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如果几个月前他来求职时,我对他的性倾向有一点好奇,说不定我不会雇用他。这点是我不愿意承认的事。
“你确定没有一个是贴在采证袋外面的?”
我點點頭。
“我不知道。她说他是画画的,我猜他替她的书画插画,几天前他们在迈阿密开会,当面讨论她正在写的书。别问我。他叫贾克柏·布兰克,犹太人,我知道他是,虽然多萝茜不肯说。为什么她会告诉她母亲,她要跟一个我从来没见过、年纪又大她一倍,画小孩图画的犹太人结婚?”
「噢,啊,」我起身時露西想起些什麼,「你回家前外婆打過電話,打了兩次。」
我跟着她走进血清检验室。我对她解释,我不记得曾经采集过两组洛丽·彼得森的证据,也无法解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会做完它。”我随口答道,开始重新测量肠系膜上的一个大洞。
“斯卡佩塔医生?”罗丝回来了,“标签还在。”
這句話似乎引起了她的警覺。
他看了手表一眼,轻轻推着我进入走廊。
那女人的头骨破了,仅此而已。她的死因是多重骨盆挫伤,她的骨盆受到剧烈伤害,她皮肤上可以看到那部车子散热器护栅的痕迹。撞她的不是跑车那类底盘很低的车子,很可能是辆卡车。
露西沒心情再喝奶昔。她咬住下唇,靜坐不動,眼睛向下瞪著桌面。
「你怎麼知道?我回家后你還沒看過我一眼。」
我摇摇头。
我正要对马里诺大发脾气,他的声音便被电锯的巨响掩盖。温格开始切开那死去女人的头骨,一团骨头粉末扰人地散布在空中,马里诺与那个州警立即撤到房间的另一头,在那里,里士满最新枪杀案的被害人正由法医解剖着。
车子在树后转头,飞快离去,辗得路上的砂石噼啪作响。
「我是拿走了數據機,因為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做的。」我決定實話實說,「是我不對,我應該直接問你。但也許我感到傷心,因為你可能破壞了我們間的信任。」
一点反应也没有。那洼湿湿的小痕迹在折磨着我。虽然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会出现反应,但我还是继续瞪着,好像我可以凭意志力让它们起反应,以证实有精|子的存在。我真希望相信这是多出来的一组样本,而我的确采集了两组洛丽的证据,只是不记得了。除了显而易见的结论外,我愿意相信任何事。
「我不覺得。」
茂密的枝葉在路邊投射出移動的黑影,摻雜雲母碎石的路面在我的車前燈下反射出點點光芒。空氣清新且溫暖宜人,是打開車頂或車窗的最好時候。但我的車門卻上了鎖,車窗緊閉,空調調在微風。
那三个男人星期一晚上离开我的办公室时,前门已经用链条锁了起来。他们三人都是从停尸间出去的。埃伯格与坦纳先走,比尔稍晚离开。
「噢,我沒有生病,」我告訴她,「只是非常疲倦。」
星期三晚上,比尔在神经紧绷、舌头又被酒精麻痹时所说的话深深烙在我心上。如果我的可信度大打折扣,将对案子产生怎样的影响?不只是洛丽的案子会受影响,所有案子都会。我无法假装这个夹子不存在,而它的存在让我不能在法庭坦然发誓所有的证据都一致。
他走向柜子,拿出一瓶瓶消毒剂、破布和一些清洁用品,然后戴上耳机,打开挂在罩袍腰际的录音机,立刻沉醉于自己的世界里。
“里面没有棉花棒,对吗?”她问。
我開車回家時,一輪明月掛在樹梢。
「那個被殺的女醫生?」
她仍旧像尊雕像动也不动。我伸出手臂抱住她。
在她检查的时候,我试着回忆。应该有六个或七个剩下来的标签。这并不表示我没有采集很多样本,而是我采了太多……比平常几乎多出一倍。我用电脑印出了两份标签。剩下的标签应该是标示心、肺、肾脏和其他内脏,另外还多了一个可以贴在采证袋的外面。
「沒關係。」
他耸耸肩。“我只是建议你考虑所有可能性。”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恨我。」
他走到我的桌旁来时,耳机像衣领一般挂在脖子上,一脸迷惑不安。他手上拿着装着证据的硬纸夹。
我將車轉進自家車道。
他耸耸肩。“上星期,说不定是上星期一。我拿东西出来给楼上的医生。我这星期一没来,今天是我这星期第一次用冰箱。”
“为什么要去内华达州?”我愚蠢地问。
一定有什么缘故。
她瞪着硬纸夹,注视着上面的标签。
“温格,”我恼怒地说,“他的名字是温格!”
她終於正視我,她眼睛里的憤怒讓我震驚。「我就知道!」她惡毒地笑,「而且你也希望我不在這裏,免得礙著你們。哼,我才不在乎。媽媽和她的男友還不是照睡他們的覺,我才懶得理。」
我麻木地瞪着他。
“我们再试一次。”她回答。
没等他按门铃我便打开了门。
“你不是这个意思,露西。”我拉平她下巴下印着雏菊的衣领,“你可以留下来同我住一段时间。这不是很好吗?”
“也许你
read.99csw.com以为你会用得上,但后来改变了主意?”温格试着解释。“嗯。”她在思考,“让我们看看会显示什么。”她依次把每个玻片放在显微镜下。长长的沉默后,她说:“我们有大的鳞片形细胞,可能是口腔或阴部的细胞,但不是肛门的。而且,”她抬头看我,“我没有看到任何精|子。”
話雖如此,但我知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並不是以理性為基礎,就像玫瑰不是用辯論來灌溉。我知道,隱藏在知識與理性之下的,是一顆不惜犧牲他人利益以保護自己的心。
她迟疑了一下。“嗯,我就是为这个打电话给你。”
今早的案子显示了人生残酷的讽刺。昨晚有个年轻女人去了邻县的一个乡下酒吧,凌晨两点左右步行回家,一辆车撞上了她,之后继续向前行驶。州警检查她的私人物品时,发现她的钱包里有张幸运签,上面预告着:“将发生会改变你一生境遇的事。”
「我想我看起來很憂慮的原因是我確實在擔憂。露西,你看,有人侵入了我的電腦。」
「我不認識什麼羅夫。」
“也不能算是认出你来,因为是在晚上,照得不清楚,但下面有你的名字,所以当然是你。也没戴顶帽子,凯。看起来当时在下雨,湿漉漉的天气真差,而你连顶帽子也不戴。枉费我替你织了那么多帽子,我可是怕你得肺炎才帮你织帽子,你却根本懒得戴——”
我手腕上都是血,忍住气低声说:“别理他,温格。”
“你最后一次用冰箱是什么时候?”我问他。
「最近的案子。」
她再度试着安慰我。“我从凶手体液中分离出来的液体与洛丽的血液样本一致。你不需要担心。我一点也不怀疑第一次送来的证据……”
她撕开一包消毒棉花棒,拿出一根,用水蘸湿,轻轻将棉花棒滚过玻璃片上的样本,接着以相同的方法依次采样——一共有三片。之后她用采好样的棉花棒去擦白色滤纸上的小圆圈。
我妹妹怎么可以对露西做出这种事?这次我一定不会原谅她。她嫁给阿曼已经够糟了,当时她刚满十八岁。我们警告她,想尽办法劝她。他只能算勉强会说英语,老到可以做她父亲,而且我们觉得他的财富、奔驰车、劳力士金表与海边的别墅都很可疑。像很多神秘出现在迈阿密的人一样,他的奢华做派没有合理的解释。
“有什么好笑,”温格开始他愤怒的控诉,“一点也不好笑!怎么有人会觉得这种事好笑……”
“妈!”
“你可以从这里接手吗?”他愤怒地冲洗他戴着手套、血淋淋的双手。
她攪動奶昔,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她高興地宣稱:「我知道你藏起來了。你瞞不過我,姨媽,我看到在你的衣櫃里。柏莎做午飯時我找到了。它跟你的點三八口徑的槍放在衣櫃同一層。」
又多了一个疑问。我只采集了一组,是不是?我能发誓吗?上星期六已经是遥远的记忆,我不能确定我当时的每一个动作。
我的直覺到此為止,再試著往下想,腦子就一片空白。那些發光的物質會引導我們找到他住的地方嗎?這會與他的職業或喜歡的休閑娛樂有關,使他得以接觸他的獵物?或者會更奇怪,遺留下來的物質其實是從那些女人身上來的?
我闷哼了一声。
她靜靜地看了我好一會兒。很奇怪,她似乎因此而心情好轉,她幾乎很快樂地問:「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做了壞事,你會傷心?」好像這樣給了她某種她渴求的權利。
她連和我吵架的興緻都沒了,我不在家所引發的憤怒與不滿也消失無蹤。我無法讓她高興起來,即使告訴她比爾可能有時間過來跟她說聲晚安也毫無效果。她興緻全無,一動不動,完全沒有反應。她根本看都不看我一眼。
「因為安迪也有一把。他是羅夫之前那一個。安迪的點三八掛在腰帶上,就在這裏。」她指指腰部,「他有間當鋪,所以總是帶把槍。他給我看他的槍,還告訴我怎麼用。不過他先拿走所有的子彈,然後讓我打電視。砰!砰!好神噢!砰!砰!」她的手指射向冰箱,「我比較喜歡他,但媽媽大概對他厭倦了。」
我獃獃地起身再去倒酒。她當然不恨我。小孩常常說那樣的話,但他們並不是當真的。我試著回想,我從來沒有告訴母親我恨她,但我想我是偷偷恨她,至少小時候如此,因為那些謊言。在我失去父親的同時,我也失去了她。她全副心思都放在他的垂死和疾病上,多蘿茜與我沒有得到她的關愛。
聰明反被聰明誤,我其實笨到極點。
「露西……」我發出警告聲。
在又一次家庭危机中送露西回家是不可能的。每当多萝茜非得出城去参加编辑会议,从事资料收集,或去参加那些她一去就流连忘返的演讲时,露西就得延后回她母亲那里。她不得不留在外祖母家,直到那游荡的作家终于回家。是不是就因为我们容忍了她这种行为,所以她越来越不负责任,或许连露西read.99csw.com也接受了。但私奔?上帝!
病理学家在动刀解剖之前,可先将有关死者的数据输入电脑,然后印出一串标签,用来贴在所有可能采集的样本上,比如血液、胆汁、尿液、胃部的残留物,和其他个人证据。只要每个病理学家谨慎地把正确的标签贴在正确的试管上,而且记得签名,便能节省很多时间,大家也都可以接受。
贝蒂面无表情的脸告诉我她也在担忧,只是尽量不表现出来。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的疑云却像风中摇曳的烛火。我试着回忆。
「露西,」我艱難地開口,胃像拳頭般揪成一團,我覺得自己快病倒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要說的是我不像你母親,明白嗎?我們非常不同,一向都沒什麼相同的地方。但這並不表示我不關心你。」
温格的身体线条柔软,黑发贴在脑袋两侧,顶端头发有如凤凰鹦鹉的羽毛,末端则有一截发尾卷在脖颈处。整体而言,他精致英俊,看起来像是那种穿着名牌服饰、脚着欧式软皮皮鞋的模特儿,就连他自己购买、亲自动手清洗的深蓝罩袍也很有风格。他不和女人调笑,也不在乎女人指挥他做事,更不像对我检验袍或套装下的身材有任何兴趣,有几次我在更衣室换衣服,他不巧走了进来,我却依然很自在,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
我想不出要怎么说会听起来好一点。“你妈妈要离开一阵子,露西。她刚和布兰克先生结婚,他是着她的书画插画的……”
我精疲力竭,無以為繼,而露西的情形也是每況愈下。總之,這是我的錯,我沒處理好,或者說,我根本不該那樣對待她。
我對待成人可以粗率直接,無所顧忌,但我不習慣這樣對小孩。我沒有問她電腦遭入侵的問題,連提都沒提。星期一晚上比爾離開我家后,我便把數據機收起來,藏到樓上衣櫥里。
解剖室锁起来了,但冷冻室并没有。我们必须让它开着,以便下班后,殡仪馆与急救人员可以把尸体送来。冷冻室有两扇门,一扇对着走廊,一扇可以进入解剖室。他们之间有人从冷冻室进入了解剖室?在第一张桌子旁的架子上有一堆采证袋,温格总是把它放满,供应齐全。
“哪种作家?”我看了露西一眼,她正看着我,脸色苍白。
我不知道應如何反應。我不能騙她,但如果說真話,就等於承認我不完全信任她。
「如果不能徹查出來,我可能會有麻煩。」
現在她是我最不想與之交談的人。不論我多麼善於隱藏情緒,她總是能立刻道破,而且緊逼不放。
「你當然累了。」她開始了,「你整天都在工作。那些里士滿的恐怖案子,昨天也上了<先驱报》,凯。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惊奇过。今天马蒂耐斯太太带报纸来的时候我才看到。我已经有一阵子没订星期天的报纸了,那么多的夹页、优惠券和广告,厚厚的一大叠,太烦人。报上有你的照片,所以马蒂耐斯太太才带给我看。”
她停了一会儿。“我确定,只有五个。”
她沒有反應。
「你就是看起來生病了。」
我很少穿着罩袍走出验尸房,几乎从来没有,就连火警演习也不例外。几分钟后,当我穿着血迹斑斑的绿袍快步走在三楼走廊时,检验室的工作人员不免好奇地盯着我看。贝蒂正在她拥挤的办公室喝咖啡休息。她只看了我一眼,眼神就僵住了。
「噢。」她皺皺眉,「我敢打睹鮑爾斯先生在生你的氣。」
「你好像很沮喪。」我們還沒說兩句,她就這樣說。
温格踱到另一头,伸出一指翻阅验尸间的记录。我可以感到马里诺在那边瞪着我,他在等着拿他办的一个凶杀案的子弹。他向我走来,此时温格刚好也走回来。
說不定這是每個被害人家裡都有的東西,甚至來自她們身上或工作場所,也可能來自每個女人向他購買的東西。天知道到底來自何方。我們不能檢驗房子中、辦公室里或被害人常去地方的所有東西,特別是我們不知道到底在找什麼。
“我有个可笑的想法,大夫。”他停下来说道。他脸色凝重,目光转到台面的玻璃片与滤纸上。
我无法忍受,今天更不成。即使我像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般干练,我妈还是把我当成五岁小孩,呆头呆脑地不知道如何应付雨天。
白天看到的景象如月光般還在我的眼前。它們跟定我,不讓我走。我看遍那四幢在不同區域的房子,每幢房子都不起眼。他怎麼選的?為什麼?我確信這絕不是隨機發生的,這些案子一定有相關之處。我不斷思索那些存在於屍體上的發亮物質。在沒有其他證據的情況下,我堅信那些發光的物質聯結起了他與被害人。
但这点小小的自动化有一样特性让我紧张。无可避免,会有标签剩下来,因为没有必要收集所有可能的样本,特别是当检验室工作繁忙、人手又不足的时候。譬如,如果有个八十岁老翁在除草时心脏病发,我何必要收集他的指甲?
温格不像那九九藏書些人。温格只是温格。
马里诺说:“你在这个采证袋上贴标签,那么你的指纹应该就在上面,对不对?”
我没有第二次机会重新采证。洛丽的样本已由信差送到纽约的检验室,她经化学药品处理过的尸体已在星期二下葬。要起出她的尸体根本免谈,而且也不会有太大的好处,反而会耸动视听,引起大众好奇。每个人都想知道为什么。
我的舌头好像打了结,没有任何话可以减轻她的痛苦。我无助地坐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接着我迟疑地走近她并抚摸她的背,她的痛苦逐渐舒缓,终于开始发出睡眠时正常的呼吸声。我亲亲她的头顶,悄悄关上门。还没走回厨房,我就听到比尔开车进来的声音。
我們欺騙小孩,雖然我們在他們的年紀時就已經不相信別人告訴我們的謊言,但我們還是照騙不誤。真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這樣做。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對待露西,她像成人一樣敏銳。
我們兩人都僵坐不動。
“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我背对着露西,压低声音问。
“温格刚才清理冰箱里的证据时发现的。”
我帮她换睡衣时,“我希望他们的飞机掉下来”是她唯一说的话。
正当马里诺捧腹大笑时,一个有着啤酒肚的州警到了。
“里面应该有些证据标签。”我告诉罗丝。
在我会意之前,一种可能有事发生的感觉流遍全身。
她的下唇顫抖著,好像我打了她。「我從來沒說你是,也不想要你當我媽!我恨你!」
「露西!別胡說。比爾很喜歡你。」
我慢慢摇头。
“什么?”我母亲大声说道,“这像什么话?她居然敢告诉她妈妈这种事!噢!她的老毛病又来了,凯!他的年纪是她的两倍!阿曼也差不多大,你看发生了什么事!露西还没大到可以骑脚踏车,他就在游泳池边死了。”
椅子往后一翻,跌落在墙边。她挣开我,奔进她的房间。
我欺騙了露西。我也心有所屬,只不過不是為了垂死的人,而是那些已死去的人。每一天我都為公理而戰,但對一個覺得沒人疼愛的小女孩來說,公理在哪裡?上帝,露西並不恨我,但如果她真恨我,或許我也不能怪她。我回到桌邊,小心翼翼地提出那個本不想碰的話題。
贝蒂跟我同时望向门口,马里诺走了进来。
我做的事完全合乎邏輯。如果侵入我辦公室電腦的人居然是露西,我把數據機拿走後她就不可能再做,而我也不需要當面指出來,弄得很難堪,給這次來訪留下不美好的回憶。反過來說,如果侵入的情形再次發生,那就可以證明不是露西乾的。
八點半時我們坐在廚房的桌子旁。她拿著調羹攪奶昔,我在喝一杯我亟需的威士忌。她的態度完全變了,這讓我覺得不安,我的神經越來越緊張。
他受伤的眼神转向马里诺,马里诺不撩拨他绝不罢手。可怜的温格。那些在粗暴环境中讨生活的警察大都受不了他。他从不觉得他们的笑话有什么好笑,对他们的辉煌战绩也不感兴趣,更明白地说,他与众不同。
「我只是很累。」我又用了這一招。
「哈!他生氣了,因為我在這裏,他就不能做那件事。」
温格满脸通红,愤愤地把电锯的插头戳进垂挂在钢桌边缘的黄色线圈。
柏莎開始搖頭。「很槽,凱醫生。那小孩。噢!不知道怎麼搞的。她今天很壞。」
以往這樣的夜晚會令我覺得很迷人,但現在只讓我不安。
她继续。
律师会乐歪嘴。上帝!他们一定高兴死了。他们会激起陪审团的疑心,让他们怀疑所有样本,甚至怀疑试管里装的是不是洛丽的血液。他们会质疑所有送到纽约作DNA检验的样本。谁能保证那不是从其他尸体上采来的?
我只有再逼一步。
“上帝!”我闷哼一声。
她安靜地等待。
“拜托你了。”我深吸一口气。
十五分钟后他开始清理一个小冰箱,里面储藏着周末放在解剖室的证据。我模糊地注意到他拿出一样东西,看了良久。
“你在冰箱里发现的?”
这一定是个错误。
周末我把洛丽·彼得森的样本存在冰箱里,就和其他星期六的案子放在一起。我清楚地记得,星期一一早我亲自交到检验室,其中包括一个硬纸夹,里面装着上面有肛门、阴部、口腔样本的棉花棒。我确定当时只用了一个硬纸夹。我绝不可能送出空夹子——它总是包括一个装了棉花棒的塑料袋、装了头发的信封、试管和所有其他东西。
“露西睡了。”我轻轻说。
我記起了童年。母親坐在我床邊回答有關父親的問題,我多痛恨她和我玩這種遊戲:首先因為有隻「蟲子」進入他的「血液」,所以他常常生病;或他必須忍受「某些有色人種」或「古巴人」帶著疾病到他的雜貨店;或「他工作太累,所以累垮了」。全部都是謊言。
她被迫下结论。“那么,这些不像是从洛丽的案子来的。”她停了一下,“当然,我会尽力去分类,看有没有别的因素。”
“他们
九*九*藏*書目前在内华达……”我发狂般甩掉手套,从温格手里夺过硬纸夹,用指甲划开胶带。里面有四个玻片标本,其中三片上绝对涂有东西,但并没有照规定注明从哪一部分采集而来。事实上,除了硬纸夹上的电脑卷标,没有任何其他标志。
马里诺看着州警,我等着他继续那无聊的笑话。
他没有解释,也没这必要。
「因為,」我平靜地解釋,「我辦公室的資料很敏感,市政府與州政府里的大官對部分資料流落到報社那裡十分關切。有些人擔心那些資料可能是從我辦公室的電腦泄露出去的。」
她双目紧闭,脸孔转向墙壁。
“我贴标签时通常并不戴手套。”我喃喃道,“手套上都是血,通常是这样。”
“噢,”他顽皮地轻声回道,“真是太不幸了,看来我不值得她等待——”
「我說得沒錯。哈!因為他無法脫褲子。」
“如果她戴了手套就不会有指纹。”贝蒂说,她一脸愁容地旁观。
“我看看。五个。”
“她留着幸运签,因为那张签对她有某种意义,带给她希望。说不定这就是她昨晚去酒吧的原因。她在寻找能携手共度一生的人,或等待改变她一生的事发生。结果却是有人酒醉驾车撞上她,将她拖了五十英尺到沟里。”
我慢慢记起温格星期一补假。是我自己把洛丽·彼得森的证据拿出冰箱,然后再上楼去收集其他证据。我会没有注意到这个硬纸夹吗?还是因为太累、心思太乱,以至于把她的证据与那天处理的另五组证据混杂起来了?如果真是这样,哪一个硬纸夹的证据才是她的?我已经拿上楼的那一组,还是这一组?我无法相信会发生这种事。我一向都非常小心。
“那天我们有六个案子,”温格好像当马里诺不在场般的提醒我,“星期六,我记得。台面上有很多标签,说不定有一个——”
“怎么可能?这人必须进入解剖室,还得用到冰箱。而且这档案上有标签……”
「我不認為你會做壞事,露西。如果你進入我辦公室的電腦,我知道你不是要做壞事。我不會因為你的好奇而怪你。」
“我忍不住……”
我可没有问她。
“我不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我强调。
电锯声戛然而止,温格将头盖骨拿走,我停下来迅速检查了她的脑子。没有脑溢血……
“在深处,最下一层。”他迟疑着加了一句,“嗯,没有人签。我是说你没有签字。”
我打电话给罗丝,要她开启我桌子的抽屉,打开洛丽·彼得森的卷宗。
她戴上手套,从柜子里拿出一些瓶子。她试着安慰我:“我想你上次送来的应该是正确的,凯。那些显微镜与棉花棒都一致,与其他证据也一致。所有证据都指出是非分泌者。这一定是你多采集到的一组,只是你忘了。”
“没有,”我回答,“就只有这个装了玻片标本的硬纸夹。温格就只发现了这个。”
“嗯,斯卡佩塔医生,”他清了清喉咙,说,“这个在冰箱里。”
“什么?”我问,好像他疯了,“别人?”
接下来是一连串问话,看我有没有好好吃,睡眠充不充分。
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使她平静下来。我挂上电话,准备面对残局。
我父親有慢性淋巴性白血病,我上小學之前就已確診。但一直到我十二歲,他的病情到了第三階段的貧血時,我才知道他快死了。
“该死!”马里诺一脸惊讶,从我肩后探出头来问道,“你们在说的事跟我想的一样吗?”
我彷彿看到她就在我面前,像往常一樣坐在床上,背後墊了好幾個枕頭,電視開在低聲。我的發色遺傳自父親,我母親卻是深黑髮,現已變白的頭髮柔和地襯托出她的圓臉,厚厚的眼鏡遮住了一雙棕色的大眼睛。
我一時驚住了,我不記得有人說他恨我,即便他真的恨我。
温格太敏感了,我有时会为他担心。他对被害人的遭遇感同身受。碰到异常残忍的案子时,他常忍不住哭泣。
「你好像病了。」她終於低聲說。
她還是沒說什麼。
“有人会提出疑问。”我悲惨地说。
“你说,为什么你唯一的妹妹碰到这个只在电话里交谈过的作家,就突然在机场打电话给她母亲,说她要去内华达州结婚?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女儿会做出这样的事,真让人以为她的脑子都是糨糊……”
“不,”我大声说,“怎么可能?我没有把她的标签留在那里。它们和我的文件放在一起,夹在我的档案夹里。”
「噢。」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陰鬱地說:「所以數據機才會不見了,對不對,姨媽?你拿走了,因為你認為我做了壞事。」
她拿出滴管,开始熟练地在滤纸上滴磷酸萘,再滴快蓝B盐。我们瞪着滤纸,等待它们变成紫色。
出错的可能性一直存在。自从玛格丽特在解剖室的电脑里安装了制作卷标的程序后,温格与我就把整个作业流程想过很多遍。
他随着我惊恐的目光转向街道。一辆汽车的大灯照亮了前门,但随即关掉。这辆陌生的车先是突
九-九-藏-書然停住,现在又加速后退,低吼的引擎声划破寂静。我以几近颤抖的声音告诉她:“我们那天有六个案子,贝蒂。其中三个需要采证,都可能是强奸。”
“说不定她在寻找引擎盖先生……”
“有人要来?”比尔瞪着黑暗,低声问。
露西僵硬地坐在床边,瞪着地板。
「嗯?」我進門就問。
“……嗨,这就是所谓的福特车近距离接触……”马里诺大声喧哗。
“就只这些?”
他不安地将身体重心转移到另一只脚上,眼睛也望向别处。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把事情搞砸了,而他不愿意直接指出来。
「我打賭一定是。他生氣是因為我在這裏——」
我的想法是露西會以為我拿去修理了,說不定她根本不會發現。昨天晚上她完全沒有提到數據機不見了,但我注意到她沒看我放的錄像帶,她在看我,眼睛流露出受傷的神情。
“妈……”
“管他叫什么。”马里诺转身就走,“我是说你的手碰了采证袋,所以你的指纹会在上面。”他从走廊加了一句,“但其他人的指纹说不定不该在上面。”
「什麼資料?」她問。
“心、肺、脾、胆与肝。”
该死的多萝茜。她熟悉我的工作,知道我工作的压力有多大。由于这些案子,我对露西来我这里很迟疑,这点她也很清楚!只不过计划早已确定,而且多萝茜很迷人地说服了我。
「媽媽累的時候,看起來並不像在生病。」她好像在控訴我,「只有當她跟羅夫吵架時才會像生病。我恨羅夫,他是個笨瓜。他來家裡的時候,我要他摺紙,因為我知道他不會。他是個蠢蛋、屎頭。」
“贴什么的?”
我啜了口酒。「我不確定那個人是否看到了任何重要資料,但如果我知道是怎麼發生的,是誰做的,我會放心很多。」
「是的。因為我很愛你,露西。」我說,我想這是我第一次這樣明白地告訴她,「我不想傷害你,就像你也不想傷害我。我很抱歉。」
这些玻片上的样本不是洛丽·彼得森的。不可能。
我沒因為她說髒話而責備她,我一句話也沒說。
马里诺不论什么时候来法医办公室,总不忘找温格麻烦。温格是我见过最好的解剖技师,但也是最脆弱的一个。
「你怎麼知道那是把點三八?」我脫口而出。
「如果有記者侵入,比如說——」
「露西!」我嚴厲地說,「立刻停止!」
車還沒停穩,柏莎便打開了前門。她站在門前刺眼的燈光下,手搭在臀部,手腕上鉤著皮包。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她急著要走。我不敢想象露西今天的表現。
我急忙找张椅子坐下。我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她告诉我多萝茜飞到内华达州去结婚。
我放下手术刀,顿时觉得胃部抽紧。硬纸夹上的标签印着洛丽·彼得森案子的号码、名字、验尸日期——但她所有的证据我在四天前就已交出。
“让我带这组证据到范德那里去。说不定是你把它留在冰箱,但也许不是你。”
“是的。”
“我不知道。”
我明天要把她送回這樣的家?我開始教她有關手槍的常識,告訴她手槍不是玩具,會傷人的。此時電話鈴響了。
我在这地方看遍了各种极为恶劣的例子,因此太容易有刻板印象。譬如身披假乳义臀的人妖,因忌妒的怒火而谋杀情人的同性恋者,在公园、游戏厅游荡,结果却遭厌恶同性恋的老粗举刀猛劈的年轻男妓,那种身上有下流刺青,在监狱里奸淫遍了所有两腿动物的囚犯,以及那种在同性恋浴室和酒吧荒淫纵欲,也不管谁会染上艾滋病的人。
那标签!我想起来了。洛丽经解剖后,有些标签没用到,剩下的标签归在她案子的卷宗里。除了我,还有埃伯格、坦纳与比尔曾经看过她的档案。
“我当然没有签字,”我尖锐地说,“她的案子我只收集了一套证据,温格。”
她仍像石頭一樣沉默。
“如果实在不方便的话,凯,你可以送她回来,我们再作打算。”她甜甜地说,“真的,她好希望去啊!最近她开口闭口都在说这个。她好喜欢你,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英雄崇拜。”
马里诺平板地继续:“哦,所以你并没有戴手套,而文蛤……”
我突然打断她。“多萝茜好不好?”
“是,”我低声说,“全是女人。”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记不得了。
“有多少?”
那些剩下的标签该怎么办?当然不能随处搁置,以免贴错试管。大多数病理学家会撕掉那些标签,我则把它们放进死者的档案夹。这样,我就知道做了哪些检验,哪些没做,以及我到底送了多少试管到楼上去。
「我不是你媽!」
“温格,”我一面开始照相,一面疲倦地说,“你最好不要乱想。”
她抬頭看我,眼裡蓄滿了淚水。「你拿走了數據機,表示你不再信任我。」
“噢,上帝!”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谁?”
「所以,」她追問道,「你和羅夫吵架了?」
“我们有麻烦。”我马上说。
“你必须学着去控制。”
“全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