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確定到不能再確定了。」他把煙在指關節上點了點,將濾嘴捏緊一些,「我們查過漢諾的證詞,他說的都是真的。他沒碰她,時間上不符合。」
「她把子彈留在床頭櫃里,」馬里諾說,「大概也把槍放在同一個地方。我猜她將行李提到樓上,將大部分衣服倒入浴室洗衣籃,然後把行李收進卧室衣櫥。其間,她取出手槍。她一定緊張得要命。我敢打賭她帶著槍檢查了每個房間之後,才稍微喘口氣。」
「噢,長官,我以為你戒煙了。」他諷刺道,順便將一個打火機扔到我腿上。
馬里諾插入鑰匙,打開車門。「請進,別客氣。」
我們站在客廳內翻倒的茶几旁,茶几上蒙了一層灰塵。地上的雜誌不是新聞就是文學方面的,都是幾個月前的過刊。
我跟著他走出車庫,回到他的車上。夜晚就要降臨,空氣中帶著寒氣。他發動引擎,我則靜靜地望著貝麗爾家的側窗。鮮明的窗影已經褪落,窗里一片漆黑。忽然,陽台和客廳的燈亮了。
「她有可能在等她的訪客。」他再度說道。
「如果沒練過,那麼她不會習慣性地用武器自衛。婦女經常在手提包里放噴霧器,可一旦遭受攻擊,卻全然忘記去使用它,直到事後才記起來。用武器自我保護並非她們的反射動作。」
「她的車還在車庫裡,」馬里諾說道,我們下了車,「一輛很棒的本田雅閣。車上有些東西,你應該會感興趣。」
「紀念品。」我將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
「我跟她同父異母的姐姐談過,」馬里諾說,「我發現只有親近的人才叫她斯卓,而且我覺得,在基韋斯特島與她通信的那個人知道她的小名。」他推推太陽鏡,「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會複印那些信,真不明白。世上有幾個人會像她一樣複印私人信件?」
「也許他就是M先生。」我說出他想聽到的話,將酒放回柜子。
「那時天色已晚,他不是很確定,只依稀記得她穿著褲子和外套。我們知道當她遭到攻擊時,身上穿的是我們找到的這條卡其褲,她卧室的椅子上有一件同質料的外套。我不認為她進門后換過衣服,她只脫了外套,扔在椅子上。不知道她裏面穿了什麼,總之兇手將它們帶走了。」
車庫裡通風不暢,有股灰塵的氣味,但相當乾淨,除了角落的掃把和耙子,沒有其他該有的東西,像除草機或是什麼常見的工具。這裏看起來更像賣車展示場,黑色的本田停在正中央,閃閃發亮,一塵不染,簡直像一輛沒開過的新車。
警察們總喜歡問這個問題。儘管我一再告訴他們這無法判斷,他們照問不誤。
「你確定這些都是事實,還是只聽他說而已?」
還有一件事。客廳的火爐旁立著一排銅製工具,當貝麗爾遭到兇手攻擊時,竟然沒想到用那裡的鏟子或火鉗抵抗。自我保護不是她的反射動作,她的反射動作是逃跑,不管是逃到樓上還是基韋斯特島。
他拿出一把掛有黃色牌子的鑰匙。我看著他開門,很驚訝地發現他的手竟那麼大,黝黑粗糖,像一對棒球手套,這樣的手讓他註定無法成為音樂家或牙醫。他已年過五十,灰色的頭髮正日益稀少,面容就像他的外套一樣既老且皺。他的塊頭足以令多數人望而生畏。像他這樣高大的警察很少與人發生衝突,那些宵小隻要看他一眼,就不敢囂張跋扈。
「如果是我,也會這麼做。」我說。
我關掉引擎,下了車,用力關上車門。
「在我看來,」馬里諾說,「兇手追她純粹是為了取樂。他明明可以在客廳里就抓住並殺死她,但那樣就太枯燥了。他的臉可能自始至終都帶著微笑,她的流血、她的尖叫、她的乞求都能帶給他快樂。當她爬到這裏倒下的時候,遊戲結束,他也收手了。」
或許是幾天前,又或許是一周前。
我腦中出現貝麗爾臉龐、胳膊與手上的刀傷。
一輛宛如一塊黑玻璃的全新福特LTD維多利亞皇冠緩緩駛進停車場。我以為來的會是那輛破普利茅斯,所以當新車的車窗降下時,我愣住了。
「她可能想到過,但沒有吃。」我答道,「她胃裡約有五十毫升暗褐色液體,也就是不到兩盎司食物。不管她吃了什麼,在她死的時候,或是說在她遭到攻擊的時候,都已經完全消化。面臨極度的壓力或恐懼時,人的消化功能會自動停止。如果兇手動手前,她剛吃完點心,她的胃裡會是另一個樣子。」
我們進入走廊,立刻置身於一塊四方形的陽光中。我們各自戴上手套。房子里有一種腐爛物和灰塵的混合氣味,是房子閑置一陣后的典型氣味。里士滿警局的鑒定組已經仔細搜查過現場,但一切原封不動,馬里諾向我保證,這房子的情況和兩晚前貝麗爾的屍體被發現時一般無異。他關上門,打開燈。
車子一下就啟動了,引擎聲掉了幾個音階,沉沉作響。收音機和空調都是開著的,油還剩四分之一,里程錶上的數字不到七千英里,天窗開了一部分。儀錶盤上有一張洗衣店的乾洗單據,日期https://read.99csw•com是七月十一日星期四,貝麗爾送洗了一條裙子和一件外套,顯然她沒去領回這些衣物。副駕駛座上有一張超市收據,日期是七月十二日,時間是下午一點四十分,她買了萵苣、番茄、黃瓜、絞牛肉、乳酪、橙汁、薄荷糖,總計九元十三分,她付了十元。
他拿出一根煙,煙頭指著走廊。「我們在門邊小桌上找到了計程車收據,也找到了計程車司機,是個名叫伍德洛·漢諾的傢伙,傻得跟木頭似的。他說他在機場乘車處排班,她向他招手。當時接近八點鐘,雨下得很大。大約四十分鐘后,他開到這裏,幫她把兩件行李搬到門口后就走了。車費是二十六塊,包括小費。大約三十分鐘后,他回到機場,做了另一單生意。」
「還沒有,可我們發現她也是個成功的作家——如果以收入來衡量。她有好幾個筆名:艾德爾·威爾德、埃米莉·斯卓登、伊蒂絲·蒙太古。」他又將遮陽板放下來。
「我覺得這瓶不是在這裏買的,」我告訴馬里諾,「我猜它來自邁阿密的基韋斯特島。」
「當然有可能,也就是說,有人知道她回來了。」
「有些人不像我們這麼想,是因為他們陷入某種狀態,卻又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爭辯道。
01
走廊剛拖過,瓷磚還有些潮濕。驗屍間已經上鎖,電梯斜對角就是不鏽鋼冰櫃。打開沉重的大門,撲鼻而來的是一股熟悉而冰冷的臭味。不用看掛牌,我就能辨別出要找的屍體,因為覆蓋在白床單下面的那雙腳特別纖細。我對貝麗爾·麥迪遜的每一寸肌膚已經了如指掌。
「一切都要看受害者與兇手所處的位置。」我不耐煩地重複道。
「對,」馬里諾答道,「有趣個鬼!」
「這不正是車庫門嗎?」他又掏出幾把鑰匙,「真是個豪華的車庫,對吧?」
「有事發生,我確定,你繞到那邊,好好看看另一扇車門。」
他顯得有些介意,看了看手錶,從口袋裡拿出另一把鑰匙。貝麗爾的確不可能給陌生人開門,但令人更難相信的是她會被信任的人所殺。她為什麼讓他進來?這個問題始終糾纏著我。
「她可能進來喝過酒。」馬里諾懷疑。
「她去了超市,」他終於點燃了那根該死的煙,「沒買多少東西。」他饑渴地深吸一口,「應該能放在一個袋子里,對吧?要是我太太只買一兩袋東西,她一定把東西放在副駕駛座上。這時她看到了刮痕。也許她知道那是當天刮的,也許不知道,那不重要,總之一定把她嚇壞了。她直接趕回家,也許去了銀行取錢,然後立刻訂了下一班飛往佛羅里達的機票。」
「我很驚訝。」我說道,身體陷入厚軟的坐椅。
「是不是讓人毛骨悚然?」他說。
「但你無法解釋為什麼她去開門時沒把槍帶上。她應該很害怕,不是嗎?我覺得她已經知道有人會來找她,她一定認識他。她有這麼一堆好酒,難道她老是獨享嗎?不可能。更合理的解釋是她偶爾會有一些輕鬆時光,讓某個男人陪她。嘿!或許就是她在基韋斯特島寫的那個叫M的傢伙。或許她遇害當晚就是在等那個人。」
「有幾根,不過是她的。」
「是要戒了,」我含糊地說,「明天。」
「你在等公共汽車?」反光玻璃窗反射出我錯愕的表情。彼得·馬里諾組長咔嚓一聲將電子門鎖打開,還盡量讓自己顯得若無其事。
他再度點頭。
「或許也與她的金髮有關。」
「她的血液中沒有酒精反應。」我說。
「也許『他』知道。」
他點頭。
收據旁有一個白色銀行信封,裏面沒有東西。再旁邊有一個土黃色的雷朋牌太陽鏡盒,也是空的。
溫莎農莊絲毫不像會發生這種可怕事件的社區。這裏的房子都很大,每一棟都離街道有一段距離,前面都有精緻的園藝設計。多數都有安全系統,全部配備中央空調,讓房主可以不必開窗。錢不能買到永恆,卻可以買到某種程度的安全。我從未受理過發生在溫莎農莊的謀殺案。
他變得有些不客氣,擺弄起那根未點燃的香煙。這個動作讓我煩躁不安。
當晚,在廚房流理台上靠近微波爐的地方,警方找到了貝麗爾的點三八自動手槍。槍已經上膛,保險打開了。槍上留下的部分指紋,經化驗比對確定都是她的。
「還得能活著享受。」
「有什麼結果?」
「那一晚貝麗爾是乘計程車從機場回家?」我繼續追蹤細節。
「陞官的好處。」他空踩油門,「不賴吧?」
「也沒有找到毛髮。」他說。
她微張的眼皮下瞪著無神的灰藍色眼珠。臉部已呈松馳狀態,被許多蒼白的刀傷毀掉。傷口多數在左半邊。喉部整個被劃開,直到背後的脊椎部位,頸部肌肉都被割斷。左九*九*藏*書胸脯有九個密集的刀孔,像九顆紅色的鈕,幾乎呈直線排開。這些傷口是以極快的速度連續造成的,威力非常大,連皮膚上都留下了刀柄的痕迹。胳膊和手上的傷痕從零點二五英寸到四點五英寸不等,加上背後的兩刀,不算胸部與喉部的刀傷,一共有二十七處。這些傷都是因為她想抵擋一把來勢洶洶、既粗重又銳利的刀而留下的。
我關上柜子的門。「她遭到威脅,幾個月來始終驚慌失措,馬里諾。我很難相信會是個親密朋友乾的,而貝麗爾竟一點都沒懷疑。」
我來到法醫辦公室後面的停車場。腳下的柏油路很溫暖,令我不禁感到一絲安慰。這不是個不該出太陽的季節,我聞到附近的鐵軌枕木在驕陽炙烤下蒸發出的木餾油味。今天是萬聖節。
「她把眼鏡和這些單據留在椅子上,」我繼續分析,「收音機和空調沒關,天窗也還開著。她似乎一將車駛入車庫,關上引擎后便徑直衝入房子,還戴著太陽鏡。我不禁懷疑她從網球場和超市到回家這段路上,是否發生過什麼……」
他說:「樓上她放手提箱和行李的卧室里有兩樣東西,一是《邁阿密先驅報》,另一個是叫什麼《放眼基韋斯特島》的刊物,上面都是基韋斯特島上的房地產廣告。也許她原想搬到那裡去。兩份報紙都是星期一出的,一定是她回來時在機場買的。」
我照做了。看到的東西令我驚擇,門把手下面被刮出一個心形,裏面寫著「貝麗爾」。
「我不會排除任何可能。」我答道,「比如,我也會懷疑她是否沒在等任何人,只是進廚房把酒放好,也許想給自己倒上一杯。她很緊張,手槍始終放在離自己不遠的流理台上。突然,門鈴響了,或是有人敲門,令她十分震驚——」
她的房子是國際式的,現代化且十分簡單,正面是一排大窗戶,由一樓的角柱支撐著,讓人聯想到一艘艙室透明的船。房子由大石塊和漆成灰色的木頭建成,通常這樣的房子會屬於一對富有的年輕夫婦——寬敞的房間,高高的屋頂,還有很多未加利用的空間。溫德漢姆大道在她房前終止,這大概就是沒人聽到或看到任何異常情況的原因。房子因兩旁的橡樹和松樹而孤立起來,茂密的樹葉形成貝麗爾與最近的鄰居之間的簾幕。後院的下方就是峽谷,斜坡上布滿草叢與岩石,延伸到平地時變為一望無際的森林。
「有沒有找到最近的報紙或雜誌?」我問,「如果她在附近買過報紙,或許會提供重要的線索。她下飛機後到過的地方都值得一查。」
我一直想找出事情發展的邏輯。有人威脅要殺她,她背負著極度恐懼逃到基韋斯特島,她不想死。然而,她回到里士滿的當晚,悲劇就發生了。
馬里諾騎了好幾年虛弱的老馬,現在終於換了一匹種馬。
「練習?」他望著我,「練習什麼?」
「放馬過來。」
「她可能對槍感到陌生,馬里諾。門鈴一響,她突然感到困惑、焦躁,她走到客廳,從窺孔里看了一眼。不管來者是誰,顯然她信任他,所以開了門。槍,早就被遺忘了。」
「她練習過嗎?」
「她的警鈴會不會延遲作響?」我問道。
「你提到的計程車司機,那個叫漢諾什麼的,記不記得貝麗爾從機場搭車的時候穿什麼衣服?」我問道。
「那不代表她沒想過。」
「上帝!」馬里諾叫道,「鬧鬼了!」
「如果是趁車子停在俱樂部或超市的時候乾的,」我思索著,「應該會有人看到。」
「麻煩你。」
「你在這兒還找到了什麼文件?」我問。
大樓側門開著,我的驗屍助手正朝外面的水泥地洒水。他開玩笑般地將水射成弧形,落地時幾乎濺到我。我的腳踝能夠感受到那股水汽。
他退了一步:「就坐在那兒,靜下來看看四周,告訴我你的感覺。」
我掏出香煙,突然發現儀錶盤上的點煙器不見了,只剩下一個洞。「你用它來插燈泡還是電動刮鬍刀?」
馬里諾盯著陳屍的黑色地板。「照我看來,他在這裏剝光她的衣服,強|奸或是企圖強|奸她,然後又砍了她,幾乎將她的頭切下來。可惜她的PERK沒有提供任何線索。」他說的PERK是指屍體化驗證據,檢查結果顯示沒有精|子存在。「我們別想靠DNA破案了。」
這瓶酒一塵不染,其他酒則不然。
「以後我要稱你為品酒大夫了。」
黑色的污漬布滿地板、牆壁和天花板。貝麗爾逃到了樓上走廊的盡頭,暫時陷入死角。這個死角全是血。當她逃出這裏,沖向卧室時,追逐重新開始。她跳上那張雙人床,兇手則繞了一圈。在這裏,她可能將公事包擲向兇手,但更有可能的是,原來就在床上的公事包被撞了下去。警方看到的場景是公事包躺在地板上,像個帳篷似的敞開著並翻了過來,紙張散落各處,包括她在https://read•99csw.com基韋斯特島上寫的信的複印件。
我們站在車道上,四處看了看。斜射的陽光溫暖了我的脖子和肩膀。空氣很涼,秋蟲的鳴叫是唯一聽得到的聲音。我緩緩地做深呼吸,突然間感到非常疲勞。
「你在暗示M就是兇手。」我說。
「嘿,斯卡佩塔醫生,你開始趕銀行啦?」他叫道。
「有沒有查過她上次訂球場的時間?」
「所以她一定是開了門,解除警報,讓兇手進來。當兇手還在屋內時,她又重新設定保險。否則,警鈴不可能在兇手離開時響起。嗯……很有趣。」
他望著我,想知道我的想法。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不知道答案。
冰箱內有一個乾巴巴的檸檬、兩條奶油、一塊發霉的乳酪、一些作料和一瓶奎寧水。冷凍室豐富一點,可也沒多少東西,只有幾袋雞胸肉、冷凍餐和絞牛肉。顯然貝麗爾不熱衷烹飪,對她來說,做菜只是一項果腹運動而已。我明白,我的廚房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水槽上的百葉窗掛著絲絲灰塵,水槽里空無一物,完全是乾的。家電用品十分現代化,但看起來都沒用過。
他皺著眉四處尋找,終於看到了按鈕。門開了。
「不是每個人的想法都跟我們一樣。」
「她回來沒多久就遇害了,」我說,「回到家的時候大約是九點,鄰居十一點報案,那時警鈴已經響了半個小時,所以兇手約在十點半離開現場。」
「先告訴你,」馬里諾用鑰匙打開車庫門,「我是在打電話給你以前才進來的。她遇害那晚,我們無法把門打開,也沒必要硬闖進來。」他聳聳肩。他的肩膀滿是肌肉,像在告訴我,如果他願意,他可以舉起一扇門、一棵樹或是一輛卡車。「她去佛羅里達后就沒進過這裏。我們花了不少時間才找到這把鑰匙。」
「要不要我發動車子?」
這是我見過的唯一在四周鑲了牆板的車庫,地上鋪著昂貴的義大利紅色瓷磚,有一條龍形的美麗花紋。
「也沒什麼東西可吃。」他打開冰箱后說道,好像這是個重點。
「這瓶酒可以解釋她為何進廚房,」我繼續說道,「很可能她下樓來將酒擺進柜子,想晚上品嘗幾口,然後有人來訪了。」
「媽的,我敢打賭她可以看到野鹿。」當我們繞到屋子後方時,馬里諾說,「夠美吧!從窗子看出去,你會覺得整個世界都屬於你。我想,下雪的時候風景一定更棒。真希望我也有這麼一個地方,冬天生起爐火,倒杯威士忌,光是看著外面的森林就滿足了。有錢的日子真不錯。」
「你是說,她有記錄收藏癖?」
「已經有人來接我了,謝謝。」我答道。
他打開洗手台上的柜子,三層夾板上沒有一點空間,塞滿了傑克·丹尼、芝華士威士忌等烈酒。一樣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在法國白蘭地前面有一瓶海地朗姆酒,酒齡有十五年,和純蘇格蘭威士忌一樣昂貴。
長廊鋪的是硬木地板,上面的血跡一路延伸到我們左方十英尺外的樓梯上,用粉筆標了出來。可見貝麗爾是沿著這裏逃到樓上,她受到的驚嚇遠超過疼痛。左面的牆上每隔一步就出現糊狀的血跡,是她伸出受傷的指頭扶牆穩住腳步時留下的。
「計時器。」我說。
頃刻間,我已坐上柔軟的象牙色皮座,望著擋風玻璃外的牆板。
「若如你所說,」他打斷我,「她很震驚,防禦心極強,那麼她開門時,為什麼把槍留在廚房?」
一名頭髮雪白的女子正遛著一條雪白色的馬爾他犬。她斜眼看我們,而她的狗正嗔著一堆草,接下來就幹了那不可避免的事。
不需要任何照片或圖片的提醒,只要閉上眼睛,我就能看到貝麗爾·麥迪遜的臉,甚至能看到整個施暴過程。她的左肺有四處穿孔,頸動脈幾乎全斷,主動脈弓、肺動脈、心臟、心包囊都有刺傷。種種跡象表明,她被斬首時當場死亡。
「我記得,她在七月十三日周六上午離開里士滿,中午過後不久抵達邁阿密。」
「除非血跡中有部分是他的血。」我答道,「否則,你說得沒錯,別想靠DNA了。」
我把床單重新蓋好,將鐵櫃推進冰櫃底部,和其他躺有屍體的鐵櫃排在一起。明天此時,她已被火化,骨灰正在前往加州的途中。貝麗爾·麥迪遜下個月就滿三十六歲了。在這世上,她似乎沒有親戚,除了一個有二分之一相同血緣、住在弗雷斯諾的姐姐。
「射擊。」
「帶我到發現槍的地方。」我說。
「有些人只是想要個伴兒。」我說道。
「這倒是真的。」他說。
「對,可這也讓我困惑。那傢伙已經威脅她好幾個月了。他做過什麼?說過什麼?我們一概不知,因為她沒有電話錄音,也不曾寫下任何記錄。她會複印私人信件,對威脅她生命的人卻不留任何記錄。我真不明白。」
「你現在看到的情況足以說明一點,」他的聲音帶著迴音,「一定是她主動開門讓兇手進來的。沒有破門而入的痕迹,而且房子有三層防盜設備。」他將我的注意力引到門邊的一排按鈕上,「現九_九_藏_書在保險已經解除。可在我們抵達時仍一切正常,警鈴響個不停,這也是我們能很快發現屍體的原因。」
「沒錯。」
「聽起來很合理。」他輕描淡寫地說。
他轉進一條車道,然後將車停在車庫門口。草坪的草都過長了,中間還夾著隨風搖擺的蒲公英。靠近信箱的地方插了一個寫著「出售」的牌子,灰色的門前還圍著一圈標志著兇案現場的黃色警戒線。
他看了看廚房四周。「可能她想到這裏吃些點心。」
「也可能是在更早的時候。」他頓了一下,玩味著刮痕,「你上次看你的右側車門是什麼時候?」
貝麗爾的頭髮呈蜂蜜色,曬得到太陽的地方則是金黃色的。她身材嬌小,五官精緻,如果活著,應該相當美麗動人。但這也很難說,我見過的唯一一張她的生前照片,是她駕駛執照上那一張。
現在剛過四點半,我很少在六點前離開。
這些名字我都沒聽過,除了斯卓登。我說:「她的中間名是斯卓登。」
這個房間很冷,黃色使這裏蒼白如一月的陽光。單人床邊的地板是黑色的,白色的牆上有黑色的血紋與血斑。檔案照片上的貝麗爾躺在地上,雙腿張開,雙臂放在頭邊,臉朝窗戶,全身赤|裸。我初次觀察這些照片的時候,簡直辨認不出她的長相,甚至連她頭髮的顏色也看不出來。我只看到一片血紅。警方在她身邊找到一條沾滿血的卡其褲,她的襯衫和內褲都不見了。
有時馬里諾讓我想起我媽。
我出生於邁阿密,對貝麗爾夏天的藏身處相當熟悉。只要一閉上眼睛,我就能看到基韋斯特島的各種顏色:碧綠的海,湛藍的天,以及只有上帝才不會被震懾的日落美景。貝麗爾·麥迪遜真不應該回家。
「也許她的小名斯卓就是這麼來的。」
「對,這就是最難解釋的部分。根據那些信件,我們知道她早就嚇得要死,然後她偷偷回來,將自己鎖在家裡,甚至把槍放在廚房流理台上,一會兒我再帶你去看。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麼?門鈴響了?她讓他進來以後,又重新設定了保險。我看兇手一定是她認識的人。」
「從這塊血跡的位置,我推斷他們站在這裏,」馬里諾站在門後幾碼靠左的地方說,「他又動手砍了她。刀反覆揮動,血也不停地濺到牆上。你看,這一連串的血跡是從這裏開始的。」他指著最上方的血跡,幾乎在他頭頂,「然後向下散布,一直到離地面幾英寸的地方才停止。」他稍稍停了一下,以挑戰的眼神看著我。「你驗過她,你認為昵?兇手慣用右手,還是左撇子?」
「收據、幾張遊客指南,其中一份夾了一張市區地圖。」馬里諾答道,「我可以印一份給你,如果你要。」
客廳一片凌亂:茶几被甩到一旁,雜誌、水晶煙灰缸、幾個裝飾藝術碗和一個花瓶散落在地毯上,淡藍色皮椅翻了個身,旁邊有個同色的沙發靠枕,門左方通往走廊的白牆上濺滿已經幹了的血跡。
我看到馬里諾的頜部肌肉抽|動了一下。他最討厭我教他怎麼做。
貝麗爾麥迪遜遇害那晚,我耐著性子看完一場超大型歌劇,隨後到一家擁擠的英國酒吧喝酒。跟我一起去的是一名已經退休的法官,夜越深,法官也變得越沒尊嚴。我沒帶尋呼機,警方找不到我,便找了我的副手費爾丁前往現場。今天是我第一次造訪這名被害作家的住宅。
「我想知道她的房產經紀人說了什——」
「沒說什麼。」他打斷我,「他不知道貝麗爾去了哪裡。貝麗爾外出期間,他只帶人看過一次房子,是一對年輕夫婦,他們覺得房價太高,貝麗爾開價三十萬。」他四處看了一下,假裝無動於衷地說,「現在有人可以撿到好價錢了。」
「請你把車庫門打開,免得我們被廢氣嗆死。」我提議。
「對極了,這樣就說得通了,不是嗎?」
「我猜,」他繼續推測,「他在這裏刺了她的左臂或背部或臉,牆上這部分血跡是從刀上反濺上去的。他至少已經砍中她一次,刀上沾滿了血,當他再度揮刀時,血滴便飛濺出去,噴到牆上。」
一條林蔭小道通往車庫,陽光從樹蔭間灑下來。
我戴著手套將它拿出柜子。瓶上沒有貼進口標籤,金色瓶口旁的塑膠套仍然完好,沒被打開過。
「媽的……我怎麼知道……」
我們通過一道敞開的門進入走廊。「這裡是血跡剛開始的地方。」馬里諾望著濺在牆上,已經幹掉的血跡,「她在這裏被剌了第一刀。我猜她一定拚命奔逃,他也一路亂砍過去。」
「難道你不這麼想?」
他進而告訴我當初報案的原因不是謀殺,而是有人聽見警鈴。晚上十一點剛過,警鈴已響了近三十分鐘,貝麗爾的鄰居終於打了九一一。一名巡警接到通知后趕到現場,發現大門微開著。幾分鐘后,他通過無線電尋求支援。
「兩個問題。」我說。
「要不要我送你一程?」他問。
「沒用的毛球。」馬里諾邊說邊輕蔑地看著那女子和她的狗,「我討厭那種東西,只會胡亂吠叫、隨地撒尿。如果要養狗,當然要九_九_藏_書養一條牙尖嘴利的。」
「哦,會。打開門以後十五秒才會響,這樣你才有時間鍵入密碼,解除警報。」
沉重的大門關上了。
「有可能。顯然她是個品酒專家,這種酒好喝極了。」
我將基韋斯特島的信裝回牛皮紙袋,將一包外科手套塞進黑色的醫事包,乘電梯到下一層的太平間。
她的床只剩下床墊,被血玷污的褥子和床單都已送到化驗室。她慢下來了,已經無法自主行動,整個人變得衰弱。她踉踉蹌蹌地回到走廊,摔倒在那塊東方式的祈禱地毯上,我在檔案照片上看過那塊地毯。地板上拖著長長的血跡和手印。貝麗爾爬進浴室後面的客房,就在那裡,她終於斷了氣。
「這裏原先真的是設計成車庫的嗎?」我問道。
02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到走廊的黑色濺跡。兇手的衣服上一定也沾滿了血。一個穿著血衣的計程車司機的確不可能立刻搭載下一名乘客。
「維斯伍是會員制的私人俱樂部。她是會員?」
「光從這些血跡得不到答案。」我感到口乾舌燥,有一種灰塵的味道,「這完全要看他們兩人所處的位置。至於她胸部的刀傷,是稍微從左而右的方向。兇手可能是左撇子,但還是那句話,這完全要視他們兩人所處的位置而定。」
房子里空空蕩蕩的,我們的交談聲顯得格外響亮。不論我轉向哪裡,都會看到醜陋的血跡。我的腦海中又出現那些影像:刺傷、砍傷,還有脖子上那個看起來像張大嘴打哈欠的刀口。我走出房間來到走廊,這裏的灰塵讓我的肺不舒服。我呼吸困難。
「哦,去他的!」他抱怨道,「一個混賬把我的點煙器弄走了,就在洗車場。我拿到車的第一天就碰上這種倒霉事,你能相信嗎?那時我正忙著別的事,電動洗車刷突然把天線弄斷了,我把洗車場的工人臭罵了一頓……」
「……後來我才發現點煙器不見了。」他頓了一下,將手伸進口袋。我也在口袋裡找火柴。
「在那個時間段?」他掃視著四周,看到我的時候,不可思議地眨眨眼,「晚上十點來推銷雜誌嗎?」
馬里諾故意這麼安排。我知道他已經看過這些東西,他只是要看我作何反應。這些都不是證物,兇手沒進過車庫,馬里諾在吊我胃口。從我們踏進這棟房子,他就在吊我胃口。這是他的嗜好,卻讓我厭煩到了極點。
「周五,七月十二日,上午九點。她跟一個職業球員學球,每周上一堂課,此外她很少練習。」
我確定。我有一把魯格點三八手槍,配備銀頂子彈,這是金錢能買到的破壞力最強的武器。我認為它可以保護我,因為我會帶著它到射擊場去練習,一個月練習幾次。所以,當我獨自在家時,我會對有槍這件事感到習慣些。
「我認為很有趣的一點,是她所有的自衛刀傷都集中在身體左側。你想想,她在跑,他從左邊砍過來,而不是從右邊攻擊,我不禁懷疑他是左撇子。」
後座上有一支溫布爾登網球拍和一條皺了的白毛巾。我伸手去拿,厚絨布的角上印了幾個藍色小字:「維斯伍壁球俱樂部」。我記得這個名字曾出現在貝麗爾樓上衣櫥里的一個塑料提袋上。
「我不會因此排除陌生人作案的可能,」我說,「如果那個人很圓滑,看起來可信任,她有可能讓他進來。」
「也對。」他停了一下,然後又回到我們剛才的話題,「貝麗爾·麥迪遜的確有錢,她生來就是個富家女。但不管她有多少錢,顯然都花在那個同性戀島上了。我們還在整理這方面的資料。」
「你是說她是從佛羅里達帶回來的?」
這裏的濺血呈楠圓形,直徑約六厘米,越到後面,形狀拉得越長,到門框左方已經成了弧形,長度約有十英寸。兇手像是一個拼盡全力的回力球員。我感受得到動作的劇烈程度,那不是憤怒,而是比憤怒更強烈的心態。她究竟為何讓他進門?
「那麼,她上了課,直接到超市購物,之後可能去過銀行。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反正她購物之後突然決定離開這裏。如果她早就預備次日出發,絕不會去超市購物。她沒時間吃買下的食物,也沒把東西冰起來。顯然,她把東西都扔了,除了那包絞牛肉、乳酪,或許還有那條薄荷糖。」
「我們還在梳妝台上找到一疊列印文件,」他說,「大概是她在基韋斯特島寫的東西,空白處用鉛筆隨手做了一些筆記。沒有什麼可疑的指印,只有一些她自己留下的污潰。」
他交給我鑰匙。
「我不確定……」
「顯然她頗為富有。」我觀察著四周,說道。馬里諾在停止標誌前暫停了一下。
落葉在我們腳下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我們從西側繞回正門。正門與陽台等高,我注意到門上有個窺孔,像個空洞的小眼睛瞪著我。馬里諾將煙蒂彈飛進草坪,然後把手伸進藍色長褲的口袋。他沒穿夾克,臃腫的肚腩上掛著皮帶,白色短袖襯衫的領口敞著,肩膀部分已被槍套壓皺。
她為什麼讓他進了家門?究竟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