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太明白了。
或是他意有所指,還有更驚人的事?
「誰?」我燃起一根煙。
有些人在一天不順利後會去打網球,或慢跑到關節都成為碎片。我有一個住在珊瑚角的朋友,她不順心時會帶著摺椅逃到海邊,用陽光和略帶色情、與她專業形象不符的愛情小說來消除壓力——她是一個地區法官。我認識的很多警察則在他們同業聚集的酒吧里借啤酒澆愁。
我只能度日如年地坐著。
我一向不善運動,附近也沒有很好的海灘,而喝醉酒從來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大多數時候我沒有時間享受烹飪的樂趣,雖然不是獨獨鍾愛義大利菜,但燒義大利菜我最為拿手。
我正想告訴他,他太誇張了,他們兩人間的不愉快經歷讓他一時判斷錯誤。但我停住了。
他的注意力移到廚房。「在我的單子上,艾比·特恩布爾名列第一。」
他一口喝乾,再次倒滿。「說不定警方注意到他,把他當成嫌犯,然後誘他認罪。也許情況就是這樣。說不定那是唯一的證據。目前還沒有一絲可用的實物證據……」
「徒具形式?」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埃伯格差點沒掐死我,他花了大半個下午顛覆我的辦公室,這還叫徒具形式?」
我們不是情人,不完全是,這在我們之間造成一種潛藏不安的張力。
「太不幸了。她很特別,聰明得不得了。」他慢慢啜酒,又加了一句,「你上班的時候她整天在家做什麼?」
「你還沒有把那些乳酪刨成細絲。」我假裝很嚴肅地說。
他沉默了許久。他也看到我了,但假裝沒看到。為什麼?因為他大概正在和坦納談論我。
我打進去,按下查案鍵,她的檔案立刻出現了。
露西咯咯發笑,樂不可支,一時間忘記了關節,一臉愛慕地看著比爾打開酒瓶的軟木塞。
露西站在小凳上,再度刨起乳酪,背對著我們。我們走進來時,她甚至沒有轉頭看一眼。
「你到底希望我怎麼做?」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以便保持聲音的平靜。
「越來越大了,」她叫道,「好棒啊!」
她還在磨。
「我們這樣說吧,她媽媽來來去去的男朋友不知有多少。」
「嗨,」他舉手抗議,「不要怪我,我又沒做什麼事。」
「如果這些案子在法庭上出了問題,是誰遭殃?」
「我以為你要告訴我一個我沒想到的人。」
我抽身離開他。雖然我從沒告訴他真正的理由,他對我的追求卻更為熱烈。我們彼此間的吸引力仍然存在,但中間豎起了一堵牆。我想推倒,但似乎做不到。
當所有辦法都無法振奮精神時,我會開始做菜。
「我來撿。」坦納的語氣很不熱心,他把椅子移到一邊。
「我拿到了。」鮑爾斯好像很厭煩似的去撿散落在桌下的紙張。他與坦納很周到地把所有數據根據案子的號碼分類,而我只麻木地旁觀。埃伯格則繼續忙著記筆記,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我很快找到急救人員的資料。他是對的。那個醫護人員在描述見到的情景時,提到被害人的手腕和腳踝被電線綁住,「一條黃褐色像布帶的東西」纏繞在她的脖子上。
「你聽我說,」他疲倦地解開領帶和襯衫的第一個紐扣,「這件事的發展很不順,我並不希望變成現在這樣,我發誓。現在你很難過,我也不好受。我很抱歉。」
我想他是城裡半數女人夢中的主角,而他的競選總幹事很精明地利用了這一點。比爾的照片貼在餐館店面上,每條街的電話亭也無不釘上一張。誰會不迷上那張臉?他英俊得讓人印象深刻。他的頭髮像一根根金黃色的稻草,皮膚也晒成古銅色,那是他每個星期花好多小時在網球俱樂部打球的結果。要不瞪著他欣賞實在很難。
比爾·鮑爾斯從乘客座上拿起兩瓶酒,開了車門走出來。
「他太太去年死了。」
鮑爾斯好像想幫忙解釋:「可能你的辦事員在打字時曾看到這項記錄,所以錯把布帶打了進去……換句話說,她沒有注意到這與你口述的驗屍報告不一致。」
我沒有回話,難以置信地瞪著他。
我想我們都感覺得到那股強烈的吸引力,但一直都沒有採取任何行動,直到幾星期前有個案子到晚間才結束,他隨口邀請我去喝酒,我們走到法院附近的一家餐廳用餐,兩杯威士忌下肚后我們往我家趕去。一切發生得很突然,像青春期一樣激烈。我們慾望炙熱,更因不該發生而愈加狂放。當我們身處客廳的黑暗中時,我突然感到恐慌。
「這不過是猜測。」他從容地繼續。「就算你去埃伯格辦公室時,他已經知道https://read•99csw.com電腦出了問題,又如何?說不定有人說出來了——比如你的電腦分析師,然後那些話飄上了二十四層樓。」他聳聳肩,「只是讓他多一件煩心事,對嗎?你並沒有摔個跟頭,因為你夠聰明,你並沒有掩飾。」
「有些血在乳酪里。」她說下去,忽然間好像要哭出來。
「午飯後你同坦納是不是在討論這個?」我幾乎要哭出來,「我在人行道上看到你,從北京樓出來……」
「你需要好好睡一覺,」我平靜地說,「我想我們最好把今天的談話,至少是部分的談話擺在一邊,就當從來沒有發生過。」
在一項名為「衣物、個人用品等」的欄目之下,描述了與布蘭達·史代普的屍體同時運來的物品,包括殺人的套索,斗大的黑字寫著「繞在脖子上的黃褐色布帶」。
「他沒結婚?」她看著他通過走道走向前門。
「埃伯格?他沒耍詭計。媽的,他沒這個必要。如果走漏消息的事怪罪在你辦公室頭上,或者大眾相信由於這些渲染的新聞,刺|激了兇手加速出手,你的頭會在砧板上。人們需要有個怪罪的對象,但我可不能讓我的明星證人有信用或人氣的問題。」
「好吧。」
埃伯格接獲任命時,正好碰到里士滿的黑人社團公開抗議警方只關心白人遇害的凶殺案。不久,一個黑人市議員在自己的車內被殺。我猜,埃伯格與市長認為第二天不事先宣布就出現在停屍間是一個開展公關的大好機會。
「不錯,她是個很有野心的記者。」我被惹毛了,「老實說,我聽得有些煩了,她並不像人家說的那樣厲害。」
「我顯然沒有處置得當。雖然是無意的,但我猜還是羞辱了她。從此以後,她就一直找我麻煩。」
他揮揮手不理會。
「不要亂猜。」
他在黑暗中如同影子般走向他的車,打開車門鑽進去,車內燈照亮了他的側面。紅色的後車燈劃過空曠的街道,消失在樹后,我仍獃獃地站在門廊,久久未去。
「你複原了嗎?」比爾微笑著輕輕吻我。
「與其是記者,不如是你十歲大的外甥女。埃伯格會放過你的。」
我雙手塗了橄欖油,開始擀麵,用力地擀,直到手臂發酸。
「用刨子最細的那一面。」我在嘩啦的流水聲中對露西說。
「我只是很煩,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又開始研究酒杯,停了一會兒后才說:「我看不出告訴你有任何好處,只會讓你更擔憂,而且我的印象是這個會議只是做個樣子,徒具形式。」
我沉默如石。
「玻璃可慢慢旋轉成一個大而扁的平面——」
「讓我來做嘛。」
他暫停下來,看我明不明白他的含意。
「我不是在開你的玩笑,」我疲倦地說,「真的,比爾,我們不要再爭了。」
「噢。」她停了片刻,「怎麼死的?」
露西完全沒有這樣的經驗真是悲哀,多麼違反我們家的傳統!我相信她放學后,大多數時候會回到一所安靜的、沒人照顧的房子,不到最後一分鐘,麻煩得要命的晚飯絕不會上臬。我妹妹不應做母親,也不該是義大利人。
他的網球比喻有時會惹惱我,就像現在一樣。「我一向步步為營,」我不悅地說,「你不需要告訴我如何行事。我並沒有失手的記錄。」
「你要讓它呼吸一下,」他溫和地解釋給她聽,「唔,一個小時后喝就會比較順口。酒像人生其他事情一樣,隨著時間流逝越變越溫醇。」
「他也可能從記錄這條布帶的醫護人員那裡得到了消息。」我反擊道。
「我想我們需要叫輛救護車。」比爾宣布。他大出露西意料之外地一把將她從小凳上抱起,手臂挽著她的大腿。「丁零……丁零……」他一邊抱著她走到水槽邊,一邊大叫,好像在發警報。「三一六,有緊急情況……有個可愛的小女孩關節在流血。」他似乎在同一個調度員說話,「請斯卡佩塔醫生準備好繃帶……」
「當然你不能告訴他們這個,」我悲哀地說,「但說不定我希望你能這麼說,或許我還希望你打扁埃伯格,或諸如此類的。」
他這樣激烈把我嚇得無話可說。他平時不會這樣尖刻地形客人,特別是對那些我認為跟他不熟的人。
我不想再討論下去,我害怕再繼續。
「只是什麼?」我問。他又喝完一杯,我加了一句:「比爾,你還得開車……」
「比爾,」我降低聲音,「身為一個稱職的記者,她的責任是要鍥而不捨地挖掘消息然後寫出來。更重要的,是假設你唯一有的證據是兇手的證詞,然後辯護律師讓他改變主意,https://read.99csw.com推翻以前講的話,那麼這案子在法庭上才會出問題。現在埃伯格那些人認為,兇手是精神病人,他從報紙上看到各種謀殺的細節,並想象自己犯了那些案子。這簡直是胡說八道。殺死那些女人的惡魔並不打算要自首或認罪。」
說不定他是對的,但我很難相信艾比·特恩布爾會這樣邪惡。只要她的血管里有一滴人血,她一定會希望那兇手遭到懲罰。就算她復讎心切,也不至於利用那四個慘死的女人作為復讎的棋子,何況我不相信她有如此強烈的報復慾望。
「簡單地說,這是出於工作上的忌妒,」他聳聳肩,「經常發生。」
「媽總是買盒裝的,然後加上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露西喘不過氣來,「或是買那種超市做好的。」
我既憤怒又深受挫折,決定最好不開口。
「今天下午你在那裡,對不對?」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
「屁。」
他走向門口,步子只慢到夠吩咐我:「副本送到各有關部門,然後我們再看看是不是需要採取下一步驟。」
「然後呢?」我以不在乎的口吻問道。
「那可不一定,」他頑皮地說,「你對別人假裝我們倆之間沒什麼——你從來不提。」
很顯然,他已經想到這點。他說:「如果你能查出是誰侵入你的電腦,那會有很大的幫助。」他停了一下補充道:「如果你能證明會更好。」
他不是在暗示那次訪問很無聊,而是有別的事發生。我的神經再度緊繃起來。
「見鬼!」他開始在廚房走來走去,「就算有五十個人親眼看到被告扣扳機,要定罪都不容易。辯護律師會拖來一群鑒定證人蹚渾水,把所有的事搞得混雜不清。你比誰都清楚DNA證據可以有多複雜。」
「我想他這麼做是因為你告訴他有人侵入你的電腦,凱。昨天我並不知道這回事。見鬼,昨天你也不知道。」
「你什麼意思?」
我們站在燦爛的陽光下,等待著在交通高峰時刻搶個空隙過街。沒有人說話,我走在他們之前好幾步,領他們走到大樓背面。前門現在已經用鏈條鎖上了。
「她寫了那些聳人聽聞的東西,你的電腦被人侵入,說出來好像有些不可思議,但我覺得這些都出自她的個人動機——」
「噢,來,我去拿繃帶……」
「不錯,」他面無表情地說,「他早上爬起床的理由就是要找你麻煩。」
「說不定他是知道。」
「比爾,過去我也曾對陪審團解釋過同樣複雜的證據。」
他從桌邊移開。「你說得對。我受夠了,你也是。上帝,我沒有想到會變成這樣,」他又說了一遍,「我原本是來這裏給你打氣的。真是抱歉……」
「然後像超人一樣飛出來。」
「嗯,」他故意很嚴肅地說,「只要你姨媽說好,我就沒問題。不過我們不希望你喝醉了。」
「是我,我會出庭起訴這些案子。報上登出太多細節會搞砸這些惡性的重大案件。沒有人會送花給我,感謝我。她知道得再清楚不過,凱。她在整我,這就是她在做的事。」
「太糟了!」我回道,我是認真的。「她怎麼可以買那種東西?」我開始切菜,「你外婆寧可讓我們餓死也不會給我們吃那些。」
「但你不該指出來。」
他不需要說完。沒有人知道我們的事。通常他到我家來,或是我們到遠點的地方去,像成廉斯堡或華盛頓特區。在那裡我們被人認出的幾率很低。我似乎比他更在乎公眾的意見。
他深吸一日氣。「只是我們確實有事需要擔心,而且還應該通力合作。我只是在作最壞的打算,先有心理準備。」
我碰碰他的手臂,他跟我走進廚房。
「我們正在討論這些案子,」他不予正面回答,「還有很多其他的事。」
「上帝……你知道了什麼?是什麼?那畜生在打什麼主意?他想利用那該死的電腦入侵事件趕我走,他是不是告訴你這個?」
「你沒聽我說話。」他不耐煩地脫口而出。
一小時過去了。
「你會很喜歡他的。」我熟練地把麵糰放進一個深烤盤,「他很想見你,露西。」
「哇!」
她點頭。
「麵糰會變大是因為離心力的緣故……這跟以前人做玻璃的方法相似。就是那種裏面有波浪的老玻璃,看過嗎?」
我去自殺現場時,只知道一個州檢察官候選人的妻子自殺了,那時我還不認識比爾。我檢查了他的太太。那些景象在好幾個月後我黑暗的客廳里一一浮現眼前。
就算他出手打我,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驚訝。
他抿嘴不肯看我,慢慢地說出來:「只是我不確定,到
read.99csw.com那時候從陪審員的立場來看,你的處境會如何。」
「嗯,我是有些分心,沒錯。」
我把他們留在會議室,轉身在我桌子一個上鎖的抽屜中拿檔案。羅絲在隔壁整理文件。已經過了五點,但她還留在那裡,這讓我感到一絲安慰。她留下來是因為她意識到我居然被叫到埃伯格的辦公室去,想必沒好事。
我的怒火不斷攀升,從他瞼上的表情,我發覺自己正怒目瞪他。
沉默持續著。如果DNA證據是影響案子結果的關鍵,那我將成為檢察官最重要的證人。過去我有很多類似經驗,但不記得比爾曾經擔心過。
「所以她沒有多少時間給女兒。」他在我們的杯子里再添了酒。
我們走過走廊,他還在道歉。我還來不及開門,他就吻住我。我感覺到他呼吸里的酒味,以及他的熱氣。我的身體立刻起了反應,顫動的慾望與恐懼像電流般穿過。我勉強推開他,喃喃道:「晚安。」
兩頁之後,我們全都注意到了。
「並沒有那樣難。」麵糰逐漸在我的拳頭上變薄變大,「秘訣是你的手指要收起來,不然就會戳破。」
「問題是他的本行是醫生,」我對比爾說,「他只知其一,卻覺得自己夠格當法醫了,而且比我更在行。事實上,他常說些屁話。」
「比如?她打電話給你,給你威脅信?」我並不很認真,但沒想到他接下來會說出那樣的話。
我們很晚才吃飯,露西喝了那杯酒反倒是件好事。等我收拾桌子時,她的眼睛已經快要閉起來。雖然她不願意對比爾說晚安,但她是該上床睡覺了。比爾完全贏得了她的心。
「現在這時刻特別重要。艾比·特恩布爾有如毒藥。我覺得她在陷害我們——我們兩個。她躲在幕後,用你的電腦來害我,也不管是不是會造成法網不張,只要那些案子搞砸了,你和我也跟著丟官。就是這樣簡單。」
「柏莎在這裏。大部分時間露西在我的書房裡玩電腦。」
「嗯,」埃伯格要我再回想,「去看看急救人員的報告,上面列的是一條黃褐色的布帶,對不對?」
「比爾……」
「我說沒有入能指控操縱任何事——這是我的想法。所以我們的關係和我在想的事一點關係也沒有。」
室內只有紙張翻頁的聲音,他們低聲討論,交換心得。照片像撲克牌般呈扇形排開。埃伯格忙著以他那拘謹的字體寫筆記。有一次好幾個案子的卷宗從鮑爾斯的膝蓋上滑落,嘩啦掉在地毯上。
「你以為她會把我當對手。」他笑了笑。
我親了親她的頭頂,走出廚房去開門。現在不是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我不確定露西會如何反應。
「這種巧合未免太驚人了,就在他找我去的幾個小時前,我們發現電腦被人侵入。我有種奇怪的感覺,說不定他知道……」
我妹妹一向不喜歡做菜,我從來不了解為什麼。我們成長過程中一些最快樂的時刻是在飯桌旁度過的。父親還沒生病時,總是坐在飯桌上座,鄭重其事地在我們的盤子里放上一大團冒著蒸氣的麵條,星期五則是特別的菜肉煎餅。不論我們有多窮,家裡總有很多食物與酒。當我放學回家時,廚房裡傳來的香味和燒菜的聲音,總讓我非常快樂。
「露西不會做這種事,」我有點激動地說,「如果是真的,又對我有什麼好處?」
比爾砰的一聲把酒杯放在桌上。「見鬼了她才不厲害,」他瞪著我,斷然反駁,「那女人是蛇蝎!我知道她是很有野心的記者,但她比一般人想象的要更壞。她陰險狠毒,善於利用人,極度危險。那母狗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他看著我,滿臉通紅。「我沒這樣想。不錯,我們是在一起,那又怎樣?我們出去吃過飯,看過幾場戲……」
這次不太一樣。
當我回到會議室時,那三個男人已將椅子拉在一起。我坐在他們對面,靜靜地吸煙,沉默著挑釁埃伯格,看他是否膽敢要我離開。他不敢,我就坐著。
「記不記得大約一個月前,她寫了篇有關我的專訪?」
「那是有理由的,」他反擊道,「我猜她並不想寫那一篇。」
於是我說:「就我記憶所及,那篇專訪軟綿綿的,既沒有造成傷害,也沒有什麼好處。」
「等你喝了幾杯這種靈液后保證全好了。」他提起那兩瓶酒,好像它們是珍奇的獵物,「這是我的珍藏,你會喜歡的。」
我洗手。「只是一塊玩玩,而且我們在一起做事。」
「拜託嘛……」
她跳下小凳子,走向我。我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裡,浸滿橄欖油,然後握成拳頭。我驚訝地發現她的手幾乎同我的一樣大。當九*九*藏*書年她還是嬰兒時,手不過胡桃大小。我記得當我去看他們時,她伸出手來碰我,抓住我的食指對我微笑,一種奇怪但溫暖開心的感覺從我的胸口擴散開來。我把麵糰掛在露西的拳頭上,笨手笨腳地幫她轉動。
「我沒有事實根據。」
「……我看不出來你怎麼可能操縱DNA結果,除非負責測驗的是私人檢驗室,半個法庭部門都與你合作……」
「噢,不錯,當然會。在弗吉尼貶州,DNA證據在法庭被用過兩次,先例極少。以全國來看,也只有幾次因此而定罪,而且每個案子都在上訴中。你試試對里士滿的陪審員解釋,這傢伙因為DNA證據而有罪。如果我能找到會拼DNA的陪審員,就算走運了。任何智商超過四十的陪審員、辯護律師總是會找個借口不用它,這是我天天在忍受的……」
「當然不無可能。」
不久前,《時報》終於刊出了慣例會登的新任州檢察官專訪。那篇專訪篇幅相當長,刊登在星期天的報紙上。我不記得艾比·特恩布爾到底寫了些什麼,只記得以她的風格而論,那篇稿子毫無特色。
「這主意不錯,但我不覺得這對我下次競選會有任何幫助,何況你可能會讓我在監獄里待得發爛,也不保我出來。」
我幾乎沒有聽到他說的話。
「露西,」我帶著比爾走向她,「這是鮑爾斯先生。比爾,這是我的外甥女。」
我靜靜地做比薩,先在麵餅上塗汁,然後放上肉、蔬菜和帕梅森乳酪,最上層是莫索里拉乳酪碎塊。我把比薩滑進烤箱,不一會兒廚房裡就瀰漫著濃郁的蒜香。我忙著做色拉,擺刀叉,露西與比爾在一旁談笑。
「你這樣說可真有安慰作用。」
「我跟她在一起的時間糟透了。她花了一整天跟著我,坐在我的車上,跟著我去一個接一個的會議,見鬼,甚至跟我一起去了乾洗店。你知道那些記者的德行。如果你不反對,他們會跟著你去廁所。嗯,這樣說好了,到了晚上,出現了非常不幸的情況。」
我打開布蘭達·史代普的卷宗,指出這點與我驗屍時的口述和之後打下的書面報告不同,那上面的記錄是「一雙肉色的絲|襪繞在她的脖子上」。
埃伯格離開電腦,冷冷地說:「我想你會採取行動確保你辦公室數據的安全。叫那管電腦的更改密碼,或採取任何必要措施,斯卡佩塔醫生。至於這件事,我等著你的書面報告。」
我表演給她看。
「很不可能。」我不同意,「我的辦事員知道應只從驗屍報告、檢驗報告與死亡證明上摘取資料。」
「他是你的男朋友?」
「所以他說不定知道,」我打斷他,「我只想聽你說你不知道。」
「老實說,我也開始這麼想了。」
「告訴我你們要開會。昨天你一定就知道了,說不定更早。」我說,「所以你周末才沒有給我打電話!」我儘力控制住自己,目光炯炯地逼視他。
「那我該怎麼辦?同意他的話,讓別人以為我和他一樣無能?」
「噢,」她不高興地說,「他來了。」
埃伯格的漏洞讓記者雞飛狗跳地興奮了一天。
「只是……」他說不下去。
「那就看保釋金要多少了。」
「他絕不會。」我尖銳地說。
「見你的鬼,」他喃喃地說,「你在取笑我。」
六點半時我們走進瑪格麗特的辦公室。我坐在電腦前面先取消了響應模式,出現了可以查檔案的屏幕,那片怡人的橘色與藍色是瑪格麗特的設計。埃伯格看了一眼筆記,念出第一個被害人布蘭達·史代普的號碼。
「那麼說不定,」坦納下了結論,「報上所提到的布帶出自你的電腦。可能有記者侵入你的資料庫,或是找高手幫忙。他的報告之所以不正確,是因為他看了你辦公室里不正確的數據。」
「實在令人意外。」送她上床后,我對比爾說,我們坐在廚房的桌邊閑聊。「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原先我很擔心她的反應……」
「我不知道。」他鄭重地看著我,「我發誓。如果我聽到了,我一定會先警告你,凱,我會跑到最近的電話亭……」
他想說什麼,但沒說出口。他又開始瞪著廚房,喝了一大口酒。
「我說真的,凱。」
「你期望什麼?我應該告訴埃伯格與坦納我不能去開會,因為我們在一起?」
「告訴你什麼?」
「走漏的消息?你的意思是她侵入我的電腦,寫那些恐怖的細節,都是為了要找你麻煩?」
如果埃伯格看我驗屍時問我問題,或索性閉口不亂說話,就不會鬧得這麼難看。但他那醫生與政客的雙重身份,讓他在我辦公室大樓外對等待的記者很肯https://read.99csw•com定地表示,那名市議員胸部「傷口散布的情形」表明「有霰彈槍在近距離射擊」。稍後當記者問我時,我以最婉轉的方式說明,所謂的散布的傷口,其實是急救人員在鎖骨下的血管里插|進大針去輸血的結果,市議員的致命傷是一把小口徑手槍射人後腦造成的。
「你能像電視上那樣旋轉麵糰嗎?」露西停下手邊的事,睜大眼睛看著我。
有個想法在我心裏纏繞不去。他等到現在才說出來,為什麼?他和她碰面是幾個星期前的事。如果她要設計害我們,如果她對我們倆真那麼危險,為什麼他以前不告訴我?
他開始審視酒杯,然後問道:「你家裡的電腦能聯機到辦公室嗎?」
「我可以喝一點嗎?」
「我明白了。」我冷冷地說,「我不說之前,沒有一個人知道。」
「做任何事之前先想五遍,就像打網球一樣。當你輸了一盤或是心情不對時,更應該特別小心。集中注意力在你的每一招,眼睛緊盯,一秒鐘也不放過迎面而來的球。」
「什麼?」我問,驚住了,「操縱DNA結果?」
他看我一眼,臉上肌肉僵硬。「情況完全出乎預料。我們從最後一個會議出來時大約八點,她堅持我們一起去吃晚飯。你知道,報社請客,而且她還有幾個問題要問。我們一出餐廳停車場,她就說她不舒服,喝了太多酒什麼的,要我送她回家,而不是回報社,因為她的車停在報社。我就照做了。當我在她家門口停下來時,她整個人都貼了過來,糟透了。」
「嗯,」他看著我,「如果是這樣,對你反而好。或許這是我心裏的期望。」
「我不知道原因到底出在哪裡。你要如何解釋這些事?人的感覺和所做的事大半都沒什麼道理。誰知道,說不定他看到我就想到他母親。」
「我一向說真話。」
「這種陳年的義大利帕梅森乳酪是很硬。小心手指關節,知道嗎?」
車道的小石子路在輪胎的輾壓下發出細碎的聲響,我們同時抬起頭,一輛白色奧迪開了進來,露西的心情立刻低落。
「但不是全無可能,」埃伯格說,「因為有人提起這條布帶,而它也在記錄上。」
「證明?」我警覺地看著他,「你的意思是你有個嫌疑人?」
他像個受傷的小男孩。比爾身兼多種角色,而他扮演每個角色時演技都很精湛。有時候我很難相信他會這般迷戀我。難道這也是他扮演的角色之一?
偶爾他們會問我一個問題,但大多數時候他們自顧自討論,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但它好硬。」她很受挫地抱怨。
沉默。
「這樣說還算好聽的了。」
我關起門。「稍微好了點。」
「露西。」
我洗好青椒、蘑菇和洋蔥,瀝干水放在砧板上。爐上燉的是去年夏天用漢諾瓦番茄、羅勒、牛至和幾瓣壓碎的大蒜等做成的醬汁。我總是在冷凍庫里存放好多,就是為了能在這樣的情況下派上用場。盧甘尼佳香腸在紙巾上瀝油,旁邊同樣在瀝油的是炒過的碎牛肉。高筋麵糰在料理台上的一塊濕布下發酵,碗里裝的則是紐約制的全脂莫索里拉乳酪,已經掰成小塊,仍泡在原來的鹽水裡,這是從西大道我喜歡的一家小食店買的。室溫下的乳酪同奶油一樣軟,融化后則滑滑的,口感極佳。
「我沒問題。」
他說完就離開了,坦納跟在後面。
她很不情願地停下來直視我。「我擦到手指關節了,姨媽。你看。」她抬起左手,一個關節有點出血。
「到底是什麼?」我再次追問,「是什麼?」
埃伯格向我靠過來,無聲地伸出手指劃過屏幕。
「很少。我想她對電腦比我懂的更多。我上次同她談電腦時,她在用Basic寫程序,重組我的資料庫。」
「玩遊戲?」
這個案子還包括半打以上彼此相連的圖表。他們開始迅速瀏覽橘色框里的數據,只有當他們要我移到下一頁時,才會轉過頭來看我。
「到底怎麼一回事?」我強迫自己去問,「你因為我們之間的關係而不安?擔心有人會發現,然後說我們在專業上也同床……指控我操縱結果來配合檢方?」
他的饑渴從身上猛然爆發出來。當他把我壓倒在沙發上時,根本不是在撫摸我,而是在侵犯我。就在此時,我忽然清晰地記起他死去的妻子。她像個真人大小的可愛娃娃,壓著淡藍色的枕頭,躺在床上,白色家居服的前面沾滿深紅色的血跡,一把九毫米口徑的手槍就在她垂下的右手邊。
「沒有一絲實物證據?」我插口。我一定沒有聽對,還是他醉迷糊了?「他留下一大堆精|液。如果他被抓到,DNA的證據可以把他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