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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沒有,夫人,」摩瑞回答,「還沒有發現那樣的東西。但截至目前為止,我們只是從車外往裡看,還沒有到車裡搜尋,我們等著救援狗來。」
「斯卡佩塔醫生,就把你的車子停在這兒,你要找的人在後面。」他指著大型車輛停車場的方向。「祝好運。」他無意義地補充了一句,然後舉步離開。
「另一對?」我打岔,看來我今天的計劃泡湯了。
「她知道這附近發生的事嗎?知道那些失蹤的情侶嗎?」馬里諾問。
韋斯利從胸前襯衫口袋裡掏出一支原子筆交給她。
「相當少。哈威太太今早報的案,她打電話到局長家裡,局長再打給我。她女兒和弗雷德·柴尼在卡羅來納大學認識,大一起就開始交往。據聞他們倆都是好孩子,沒有不良記錄,也沒有什麼招惹麻煩的歷史——至少哈威太太是這麼說。不過,我倒是發現一件事,她對於他們的交往有些矛盾的情緒,她認為她女兒和柴尼單獨相處的時間太多了。」
「那是你,還是你那天殺的答錄機?」
電視中和報紙照片上的她看起來一派事業強人的模樣,親眼見到她,卻多了些女性的柔婉,非常吸引人。個子瘦長,身軀完美,陽光把她紅褐發上的金色和紅色反映得鮮明亮麗。韋斯利一一介紹我們,哈威太太帶著政治人物久經訓練的適度禮儀和自信同每人握手。但她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和任何人的眼睛接觸。
她轉向我們說:「戴比應該帶有一個錢包,尼龍質料,鮮紅色,就是那種用尼龍搭扣開合的體育用品。你們有沒有發現它?」
每一個法醫都多多少少會接到一些無頭案件,但像我眼前這樣互相牽連的倒還真不多見。
位於吉普車頭北方的休息站,有將近一英畝的面積,滿滿覆蓋著灌木叢和大樹,密集到我只能看到在葉片上閃動的陽光和迴旋飛翔在遙遠松樹林頂端的禿鷹。雖說近年來不斷有新建的商場和房屋入侵著這64號公路周圍,夾在里士滿和潮水鎮之間的眼前這個範圍,看來依舊堅守著自然的面貌。通常這樣的景緻會讓我產生輕鬆舒適的安全感,然而此刻卻叫我毛骨悚然。
「這裡有件上衣,」她說,把一個紙袋交給葛兒。「我在海灘別墅,戴比的房間找到的。不知道她最後一回穿是什麼時候,但我想最近沒被洗過。」
真是個抱怨不停的傢伙,馬里諾就是這個脾氣,來到犯罪現場時總喃喃自語他有多麼不情願。我們一塊兒工作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了,久到我已經習慣他的埋怨,但這回他的態度似乎跟以往有些不同。他的苦惱顯然不只是因為那期待已久又再次泡湯的釣魚活動。我猜想他是不是跟他妻子有些爭執。
「鹽巴、海王星,我們走!」
「他也許更不想讓吉普車太早被人發現,這解釋了為什麼車子會被推入車道外的斜坡里。」我說。
我經過公路收費站,關掉車裡的收音機,猛踏油門往64號公路急駛而去。這時腦中湧上一堆圖像,夾雜著一團聲音。支離的骨頭、腐朽的衣物混雜在落葉堆里。報紙上印出來一張張可愛且笑容滿面的年輕臉龐,電視上記者訪問著不知所措、痛心憂傷的家人,以及那些找我的電話。
截止到目前為止,已經有四對了。每一對都是先報失蹤,接著被人發現陳屍在威廉斯堡方圓半徑50英里的範圍內。
——古龍《多情劍客無情劍》
「喔哦,」他咕噥著,眼睛往磚造建物的方向看去。「獨行俠來了。」
紐肯特郡的64號休息站到我家不多不少恰好31英里。這裏就像弗吉尼亞州任何一個休息站一樣,有野餐桌、燒烤爐、木製垃圾桶、磚砌洗手間和販賣機,還有新栽植的樹木,但眼前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一名旅客或卡車司機,倒是警車隨處可見。
因為我非常關心活著的人,所以才會去研究死去的人
我不知道哪只狗是哪個名字。兩隻狗都有著壯碩的身軀,淡褐皮毛,以九-九-藏-書及布滿皺褶的臉和鬆軟的耳朵。摩瑞對它們露齒一笑,並伸出手來。
「而他們的車是在往西邊的公路上被人發現的?」我問。斯平德弗位於北卡羅來納州,在里士滿市向東約三個半小時車程處。
「當然,我們曾談過那些事,猜想他們可能的行蹤。她知道。」
我一直工作到下午兩點,才回到位於西端的家,柏莎在廚房忙碌地打掃。她每星期六來幫我整理一次,早已經習慣不去理會電話鈴聲。這會兒,它正震天價響著。
海王星全身顫抖,嗚咽抽噎著,它接著蹲坐下來,在草地上大起便來。
「最後一件事。」葛兒看著哈威太太,「你知道是誰開的車嗎?」
摩瑞抬起他墨綠色的雷朋太陽眼鏡朝我看了看,又點了點頭。他身著便服,還炫耀性地擺弄看來只比青少年絨毛厚一些的鬍髭,整個人籠罩在我相當熟悉的那種新官上任的虛張聲勢里。
「我現在就去。」我告訴他。
「我需要看看你的證件。」
韋斯利的嘴抿得很緊,讓他那有稜有角的臉看來比平常更嚴峻、更難親近。如果不是那冷硬的表情,他該可以稱得上俊美。他的思想和情緒也往往叫人捉摸不清、無從猜測,而近來更變本加厲地成為隱藏自我情緒的高手,讓我幾乎完全無法了解他。
「你女兒可曾威脅說她會跟弗雷德一塊兒走掉?」馬里諾率直地問道。
當我們走向出口彎路上的吉普車時,摩瑞加入進來。另外有兩位身著暗色連身衣、長靴的一男一女,從一輛淺藍色敞篷小型貨車裡下來。他們打開車尾橫板,兩隻急促喘著氣、興奮搖著尾巴的獵犬跳出它們的籠子。他們接著把長長的狗鏈扣在他們腰間的皮帶上,再抓住兩隻狗的項圈。
「壞消息。他們發現另一輛被棄置的車子,在紐肯特,第64號公路往西的休息站。彭頓剛找到我——」
「這是我們要考慮的眾多可能性中的一個,」韋斯利回答,「也因為這樣,我希望儘可能地不讓新聞界知道這個案件。」
「你確定那時她是穿這件上衣的嗎?她的朋友有沒有借去穿的可能?」葛兒淡淡地問著,好像她只在問天氣一樣。
「我給她50美金買食物和汽油,但我不知道除此之外她有多少,」她回答,「她還有信用卡和支票簿。」
「我注意到當我駛入州界,」我忽略他的嘀嘀咕咕,自言自語,「休息站的入口彎道立時分成兩股斜彎路,一個連到這兒,另一條到休息站的前方。換句話說,這些路是單行道。不太可能發生將車開到前方,然後改變主意轉到這兒,卻因沒有保持一定的距離而撞上別人。我想昨晚這裏一定有不少旅客經過,這可是勞工節周末。」
「凱·斯卡佩塔。」我自報姓名,馬里諾從來只稱我「醫生」。
我試著不去理會那不具形體的答錄機轉動的聲音,霸氣的入侵陽光滿室的廚房。在夏天,我盡情享受漢諾瓦番茄,幾乎毫無節制,但秋天將臨的此刻,我只能節省著吃,只剩下三顆了。雞肉沙拉放哪兒了?
「為了什麼呢?」
我問他:「彭頓,你對這對年輕人知道多少?」
韋斯利接話道:「哈威太太,你知不知道你女兒身上帶有多少錢?」
「沒有人在家。」我重複。
「混賬。」馬里諾在我們離開摩瑞,開始在附近繞繞時抱怨著。
「7月初。她和幾個朋友到那兒度周末。」
葛兒點點頭說:「我需要再用一次小刀和那隻筆了。」
一名面無笑容的州警,穿著藍灰色的制服,走向正把車駛近女用洗手間的我。
「這對年輕人離開里士滿時,哈威家有沒有人在?」我問。
這其實回答了我的問題。彭頓·韋斯利不會隨便使用局裡的飛機匆匆忙忙地趕到這兒,除非他已經知道德博拉·哈威的身份。我只是奇怪他為什麼沒有告訴馬里諾——他們是地區暴力罪犯專案小組的夥伴呀。我研究著馬里諾寬闊鎮定的面龐,嘗試讀出些什麼。他下顎緊縮著,童山濯濯的頭頂冒著成串的汗珠。
「還要一支。」她又說。
「首席法醫的迷思:凱·斯卡佩塔醫生不能辨別死因。」
我轉過身看到彭頓·韋斯利瘦長、熟悉的身影,從男廁所方向read•99csw•com走來。他勉勉強強地跟我們打招呼。他太陽穴上的銀髮濕漉漉的,藍色西裝翻領上有著點點水漬,看起來像剛用水洗過臉。他目無表情地瞪著那輛吉普車,再從胸前口袋拿出一副太陽眼鏡戴上。
「帕特·哈威!」我不可置信地看著馬里諾。
她從直升機下來,彎著腰低著頭,直升機擾起的風把她的裙子吹得呸哩啪啦響,在其腳邊狂亂揮舞,韋斯利則在漸漸減緩速度的螺旋槳外的安全距離迎接著,頸子上的領帶被風吹過肩膀,就像是飛行員們的披巾。
我打開車頂的天窗,外頭的空氣讓我振奮了幾分。氣溫不熱不冷,樹上的葉子又到轉換顏色的時候了。在這兒,只有春秋季節才不會讓我想念邁阿密。里士滿市的夏天太熱,又沒有海風送來清涼潔凈的空氣,粘膩的濕氣叫人無法忍受。冬天更好不到哪兒去,因為我也不喜歡冷天氣。不過,春秋兩季卻相當令人陶醉。時序交替時小酌一杯,酒意就懶懶地爬溢胸臆之間。
「我想它應該在前坐什麼地方,也許在地板上。」她繼續道。
她眼光穿過我們,看向車門敞開著的吉普車,短暫落在點火器的鑰匙上,鑰匙鏈上懸挂著一個銀制D字母墜飾。有好一會兒大家都沒說話,我可以看出她力圖抑制著驚慌的情緒。
「沒有。」馬里諾說。
一次又一次,8個年輕人了。
葛兒接著一手握著瑞士刀,一手握著筆,一邊壓著駕駛坐旁車門外側把手上的拇指凹點部位,同時拉開把手,然後以腳尖擠進被拉開出縫隙的車門,輕輕把門拱開。這時我聽到直升機螺旋槳轟隆轟隆的聲音由遠而近,越來越清晰。
「沒有。」馬里諾回答。
「現在呢,」摩瑞繼續說著,「我的人在四周維持交通。另外,我們已經檢查過洗手間,附近也巡視了一回,確定他們不在這周圍。半島搜救小組到達后,我們就展開樹林里的搜尋工作。」
葛兒對摩瑞說:「我們應該開始了。」
「你的工作明文規定:法醫應該調查死因,並且將發現寫成報告。這條規矩涵蓋的範圍其實相當廣泛,它賦予你完全的調查權,只是不能逮捕嫌犯而已。」
「弗雷德·柴尼,白人男性,19歲。德博拉·哈威,白人女性,19歲。最後被看到的時間是昨晚8點左右,當時他們正從里士滿市的哈威家開往斯平德弗方向。」
「太好了。」
「我一直試著跟你聯絡,但現在必須出門,請用傳呼機跟我聯絡……」
「對不起,女士,」他說,俯身靠向開著的車窗。「休息站今天暫時關閉,我得請你繼續往前開。」
「她父親上禮拜給了她一筆錢,」她平穩地敘述著,「為學校的開支——書本費用等等。我可以肯定她把錢存進戶頭去了。我想她賬戶里應該至少有1000美金。」
「我在這兒。」
我站在旁邊看著,感覺到一棵希望之苗正在她心中滋養著。她女兒有現金、信用卡、支票簿。此刻看來她沒有把錢包留在吉普車裡,那可以解釋成她也許拿著它。如此一來,她很可能還好好地活著,只是跟男朋友到什麼地方去了。
摩瑞搖搖頭。
我抓起皮包,沖向我的車子,一股恐懼涼颼颼的爬上背脊。
「凱·斯卡佩塔醫生,」我表明身份,將車子熄火。「警方請我過來。」
「沒錯,我知道這點。用不著你這科學家特別跟我指明,是因為昨晚休息站另一邊很可能有很多人,所以兇嫌蓄意選擇這條專停大型車的彎路把車子推落溝內。不過,想來當時這裏一定很安靜。他才能自由離去,沒有讓任何人看到。」
奇怪的是,竟沒有人有筆,包括我。我發誓,平常我總會在包里放幾支筆的。
「沒人動過,」馬里諾告訴她,一邊彎下身來撫弄狗兒們耳後的頸子。「我們還沒有開過車門。」
「請你告訴我,我的孩子是怎麼死的。喔,老天爺呀,她是否受了很多苦?」
韋斯利此時的臉看起來就像花崗岩般冷酷,而摩瑞繼續冗長的陳述:「警員的行動不是定點枯守等待,所以通常不一定都能接收到訊息。他們直接在巡邏車上聽候指示。在接到失蹤報告后,拍發人員就開始電傳訊息,然後大約午後1點鐘左右,https://read.99csw.com一個貨車司機發現了這輛吉普車,用無線電通報警方。接到通報的警員說他只從車窗往裡看有沒有人,他甚至沒有太接近車子。」
「我是首席法醫。」我回答。
我可以感受到他眼神里充滿了不信任。是啦,我是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什麼「首席」。我身上穿的是件石洗的厚棉布布裙,粉紅布質襯衫,腳上是雙皮製登山靴,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兒標示著權威,包括我的車,那是一輛等著進廠換裝輪胎的老爺車。乍看之下,我像是個不怎麼年輕的雅皮士,迷亂地頂著泛灰金髮,開著黑灰色的賓士車往商場駛去。
柏莎停止打掃。「一分鐘前就響過了,」她說:「幾分鐘前也是,同一個男人。」
「我真為你原來的釣魚計劃抱屈。」我說。
「BOLO是什麼鬼東西?」韋斯利打岔。
「那彭頓呢?」我問馬里諾,「他知道德博拉·哈威是帕特·哈威的女兒嗎?」
我循著磚道往前走,繞過建築物,經過一叢樹影,眼前出現了更多警車,還有一輛閃著燈的拖吊車,和至少一打以上穿著制服和便服的人們。但直到近前,我才發現那輛兩門吉普車。它躺在出口彎道的中途,偏離道路的斜坡上,隱身於濃密樹叢之後,車身披裹著一層灰塵。我從駕駛坐車窗向里看,發現灰褐色皮革裝飾的車內非常乾淨,后坐整齊地堆放著各種行李,有彎道用滑雪橇、捲成一圈的黃色尼龍滑橇繩,和紅白相間的塑料冰櫃。鑰匙懸吊在點火器上,窗戶都半閉著,從車道往草坡上劃出兩道明顯的車輪痕迹,車子前端的鉻鋼護柵被往上擠壓在茂密的松樹叢里。
我在手袋裡翻了一陣,拿出一個薄薄的黑色夾子,給他看我的銅製的法醫徽章,再拿出駕照遞給他。他研究了好一陣子,我可以感覺到他有些尷尬。
從韋斯利和馬里諾處借到后,她繞到駕駛坐另一側,將車門打開。她抓住一隻獵犬的項圈。狗兒急切地跳上車,完美地配合著女主人的行動;它到處嗅著,松垮發亮的皮毛下,矯健的肌肉一圍圈地波動著;耳朵沉重下垂,好像懸挂著鉛錘似的。
「她的死因目前尚無法確定,貝內特太太。我實在無法在這個階段給你提供任何進一步的消息。」
「也許最好用裏面的坐椅,」她決定著。「我們會讓鹽巴聞一個,海王星聞另一個。但首先,我們必須想辦法在不破壞任何東西的情況下進到車裡去。有人有鉛筆或鋼筆嗎?」
「嘿,有哪一回不是這樣?這個周末釣魚計劃,我可是已經籌備了好幾個月了呢,又泡湯了。總是這樣。」
「他沒有說。他在機場打電話給我,說是搭局裡飛機來的。那時他正急著找租車的地方,我們沒有多談。」
這個問題讓哈威太太愣了一下,有那麼一會兒,一絲疑惑蒙上她深藍色的眼睛。「我不確定。」她清了清喉嚨,「我假設戴比是最後一個穿上它的,不過我當然無法確認。我當時不在場。」
「我工作結束離開時,」她向我保證,「會把門鎖上,並且設定好警報器。不要擔心,凱醫生。」
「記者呢?」
帕特·哈威是全國禁毒辦公室主任,被媒體稱為「毒品沙皇」。她被總統授命任職,前不久才上了《時代》雜誌的封面。哈威太太可以說是當今美國最有影響力,也最受尊崇的女人之一。
不一會兒,一架紅白相間的直升機盤旋在休息站上空,像只蜻蜓般翱翔,在地面引發小小的龍捲風。地面上所有的聲音都被掩蓋住,咆哮而起的風搖晃著群樹,更在草地上吹起一圈圈漣漪。葛兒和傑夫半眯著眼睛,蹲坐在狗旁,緊緊地抓住狗的項圈。
馴犬員從約克鎮來,叫傑夫。葛兒跟她的夥伴一般高,看來也同樣強壯。她讓我聯想起那些一輩子在農場工作的婦女,她們的臉上刻畫著辛勤工作和艷陽暴晒的痕迹,她們有著因瞭然大自然運作,而聽天由命的那種近似麻木的堅忍耐力。從她看著吉普車,檢視著現場是否被破壞的眼光,我猜她是搜救隊的隊長。
「那兩個小鬼一塊兒私奔的機會有多大?」馬里諾說,「他們很聰明的,不是嗎?他們也許看了報紙、新聞,尤其看到近來有關這些情侶案件的電視特別報導。九*九*藏*書重點是,他們也許知道這些案件就發生在這附近。誰敢保證他們沒有可能這樣做?一個狡猾、有計劃的失蹤,為的是想為難父親。」
馬里諾正在跟一位金髮瘦長的男子說話,那是在州警局任職的傑·摩瑞,我並不認識他。他看來像是負責的人。
「好吧,只要注意不要讓那架大鳥在這裏降落就行了,」葛兒邊指示著,邊走向吉普車。「最怕的就是打亂現場。」透過駕駛坐邊的窗子,她察看著車門的里側,一寸不漏地研究著。然後稍微退後一些,再久久注視著車門外側黑塑料制的把手。
噢,老天爺,我叫著,順便把冰箱的門用屁股砰的一聲關上。里士滿市的謀殺案刑警皮特·馬里諾自午夜開始就在街道上穿梭,不久前,我才在停屍間見到他,那時我正把子彈從他接理的案件中的屍體里取出來。他應該是在前往蓋斯頓湖的路上,實現他的周末釣魚計劃。我呢,則很想在我的花園裡勞動一下。
「我不是來聽你講那些醫學狗屎!我只要知道我兒子的死因是什麼!警方在問有關吸毒的問題!我兒子從來沒有喝醉過,更別說吸毒了!你聽清楚了嗎?他死了,而他們卻盡想著把他變成一個不學無術的壞蛋……」
「是的,」韋斯利回答,同時環顧四周。「也許那就是理由。從局長的轉述中我得到的印象是,哈威太太不是很高興德博拉帶她的男朋友到斯平德弗去,那原是個家庭聚會。哈威太太星期一到星期五都住在華盛頓,這個夏天她並沒有多少機會跟她的女兒和兩個兒子相處。老實說,我覺得德博拉和她母親的關係近來也許並不融洽,而且很可能昨天早上全家人在離開北卡羅來納時發生過爭執。」
「摺疊式小刀怎樣?」馬里諾伸手到他牛仔褲袋裡。
「沒有。」他向我這邊看看。「他們都已經在斯平德弗,那天稍早先出發的。德博拉和弗雷德想自己開車前往,因為他們計劃星期一就回里士滿。他們倆是卡羅來納大學二年級學生,需要早點回去準備功課。」
「我不在。」我大聲叫著打開冰箱。
「我們要儘可能地封鎖這個消息,」他繼續道,「一旦消息走漏,事情就會變得更加棘手。」
「弗雷德,我猜,」她回答,「通常他們如果一塊兒到什麼地方,都是他開車。」
無法確定。
「很好。」
傑夫緊抓住架在狗身上的行頭,帶著它們去「尋方便」,這時葛兒問:「你們可有什麼東西能讓狗兒聞氣味用?」
我們靜靜地看著,她引導著海王星去嗅德博拉·哈威昨天可能坐過的椅子。突然間,它嗥叫起來,像是乍然見到響尾蛇一般,猛然跳出吉普車,激烈扭動身軀,使葛兒無法抓住項圈。它把尾巴緊緊夾在後腿間,背上的毛一根根地豎立著,一股寒意冷冷地沿著我的背脊爬上來。
柏莎沒有停止打掃,但我知道她沒有漏聽一字一句。
「隨你啦,凱醫生。」拖把掃過地板的聲音再度響起。
答錄機在嗶的一響后,傳來一個熟悉的男性聲音。「醫生?我是馬里諾……」
這些案件的兇手,如今已被媒體封為情侶殺手。整個案情相當撲朔迷離,叫人難以理解,沒有任何線索或可靠的推測。即使聯邦調查局,或其轄下的暴力罪犯專案小組利用智慧型電腦對比失蹤人口、連續犯罪等資料,都無法提供有效信息。兩年多前,當第一對屍體被人發現后,聯邦調查員彭頓·韋斯利和里士滿市的謀殺案刑警老鳥皮特·馬里諾組成的暴力罪犯專案小組,就應地方警局的請求前來協助調查。接著,另一對宣告失蹤,隨後又有兩對。每一次的情形都是:當暴力罪犯專案小組接到消息,迅速聯絡全國犯罪資料中心開始連上全美各地警察局追尋線索時,就發現失蹤的青少年已經慘遭謀殺,屍體棄置在樹林里任其分解腐化。
「猜猜看。」我回答。
我希望事情真是這樣。大部分的警察,即使是那些熟知程序的,都常常無法抗拒打開車門的好奇誘惑,或至少往儀器板上放雜物的凹槽翻尋證件。
「噓,乖,噓!」
「你也許應該看看賬戶收支,」韋斯利建議,「確定最近沒有人提領。」
馬里諾熄掉香煙解釋道,「昨晚他們出發前曾打電話到斯平德弗https://read.99csw.com,告訴德博拉的一個弟弟說他們正要出發,預計在午夜和凌晨1點之間到達。而當他們一直到今天清早4點鐘都沒有出現時,帕特·哈威通知了警方。」
「你知道她支票賬戶里有多少錢嗎?」韋斯利問。
「我很遺憾那些事發生在你女兒身上。」
「沒有。」哈威太太又看了一眼那輛吉普車,她繼續說她想相信的假設,「但那並不證明這不會發生。」
「她搭直升機過來,」韋斯利道,看了一眼手錶。「應該快到了。」
「你們好呀,傢伙們!」
「之前有沒有人進到車裡過?比如發現這輛車子的人?」葛兒詢問著。
馬里諾的聲音聽來很緊急,我一把抓起話筒。
「好主意。」
「是的。他們顯然往反方向走,似乎要回到市內。一位州警一個鐘頭前發現那輛車子,是部吉普車,還沒找到人。」
其實這些屍體告訴了我們許多事情,只不過我們沒有注意去聽而已。死人告訴我們的話往往是最可貴的。因為這是他們以自己的生命換來的教訓,若是學會聽死人說話,就可以多懂得許多事情。
馬里諾、韋斯利和我退到建築物旁,從這個有利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見那直升機狂暴的降落過程。鼻端向下的直升機慢慢地降落,引起一陣亂流,在那過程中,我看到帕特·哈威垂著眼看著她女兒的吉普車。
如果說葛兒對她要找的是誰的女兒感到驚訝的話,她可一點也沒顯現出來,只定定地看著韋斯利說下去。
「已經要求帕特·哈威帶些德博拉最近穿過的衣服來了。」韋斯利說。
摩瑞警官回答我:「沒錯。我們是碰上了個好案子。帕特·哈威現在就在往這兒的途中,一架直升機——」他看了看手錶,「約在半小時前過去接她。至於父親呢,嗯,鮑勃·哈威,因公在外,本來預計明天會到達斯平德弗。就我們所知,尚未被聯絡上,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注意警戒。」
摩瑞開始解釋:「車牌號碼是在今天早上以電傳打字拍發的方式傳送出去,要各方BOLO——」
星期六,8月的最後一天,破曉前,我就開始工作。我沒有注意到晨霧如何在草地上蒸騰散逸,也沒有欣賞天色漸漸轉為亮藍。整個早上,佔據在不鏽鋼台桌上的儘是殘骸似的軀體,而停屍間里沒有窗戶。這個周末的里士滿市,從一早就充斥著汽車碰撞及槍擊聲。
「上回你女兒是什麼時候到的海灘別墅?」葛兒問,沒有馬上打開紙袋。
「你最後和她的談話時,她的心情怎樣?」馬里諾再問。
馬里諾往樹林的方向走去,喃喃地說著:「我真是老了,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加油,海王星,讓我們看看你神奇的鼻子是怎樣工作的。」
「馬丁先生,他整副軀體只剩下骨架,當軟體組織腐化后,所有可能有的傷口也消失了……」
「昨天早上我和我兒子們出發前往海灘別墅前,我們說了幾句話,」她以平和安靜的聲音回答,「她對我很不滿。」
「我會馬上去做。」
「你說你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那也許可以說明為什麼他們要自行開車到海邊去。」我說。
鹽巴或者是海王星,舔了他一下,又用鼻子磨蹭他的腳。
「我們目前只知道,」他神經兮兮地環視四周,「吉普車是德博拉·哈威的,她和她的男朋友,嗯,弗雷德·柴尼,昨晚大約8點鐘左右離開哈威家。他們開車前往斯平德弗,哈威家在那兒有棟海濱別墅。」
帕特·哈威出任全國禁毒辦公室主任之前,是里士滿市的州政府檢察官,然後升任為東弗吉尼亞區的聯邦檢察官。我曾解剖過由她接手的幾件引起公眾注意的聯邦毒品案件的一些被害人的屍體,但從未被要求出庭作證,只有我的檢驗報告被取用,因而哈威太太和我還沒真正見過面。
這實在很糟糕。真的,對我而言,這種情形實屬前所未有。
「哈威太太到了沒有?」他問。
——帕特麗夏·康薇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