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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我們將安東尼·瓊斯從擔架抬到桌台上,一個醫護助理開始拉開斂屍袋的拉鏈。
「躺著?」
「就是這人渣在威特科姆宅院的鄰居啊。我們很擔心會發生該死的暴動。流言稱他遭到警察槍擊,又說被聖誕治安官打死了。沒多久人們就從人行道旁紛紛躥了出來。」
「他也明白這一點。選擇這時機絕不是偶然。」他將咖啡倒滿兩個紙杯,「這咖啡很濃。」
「我不認為這是他唯一的……」
我正在做Y形切口的時候,金屬門的警報器響了,但我沒有停手。無論來的是誰,警衛都會應付。幾分鐘后,走廊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馬里諾走了進來。
「馬里諾,讓我把話說完。本頓,他的犯罪符號呢?」
「這點我無法辯駁,塔克局長。」
「孩子們都回來過聖誕節嗎?」
「昨天的確是胡蘿蔔色。」
韋斯利說:「我們判斷她是昨晚遇害的。屍體就展示在那裡,倚靠著……」
「沒錯,那渾蛋就喜歡這麼做,這是他的風格。」
「得花多長時間?」
「交通警察局對這件事有興趣,是因為我們認為受害者是在地鐵里遇上兇手的。」這位身為全美第六大警政部門三位主管之一的指揮官解釋說,「時間是昨天下午接近傍晚的時候。」
「你為何認為他非堅持讓受害者坐著不可?」我問道。
「你可以叫我保羅。」
「沒錯。那是他們的聚集場所,草木叢生,岩石遍布,彎彎曲曲的小路不知通向哪裡,就連紐約警局中央公園轄區的警察都不愛到那裡去。無論你去過幾次,在那裡照樣迷路。犯罪率很高,發生的案件大概占公園內所有案件的百分之二十五,尤其是搶劫案。」
「正是。」
「我害怕的不是他們。」我淡淡地回答。
「你無法改變他,局長。」我說,「他惹人厭又難纏、態度惡劣,卻是與我合作過的最棒的刑事警探。」
這問題嚇了我一跳。當馬里諾升為副隊長的時候我很詫異,當他變成隊長的時候我大吃一驚。他一向厭惡高官,最後卻成為了自己厭惡的那類人。直到現在他仍然厭惡那些人,就好像他不是他們之中的一員那樣。
我也這麼猜測。高特殺害的每個人都是坐著的,頭部低垂,雙手不是放在大腿上就是垂在兩側,如同玩偶一樣。唯一的例外是一個名叫海倫的女獄警,她的遺體穿著制服,筆直地坐在椅子上,腦袋不見了。
「喂,夥計們,咱們幫醫生把他抬到桌上吧。」
「這邊。」
我的祖先是十九世紀初從奧地利和瑞士遷到義大利的勤奮、熱情的移民,這是我金色頭髮和藍色眼睛的由來。儘管我母親堅稱拿破崙一世將維羅納讓予奧地利時,我們的祖先保持了純正的血統,我卻另有看法。我懷疑我身上某些條頓族的特徵是源自基因這一點。
「你說低飛是什麼意思?沒見過紐約的建築物有多高嗎?」
「你指什麼,上校?」
「好吧,」他走近桌台,「我告訴你一個嚴肅的事實。我已經減成每天半包了,醫生。」
熒光照明、淡色的煤渣磚和地板使這條走廊呈現出一種無菌的假象。這個地方沒有任何東西是無菌的,甚至以一般醫療標準來看都談不上乾淨。
我們已經追緝他很多年,在此期間他造成的傷害不可估量。我們不清楚他究竟殘害了多少人,但知道至少已有五名受害人,包括一名曾經為我工作的孕婦和一個名叫艾迪·希斯的十三歲男孩。我們不確定他的狡計侵害了多少人的生活,但可以肯定我是其中之一。
「目前是鯊魚展。大概你能想象到,所有有史以來存在過的鯊魚都在展出。」她說。
「他需要培養正確的態度。」
「他似乎是直接被丟棄在鐵道附近。」
「他傳了什麼給你?」
「我一向都是這副德行。」
「我們還不知道那案子是誰乾的。」韋斯利似乎十分肯定,「我認為不是高特。」
「那個男人點了根煙,九*九*藏*書女的則握著煙斗。」
「那個同性戀經常光顧的地方?」
「我想馬里諾應該會送我回家,不過當然,如果我覺得有必要,會打電話給你。你應該知道,我的處境現在變得更複雜了,因為布朗討厭我,而我還得在他的案子里擔任專家證人。」
我切開肋骨,把它們取出來。
「就我們所知,到目前為止是這樣。」我提醒他們。
「倘若她已經在室外好幾天,」我說,「應該早有人發現才對。」
「如果這次又是高特乾的,那麼我同意這說法。」
「非常不錯。」
「你希望將他放進冰櫃嗎?」一個醫護助理問我。
「我們可以多待幾分鐘。你真的要一個人進行嗎?」
「在這兩方面他自有作風。」
馬里諾呼吸急促,臉色變得暗紅。「本頓傳了『911』的代碼給我。」
想到高特很可能已在紐約藏匿了相當長一段日子,我不禁感到挫敗。他就近在眼前,我們卻一片茫然。
「請叫我凱。」
「馬里諾,這種事不能開玩笑。」我想起母親和她的氣管手術——連肺氣腫都沒能讓她戒煙,直到她的呼吸系統快要停止工作。
我們留下他一個人,走向夾在休息室中的一間小接待室。
「你說得對,」他嘆了口氣,「你不該覺得幸運,因為運氣和這件事扯不上關係。」
雪花飄落的節奏和舞姿沒有改變,我望著它們漸漸覆蓋住引擎蓋。「塔克局長,」我說,「現在是平安夜,而聖誕治安官剛在威特科姆宅院涉嫌槍殺了一個人,媒體一定會發瘋的。你有什麼建議嗎?」
「要是你能幫忙做記錄就好了。」我說。
「這裡有你可以換的衣服嗎?」
「他們被開罰單了嗎?」
「不需要多久。」
「他的貢獻是無法估量的。」我說。
保羅·塔克幾個月前才就任里士滿警察局局長,之前我們只在某個社交場合打過照面。今晚是我們首次在犯罪現場相遇,我對他的了解用一張小卡片就足以交代清楚。
「倫敦的那個孩子。」
「非常感謝你們趕過來。」她邊說邊和每個人握手,「方便的話,車子就在外面等著。」
「渦流警告。紐約風勢很大,時速二十五節。陣風三十七節。」
「聖誕快樂,斯卡佩塔醫生。」塔克在我下車時說。
「要他再去上尊重多元文化課程是沒有用的。」我繼續說。
「幸好我們對發生在這個女人身上的事能夠掌握一二。」佩恩指揮官繼續說,「高特——既然我們相信這是他犯下的案子,就暫且這麼稱呼他——和那女人離開地鐵后,將她帶往中央公園一個叫櫻桃丘的區域,將她槍殺后讓她赤|裸的身體靠在噴泉邊。」
「那我們無法降落了?」痛恨飛行的馬里諾顯得有點慌張。
「顯然是這樣。」
「惡由心生,斯卡佩塔醫生。」她說。
車子顛簸著駛過冰面和凹洞,震得我雙腿發麻。
他從腰間解下尋呼機,拿起查看,臉色驀地一沉。
不久,我們把屍體移到驗屍室的第一張金屬台上,解開了他的衣服。醫護助理離開后,停屍間恢復了原狀,耳邊只有水槽里的流水聲和金屬工具清脆的碰撞聲。我把死者的X光片貼在燈箱上,上面他的器官和骨頭的光影、形狀鮮明地向我展現它們的涵義。數顆子彈及碎片在肝、肺、心臟和腦部造成的爆裂是致死因素。他的左臀部有一顆舊子彈,右肱骨有一道已痊癒的裂傷。正如我的許多病人一樣,瓊斯先生的生活方式就是他的死因。
「什麼事?」我認定了那個電話與這件案子有關,因為今晚發生的事情實在夠糟了。
「鯊魚。」
「很遺憾發生這種事。」韋斯利柔聲對我說。
「還得等一陣。」我說,「你可以從X光片上看到,有很多子彈碎片。」
「你要他的頭部朝向哪一邊?」
「他有許多方式可以展示屍體,但截至目前他只選擇了一種固定的方式——讓受害人坐著。這九*九*藏*書是他狂想的一部分。」
他靠回椅背。「這個嘛,」他說,光線在雨刷上舞蹈,「你是執法者、醫生、主管,我也是主管,所以我才問你。我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我們得低飛,因為強風在比較高的地方。」
「是啊,所有人都到齊了——當然,只缺我一個。」他沉默良久,「他的戲法規模擴大了。」
「很難形容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就在屍體附近,噴泉裏面一個鑄鐵塑像的渦卷形圖案裏面。可能他在放置屍體的時候,一縷頭髮被鉤到了。」
「這表示她可能幾天前就遇害了,只是屍體還沒腐爛。對嗎,醫生?」
「我第一次見到高特時,他的頭髮是淺銀灰色。去年十月我再見到他時,變成了亮油油的黑色。」
「在地鐵站抽煙是違規的,這是他們令那名警察印象深刻的原因之一。」
直升機飛行員是調查局人質救援小組的成員。這人一身黑色飛行裝束,對周遭的動靜保持著警覺,並且注視著我們,表示他意識到我們的存在。但他打開艙門時沒有向我們揮手、微笑,而是一語不發。我們從螺旋葉片下面鑽進去,我知道我將永遠把它製造的噪音、風聲與謀殺案聯想到一起。似乎每次高特犯案,調査局的人就會在一陣狂風、閃耀的金屬形成的混亂中到來,將我帶走。
「好的,」我說,「謝謝你。」
「是啊,是啊,我知道。你也一樣。不過就他的情況而言,這麼做可帶來了大麻煩。他應該擔任第一轄區的總指揮,而不是替其他城市的案子效勞,畢竟我得管理好警察局啊。」
「不,不,讓他待在裏面,」我說,「我要用X光照他。」
「中等身材,瘦削,五官出奇的鮮明,一雙怪異的藍眼睛,胡蘿蔔色的頭髮。」
「難道你不知道我不能穿著這身衣服去?」他指的是身上的制服。
「走吧。」他說著碰了一下我的手肘。我們趕上了馬里諾,他正提著我們的行李向出口走去。
我沒對他說他可以叫我凱。在這個圈子混跡多年,身為女人的我早就學乖了。
「我們在噴泉裏面找到了一顆手槍子彈的彈殼,上面的撞針痕迹與九毫米口徑格洛克手槍吻合。我們還發現了頭髮。」
「一起過聖誕節嗎?」
「不。你可以把他推進X光室。」我將門逐一打開,擔架咔啦咔啦跟在我後面,在地磚上留下斑斑血跡。
「去打電話給莫麗吧。」我說,努力保持鎮靜並加快速度工作。
「我知道一定是他。」韋斯利鋼鐵般的冷靜掩飾了慍怒。他恨透了鄧波爾·布魯克斯·高特。高特的犯罪天才讓他既驚嘆又激憤。
「我們推測,可能是他誘騙她陪他去蘭博園。」
我轉頭看著她,她的神情相當嚴肅。開車的年輕警察則默默應付著紐約繁忙的交通。
我打開一件塑料圍裙套上,同時希望馬里諾能快點趕來。我來到儲物室,從架子上取下一件綠色手術袍,然後穿上鞋套,戴上兩雙手套。
「我們準備好了。」韋斯利說。
他曾是馬里蘭大學的籃球明星、羅德獎學金的獲得者候選人,畢業於聯邦調査局國家學院,體格強健,聰穎過人。我想我喜歡他,但尚不確定。
「什麼意思?」馬里諾問。
「目前他希望我們知道他在紐約……」
「為什麼她會在天黑以後跟他去中央公園呢?尤其天氣又這麼冷。」
「他習慣讓受害者坐著,或者在他們坐著的時候痛下殺手。」韋斯利繼續說,「到目前為止每個都如此。」
「這麼說他們昨天下午去參觀了自然歷史博物館。」我說,「展覽了什麼?」
「馬里諾需要學習紀律和尊重。」他轉頭盯著前方。
「什麼鄰居?」我困惑地看著他,小手術刀停在半空中。
「得順路繞到我住的地方停一下,把槍卸下。你打算怎麼做?」
韋斯利坐在我背後,戴著耳機,我的椅背又太高,我怎麼轉頭都看不到他。艙內的燈九*九*藏*書光暗了下來,直升機開始緩緩升起,橫斜著航行,朝東北方前進。雲朵飛躍而過,冬夜的海水如明鏡般閃爍。
「輕蔑、嘲弄,」韋斯利說,「這就是他的簽名。我猜還有更深層的意義。」
他安靜下來,也許在想自己的腎臟是否也像那樣。我懷疑很可能是的。
「那個女人穿著男式短外套,頭戴一頂亞特蘭大勇士隊的棒球帽,頭髮剃光了。事實上,那名警察並不確定她是女子,起先還以為他們是一對同性戀人。」
「你到底想不想回答我的問題?」塔克的語氣透著笑意。
「那雜種存心要看我們的笑話。」
我一直害怕這一天會到來。我一直希望並祈禱著,高特就這麼永遠沉寂下去,也許他已經在某個沒人認識他的偏遠村莊生了病或者死了。
「她被發現時是什麼狀況?」馬里諾的聲音突然在耳機里響起。
塔克陷入沉默,直到我們到達弗吉尼亞醫學院的外圍牆然後右轉進入第十四街。「告訴我,斯卡佩塔醫生,」他說,「你認為你的朋友馬里諾是個稱職的轄區指揮官嗎?」
馬里諾掃了一眼那些燈箱上展示的病態的黑白對比圖案。
「我會設法找人幫我。」我說。
「可能是一種高血壓的癥狀。」
「有啊,每次抽煙我就有好心情。」
「你今晚一個人?」一個長得像拉丁人的助理問我。
我們進入一棟勉強算暖和的小建築物,一個長相聰慧、眼神疲憊的五十多歲黑髮女人上前來打招呼。她穿著厚羊毛外套、寬鬆長褲、系帶長靴,戴著皮手套,自稱是紐約市交通警察局的指揮官弗朗西斯·佩恩。
我們距離曼哈頓四十海里,依稀可見帝國大廈頂部的一絲微光。月亮盈滿。從拉瓜迪亞機場起降的飛機像飄浮的星球般飛進飛出,巨大的白色蒸氣柱從船隻的煙囪升起。透過腳下似乎淹及頸部的雲朵,我看見了十二車道的新澤西高速公路上的車流,燈光熠熠有如珠寶,彷彿俄國設計大師法貝熱巧手打造了這整個城市和其中的橋樑。
「調查局已經派直升機來接我們了,」馬里諾繼續說,「等你處理完這件案子我們就趕過去。這混賬東西!」他開始焦躁地踱步,「竟然選在聖誕節前夕犯案!」他怒瞪雙眼,「這是蓄意的,他故意挑這個時間。」
「應該的。」
「你怎麼知道?」
「他用的什麼子彈?Hydra-Shok?」我問道。
我沉默不語。
我的雙手癱軟在桌台邊緣。「在哪裡?」我感到全身緊繃。
「他們在中央公園發現了一具屍體。女性,白人,三十多歲。看樣子高特是打算在紐約歡度聖誕節了。」
「高特非常謹慎,不太可能留下彈殼或頭髮。」
「他非常聰明。」
「只要有暴力事件發生,每個人都有責任,」我說,「不論你的轄區或警察局位於什麼地方。」
「你說那對男女樣子很可疑,」我說,「為什麼?」
「恐怕是。」
她領我們走入冷澀的空氣中。外面有兩輛警用巡邏車在等候,裏面各有兩名警察,引擎早已啟動。一瞬間,氣氛略顯尷尬,我們敞著車門,決定如何分配車輛。結果依照老規矩,按照性別,我和佩恩指揮官同乘一輛。我開始問她關於司法管轄權的問題,因為像這種牽涉層面極廣的案子,必然有許多人自認為有權插一腳。
「糟糕,這袋子也會漏。我們得買些新的才行。」
佩恩指揮官對我說:「案發現場整晚都封鎖著。我想在我們送你到飯店之前,你可能會想過去看看。」
「這就是他提供給我們的『指紋』。」馬里諾說。
「有意思。」我說。
他掛斷電話時,我正在取出腦部的子彈碎片,並且用鉛筆在一張沾了血的手套包裝紙上做記錄。我停下手邊的工作望向他。
「待會兒你要移動他的時候,還會需要我們幫忙的。」
「我的活兒來了。」我說。救護車這時駛進了停車場,車燈和警笛都關著read•99csw•com,因為運送亡者沒有必要趕路。
「馬里諾的話沒有惡意。」車子經過東布洛街一處黃燈時,我說。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問。
「亮紅色。」
「如果說高特在天黑之後才帶她去蘭博園,那麼他對中央公園必定相當熟悉。」
「沒錯,」我說,「我能夠想象。」
「小心機尾的旋翼。」飛行員說。
「不用了。」
「沒錯。他讓他們坐在車子里、椅子上,或者靠在垃圾箱旁。」
「也許他看不見彈殼落在哪裡。」佩恩指揮官說,「天色已黑,彈殼撞擊雪地的時候一定還非常燙。你應該可以想象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他的腎臟表面呈現出粗糙的細小顆粒狀,就他的年齡來說這太早了。」
咖啡不太燙,我們喝得很快。除了眼神,韋斯利沒有透露出一絲我們之間的熟稔,而我早已學會解讀它。他沒有過多地依賴語言,我則變得精於聆聽他的沉默。
他改變坐姿,傾身靠近我,他的棉質制服輕擦著椅墊。我聞到了愛馬仕古龍水的氣味。他十分英俊,顴骨很高,牙齒雪白堅固,黝黑的軀體強壯有力,彷彿裏面藏著一頭豹或老虎。
「描述一下那個男人。」我說。
「什麼顏色?」
「就我們所知的受害者而言。」
「什麼意思?」馬里諾好奇地注視著我手上的工作。
「要是我知道,凱,或許這趟行程就可以免了。」
「上帝!」我驚呼。
「什麼狂想?」
「這對莫麗有好處。」莫麗是從感恩節開始和馬里諾交往的,「你們兩個進展如何?」
當梅西百貨、廣告招牌和麥當勞的金色拱門出現時,紐約市逐漸變得鮮明起來,停車場、街道旁高高積著雪堆,從空中望去都顯得髒亂。我們在西十三街繞著VIP直升機機場飛行,艙內燈光開啟,直升機輕拂過哈德遜灣的森黑水面。一道強風迎面而來,我們搖晃著降落在空地上,附近是一架耀眼得足以令所有飛機失色的西科斯基S-76直升機。
「我還以為你的煙癮有改善了。」我說。
塔克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前方那道關閉的金屬門,說:「我肯定不敢做你這種工作。半夜三更的,除了冰櫃里的那些,身邊沒有半個人影。」
「在哪裡發現的?」
「說來真的很巧。我們有個便衣人員當時正在第八十一街地鐵站和中央公園西側一帶巡邏,大約下午五點半時——我指的是昨天——他注意到有一對樣子可疑的男女從自然歷史博物館門口出來,直接走下地鐵。」
他走到櫃檯處去拿夾紙板和筆,然後戴上手套。我正在陳述體重和各種測量數據時,他的尋呼機突然響起。
「我告訴本頓不必打電話通知你,因為我就在這裏。」
「當然這姿勢……」我開口說,但耳機里的聲音和我們的談話節奏不太能保持一致,說起話來相當費勁。
我看著韋斯利爬出直升機,敏捷地閃避著旋轉的螺旋葉片。我看出他的表情中帶著憤怒,步伐里充滿不耐。他身形高大挺拔,舉止中有種沉穩的權威感,令周遭的人心生畏懼。
我從偏門進入,摁了一下牆上的按鈕。金屬門吱嘎一聲緩緩打開了,救護車隆隆駛入。幾個醫護助理將車尾門掀開。他們抬起擔架,把屍體推上一段斜坡,我則打開一道通往停屍間的門。
我們飛到自由女神像身後,然後經過艾利斯島,當年我祖父母在一個酷寒的冬日初抵美國時,就擠在這個島上的移民檢疫所內。他們離開了義大利的維羅納,因為我祖父身為一名鐵路工人的第四個兒子,在那裡毫無前途可言。
我們開車趕到國際航空服務站,站在玻璃牆后看著本頓·韋斯利搭乘的貝爾噴氣式直升機匆匆降落,利落地停在一個木製小平台上,同時一輛加油車從暗處滑出。滿月罩著一層面紗似的薄雲。
中央街車站的鐘塔報時了,它高高地俯瞰著有著古老赤褐色圓頂的火車站和軌道網路。我們的車來到綜合實驗九九藏書大樓後面,停在立著「首席法醫」標誌的車位上。這一小塊不起眼的柏油地面是我的車度過大半生的地方。
看得出來他沒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坦承。
「加油大概需要十分鐘。」他走向我們,說,「有咖啡嗎?」
他沉默良久才再度開口。「我父親是個打雜的,我母親為巴爾的摩的有錢人家做清潔婦。」他停頓了一下,「現在我每次去巴爾的摩,總是住高級飯店、到港區的餐廳用餐。人家對我點頭哈腰。有些人寄給我郵件時還尊稱我為『閣下』。我在溫莎農莊擁有一棟房子。我在你們這個充滿暴力的城市裡指揮著六百多名武裝警察。我非常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斯卡佩塔醫生。我這麼做是因為我小時候沒有一點權力。我周圍的人也都沒有權力,我還得知我在教堂里聽到的所有惡行都源於那個我缺乏的東西。」
將近午夜時分,雪已停,馬里諾回來了。我已把安東尼·瓊斯鎖進冰櫃,對他的每一處傷痕,無論新舊都詳細地做了記錄,準備作為我的出庭資料。
「要是我們都這麼幸運該多好。」
「他把太多的時間給了聯邦調查局。」這時塔克說。
「我本來可以早點來,但那些鄰居全部跑出來看熱鬧了。」
「是啊,我們打算回她的老家厄巴納過節。他們烤了一隻大火雞,九戶人家一起動手的。」他把煙灰彈落在地板上,然後沉默下來。
韋斯利回答:「凍僵了。」
「好。一、二、三,用力。」
「我要繼續這裏的工作。你出去后可不可以打個電話給我在邁阿密的妹妹?露西昨天應該已經到達那裡了。告訴她事情原委,說我沒辦法趕過去,至少暫時沒辦法。」我給出電話號碼,他隨即離開。
車燈射向昏暗的灰泥和鋼鐵牆壁,牆上塗著單調的灰褐色油漆。一旁的紅色招牌警告著訪客,說裏面的物品具有生物性風險,還給出了處理屍體的各種說明。
「要我們把他抬上去嗎?」一個醫護助理問我。
「這主意不錯。」我說,「馬里諾,要我們替你拿一杯嗎?」
馬里諾走到驗屍室的另一頭去打電話。他背對著我,我只能偶爾捕捉到片言隻語。聲音透過桌台上的雜音飄來,我知道無論那是什麼消息,肯定不是好事。
「我會徹夜守在警局,並且會派人員來你的大樓巡邏。你需要人陪你回家嗎?」
「我們約好了,如果高特再次犯案就用這個暗號。」
「我在等人來。」
「是啊,他是個例外。」
「我不覺得自己幸運。」
「我們別無選擇。」
「說起來很不理性,但我的確很怕他們。」
「莫麗不准我在她的車裡和屋子裡抽煙。」
「男的被開了,女的沒有,因為煙斗沒有點燃。那個男人把駕照出示給了警察,我們認為那是偽造的。」
仍穿著制服的馬里諾脫下外套,披在椅子上。「那些人拎著兩升裝的百事可樂聚集在那裡,衝著電視台的攝像機傻笑,真是他媽的怪胎。」他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盒萬寶路香煙。
「今天說不定又換了一種顏色。他的眼睛真的很怪異,目光灼灼。」
我能感覺到塔克的深色眼睛好奇地盯著我。「世界上到處都是沒有惡意卻製造出一堆麻煩的人。」他的嗓音低沉渾厚,讓我想起青銅和光滑的原木。
「我得問你一些事。」塔克局長說。
不久,飛行員的聲音傳來:「航管局發布了一則SIGMET。」
「當然。」我說,「物證呢?」
「只要你叫我弗朗西斯。」
「越濃越好。你的樣子很慘。」
「沒問題,只要你每個字都拼清楚。」
「他不耍政治手腕。」
「那再好不過了。」
我退到我的椅子和艙門之間,拍拍馬里諾的膝蓋。
「最近這個地區的警察都在用Hydra-Shok子彈,我想你應該知道為什麼。它能一槍致命。」
「我認為馬里諾是位非常優秀的警官,正直得無可挑剔,而且有顆善良的心。」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