了開著的門一眼,用低到幾不可聞的聲音說:「彼得有偏見,我承認這一點。」
羅絲站在門口。
「嗯,可我會在意。」我說。
「我打賭他是白人,」他說,「但我不能以名譽擔保。塞西爾·泰勒是黑人,被害人有黑有白很不尋常,除非兇手尋求急切的心理補償。」他拿起一張塞西爾·泰勒的照片,照中人深色皮膚,生前一定很可人,在北區的一家投資公司做接待員。像洛麗·彼得森一樣,她被綁起來勒死,赤|裸著躺在床上。
我的不耐煩想都不想就顯露了出來。樓下有屍體要驗,有一堆電話要回,我要做的事足夠半打人忙碌了,我不想再加上一件。
「你什麼意思,瑪格麗特?你沒有打入這些指令?」
我還來不及拉出一把椅子,便聽到他簡單地宣布:「我剛去過血清檢驗那裡。我想你會對結果感興趣。馬特·彼得森是A型,是個非分泌者。」
韋斯利詳細解說。「他會從充斥暴力的色|情|片、偵探雜誌、虐待與被虐上得到更多滿足,而且早在開始作案前就沉迷在殘暴的性幻想中。他一開始通過窗子偷窺獨身女子,然後越陷越深。接著他強|奸、強|奸越變越兇殘,最後終至謀殺。隨著被害人增加,殘暴的程度越來越高。強|奸不再是他的動機,謀殺才是。謀殺再也不夠,必須要加虐待。」
「什麼?」我插嘴道,我只聽到最後一句話,「埃伯格的秘書?」
「天殺的,我不在乎。有時候真想來一杯,我還幻想門外冷飲機中裝的其實是杜松子酒。」
韋斯利陰鬱地預測:「如果再發生一起,會有更多的折磨虐待。他非殺人不可,用殺人來滿足某種需求。他殺得越多,那種需要就越強烈,因而越感到挫敗。他將變得越來越不把人當人,也更不容易滿足。那種滿足是暫時的。殺人後數天或數個星期,壓力逐漸增加,直到他發現下一個目標。他跟蹤她,然後再次犯案。兩件謀殺案的間隔可能越來越短,他的壓力可能不斷升高,最後,他殺得不能住手,就像特德·邦迪一樣。」
「你必須去了解他,凱。」
這回我聽進去了。
她等我走出門口才說:「科羅尼高地的法醫在一號線,一個阿什蘭的警探在二號線。局長的秘書剛才打來——」
「沒錯,」馬里諾說,「十分之二。」
「哼,我沒興趣。」
我對馬里諾很敏感。他對我的態度讓我想起了醫學院。
有外人侵入。
最殘酷的懲罰是隔離。我從來不認為只因不是男人,我就不是一個完整的人。我的一個女同學後來退學了,另一個弄到神經崩潰。生還是我的希望,成功是我對他們的報復。
「知道她的演員愛人曾因為強|奸罪名被起訴,就是這個。」
雖然我負責的每個市政府都有一個與這裏相似的電腦網路,但他們只運用自己的數據,不能直接與中央辦公室的數據聯機。老實說,我不認為其他辦公室的法醫read•99csw.com會做這種事。
羅絲交給我一沓要簽的信,像個威嚴的女校校長般從眼鏡下瞧著我,加了一句:「她在她的辦公室,我想這件事很緊急。」
「我不知道。」她越來越沮喪,「說不定為了安全起見,我應該重新設定,變更密碼。」
「那可不,只不過這是唯一我會在女士面前公布的幻想。」
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開口。
他一彈煙灰,氣勢逼人地向前。「嘿,說起來好聽,但我不吃這一套,懂嗎?就說他是水管工好了,但特德·邦迪是法科學生,幾年前在華盛頓特區有個強|奸慣犯是牙醫。天殺的,誰知道那個在逃的綠谷勒殺手會不會是個大家都認識的男童子軍?」
「我會告訴你我天殺的想法是什麼!」他下巴突出,脖子上青筋畢現,「誰分析得對,誰分析得不對,這一套全是狗屁,聽得我全身起雞皮疙瘩。現在我知道的這個傢伙正在寫該死的論文,裏面在講性、暴力、食人和同性戀。他手上有那種發亮的東西,看上去跟屍體上的沒兩樣,不僅他老婆身上有他的指印,藏在他抽屜里的刀上也有,刀柄上更別提了。每周末他回家的時間正好符合那些女人被殺的時間。但,不,他不可能是兇手,為什麼?因為他不是做工的,他不夠三流。」
她交給我一張紙,上面有若干要資料庫找出數據的指令,我瞪著它,一時之間腦海里一片空白。有人在找個案的名單,上半頁列出項目,下面是幾個簡單的句子,要資料庫找出某個案子。第一個要找的姓是彼得森,名是洛麗。下面是回答,「無此項資料」。第二個要找的是我們的資料庫里所有姓彼得森的死者。
資料庫是在周末或今天早上遭人侵入的。
我們僵硬地坐在那裡等待馬里諾回來。他憤怒的字眼仍在我們的耳朵里回蕩。我在流汗,甚至可以感到自己的心跳。
馬里諾點起一根香煙,從一次性打火機上方斜視我。「你知道嗎?」他每發一個音,香煙就跟著抖動。「你越說越像個該死的辯護律師。」
我們不知道。即使她還活著,也不見得會知道。他們的交會可能就像她路過街旁一道幾不可見的細微陰影。可能是在購物中心,或者她駕車等紅燈時。
兇手出自問題家庭,可能曾被母親施以身體上或心理上的虐待。當他折磨被害人時,他發泄的憤怒與性|欲糾纏不清。
韋斯利緩緩地在桌上旋轉他那隻名貴的筆,下巴僵硬不動。馬里諾沒有按牌理出牌,沒有通知我們最新消息。他出其不意地攻擊我們,彷彿韋斯利與我是他的對手,我們是法庭上對立的兩方。
我走進首席法醫辦公室的走廊時已是一點四十五分。本頓·韋斯利早來了十五分鐘,正坐在沙發上看《華爾街日報》。
他好像突然想到這一點,一無表情的臉出現了一抹不好意思的微笑,「我忘了,你不是凱戈尼醫生。你知道,他常在驗屍間的桌上放些乳酪餅乾,操刀半途會停下來吃點心,簡直不可思議。」
「暴力是重點,」馬里諾迅速接道,好像這是他最想提出的論點,「這是我一直在說的。洛麗·彼得森的案子與其他的不同。」
「我來早了,」韋斯利向我道歉,跟著我走進走廊,「我直接從牙醫那裡來。如果你在我們交談時吃午餐,我不會在意。」
他還是表現出一切正常的樣子。「在這四個案子里,兇手都是非分泌者,對不對?」
斯卡佩塔傳統上是個種族意識強烈的家族,到了美國仍只與義大利裔通婚,以保證血統純正。我母親告訴我無數次了,她最大的失敗是沒有生兒子,兩個女兒又不足以傳宗接代。多蘿茜的女兒露西有一半拉丁血統,而以我的年紀與未婚的身份,眼看沒有多少指望。
韋斯利想了想。「還有一種可能:她因自衛弄斷了手指與肋骨。」
「說不定有人亂猜,但走運猜中了。」
「但這種人越來越多,趨勢如此。很多性殘殺案中,兇手是黑人而死者是白人,但很少有相反的情況,像白種男人姦殺黑種女人。不過,如果女子是娼妓則例外。」他面無表情地掃視擺出來的照片,「這些女人顯然不是妓|女。如果她們是,我們的工作就會簡單一些。」
「真是的,他到底想幹嗎?」如果她再告訴我,我得自己去了解詳情,我一定會發脾氣。
這是偵查過程中最困難且最花時間的部分——分析兇手、被害人,然後再分析兇手。
馬里諾平板又帶著敵意的眼睛轉向我。「真的?我很好奇。自衛的傷痕是什麼樣子?根據你的報告,她身上有很多傷痕。」
「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只有幾個人知道,斯卡佩塔醫生。你、我和其他醫生,還有幾個輸入數據的打字員。而且我們的用戶名與密碼與我給市政府的不同。」
我母親每次悲悼她的家族到此走上絕路時,常常忍不住哭泣。「那麼優良的血統,」她嗚咽著,特別是節慶前夕,她本該被一大群可愛的孫兒圍繞,「多可惜,空有這麼優良的血統!我們的祖先!建築家,畫家!凱,凱,就這樣完了,實在太可惜了,就像那些在葡萄藤上沒人摘的好葡萄。」
「我也是。」
他說的這些我都想得到,馬里諾出身貧寒,家世不足與外人道。他同某類人在一起時永遠覺得舉止失措。那種拉拉隊隊員、校花等美女從不多看他一眼,因為他不上檯面,因為他父親的指甲下有泥,因為他太「平凡」。
「聽起來像在浪費你的想象力。」
「他是個很好的警探。」
「他read.99csw•com不會。」
「我已經聽過這種說法了,」我平靜地說,「從你的夥伴那裡。」
他不是在說笑。這類兇手通常醉心幹警察的工作,甚至模仿警察。這種變態兇手犯案后典型的行為是加入偵查。他想幫助警方,提供深入的想法與建議,幫助援救隊去找尋被他丟棄在樹林里的屍體。他會想也不想就去警察共濟會的休息室,與下班的警察共飲啤酒。
她背對著門,正瞪著電腦屏幕,膝蓋上放著一本程序設計手冊。我進來時她轉過身把椅子轉到一邊。她臉色凝重,黑色短髮亂七八糟,好像曾經用手指耙過,深色的眼睛顯得心事重重。
他有心理學碩士學位,在進入調查局前曾在達勒斯的一所高中當校長。他從調查員做起,參加過隱藏身份的地下活動,由此揭發黑手黨的人馬。但最後他又回到起點。人格分析專家是從事思考分析的學院派學者,有時候我覺得他們像是魔術師。
「沒錯。」我回答。
馬里諾兜了一圈轉入正題,我一直在等他開始。
洛麗·彼得森的名字不在單子裏面,因為她的檔案還在我的桌子里。我還沒有交給辦事員。
「DNA測驗需要點時間,」我空洞地回答,「第二件案子發生后我們才送東西過去,應該很快就會收到迴音。至於第二次送去的,塞西爾·泰勒和洛麗·彼得森的,最快下個月才會來。」
「什麼吸引了他?」韋斯利繼續,「為什麼偏偏選上她?」
我們還是不知道。唯一確定的是每個女人都獨住,或是像洛麗·彼得森,有人會以為她在獨居,這使她們更容易遭到攻擊。
她臉上的表情……噢,別又來了!
我們拿著咖啡出來,然後向左轉入會議室。馬里諾坐在長桌邊,正在看一份厚厚的卷宗。我有點驚奇,不知為什麼我一直以為他會晚到。
「我們不應該替自己找借口,本頓。」我介面道,「因為我們不會因罪犯有破碎的童年就赦免他們的罪行。我們當然也不能用被賦予的權力,去懲罰那些提醒我們記起破碎童年的人。」
「他沒說多少,」韋斯利回答,「今天早上我才和他談過。他不願意表示明確的意見。我想這次的醫生謀殺案讓他重新考慮了幾件事,但他仍覺得兇手是白人。」
他的智力在中等以上,有非去從事某種行為不可的傾向,生活井井有條,一絲不苟。他可能對某些事物有毫無理由的畏懼,或非要遵奉某種儀式,像是保持極度的整浩,或是只吃某一類食物。他做任何讓他覺得能控制周圍環境的事。
我猜他去了洗手間。
韋斯利下了結論:「所以我們都同意這次他比過去更殘暴。」
這個人熟悉我們使用的相關資料庫。我提醒自己,這種資料庫很普遍,也不是很難學。打進電腦的號碼是瑪格麗特的分機號碼,就列在部門電話簿上。如果你的電腦裝有信息軟體,又有兼容的數據機,而你也知道瑪格麗特是我們的電腦分析師,然後以她的分機號碼來試,是可以打進來的。但你只能到此為止,無法使用任何辦公室的程序或數據,除非有用戶名及個人密碼。
接著他開始報出統計數字。十二年前,百分之九十五到九十六的凶殺案都偵破結案,但現在不過百分之七十四,而且還在下降。越來越多的案子是陌生人乾的,而不是熟人激憤之下的結果。我幾乎沒有聽進一個字。
她的臉陣青陣白。「我不確定。萬一以前發生過,我也不會知道。因為以前沒有用回顯。你看這些指令,」她一指那張紙,「是在別的電腦上打的指令,但出現在這部電腦上。我通常不用回顯,所以當你從家裡打入時,你的指令不會出現在這個屏幕上。星期五我走得很匆忙,可能不小心沒關掉回顯,或把它開了。我不記得了,但它是開的。」她滿面愁苦地加了一句,「我想這未嘗不是好事。」
「當然。只要馬里諾也考慮所有的可能,不要因為定見而使他像戴了眼罩一般。」
「事實擺在眼前,」我壓低聲音,「他在馬特·彼得森的脖子上套了繩索,不再注意其他的可能。」
「像里士滿這樣大小的城市,有四萬四千人符合條件。如果只算男人,也有兩萬兩千。」我再加一句。
「密碼可不可能在別的地方找到?」我問,「譬如說,別人能在電腦里找出來,又或者是個程序設計師?」
我想韋斯利一定從我的表情看出來,我不想再同馬里諾打交道,我把他歸入那種極難相處又不夠專業的人,最好能永遠擺脫掉。
羅絲不會直接告訴我。雖然我不能怪她,但我確實很惱怒。我想她知道整個州系統的所有哪怕芝麻大的小事,但她的行事風格是只指出消息來源,絕不直接奉告。換句話說,她盡量避免做一個傳達壞消息的信差。她在我的前任凱戈尼醫生手下效力了大半輩子,大概是很倒霉的經驗,讓她養成了這麼一套明哲保身的辦法。
「就是我說的意思,我的密碼失效,要取用任何圖表,必須要重新設定才行。」
他伸開手臂,露出一截筆挺完美的白色袖口,拿起洛麗·彼得森的照片,一張又一張慢慢審視,表情平靜。他輕輕把面前的照片推遠一點,轉向我。「很顯然,在彼得森醫生的案子中,兇手開始折磨被害人,對嗎?」
像很多我認識的保守男人一樣,凱戈尼是出名的同性戀恐懼狂。「只是些該死的怪物。」當某種人被送去驗屍時,據說他常常這樣嘟囔。
我注意到馬里諾的臉越變越紅。他不耐煩地環顧四周。
「太糟了。」她脫口九九藏書叫道,「我不知道怎麼一回事,也不清楚到底是誰乾的。而且資料庫管理員也不能用了。」
「查普曼槍殺約翰·列儂時帶著本《麥田裡的守望者》,一個痴情于女明星的無聊男人射傷了里根總統與布雷迪。我們試著預測作案模式,但並不是永遠成功。不可能每一次都預測得到。」
這種說法有道理。辦公室的終端機與瑪格麗特的電腦聯機,我們稱她的電腦為伺服器。雖然局長一直催促我們與街對面衛生與社會服務局的主機聯機,但我們並沒有這樣做。這些數據都非常敏感,很多案子還在偵查之中,所以我拒不從命,而且還會繼續堅持下去。把所有數據輸入與數十個其他機構合用的中央電腦,無疑是自找麻煩,會造成很大的安全漏洞。
夢裡出現過的那張臉再度騷擾我的心靈。那張沒有五官的白臉。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謝天謝地,馬里諾還沒出現。
可能就在像這樣的地方,他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獵物,一個大公共場合,那四個女人唯一相同的地方,是他在這類快餐攤收了她們點的菜單。
「弗特西斯怎麼說?」馬里諾問,他指的是研讀這個案子的法庭心理學家。
「他可能在二十五到三十五歲之間。」韋斯利繼續審視他的水晶球,「因為這些凶殺案並未發生在一個特定地區,他要有交通工具,汽車,摩托車、卡車或旅行車。我猜他先把車停在一個不引入注意的地方,然後再走過去。他的車會是較老的車型,可能是美國車,顏色很暗或不起眼,像黃白色或黑色。換句話說,他可能開一輛便衣警察會開的那種車。」
「難道我會不知道?」馬里諾打了個呵欠。
有一陣子我們都沒開口。
冗長的等待后,綠燈亮起。我過街走到一家電腦軟體店時,立刻想到了露西。進店后我發現有一款軟體她一定會喜歡,不是電腦遊戲,而是歷史入門,介紹藝術和音樂,還有問答。昨天我們在公園租了一條小腳踏船游湖。她把船駛進噴泉,讓我來了個小小的淋浴,我也像小孩一樣沖她潑水。我們餵鵝吃麵包,吃葡萄刨冰,吸得舌頭都變成冰藍色。星期四早上她要飛回邁阿密,下次見面得等到聖誕節,如果今年我還有機會看到她。
他的話像節拍器的拍子一樣緩慢而有節奏:「凱,我們必須考慮所有的可能。」
「沒錯,但她們不是。」馬里諾頂了一句。
「我沒有從家裡打進來。」
現在我什麼都可以相信,但必須有證據。馬里諾握有證據嗎?他真的在找嗎?
「絕對沒有,」她激動地說,「也沒有別的辦事員打進去。不可能。」
「典型的自衛性傷痕,」我回瞪他,「是指甲斷裂,如果被害人抵抗毆打,手或胳膊上會有擦傷。但她並沒有這類傷痕。」
這下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起來了。
那個收下我希臘色拉點菜單的女人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我的臉上來回巡視,好像覺得我很面熟。我不悅地猜想她是否看過星期六晚報上的照片。再說每當弗吉尼亞中部發生聳人聽聞的謀殺,本地的電視台就會立刻從檔案里找出我曾在電視上露臉的錄像或那種法庭素描,說不定她看過那些。
「上午大部分時間我都在開會,」她開口了,「吃完午飯回來,就在屏幕上看到了這個。」
我漸漸開始喜歡韋斯利了。我第一次見到他時心裏有幾分保留。乍看之下,他正符合一般人對於刻板的認識,從頭頂到腳上的弗羅生牌鞋子都是不折不扣的聯邦調查局幹員裝扮。他臉上線條分明,一頭早白的銀髮好像在宣告主人的個性轉為溫和,其實根本沒那回事。他精瘦結實,身著做工精緻的卡其西裝,打了條藍絲印花領帶,看起來像個出庭的律師。就我記憶所及,他從沒穿過未經漿熨的白襯衫。
我們家的淵源可以追溯到維羅納,據我母親說,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家鄉,出了不少文藝大家,如但丁、皮薩諾、提香、貝里尼和保羅·卡利亞里。她堅信我們同這些名人是親戚。但據我所知,貝里尼、皮薩諾和提香雖然對維羅納畫派有影響,但他們其實是威尼斯人;詩人但丁則是佛羅倫薩人,在教廷之爭后遭到放逐,便從一個城市流浪到另一個城市,維羅納不過是他去利維尼奧途中的歇腳處。老實說,我的直系祖先是鐵路工人或農夫,兩代之前來到這個國家的卑微移民。
「是什麼?折斷她的手指?」馬里諾挑釁地問,「黑手黨會幹這種事,但強|奸殺人犯通常不會。她拉小提琴,對不對?折斷她的手指彷彿是對她個人的人身攻擊,好像那傢伙認得她。」
「這樣說吧,當調查局決定選用他參加暴力罪犯逮捕計劃時,我們作過背景調查。我知道他在哪裡長大,怎麼長大。有些事你永遠無法忘懷,它們會永遠刺|激你。這樣的事總會發生。」
我盡量保持平靜地說:「她桌上放著外科參考書,還有那小提琴。兇手不必是天才就能發現這些與她相關的事。」
我們決定不等馬里諾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但顯然廁所之旅把他帶離了這棟大樓。我也沒時間閑猜。就在我把卷宗鎖回桌子里時,羅絲抱著一堆卷宗走了進來。
他一說完,馬里諾立刻抽身離開。
他有職業,可能只是干粗活——機工、修理工、建築工,或其他這類工作。
韋斯利再度移開視線。我的目光則落到面前那些整幅的彩色照片上,那些女人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樣凄慘的遭遇。
「我們最好現在就去查清楚。」這是韋斯利對這件事的唯一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