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好。」我說。
「表面上是由紐約警局負責這案子,但實際上花時間到處挖掘、像狗一樣辛苦的是我的部屬。每次遇到媒體關注的大案子,情況都是這樣。」
「我不想沾染上我們棲息地的骯髒顏色,我拒絕沾染。」
「昨晚只有零下十二度。」奧唐奈說。他長著一頭濃密的黑髮,年輕,表情憤憤不平。「寒風指數大約在零下十度。」
「而她竟然脫掉了衣服和鞋子,」韋斯利似乎在自言自語,「真怪。」
在雪裡製作腳印模子風險很大。倘若模型液體石膏沒有充分冷卻,而雪又凍結得不夠堅硬,很可能腳印就融化了。韋斯利和我站了起來,默默走向警探所指的地方。我四處張望,看見了高特的腳印。
「我想這正是重點所在。」我看著韋斯利,心情沉重,「高特一向我行我素。」
「交通警察局的人。你真應該跟他們談談。」
「只知道她出於某種古怪的理由剃掉了頭髮。」馬里諾說。
我細看她的腳印,她穿的是九號或十號的鞋子。
「你到這裏工作是因為你父親的緣故嗎?」我問。
「我們不該這樣。」我說,卻仍擁抱著他。
我的房間布置簡單但設備齊全。我將旅行袋往大床上一拋。
這片詭異景象的中央是一座覆蓋了冰雪的鍍金鐵制噴泉,據說一年到頭都不噴水。那個年輕女人的赤|裸屍身就靠在這裏。她身上的部分皮膚已遭割除,我認為這次高特的目的並非要去除那些咬痕,而是要留下屬於他的印記,好讓我們很快就辨認出那是他的傑作。
「這個公園很大,女士。大部分地方都被雪淹沒了,像蘭博園就是。那邊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人們在吸毒或邂逅之後闖進去——十英尺厚的雪除外。至於櫻桃丘這裏可就不同了。不只汽車上不來,在這種天氣里,連馬都爬不上來。說到這一點,我們很幸運,犯罪現場保持得很完整。」
「很難說。」他的雙手停了下來。
我沒接腔。
「本頓,我不想在這裏過聖誕節。」我極度沮喪地說。
「什麼湖?」
「簡直像是肉中刺。」馬里諾說。韋斯利則一如往常,只是聆聽。
「老實說,我不記得有哪個假期不是被這些恐怖案件弄得心情低落。所以,無論我是跟家人在一起還是單獨一個人,其實都沒有區別。」
他咕噥著用一隻手臂遮住眼睛,彷彿陽光魯莽地把他吵醒了。他仰躺著,身體纏著床單,我去淋浴,然後開始穿衣服。熱水讓我清醒了,想到這是多年來第一個清晨醒來時看見床上除了自己還有別人的聖誕節,我感覺好像偷了什麼。
「或許和他處理艾迪·希斯衣服的方式相同。」韋斯利說著忍不住走向不遠處的樹叢。
「走吧。」他輕觸我的手肘,我們去乘電梯上樓。
「今天是聖誕節。」
馬里諾走向莫斯伯格等人,然後他們開始交談,不時朝我這邊瞥一兩眼。韋斯利抬頭望著天空,雪愈下愈猛。
「如果你要我說我們的行為是正確的,那我辦不到,」他說,「我無法這麼說。」
我們查看周圍漸漸被執法人員踩亂的雪地,並沒有發現受害者的鞋子底紋。
「我的第一份差事就是在紐約警局。」馬里諾說。
我在想,馬里諾是否想過他的同事或許也會用後面那種說法來形容他?
「好,」他沒有迴避我的注視,「說吧。」
「我得老實告訴你,我不喜歡多頭並進式的調查任務。」我對她說。
「因此,」他繼續說,read•99csw.com「既然這案子有同性戀的成分,我們認為蘭博園可能就是案發的最初地點。」
「的確,我們承擔不起。」我附和道。
「我應該在邁阿密,我母親病得很重。」我說。
他毫不在乎是否留了腳印,也不在意我們會循著他在公園裡留下的蹤跡追查,直到實現目標。我們決心找出他到過的每個地方,然而他根本不在乎。他不相信我們能抓到他。
「若有人用槍指著你的頭,那就不怪了。」奧唐奈輕輕跺著腳。他的雙手插在深藍色警服外套的口袋裡,這種外衣在這麼冷的天氣里根本不保暖,即使穿了防彈背心也一樣。
「可以了。」
「而且這樣也很難談話。」
我們走進擺滿古董和有著舊原木裝飾的大廳,在冷冷清清的接待台前辦了入住登記。馬里諾直接走向電梯,沒等我們。我知道原因,他想打電話給莫麗。他對她仍有著非理性的迷戀,至於我和韋斯利做些什麼,他根本沒興趣知道。
「你們可以隨時來找我,」佩恩指揮官說,「我會儘力而為。」
「這裏的計算機歸我管,而你們也知道,我們部門的計算機系統是全國最精密的。這是因為我們和犯罪人工智慧網路聯網了,能夠很快地向匡提科報告情況。這件案子的調查我也有份,你們不必擔心。」佩恩指揮官平靜地說。
「你必須把它們留在門外,就像處理穿到犯罪現場的污穢衣服一樣。」
「她知道多少?」
「他們不會翻印她的腳印,」馬里諾說,「只會拍照,就這樣。因為她再也不可能坐上證人席了。」
「目前看來是這樣。」紐約警局一個矮壯的警探說。他自稱T.L.奧唐奈。
「這種事無法完全避免。」馬里諾說,「身為警察終究得面對這一關,並且絕不泄漏自己掌握的情報。每個人都想當英雄。」
「你必須學著放開這些,凱。」
「上帝,」他說,「快停止吧。」
「多告訴我們一些犯罪人工智慧網路在這件案子里的作用。」韋斯利再度開口。
「這個怎麼保存?」我問佩恩指揮官。
我喝光酒,傾身將杯子放在床頭桌上時,他的手開始挪動。我們深深地親吻,而他毫不浪費時間在紐扣上面,只是遊動著雙手。我們置身於狂亂之中,好像衣服著火了那般急於擺脫它們。
「你聽說過高特這個人?」韋斯利問她。
「我們還無法理解她的行為,」韋斯利說,「我們連她是誰都不清楚。」
就我們所知,高特強迫這名最新受害人脫|光衣服,赤腳走近噴泉——今早她冰凍的屍體被人發現的地方。他在近距離射擊她的右太陽穴,然後切除她大腿內側和左肩膀的部分皮膚。有兩組腳印進入噴泉一帶,卻只有一組離開。這個身份不明的女人的鮮血染紅了白雪,而她慘死的現場以外的中央公園似乎隱在大片不祥的濃厚陰影中。
當弗朗西斯·佩恩開車送我們到南中央公園的紐約運動員俱樂部的時候,雪下得更猛了。天亮以前我們無事可做,但我擔心等到那時候高特的犯罪痕迹恐怕會被完全掩蓋。
「他有一套獨特的情感關係,雖說可能是扭曲而變態的。有一個關係對象是里士滿監獄的典獄長,另一個是警衛海倫。」
「為什麼你認為兇手和受害者是從蘭博園過來的?」韋斯利問。他說話一向非常簡潔明快,尤其是當他那精於分析的大腦正探入到自身底層並搜索著它龐大資料庫的時候。
九九藏書「沒錯,」她嚴肅地說,「現在熟悉了。」
「她什麼都不知道。」他停頓了一下,「她對我的工作知道得實在不多。我不想讓她知道。」
「希望他們也把她的腳印翻印成模子。」我說。
「相干的。」
他沉默著垂下眼睛。我真愛他臉上犀利的稜角和光影。
「有什麼方式可以從蘭博園來到這裏?」我詢問眾人。
「你告訴康妮了嗎?」我指的是他的妻子,她不知道韋斯利和我在去年秋天變成了情人。
「我們對她根本一無所知。」韋斯利平靜地補充道。
在我們東側是蘭博園的外圍地帶,佔地三十七英畝,是中央公園內偏僻且著名的野鳥觀賞區,彎曲的小路隱藏在大片岩地和草木之中,我讀過的所有旅遊指南都不建議遊客單獨在任何時刻或季節去那裡。高特究竟如何將受害者誘騙到公園?又是在哪裡遇見她的?他為何痛下殺手?也許只是因為她讓他有可乘之機,而他剛好又有興緻。
我感覺他坐到我身旁來了,將我拉向他。兩人就這麼擁抱著,我們不通過接觸就無法感受到親近。
「也許這次我們的運氣不錯。」我對韋斯利說,這時馬里諾走在我們前面。
他站起來。當他打開螺旋瓶蓋的時候,金屬光澤在黑暗中一閃。
「我在想,現在是聖誕節的凌晨,我待在你的飯店房間里,康妮則單獨在家,睡在我們的床上,因為我不在而悶悶不樂,孩子們也為此而不開心。」
「對她不公平,對我也一樣。」
「我甚至不太需要這個了。」
「再多的好運氣都不嫌多。」他凝視著黑暗的樹林說道。
「我知道我們的行為不對。」
「有沒有發現她的衣服?」我問佩恩指揮官,雖然我已知道答案。
「純的就可以。」
馬里諾說:「為什麼她不逃跑呢?」
「是啊,結果兩個都被他殺了。他還割下了海倫的頭,裝在該死的保齡球袋裡,丟棄在田裡,那個撿到袋子的農夫到現在還沒回過神來。我聽說他開始酗酒,而且再也不肯在那片田裡種任何東西,甚至不准他的牛群靠近那裡。」
韋斯利突然走開,蹲下細看據判斷屬於高特的腳印。「這正是我們的每日一問,」他說,「為什麼她不逃跑?」
「否則你怎麼會被逼著脫去衣服呢?這件事違背了生存本能,因為很顯然,赤|裸著身體在這裏根本存活不了多久。」
噴泉另一邊的警察正在把模蠟噴入兩個腳印裏面,一個在安全距離握著噴槍,並且選好了角度,免得高壓紅蠟噴柱毀壞腳印的紋路,另一個則在一旁攪拌著塑料桶里的模型液體石膏。
「現在熟悉了。」韋斯利說。
「這種時候,我們還是吃顆安眠藥,然後休息吧。」
「根據先前的描述,他們看起來像一對同性戀人。」
「一起處理恐怖案件並不意味著下一步就是上床。我覺得無法和一個不理解我感受的人產生親密關係。」
「但你又覺得自己沒有選擇餘地。」
「我們可不想找麻煩。」
那名姓莫斯伯格的警察蹲下來,開始將黏稠的液體石膏慢慢倒進塗了紅蠟的腳印。受害者的腳印就在那些我們試圖印模子的腳印附近,大小和高特的相仿。我一邊想著不知何時才能找到她的靴子,一邊循著那列腳印看過去,視線最後落到距離噴泉大約十五英尺的地方——印跡開始變成赤腳印的所在。她光著腳走了十五步,直直走向噴泉,也就是高特槍擊她頭部的地方。read.99csw.com
「她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我繼續推測,「他把她帶到這裏,要她脫去衣服,她就照著做了。你可以看見她的鞋印在那裡終止,然後變成了赤腳印。沒有掙扎的跡象,沒有要逃跑的意思,沒有反抗的痕迹。」
「小酒吧在電視機下面。」我說。
「因為高特讓她害怕得失去了理智。」馬里諾走到我身邊。
「我是否該弄些冰塊?」他旋開一瓶兩量杯裝的帝王威士忌的瓶蓋。
「我們或許可以在西側或蘭博園發現他的腳印,但很難說,那一帶腳印太多太雜,而且雪都被踩亂了。」
「當然。」
「我沒說他沒有殺害那些和他有男女關係的人,」我回答,「我只是說他和他人有男女關係。」
「他們正在停屍間等我。」
「你認為這樣隱瞞對你的妻子公平嗎?」我平靜地說。這不容易,因為我的身體被他輕觸過的地方正在發燙。
「我不敢說對他的犯罪模式很熟悉。」
他在酒杯里倒入純威士忌,然後坐了回來。
「現在看不太清楚了。已經結冰而且蓋滿了雪。」
「我得有鑰匙。」
我們四處張望,彷彿這樣就會有人拿著杯子和酒奇迹般地冒出來。
「他們之間有男女關係。」我說。
「我覺得很諷刺,」我說,「想想我們共同經歷的,共同見識過的,談話應該不是難事才對。」
「我們喝杯睡前酒好嗎?」我打開房門亮燈時,他問。
沒有人接腔。
馬里諾的比克牌打火機閃了幾次,才勉強給了他一朵小火苗。
「那些黑暗的景象和親密關係不相干。」他說。
「我已經儘力在學習了。」
奧唐奈警探答道:「我們已經將這些鞋印拍照存證,還有那裡——」他指著噴泉對面的那群警察,「有更好的辦法,我們想做模子。」
「什麼同性戀成分?」韋斯利簡短地問。
「你還認識那裡的人嗎?」她問。
「我也可以,但你大概不會喜歡聽。」
「我們能期待什麼呢?」我儘可能問得委婉,但她非常明白我想知道什麼。
前後相隔幾分鐘,馬里諾、韋斯利和我分別到達櫻桃丘。這裏已經架起許多盞燈,以彌補圓形廣場周邊那些舊路燈的昏暗。曾經供馬車轉彎和馬匹飲水的地方此刻積滿厚厚的雪,被一圈黃色警戒線圍了起來。
韋斯利說話了:「或許不知道誰還在會更好一點,彼得。我是指好朋友。」
「有個傢伙說他好像在那邊看見了她的鞋印。」這名警察說。他相當愛說話。「問題是,你也知道,她的鞋印並不清楚。」
「過去幾個月我們沒有太多時間在一起。」我說。
「儘管拒絕吧。」
「是的。」——我感覺到他伸手去拿蘇格蘭威士忌了——「準備好再喝一回合嗎?」
「上帝!」馬里諾說。
「沒有配槍覺得很奇怪。」我說,因為我經常攜帶著一把點三八口徑手槍,在某些緊急狀況下則帶著勃朗寧大威力手槍。但紐約的槍械法律對於外地警察或像我這樣的人並無特別優待。
「我們已經噴了四層。外殼已經準備好了——我是說,如果石膏夠涼的話。」
我扣上外套紐扣。「我非走不可。」我傷感地俯視著他。
將車子開進城裡寂寥的街道時,佩恩指揮官顯得若有所思。時間接近凌晨兩點半,她的部屬無一跟來。我坐在副駕駛座上,馬里諾和韋斯利在後排。
「氣溫呢?」韋斯利問,「說得更具體點,昨天深夜的溫度如何?」
「有時候他會把它們丟掉。」
https://read.99csw.com我說。
他眼裡閃動著笑意,從我伸出的手中接過鑰匙。他的手指溫柔地碰觸到了我的手掌,讓我想起從前。韋斯利很有一套,而且風格獨特。
我站在韋斯利身邊,我們的手臂相貼,彷彿渴求著彼此的體溫。他不發一語,專註于研究噴泉、腳印,以及遠處暗淡的蘭博園。我感覺他猛吸了一口氣,肩膀上提,然後更緊地靠向我。
「你喝酒簡直像個男人。」他將酒杯遞給我。
「無論你說什麼,我都願意聽。」
「倘若被人逼著在這種冷天里脫掉衣服,」韋斯利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你便明白自己死定了。」
我辦不到。沒有一天回憶不被勾起,影像不停地閃現。我會看見一張由於受傷或死亡而腫脹的臉、一具被捆綁的軀體,我會看見不堪忍受的苦難和毀滅過程,因為沒有什麼逃得過我的眼睛,我太了解受害者了。我閉上雙眼就能看見雪地里的腳印,看見宛如聖誕節一般殷紅的鮮血。
他點燃一根煙。這時韋斯利小心翼翼地探看完樹叢,走了回來。
韋斯利從來不曾和我一起來紐約,有一件關於他的事一直困擾著我。
「乍看起來,受害者並不像女人。」
我太習慣於面對那些只能對我傾訴的證人了。「我要她的鞋印模型。」我說,「我們必須查出她的身份,也許她的鞋子幫得上忙。」
「我不是她。」他的語氣里隱藏著憤怒。
「大部分我認識的人不是已經退休或處於閑置狀態,就是升了官,變得肥胖,被拴在辦公桌前。」
佩恩指揮官在運動員俱樂部前停下車,打開車門的鎖。
莫斯伯格正用油漆攪拌棒將液體石膏均勻地攤在那個腳印內的每個角落。又開始下雪了。雪片細小堅硬,令人感覺刺痛。
佩恩指揮官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到了十二樓,他陪我走向我的房間。我緊張兮兮地插入門卡,起初拿反了,接著又無法對準磁條,黃銅門把上方的小燈始終亮著紅色。
「他曾經在紐約工作。沒錯,的確如此,我未成年時經常來這個城市。」
「你想他會怎樣處理她的衣服?」馬里諾邊問邊四處張望,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他跟莫麗約會了幾次后就開始穿那件駱駝毛長大衣了。
「我自願離開了那個臭水溝。」他以一貫的笨拙社交技巧說。
「這正是睡前酒的功用啊。」
「我懷疑這麼晚酒吧已打烊了。」當電梯門關閉,馬里諾開始前往他的樓層時,韋斯利對我說。
我環顧著明亮廣場四周的陰暗角落,寒意咬噬著我,此時我實在無法理解這個女人的心態,無法明白昨晚她為何那麼順從。
「我個人認為那混賬才不會留著那些東西當作紀念品,他四處逃亡時不會帶著那些累贅。」
「那你為什麼沒和馬里諾親近?或者和你的那位副手費爾丁?」
「就這些了,除非你還想談其他話題。」他說。
「我覺得我們應該談談。」我繼續說。
「這是她想要的方式嗎?」
所有人依然沉默,凝視著噴泉的可怖景象:到處都是被染紅的雪。我看見一處凹陷,那是受害者被擺弄姿勢時赤|裸的臀部留下的。她的血仍像她剛死亡時那麼鮮艷,因為結冰了。
「走漏風聲的話我們承擔不起。」韋斯利的語調平靜如水。
「這麼說,他們兩人離開自然歷史博物館,進入地鐵,然後從西側進了公園——或許步行到蘭博園,最後來到這裏。」我試著拼接當時的情景,「他顯然是在廣場裏面逼迫她脫去衣服和https://read.99csw•com鞋子,讓她光著腳走向噴泉,然後槍擊她的頭部。」
馬里諾望著我。「我們都知道高特是如何處理艾迪·希斯的衣服的,可這裏的情形大不相同。」
「你會在這地方脫|光衣服嗎?不論為了什麼理由。」我問他。
「是啊,我清楚得不得了。」他說。
「看到這樁凶殺案的細節描述時,我感覺有些熟悉。我把手上的資料輸入暴力罪犯逮捕計劃的終端機,並且有了發現。因此當犯罪人工智慧網路通知我的時候,我就馬上聯絡了你們。」
「本頓,六點半了。」
正在攪拌模型液體石膏的警察和我目光相遇。他大約和馬里諾同齡,豐|滿的臉頰由於寒冷而泛紅。
我也在他身邊蹲下觀察腳印,清楚地印在雪地上的鞋底花紋很有意思。高特習慣穿鞋底有複雜的菱形和波浪紋路的鞋子,鞋面有生產廠家的商標,鞋跟有花冠狀的標誌圖案。我判斷他穿七號半或八號鞋子。
「我知道。」
「你一定有過不少這類經歷,斯卡佩塔醫生,任何有過類似經歷的人都不會喜歡。」
「我敢肯定關門了。」
我看著他脫去深色羊毛大衣和剪裁精細的上衣。他的純白襯衫經過一整天的折騰變得皺巴巴的。他卸下槍肩袋和手槍,擱在化妝台上。
「露西都回去了,而我還是一如往常地缺席。你知道我有多少個假期沒有跟家人共度了?」
「毫無蹤跡。」她環顧周遭,「從腳印看,她在接近這片廣場之前都穿著鞋子,就在這一帶。」她指著距離噴泉西側五碼處,「你可以清楚地看見她光著腳的腳印是從哪裡開始的,我猜在那之前她應該穿著靴子——沒有鞋底紋,有鞋跟,也許是鬣犬皮靴或牛仔靴之類。」
「我什麼都沒告訴她。」
「我知道我沒有,她也理解我的某些部分是她無法觸及的。」
「你想他們會不會是從那條小路過來的?」
「你哪裡都去不了。」韋斯利說。他處於半醒狀態。
「男的呢?」
「應該這樣。」韋斯利說。
「喂,莫斯伯格,可以注入石膏了嗎?」
「高特的生活里沒有任何男女關係。」馬里諾說。
交通警察局內有三個指揮部門,她掌管的是支持和發展部門,負責教育、訓練和犯罪分析。這個部門的幾個警探歸屬實戰指揮部門管轄,因此並不向她彙報工作。
「我不想讓她知道,是因為這工作對我們的影響太大了。我們會變色,就像城市陷入黑暗時飛蛾跟著變色那樣。」
「是啊,不過,也別太驚訝。」
「我知道。」他伸手去關檯燈。
不久,窗帘內漸漸透進晨曦,我們漂浮在激|情和睡意之間,嘴裏是走了味的威士忌的味道。我坐起來,用被子裹著身體。
「我再噴一層。」
「誰乍看起來?」
「真遺憾,」他將臉埋入枕頭,喃喃道,「沒想到你的感覺這麼糟。」
「她為什麼不反抗?」我說。
等腳印里上了幾層蠟之後,模型石膏就夠冷了,可以注入裏面做模子了。就這類工作的風險而言,他們幹得相當不錯。此刻沒有太陽也沒有風,而且紐約警局的犯罪現場專家顯然將這些蠟用室溫保存得很好,因為它沒有失去張力,噴槍口並沒有以前我常見到的亂噴或阻塞現象。
「我懂了,必須由我先開始。」
「沿著湖邊有一條小路。」他說話間噴著霧氣。
他點點頭。
「要是他們准許的話。」馬里諾說。
「他們可不是兩個男人。」韋斯利說。
韋斯利在我對面的那張床上坐下,我們啜著酒,四目對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