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後面那種,」我平和地說,「我們假設是後面那一種。」
「有件值得特別注意的事,」馬里諾告訴我,「我最近才發現,她與洛麗·彼得森可能有一樣相關之處。布蘭達·史代普大約在六個星期前去過弗吉尼亞醫院的急診室。」
兇手從屋子北邊樹叢后的地下室窗口進入。那裡的鎖壞了,就和其他東西一樣等待修理。
我對馬里諾的想法改變了。他的反應並不慢,更不笨。我想我越來越不喜歡他。
佩蒂·劉易斯的家夾在兩戶人家之間,是一棟優美的石材房子。紅色的前門上有一扇彩色玻璃窗,石板屋頂,前面的門廓圍著剛漆過的鍛鐵欄杆,後面是圍牆和種滿了大玉蘭花的庭院。
他沒有立刻回答,但開口的時候很嚴肅。「他對暴力上了癮,大夫,只要一開始就停不下手。」
他順手摘下太陽鏡,放在儀錶盤上。他看我時,眼睛里隱含著憤怒。「沒有,但他告訴了兩個對我很重要的人。一個是鮑爾斯,另一個是坦納。」
「沒。只有一句,最近你一定火燒屁股。埃伯格知道嗎?」
「你是說可能有人侵入幾個月了,但你一點也不知道?」
「這是題外話,只是突然想到而已。不論兇手是誰,他一定在做些什麼,他所做的事讓他有機會遇見這些女人。就是這麼直截了當。」
我猶豫片刻,但還是提了出來。「你覺得他對暴力的需要越來越高了嗎?這些謀殺的間隔越來越短,是因為他受了新聞的撩撥,覺得壓力越來越大?」
馬里諾的銀色克萊斯勒廂型車內的髒亂程度果不出我所料——如果我會花點時間去想象的話。
「就這樣?」我被激怒了,「沒有別的話好說?」
我逼問一句。「你改變疑心的對象了嗎?」
「我不再幹這種事了。不錯,這部車是分配給我,但不是我的。他們不讓我下班后或周末時開回家。假設我把車外殼打蠟打到發光,再用去半瓶清潔劑清理車內,結果會怎樣?我不上班時,其他人會用,等我再用時又變成這副模樣。每次都這樣。過了一陣,為了省得大家麻煩,我自己帶頭亂丟。」
「比如?」我立刻驚慌起來,馬里諾顯然也看了出來。「比如什麼?」
「非分泌型。」他緩緩地說,直視前方。
她是個美麗的黑人女子,剛與一個住在泰德沃特的牙醫離婚不久。她在一家投資公司當接待小姐,晚上去大學上課,修商科學位。她最後被看見還活著是一個星期前的星期五,大約在晚上十點鐘,我估計是她死前三個小時。她同一個女友在附近的一家墨西哥餐廳吃飯,然後徑直回家。
房子的天花板上裝了風扇,但沒裝空調。根據佩蒂的一個不住在這裏、但每年來訪幾次的朋友說,她常常開窗睡覺。簡單地說,這是個舒適與安全間的選擇,她選了前者。
「我最好知道。」我平穩的聲音掩飾了焦慮,那種焦慮正升級為恐慌。
「周末,」我說,「好像對他很重要。他總是在星期五深夜或星期六凌晨一點左右動手。」
他沒有回答。
「什麼——」
「這隻需要去查五千個人,」他回答,「何況,殺她的那廝可能那晚也在急診室接受治療,所以我也往那方向查。目前看來並不樂觀。那個時段一半的病人是女人,另一半不是心臟病發作的老傢伙,就是撞了車的兩個小夥子,不是沒活過來,就是還昏睡不醒。很多人進進出出,老實說,那地方的記錄差勁透了,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誰在那裡,也不會知道有哪些人從街上逛了進來。可能有些人像禿鷲似的進出醫院,尋找被害人——護士、醫生、有小問題的年輕女人。」他聳聳肩,「他可能是送花的,常常進出醫院。」
「問題是,」他繼續,「我們沒有理由拘留他,或不准他離開這城市。所以我派人監視他,看他在工作后做些什麼。像晚上在幹嗎,會不會跳上車到處兜風,找女人睡覺。」
「你從沒把它沖洗一下?」我系好安全帶,順口問道。
次日即星期六下午她的屍體被人發現。原來塞西爾約好要和朋友去購物,她的朋友看見她的車停在車道上,卻等不到她回電話或開門,於是開始擔心,便從卧室窗帘微微分開的縫隙往裡看。塞西爾被綁的赤|裸身體橫在混亂的床上,那景象一定使她的朋友難以忘懷。
「進屋后,」馬里諾說,「我靜靜站在那裡注意聽,確定沒有任何聲音之後,我滿意了。我找到走廊,開始找她睡的房間。這麼小的房子,」他聳了聳肩,「不會有多少可能性。我立刻發現她的卧室,並聽出她在裏面睡覺。現在我把臉蒙了起來,比如說,用滑雪的面罩……」
「到底什麼事?」我追問道。
馬里諾狡獪地一笑。他又在嘲弄人了。
被害人不同的族裔也讓我不解。三個白種女人,一個黑種女人。為什麼?
我們的觀光行程其實是重遊各犯罪現場,我猜目的是要我把這些地點牢記在腦子裡。我不能表示反對,這是個好主意,但沒料到他會這樣做。除非他別無選擇,不然怎麼會邀我一同辦案?
「很抱歉。我沒注意你說了什麼。」
「哼,我才不會戴那鬼套子。而且我太聰明了,不會蠢得讓你鎖定我為嫌犯。不是嫌犯就不能作比較,而你那一套DNA說法根本不值一毛錢。頭髮更有個人特質。你知道,我可不想讓你發現我是白是黑,金髮還是紅髮。」
「你的推論是他爬上最靠近屋子的玉蘭樹,攀爬上陽台屋頂,然後穿越窗戶?」
我們往東開去。陽光灑落在樹葉上,此刻正是交通最繁忙的時候。有一陣子我們陷在車流中read.99csw.com如蝸牛般前行,無名的男男女女坐在車裡趕著下班回家。我看著那些過往的臉,心中湧起一種和我全不相關的感覺,好像我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他們在想著晚飯,可能在想烤架上的牛排、他們的孩子,即將見到的愛人,或是白天發生過的事。
馬里諾慢吞吞地做U形轉彎,我們繼續往東北方前進。
她的家看起來空蕩蕩的,沒人住,也沒人照顧。陰影下的白色牆面有些臟,灰藍色的木板窗一片陰沉。前面窗戶下的百合花被踐踏在地,可能是警察在那裡仔細搜查每寸土地尋找證據的結果。門口還留有一圈圍住犯罪現場的黃色警戒線,過長的草地里有一個啤酒罐,可能是有人隨手把它丟出了車外。
「頭髮。嗨,我又不笨。說不定我就是拿法理科學書當成床頭讀物,也還記得警察如何採集證據。我才不會讓人有機會在她身上、身旁找到我的頭髮。」
「離我們剛才去的地方,塞西爾的家。」
我們開車經過東區購物中心,然後右轉。
馬里諾悶哼一聲。「我剛出道時,局裡頂多給你聲招呼,哪有現在這一套。」
兩條街后左轉是布蘭達·史代普的灰色小屋。她在約兩個月前被謀殺,她的房子還沒有租出或賣掉。大部分人對這種曾有人在此被虐殺的房子毫無興趣,就連兩旁的鄰居也掛出了「售屋」的廣告。
布蘭達·史代普在昆頓小學教五年級,學校離她家並不遠。她在五年前搬到里士滿,最近與學校的足球教練解除了婚約。她高高大大,一頭紅髮,聰慧且脾氣好。根據她朋友和前未婚夫的說法,她每天慢跑很長距離,既不抽煙也不喝酒。
他毫不客氣地對我發出嘲弄的大笑:「你錯了,大夫。你不該問有什麼不同,因為不會有什麼不同。我要說的,是不論我屬於哪一類型,基本上都會做相同的事——不論我正常時候的身份和職業是什麼,當我要去殺人時,所做的事和其他兇手沒什麼兩樣。醫生、律師、印第安酋長全會做同樣的事。」
他並不急於動手,而是先躲在外面觀察四周的情勢,確定沒有人看到他,然後才走到屋后。來到這裏他開始感到有信心了。從街道上看不到他,下一條街的房子在一英畝之外,所有的燈都熄了,沒有任何動靜。房子後面一片黑暗。
我微微閉眼,按摩著太陽穴。
我點了根煙,想到一句諺語:一個好警探必須能設想罪犯如何犯案。
馬里諾點點頭。「唔,他算計過了。要是問我,我猜他星期一到星期五在工作,所以選在周末動手,干過後有時間冷靜下來。但也可能他另有理由,用這個來恐嚇我們——星期五到了。他知道整個城市的人,像我和你,就好像誤闖到高速公路中央的貓那般緊張。」
「在哪裡?」
「說不定還有其他理由。」他自顧自喃喃低語。
「彼得森畢業並搬判這裏后,那種謀殺停止了沒有?」
他微笑。「手套,寶貝。就像你檢查我的被害人時戴的一樣。」
我只能苦笑。多合適。你對親愛的艾比·特恩布爾說出心中的秘密,然後她把每個字都印在報紙上。
「像調查怎麼進行、我們的想法是什麼等,都不該知會你。坦納的命令是我們從你那裡拿驗屍報告,但即便你問現在是幾點鐘我們都無可奉告。他說有太多消息到處亂傳,唯一制止的辦法,是除了我們這些沒有資料不能辦事的人之外,不能將信息告訴任何人。」
「在二樓那邊的盡頭。」他說。
「我在局裡的耳目同我在街上的一樣多。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以及最後會有什麼結果——嗯,可能的結果。」
「你提過兩次了,」我說,「關於送花那一點。」
他又一次聳肩。「嘿,我做警察前曾經送過一陣花。大部分的花都送給女人。如果我四處閑逛想找女人干,就會去送花。」
馬里諾輕易地回答:「如果馬特是兇手,他不需要擔心在自己的房子里留下指紋。無論如何,他的指紋到處都是。」他停頓了一下。「如果他是兇手。實際情況是我們在找個畜生,而馬特就是。事實上,他還不是唯一的……每個樹叢后都有一個。老實說,我實在不知道是誰殺了他太太。」
「我?我不在乎坦納說什麼。說不定他只是被你的電腦紕漏惹火了,不希望警方把敏感的消息給法醫的走漏新聞專線。」
然後馬里諾再次讓我大吃一驚。
「他說他在夏洛茨維爾。那天是星期三,大約在晚上九點半至十點。」
「這是最重要的地方,可能是我們目前唯一掌握到的線索。我問過醫院,洛麗·彼得森那天在值班。我查過所有那天可能在的人,醫護人員,大夫,你想得到的都查了。但沒查出什麼鳥,只是感到怪瘮人的,那兩個女人可能碰過面,她們絕不會想到此刻你我會在這裏討論她們的謀殺案。」
「我不知道。幾天前有入侵入,想找洛麗·彼得森的檔案。我們運氣好發現了——我的電腦分析師偶然沒照慣常的步驟操作,結果我們發現了侵入者留在屏幕上的指令。」
「我只是猜想。像我所說,芭比是白人,其他被害人也是白人。」
「沒錯。而且我知道她獨住,因為我會確認這一點,或以為我確定。我要去整她,讓她知道誰才是老大。周末到了,我想好好乾一票,所以過了半夜我上了車。我已經查過那個區域,全部計劃好了。嘿,我可以把車放在超市的停車場,問題是那時超市已經關門,停車場空蕩蕩的,我的車放在那裡太醒目了。跟超市同一個角落剛好有家加油站,我大概會把read.99csw.com車放在那裡。為什麼?因為那個加油站十點關門后,還有待修的車停在那裡,沒有人會多想,就是警察也不會生疑,他們才是我該擔心的人。要不然有些巡邏的警察看到有輛車放在空蕩蕩的停車場上,可能會去查車主是誰。」
我在看里程錶。佩蒂·劉易斯的房子離布蘭達·史代普的正好六點七英里。這兩個小區差異之大、距離之遠,令我無法想象地點會是一個相關因素。這裏也有人在蓋房子,就像布蘭達家附近一樣,但建築公司與工人不太可能相同。
「跟以前不一樣嘍,」他說,「該死!沒有一件事是照舊的。」
「這不只是推論,」他反駁道,「我確信如此。除非有梯子,不然他不可能用其他辦法進去。爬上樹,跳進陽台去開窗並不很困難。我知道,我試過,看有沒有可能做到,結果一點問題也沒有。只要那傢伙的上肢有點力氣,就可以從那根很低的粗樹枝抓住屋頂邊緣,」他指了指位置,「然後撐起來爬進去。」
他悄悄走向窗子,立刻注意到有一扇開著。只要拿刀戳破紗窗,很輕鬆就可以打開里而的栓子。幾秒鐘后,紗窗掉在草地上。他打開窗,把自己撐起來,一眼看到黑暗中廚房用具的形狀。
我鄭重考慮以後再也不接受送來的花束。
「哪裡?」
我耐心等待。他把車上的點火器插回去,安頓妥當,可以舒舒服服開車了。
「要看我是那個藝術家殺手馬特·彼得森,還是那種迷上了跟蹤女人,然後勒殺她們的普通精神病人。」
「聽起來你和弗特西斯談過。」
不論是什麼,他並沒打算告訴我。
「我猜坦納也知道。」
「這樣說好了,我有懷疑目標,但沒證據,明白嗎?」
塞西爾·泰勒住在津特園,這是里士滿最古老的住宅區。那裡有寬廣的維多利亞式三層樓房,房外四周的陽台寬大到可以在上面溜冰,還有角樓,屋檐上有齒狀花紋。院子里種滿了玉蘭、橡樹和大杜鵑,陽台柱子和後院花架上爬著葡萄藤。我彷彿能看到窗后昏暗的客廳、褪色的東方地毯、雕琢的傢具與壁飾,還有滿坑滿谷的各式小擺設。我不會選擇住在這裏。這個地方讓我聯想起掛在別的樹上的藤蔓植物,使我感到遭禁閉的恐懼。
「關於他在高中畢業后的夏天被控強|奸的那檔子事,我猜是找不到什麼有用的資料了。」
「嗨……」
「你去查過了?」我知道他查過了,不然他根本不會提。
「因為長相?」
他好奇地問道:「你還好吧,大夫?」
「如果你是兇手。」
只不過幾天前我還前途光明,現在卻一片陰霾。消息走漏的罪名歸到我的辦公室頭上。我企圖將辦公室現代化的結果是損壞了我一向維持的高度私密性。
「為什麼選她?」我問,「為什麼在全世界的女人里偏偏選上她?」
我們靜坐了一會兒。
「事實上,我就是在送花時遇上我太太的。替一個跟她約會的傢伙送她一把甜心花束,紅白兩色的康乃馨和兩枝甜心玫瑰。結果我比花更讓她印象深刻,她男朋友的心意完全白費了。那是在新澤西州,兩年後我搬到紐約當了警察。」
我們在沉默中坐了片刻,瞪著那房子。
他銳利地看了我一眼。「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安靜下來,臉色凝重。
他聳聳肩,考慮著我的說法。「佩蒂·劉易斯在布蘭達·史代普死後幾個星期被謀殺。她死前一個星期曾出城去看一個朋友。所以他可能去找她,她卻不在。當然,事情可能就是這樣發生的。誰會知道?三個星期後他殺了塞西爾·泰勒,但又一個星期後他再次出動,謀殺了洛麗·彼得森——誰知道他的理由是什麼?說不定他立刻就中了頭獎。洛麗的丈夫忘了鎖上窗戶。兇手可能在謀殺洛麗·彼得森的幾天前才同她接觸。如果她的窗子上周末上了鎖,他只有在這周末再試試運氣。」
馬里諾說:「他是從後面廚房的窗戶進去的。看起來她在九點至九點半之間回家。我們在客廳發現一個購物袋,收據上有電腦印出的時間,是晚上八點五十分。她回家燒了頓晚飯。那個周末很溫暖,我猜她開了窗,讓廚房通通氣。她炒了碎牛肉與洋蔥。」
我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你說什麼?」
「你說了那套新聞讓他受不住,讓他更快訴諸暴力之類的話。」
「請你……」
「為什麼?」我驚奇地問。
他描述作案行動中每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細節。他身穿深色衣服,走入街道的陰影處。他走到目的地時開始亢奮起來。他可能不知道她的名字,但能確定她在家。她的車停在車道上。除了門廊的燈,所有的燈都熄了,她在睡覺。
「不錯。」
「我會低聲說話,告訴她如果她喊叫,我會立刻殺死她。我會一遍又一遍這樣告訴她。」
「不錯。在你開進這個小區前,有家超市在路角,」我回憶,「如果他是走著來的,他可以把車停在那裡。」
「的確,我不會說它絕對不會出錯。」
這個想法像低伏特的電擊般穿過我。「馬特·彼得森呢?他那晚有沒有去醫院看他太太?」
我點點頭,記起布蘭達·史代普腸胃中的內容。
「不錯。」
「首先,我看到她,在某處和她有某種接觸。說不定我去她家,賣東西或送花。當她來應門時,那個在我腦子裡的小聲音說『就是她』。說不定我在她家附近做工,看到她獨自來去就選上她。我可能花整個星期跟蹤她,熟悉她的習慣,對她了解得越多越好,像哪盞燈亮表示她起床,哪盞燈熄表示她睡覺,她的車是什麼樣子等等。」
read.99csw.com「不,」他回答,「我沒那樣說。他的模式是採取低姿態,閉嘴不引人注意,如果媒體不迭樣渲染,他反而會忍不住吹噓幾句。那些聳動的新聞像是給他的禮物,他不需要多說,那些記者自然會獎賞他,而且是免費贈送。如果現在記者都不寫他了,他會很受挫,可能更大胆。過一段時間,說不定他會開始送信、打電話想引記者再寫他。他可能會出紕漏。」「芭比,」馬里諾說,「她是白人,你知道。」
她的房子是兩層磚樓,與她鄰居的比起來並不起眼。這裏離佩蒂·劉易斯的家有五點八英里。在黯淡的陽光下,石板屋頂像鉛板一樣閃著光。木窗和門都是光裸的,還等著塞西爾來漆上新漆,如果她能活得夠久。
「他這樣告訴你的嗎?」
「不完全是。那個夏天後來又發生了一起,不可能是彼得森乾的,因為他已經住在這裏,他太太開始去弗吉尼亞醫學院。但第三個案子與前兩案有很多不同。被害人只有十幾歲,住在離前兩件凶殺案的現場大約十五英里的地方。她不是獨住,和一個當時不在的傢伙住在一起。警方懷疑此案是另有其人模仿……有個畜生在報上看到前兩個案子,由此得了靈感。大概一星期後她才被發現,屍體已腐爛到相當程度,根本找不到個洞去查精|液。去查兇手的血型或體液都不可能。」
「她被謀殺的兩個星期前快遞公司送過一個郵包。已經查過送包裹的人,沒問題。」他說,「不久前有人去修水管,也沒問題,至少我們查不出來。到目前為止,這四個案子里沒有任何做工或送信的是同樣的人,沒有任何交集。以被害人的職業來說,也沒有任何相關或相似之處。」
「嗯,芭比,就是那個發現塞西爾屍體的有錢朋友。她們兩個總是在一起。芭比開一輛紅色保時捷跑車,是個艷麗的金髮模特兒。她老是待在塞西爾的家,有時候到清晨才回去。如果你問我,我看她們是對小情人。我想不通。為什麼?兩個都美得讓人眼珠子掉下來。你會以為一堆男人無時無刻不追著她們跑——」
「你可能會有興趣知道,」他開始了,「我們昨天給彼得森作了測謊檢驗,那渾小子通過了。這下可好了,不過他並沒有因此完全洗清嫌疑。如果你是那種說謊如呼吸的瘋子,你就可能通過。他是個演員,說不定還有辦法硬說自己是上了十字架的耶穌基督呢。他的手不但一滴汗也沒流,脈搏跳動得比我們在教堂時還要穩定。」
「馬特·彼得森沒戴手套。如果他戴了,就不會在他太太身上留下指紋。」
「嗯,我這樣說吧。如果坦納知道今天下午你和我像這樣一起開車出來談話,他可能會把我撤職。」
「還有沒有別的?你還會對她說什麼?」
我幾乎沒有注意到他停了下來。
「嗯,你永遠不會知道真相。還有一個巧合,」他好像碰巧想起來似的說出一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話,「本頓昨天打電話給我,匡提科的主機在找是誰殺了這些里士滿女人的數據時,找到了一個新線索。」
馬里諾清點單子,細數各種可能。
「離那裡有多遠?」我問。
馬里諾提醒我,兇手還是從窗子爬進去的。這扇窗對著後院,通到她的卧室。
「如果你這麼聰明,」現在換我嘲弄了,「為什麼不擔心DNA證據?難道你不看報?」
我們轉進一條兩旁有樹的狹窄街道,這是一個新近才開發的小區,那些農場風格的房子大同小異,看得出裏面空間擁擠且建材粗糙。房地產公司的標誌到處可見,還有一些房子正在興建。大部分草皮剛鋪上,小棵的山茱萸和果樹散布其間。
「有些房子賣到十萬以上,」馬里諾將車減速,像在爬行,「但就算你送我,我也不要。我曾進去看過幾家,好極了,可是我決不會住到這種地方。好多單身女人住在這裏。簡直是瘋狂。」
「前兩個案子呢?」
她的房子幾乎與我在巴爾的摩念醫學院時租的那棟白色牆面的房子一模一樣。我當時也像洛麗·彼得森一樣,對居住的環境毫不關心。我一早就出門,通常要到第二天晚上才回家。我的生活局限在書、實驗室、考試與輪值中,併為如何保持體力與精神以熬過這種日子而傷腦筋。我永遠不會想到,就像洛麗不會想到,一個陌生人會決定取走我的生命。
「七點四英里。」他看都沒看里程錶就脫口回答。
在目前的光線下,我幾乎沒有認出這是洛麗·彼得森的房子。
「你怎麼知道?」
「唔,今早我在總部碰到他,他把我叫到—邊,對我說他和另一些高層人士要防堵消息走漏,要我保證絕口不談這些案子。這種事哪需要他告訴我。他還說了些當時聽不出有什麼道理的話。重要的是我被禁止再告訴你的辦公室——意思是你——任何辦案進展。」
「我有幾件事該讓你知道。」他調整車側的後視鏡,說。
「她接受檢查時,洛麗·彼得森在值班嗎?」
「繼續說。」
「誰告訴了她?」
「所有被害人都是職業女性,」我加了一句,「但大部分獨住的女人都有份工作。」
「然後他誤殺了塞西爾?因為他以為芭比住在這裏?」
「指紋呢?」
「說不定這就是你的答案。」他實在惹人厭煩。「如果你對她們的疑心有道理。」
我不喜歡他的想法。「我想他跟蹤每個女人,」我說,「她們是特別選出的目標。我想他可能在案發之前就去過她們的家,但結果不是她們不在家,就是鎖上了窗。兇手可能習慣性地會去那些被害人住的地方,時機一到就下手。」
九*九*藏*書「他還沒回到夏洛茨維爾?」
「那類案子,」我平靜地說,「幾乎沒辦法證明。」
她的房子是那種整齊、普通的標準美國中產階級住宅,在每一個小城或小區都有。人們買第一棟房子時常會選擇這樣的,然後搬走,晚年時又回到原點。住在這裏的人多為年輕的上班族、年輕夫婦,和那些子女長大離家、退休后搬回來的老人。
後座地板上有裝過烤雞晚餐的紙盒、捏皺的紙巾、好幾個漢堡王的紙袋,和幾個有咖啡漬的杯子。煙灰缸已經塞滿並溢了出來,從後視鏡上垂下一個松樹形狀的空氣清香劑,就跟在垃圾場里灑了點除臭劑的效果差不多。灰塵、絨毛、麵包屑到處都是,擋風玻璃已經被煙霧熏得不透明。
我又看到在夢中出現的臉,沒有五官的白臉,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的陽光暖洋洋的,但我似乎暖不過來。
沉默。我提醒自己全國有幾百萬個男人是非分泌型,而幾乎在每個主要城市,每年都會發生性殘殺案。但這幾個案子的相似程度實在引人關注。
馬里諾問:「你注意到高速公路離這裏還不到一英里嗎?」
「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弄得精神崩潰。這是常有的事,特別是當你同親愛的艾比住在同一個城市。」
「預審的陪審團判定證據不足。彼得森坦承同她在她的公寓里做|愛,但說是兩廂情願,而且是她主動。那女孩被打得很兇,脖子上還有傷痕。但沒人能證明那是不是新傷,是不是彼得森乾的。你看,陪審團只消看他一眼就被說服了。他們考慮到他在演戲,又是女孩先採取行動。彼得森還拿出他在戲院更衣室里收到的信。很顯然,那女孩對他很著迷。何況作證時,他說得人情入理。他說她原本就有傷,她告訴他,那是幾天前她打算同一個傢伙分手時,兩人發生爭執所致。沒有人想辦彼得森。那女孩的道德水平跟條小魚差不多。她不是個爛貨,就是犯了愚蠢的錯誤,白白讓人糟蹋。」
接下來的十分鐘、十五分鐘、二十分鐘——我沒注意時間——我們一句話也沒有說。我在難堪的沉默中靜坐,看著窗外的景物飛逝。我似乎成了殘酷笑話的取笑對象,又好像有個除我之外盡人皆知的故事在流傳。那種被隔離的感覺令我難以忍受,而深刻的恐懼動搖了我的判斷力、敏銳度和理性。我不再有信心。
「原來是他在新奧爾良演戲時和一個女戲迷糾纏不清。我同辦這個案子的警察談過。據他說,彼得森是某齣戲的主角,有個女孩對他很著迷,每天晚上都去看他、寫信給他之類的。有一天她去後台,結果他們到法語區酒吧喝酒。然後呢?清晨四點她打電話報警,歇斯底里地說她被強|奸了。他有問題,因為她經檢驗有過性|交,精|子屬於非分泌型,而他正是非分泌型。」
「她是個大問題,」他繼續說,「簡直就像有內線直接通到局裡的中心。就連局長哼一聲,她也會知道。」
「隨便你怎麼說。」
「如果我是什麼?」
他粗魯地換擋開車,我們駛向河邊,往南去柏克萊低地。
我看過警方的照片。當你看著這棟建於世紀初的優雅古屋時,很難相信有恐怖的事會在裏面發生,她家世代富有,住在謝南多厄山谷區。我猜這是她能住進這裏的緣故。她從事自由寫作,經過多年埋頭創作,如今終於受到肯定,退稿信早已成為歷史。上個春天《哈潑斯》雜誌刊登了一篇她的短篇小說,今年秋天—部小說即將出版。現在只能算遺作了。
「我明白了。如果我不同意去觀光,你可能永遠不會告訴我那幾件我該知道的事?」
「以前也發生過。這就是為什麼測謊結果不能在法庭上當證據的原因。」
他莫測高深地回答:「嗯,那家超市深夜並不開門。」
「案子有沒有上法庭?」
他想了一下。「她引發了我某種情緒。」
「有個小交通事故。一天晚上她倒車出車道時被撞到了,沒什麼大不了。她自己報的警,說她撞得有點頭昏。不久後來了輛救護車送她到急診室。她在那裡待了幾個小時接受觀察、照X光,結果沒事。」
「我還有個想法,」馬里諾道,「我在想:對於每個案子,兇手是不是都有好幾個候選人?像從菜單上選菜一樣,結果他要了可以負擔的那一道。說來奇怪,每次他去殺人,被殺的女人就剛好有扇窗不是沒上鎖,就是已經打開或壞了。我覺得,他要不是隨便兜風尋找看上去獨居,房子又不安全的女人,就是他心裏有很多女人,也有她們的地址,然後他一處處查看,一個晚上去很多地方,看哪個比較容易下手。」
這是偵查凶殺案的人最喜歡反覆思考的問題——假如……假如當初沒進那間強盜抓了店員當人質的便利店買煙,結果會如何?要不是剛好走出房子去清理貓屎盒,他會那麼湊巧遇上屋旁的逃犯嗎?如果沒和情人吵架,一氣之下開車出去,就不會和一個醉酒駕駛者迎面對撞了嗎?
我對她的生活可能比她在喬治亞州的家人還要清楚。她是個虔誠的浸信會教徒,每周日都去教堂,每周三則參加教會的晚餐。她彈吉他,在青年靈修會領唱詩歌。她在大學主修英文,在學校也教英文。除了慢跑,她最喜歡的休閑活動是閱讀,那天晚上關燈前,顯然她在看多蘿茜·貝蒂絲的書。
就連比爾也不再確定我的可信度,現在警察又奉命不再給我消息,看樣子他們不把我坐實成所有凶殺案的代罪羔羊絕不罷休。埃伯格即便不直截了當地炒我魷魚,也會慢慢將我踢開。他別無選擇。
我真不該問。
他緩緩打量了我一會兒。「你真想九_九_藏_書知道?」
「為什麼多此一舉?」我問,「她不可能活到指證你的時候。」
「塞西爾的朋友?」我忘了她的名字。
「我剛才問你在想什麼。你知道,現在你腦子裡有一張地圖。你覺得怎樣?」
馬里諾將煙灰彈出窗口。「還要待上一陣,說他太難過了不能回去。他搬家了,搬到費蒙特大道的公寓,說他太太死後他無法再走進那棟房子。我想他會把房子賣掉,倒不是因為需要錢。」他看了我一眼,一時間我看著映在他墨鏡上變了形的我。「原來他太太有一大筆保險金,彼得森可以拿到二十萬。看來他可以專心寫劇本了,不需要擔心生計。」
「嗯,」他繼續道,「說不定兇手在附近開車兜風,一天晚上看到芭比鑽進她紅色的保時捷跑車,就以為她住在這裏。也可能有天他跟蹤她,結果跟到了塞西爾的家。」
「他知道。」
我忽然警醒到馬里諾在對我說話。
我想醫院當然有可能就是那個交集點。任何在那裡工作的人,或有機會看到記錄的人,都有可能認識洛麗·彼得森,或者看到布蘭達·史代普,她的地址會列在急診卡上。
「這真不尋常,」我說,「要打敗測謊儀很難,幾乎是不可能,不管你是誰。」
「哼,這可以解釋好幾件事。」
「你知道,有人侵入我辦公室的電腦。」我好像在說一件盡人皆知的事。
我們停在房前,安靜地坐在那裡,把車窗搖了下來。我注意到路上沒有幾盞街燈,晚上這裏想必非常黑。如果兇手很小心,又穿了深色衣服,沒人會看到他。
「十,四,七,十,」那傲慢的聲音傳回來。「十八,四十,五小時,注意你眼裡的陽光,明天同樣時間他們將要播放我們的歌……」
「嗯。」他只哼了一聲。
「什麼意思?」
他換擋掉轉車頭。我最後看了那房子一眼,屋裡曾發生他剛才描述的事,或者說我幾乎相信曾發生像他描述的事。當他敘述的時候,我好像親眼目睹。這不像是猜測,反倒像證人在作證,一種不動情感,沒有一絲反悔的證詞。
我不經意地回答:「我想她們的死與她們住的地方一點關係也沒有。」
「沃爾瑟姆,馬薩諸塞州。」他看我一眼,答道,「兩年前,彼得森在哈佛念四年級時發生的。哈佛在沃爾瑟姆東邊二十英里。四月與五月之間,有兩個女人在她們的公寓里被強|奸並勒死。兩人都獨自住在公寓一樓,被皮帶和電線綁起來。兇手很明顯經由沒上鎖的窗戶進入,兩次都發生在周末。那兩件案子與在這裏發生的幾乎一模一樣。」
「可能沒了。」
我猜他指的是警笛、槍火和人們撞成一團。
「鮑爾斯,坦納,這些權力人士對消息走漏非常惱怒。」我小心地說。
我們沉默地坐著。夕陽已經降到屋頂下,陰影籠罩了草坪和街道。馬里諾剛才的舉動像開了一扇門,把我們引入互相信任的坦途。他知道,而且他在告訴我他知道。我不知道我敢不敢把這扇門開得更大。
他在繼續:「接下來的事和你想象的差不多。我不會去驚嚇她,我會輕輕走到她床邊,一手蓋住她的嘴,刀尖對著她喉嚨。她醒了過來。我大概不會帶槍,因為她如果掙扎奪槍,我可能會被打中,或者我還沒機會幹她,她就先把我解決了。照事先的計劃做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不然會非常不順,而且我可不願意冒有人聽到槍聲後去報警的風險。」
我沒說什麼。
車內的掃描儀從一台轉到另一台,警方通訊頻道輕輕地發出噼啪之聲。他從我的大樓停車場內開出。自從他星期一突然離開會議室后,我就沒再聽到他的任何消息。現在是星期三下午,不久前他出人意料地出現在我門口,宣布要帶我去「觀光一下」。
馬里諾在看我。
「你說那些新聞與他作案的形態沒有關係?」
不久,車輛逐漸稀少,我們開過布魯克區高地,此處一般就稱為高地。那個小區所在之處的高地幾乎像個山坡。它是城中較老的小區,但過去十年間陸續有年輕的專業人士搬入。街的兩側是一排排同樣的房子,有些還荒廢著,有些用木板釘起來,但大多數已經修復翻新,陽台有繁複花樣的鐵欄杆,牆上是彩色玻璃窗,相當美麗。高地往北只幾條街光景就差了很多,路上有很多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再過幾條街是聯邦補助興建的住宅。
我建議馬里諾徹查所有那晚在弗吉尼亞醫院工作的人。
「對,」我平靜了點。「是。」
「你會怎麼做?」我問,「如果是你。」
他仍在想。「說不定,也可能是她的態度。她是職業婦女,有不錯的房子,這表示她足夠聰明,能有不錯的收入。有些職業婦女很傲慢,搞不好我不喜歡她對待我的方式,或者她侮辱了我的男性尊嚴,像是我配不上她。」
他不置可否,接著拿起對講機,告訴警察局調度員他要下班了。我們的觀光到此結束。
「沒錯,」我搶白道,「也包括我。這些案子在我的工作許可權範圍之內,是否忽然間所有的人都忘了這一點?」
「你會不會對她說話?」我清了清喉嚨,問。
「煎漢堡與洋蔥通常會起油煙熏臭廚房,至少在我該死的家是如此。水槽下方的垃圾筒里有碎牛肉的包裝紙、意大利麵醬汁的空罐子和洋蔥皮,還有個油膩膩的炒鍋泡在那裡。」他停了一下,想了想,說,「一想到她選擇晚飯吃什麼,竟然可能是導致她被謀殺的原因,就讓人覺得很那個,你明白我的意思?如果她吃個烤碎鮪魚或是三明治之類的,就不會要開窗。」
「嗨,」他平靜地說,瞪著我,「我們不是坐在這裏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