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們乾脆把布司硬押到這兒來好了,上校。」那人回應道。
「我們在船上找到一個錢包,駕照顯示這是一個名叫西奧多·安德魯·艾丁的男性白人。」
我們站在「埃爾帕索」貨運船和「開拓者」潛艇之間,兩艘船光澤盡失,造型刻板。河水看起來像卡布其諾咖啡,我心知河裡的能見度比我預期要糟得多。潛艇旁有個可供潛水的平台。我沒看到任何有人遇難的跡象,也不見救生員、警方對這起死亡事件採取行動。我向格林提出這些疑問,刮過河面的強風使我的臉失去知覺,而他背對著我不予回應。
——《路加福音》(23:22)
「我得指揮現場所有的人,而且,今天下午可能會下雪,沒人願意待在碼頭上挨風受凍。」
「他是記者?」我不敢相信,「是泰德·艾丁?」
「收到,我們會原地待命。」
「有時候有些案子會牽涉多方,無論它們是否本該如此。」
「真他媽的搞不懂你到底想看什麼。」
我再次說明自己的身份。
「他可能只是不小心溺水身亡,」格林說,「我見過的潛水意外大多是因為大意。人死在水裡跟死在淺灘上沒什麼差別,反正就這麼回事。」
他傾身湊向前檢查我的憑證,抬頭瞄了我幾眼,又盯著我的車。
「他現在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到了切薩皮克,我從伊麗莎白河出口下交流道,左轉上了大街,行經幾座磚砌教堂、二手車大賣場和車行。市立監獄和警察分局的另一邊開闊蕭條,頂端纏滿刺網的生鏽柵欄圍起一個報廢機器拆卸場,海軍營房逐漸出現在場地中。這處空曠地上肆意散落著金屬物,雜草蔓生,中間有個以垃圾和煤炭為燃料的發電廠,提供能源讓那箇舊船廠維持不景氣的運營。煙囪和火車鐵軌都靜無聲息,船塢所有的起重機也都停擺。這也難怪,這天正逢新年前夕。
我的筆尖停在一張紙上。「麻煩告訴我你的全名,以及我該如何跟你聯繫。」
不難預料這一趟得耗多久才能再次回到別墅。我在前門留了張字條,故弄玄虛地引導露西如何在我外出時進入這幢房子。我把鑰匙藏在只有她找得到的地方,接著將醫務包和潛水裝備塞進我那輛黑色賓士的後車廂。十點一刻,氣溫已經升至三度,我試圖聯繫里士滿警局的彼得·馬里諾隊長,卻毫無音訊。
「按理說是如此,但誰管不都一樣。」他瞪著我。
他注視著那條順水流打轉的船,「水煙筒。的確,這一帶沒什麼人用。」
他下巴肌肉抽搐,我知道他無須費神找任何文件,手頭就有現成的。我們開始往回走,我的胃因害怕而緊綳。我不想再潛什麼水了,我不喜歡今天遇到的這些傢伙。而且,萬一這個案子牽涉政府或某大財團,我一定會捲入這種官僚制度的鐵絲刺網中。但是,結果出乎我的意料。
「我就是律師,而且全年無休。」
我一把抓起電話,「斯卡佩塔。」
「下面有什麼?」我說,「別跟我說什麼南北戰爭遺物,你我都清楚下面根本沒有那些玩意兒。」
「不多。」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學會不去期待,格林上校,」路過那些殘舊不堪的軍艦時,我注意到很多金屬線沿著艦身導人水中。「那些是什麼?」
「電工就快來了,他會https://read•99csw•com切斷整個碼頭的電源。」
我試著回想今天早晨那個電話,以及那個操著濃重南部口音並自稱楊格的男人。格林的口音聽起來不像南部的,我的也不像,但這並不表示我們不會去模仿這種慢條斯理的腔調。。
「這就有意思了。」
我沿築滿防波石的長岸駛向一幢呆板的煤灰色建築物。崗哨門口處,一名身穿便裝、頭戴安全帽的年輕男子快步走出崗亭。我搖下車窗,雲在狂風橫掃的天空里翻騰。
為確保明天中午外甥女露西到達時一切準備就緒,我披著睡袍,頭髮上裹條毛巾,檢査了客房和浴室,接著巡視廚房。相較於我自己的廚房,這裏顯得相當寒酸。昨天我開車去弗吉尼亞海灘的購物中心把該買的都買了,但還是得在沒有壓大蒜器、意大利麵制面機、食物加工機或微波爐的情況下烹飪。我開始懷疑馬特是否在家用餐,甚或在此居住。好在我帶了自己的刀和廚具,只要有好刀和好鍋,就沒什麼難得倒我。
「一一呼叫〇二。」他轉身背對我,像在密談。
我停住腳步,疑惑地盯著他。「這一定是我的錯覺,」我說,「但是我想,你是在恐嚇我。」
「那麼,我希望你讓他們先去搜查。」
「女士,這地方的確是禁區,但除非強行管制,否則根本阻止不了那些好奇心強烈的人,他們會開著船潛入,尤其在入夜後。」
「很好。有人知道他為什麼到海軍廢船廠去潛水嗎?」我問。
「好幾年了。」
「沒錯。」我跟著他沿碼頭走去。
「沒錯。」
「不多管哪些閑事,格林上校?」
「我告訴你,那裡更冷。」另一名工人接腔。我恍然悟到他原來是指遇難的潛水者時,冷得牙齒咯咯作響。「現在,那傢伙一定很冷。」
「還不知道,等到了再說。」
和格林說話時,我得努力控制自己不聽使喚的嘴。「我知道你急於開始行動,我也是。但救生員和警方人員在哪兒?河裡甚至連標示屍體|位置的救生艇都沒有。」
「我是凱·斯卡佩塔醫生,首席法醫。」我亮出黃銅徽章,這徽章表明,在弗吉尼亞州,凡遇突發、無目擊者、無從解釋的案件或暴力死亡事件,我都有處理職權。
「喲。」
「我不確定他什麼時候回來,」我謹慎地回答,「但沒想到你也認識他。」
「該死!」
「我還是得先檢查你的潛水資格證。」。
「所以死者可能是誤觸陰極保護裝置?我懷疑他當時能否看見這些東西。」
我遞上駕照,猜想這並不會讓他改變心意放我通行。他踱到我的車后,把隨身攜帶的對講機舉至嘴邊。
「我知道。」我回瞪著他,「要是我把車停在碼頭上,省得扛一堆裝備走半英里,是不是也得先弄張許可證?」
「我明白你的意思,現在我必須簽署一份你手上沒有的文件。」
「他的潛水裝備不太尋常。」我對他的推論不以為然。
「還有更多關於水煙筒的資料嗎?比方說,它是不是自製的?」
「猜對了。」
「聽著,我什麼證都沒有。沒有潛水資格證,沒有救生潛水證,沒有潛水記錄,甚至沒有弗吉尼亞、馬利蘭或佛羅里達任何一州的執業證。」我語速飛快,他插不上話,態度愈發強硬。他眨了幾下眼睛,我感覺得出他的不快。
「所以,」我說,「他以為能找到什麼。」
「我是切薩皮克分局的C.T.羅切探員,」一個陌生的男聲說道,「我知道你代理馬特醫生的職務,我們急需你的協助read.99csw.com。海軍廢船廠發生一起潛水意外,我們現在要趕去處理屍體。」
「不,是批量生產的。」他說,「五馬力汽油驅動壓縮機,讓表層空氣通過連接第二水位活塞的低壓軟管。只要油夠用,就足以讓他在冰下撐四五個鐘頭。」他仍盯著那條船。
「四五個鐘頭?為什麼?」我看著他,「要是為了捕龍蝦、鮑魚,我還能夠理解。」
「你打算幹什麼?」他的口氣充滿戒備。
「我們通常都交給律師處理,可律師今天放假。」
「我也這麼認為。」
「還記得那個你看不順眼的記者吧?」我小心翼翼,以防泄露談話細節,無線通話很容易被監聽。
他又停頓片刻,以不變的聲調說:「我不知道你說的是誰,局裡沒有這個人。」。
「格林上校才是你要見的人。」他重複道。
「聽著,我可不想為了等斯圖在這兒待上一整天。」他對一個穿著工作服和臟滑雪外套的人說。
「這裡是管制區。」他的表情徹底暴露了他的想法。
我不確定他在暗示什麼。
「我們不知道死者是誰,他可能要找南北戰爭遺迹。」
「得了吧,你們這些烏鴉笑豬黑的傢伙。」格林的話引得這群人哄堂大笑。
「你確實得先有許可證才能在碼頭上停車。」
「我們談的是海軍海豹特種部隊嗎?」我想不通,據我所知,廢船廠一帶的舊軍艦隻有海豹特種部隊演習中的潛水員能夠接近。
「哪裡找得到羅切探員?」我問。
他遲疑了好一會兒,懷著戒心說:「據我所知,我是第一個通知你的人。」
「我在想,也許你可以調查一下他在里士滿的住處。」我對他說。
「沒油了。」
「需要我為你效勞嗎?」他語氣有點猶豫,頭髮被風吹亂,臉也凍紅了。
「有個史卡皮考醫生在我這兒,」他把我的名字念錯了。確實會有人偶爾弄錯,但沒他錯得那麼離譜。
「你指哪個?」
「屍體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我問。
「在我看來,軍方不該插手這件案子。」
「門兒都沒有。」格林說。看來他跟這幫在廢船廠混飯吃的人相當熟。「找他來也沒什麼用。」
他想了想,接著說:「怎麼回事?你和他吵架了?」
「S.T.楊格。」他留給我一個號碼后,我們都掛斷了電話。
「命案地點在哪裡?」
「是啊,我他媽的會這麼做。」
「什麼地方?」我追問。
「CP——陰極保護裝置,」他回答,「充電之後能減輕船隻受侵蝕的狀況。」
「身上是否有證件?」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試圖叫那些救生員和廢船廠的人員少安毋躁,但他們很不高興。海軍方面對我寄予厚望,要我在媒體出現前把這個地方弄乾凈。」
「我最後一次請求你讓我開始展開工作。」我繼續說,「據我所知,這是一樁非自然死亡的案件。如果你不打算配合,我很樂意打電話給警察局、聯邦法院執行官或聯邦調查局,悉聽尊便。再過二十分鐘,支持的人就會到。我的電話就在口袋裡。」我拍拍口袋裡的手機。
他愣了一下,神色不安地說:「馬特醫生的母親過世的消息真的很令人難過,他什麼時候會回來工作?」
「六點左右,保安人員在巡邏廢船廠時,留意到一艘平底方頭划艇停在一艘軍艦後方,有根長軟管伸進水裡,管子另一頭似乎有人在潛水。一小時后,他發現沒有任何動靜,才察覺情況不妙,就趕緊報警。我們派了一名潛水員下去,結果找到一具屍體。」
我再度開口時,語氣九*九*藏*書十分堅定:「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絕對不能向媒體或其他人泄露他的身份。」
「你是馬特太太?」
我從活動躺椅里起身,走到卧室,我的隨身物品都散置在這冷颼颼的狹小空間里。我迅速脫衣,匆匆沖澡,因為入住第一天,我就發現熱水器已經舊得不堪使用。事實上,我不怎麼喜歡馬特醫生這幢通風極佳、鑲有琥珀色與深棕色松木地板的房子,這樣反而更易顯臟。我這位英國的代理首席法醫似乎活在強風的魔爪里,他精心陳設的這個家時時刻刻都冷如冰窖,此起彼落的聲響擾人心神,有時我會從睡夢中驚起,緊握住槍。
彼拉多第三次對他們說:「為什麼呢?這人做了什麼惡事呢?我並沒有查出他什麼該死的罪來。」
我認識的泰德·艾丁是個得過獎的美聯社調査記者,幾乎每個星期都會因故打電話給我。這一瞬間,我幾乎無法思考。
過去我也碰到過這種問題,便耐著性子回答:「開靈車的是殯儀館的人,我不為殯儀館工作,我是法醫。」
「他出國了,」我應道,「我能幫你嗎?」
「我不準任何人動他。讓他在水裡再待一會兒,保持現狀。」
「沒那麼嚴重,電量很弱,」他說,彷彿這是個常識,「只相當於九伏特的電池。陰極保護裝置要不了他的命,你大可把這項疑點從列表裡剔除。」
「就是那個替美聯社工作,還不時到我辦公室晃一下的傢伙。」
「你終於開傳呼機了。我快被嚇死了。」我對他說。
「我是首席法醫凱·斯卡佩塔醫生,暫時替代馬特醫生。」
「我已經交代過了,這你不用擔心。」
「告訴我,」格林又用輕蔑的口吻對我說,「所有首席法醫都親自驗屍嗎?」
我依指示停好車,走向目光粘在我身上的那些人。我的醫務包和潛水裝備還留在車上,此時我只是個兩手空空、套著一雙登山軍靴、身穿寬鬆羊毛休閑褲和軍綠色外套的中年女子。剛踏上碼頭,便有一名身穿制服、佩戴識別證的灰發男子攔住我,認為我擅闖禁區。他擋住我的去路,不帶一絲笑容。
「比這更糟。我剛接到切薩皮克分局的通報,正趕往伊麗莎白河。」
馬里諾十分不悅,他一向對我過度保護。但他知道多說無用。
「要是你被嚇死了,怎麼還會打這個該死的電話?」從語氣判斷,他似乎很高興聽到我的聲音,「還好吧?」
「在入夜後?」
「應該是在海軍廢船廠附近。」
我看著那艘船及旁邊的潛艇,忖度如何才能不按這些人的指揮行事。「如果你想下水,一定要隨身攜帶證件,」他說,「我想你該知道。」
「轉達慰問?」我有點奇怪,要是他知道馬特醫生的近況,為何還打電話來這裏找他?
「有一大批人到這兒來,就為了河裡的炮彈這類東西。」他說,「我們得把他撈上來,儘可能別讓他在下面待太久。」
「我很樂意這麼做。現在你只要告訴其他人我馬上趕到就行。」我掛掉電話。
「屍體一旦被移動,死亡的第一現場就會遭到破壞。為避免發生這種異常,我非得親自下去看看不可。還有,我暫時代理潮水鎮地方法院的首席法醫職務,所以一有人通知,我就立刻趕到這裏。」
「羅切探員,」我打斷他,「我到案發現場的必要性,以及我要做什麼、什麼時候到,都不是由你來決定的。」
在冬季,潛入切薩皮克灣撈牡蠣,或者到大西洋海域三十英里處發掘沉沒的航空母艦、德軍潛水艇或價值九-九-藏-書連城的寶貝,都得有緊身潛水衣。但無論什麼季節,在海軍部隊停泊退役軍艦的伊麗莎白河裡,我都不覺得有任何誘人之處。我也無法想象,有人在冬天的寒夜隻身潛入水中,是為了尋找航空母艦或其他什麼,我相信這通密報必定有蹊蹺。
我看了幾頁書,在發燙的鵝頸燈下昏昏欲睡。再次被電話鈴聲驚醒后,我抓起話筒,眼睛努力適應灑在臉上的陽光。
「沒錯,下面沒有那些鬼玩意兒。」
「聽說他母親過世了。」
「匿名通報者是這麼說的嗎?」
「這件案子跟軍方沒關係。」
「你他媽的給我等一下,」他說,「為什麼你得親自做這種事?難道沒有其他人可以代勞?」
「去拿你的裝備。你可以把車停近一點,靠近圍牆那邊。」他說完便走開了。
「馬特醫生懂得不多管閑事的重要,」格林繼續說,「希望事情順利進行是人之常情。」
格林終於回答了我的問題:「前方有個大錨的房子,是救難中心,警方人員正在裏面打電話。潛水員可能也在裏面取暖。救生小組正在河對岸的登陸點等候指示,他們早就在那裡待命了。有件事你可能會感興趣,警方在那個登陸點發現一輛卡車和一輛拖車,他們相信那是死者的。你跟我來吧,」他開始邁步,「我告訴你在哪裡。我知道你準備和其他潛水員一起下水。」
「我不知道我們該找什麼。」
他沒有搭腔。
「我昨天滴酒都未沾,別說是水。」他的話惹得同伴笑得更大聲了。「該死的,簡直像巫婆的奶頭一樣,冷死了,」他抱住身子,「我該穿件厚一點的大衣。」
「稍早你們不是已經有一名警察向我報備這起案子了?」
「清晨五點十五分左右,有個自稱楊格的警察打電話給我,」我查看著便條紙,「首字母是Sam的S,Tom的T。」
「等等,你們不是吵架。」聽口氣,他已經明白了。
「差不多。」
「你認為這個人為什麼要這麼做?」
「呃,我認為這件事不需勞駕你跑一趟……」
「可能想撈點南北戰爭時期的紀念品。」
「那好,」我說,「我擬一份棄權證明給你。」
「我需要査看你的其他身份證明。」
「女士,」保安叫我,「往前開,會看到右手邊有個停車場,」他指給我看,「你得把車停在那裡,走到第二個碼頭,格林上校在那裡,他就是你要見的人。」
「發現那艘船的時候,水煙筒還在動嗎?」
「〇二。」對方回話。
「你自己去告訴他們。那是他們的軍艦。」
「請問,你屬於海軍調查小組吧?」我打斷他,想當場把這件事弄清楚,「據我所知,這個廢船廠目前並非海軍的資產。如果它屬於海軍,我就不該出現在這裏,如此這個案子就歸海軍處理,並由軍方病理學家進行驗屍。」
「不幸的是,他錯了。你看,雲層移動得越來越快,我們趕快開始打撈吧。」他翻起大衣領子擋住耳朵,「我想你應該有潛水資格。」
「你要潛水——」他聳聳肩,「就請便。但你得先簽署一份文件,萬一發生什麼狀況,廢船廠不必對你的行為負責。不過,我懷疑這裡是否有這種格式的文件。」
我的腎上腺素急速分泌。現在是九點十蘭分,羅切的話讓我一頭霧水。如果第一次打電話給我的人不是警察,那他究竟是誰,為什麼打電話給我,而他又怎麼會認識馬特?
「有些尋寶者認為他們可以找到一些舊炮彈、老船鐘及其他小東西。」
聲音頓了一下,繼續說:「我們得到消息,有命案發生。是個read.99csw.com匿名電話。」
「那麼請解釋一下,為什麼你這次一定要親自動手?」
「我們還在船上找到一把九毫米口徑的手槍。」他說。
「你是首席法醫?」他說,「那你為什麼不開靈車?」
大鬍子的臉紅得像生漢堡里的肉。他用紅通通的手遮著風點了根煙,詭異的眼神直盯著我。
「我們只拿到一張駕駛執照,所以現在還不是很確定。我會先下水,在別人動他之前看他一眼。」
「女士,」聽他口吻,儼然是我在試探他的耐性,「廢船廠現在由民間承包營運,不屬於海軍的資產。然而,我們感興趣的原因是,顯然有人未經許可潛到軍艦底下。」
有六七雙眼睛死死瞪著我,我掃視著那些歷盡風霜的面孔,他們極像是隱身於現代社會的一小撮海盜。他們不歡迎我闖入他們的私人俱樂部,這令我回想起早年凡遭無禮對待和覺得孤立時就想流淚的心情。
我搖起車窗,他打開柵門。貼在門上的標誌警告我正進入一處工業重地,此處罐裝噴漆會引發危險,進入者必須配備安全裝備並自行對停車後果負責。遠處,死灰色的貨船和坦克登陸艦、掃雷艇、驅逐艦及水翼船阻斷了寒冷的地平線。第二個碼頭上聚集著緊急救生工具、警車以及一小伙人。
他重複一遍剛才的話。
「謝天謝地。」當車上的行動電話終於響起,我喃喃自語。
「陳屍的位置還不確定。」我邊說邊繼續思忖,為何這名警察還未確知是否真有屍體或有人失蹤,就先行通知法醫。
「根據弗吉尼亞州的法令,屍體是我的管轄範圍,不是你的,也不是其他警察、消防員、救生人員或殯儀館的。任何人不得碰觸屍體,除非我同意。」我疾言厲色,想讓他知道我不是那麼好惹。
「我們正在搜索,海軍方面已經派了幾名潛水員。順利的話,我們很快就會掌控現場。但是,我希望你能來了解一下情況。你能向馬特醫生轉達我的慰問嗎?」
「我一定要在別人動他之前看他一眼。」我重複道。
爐火漸弱,我起身添柴火,深覺寒寞不安。真希望此刻身處里士滿的家中,有營造聖被氣氛的冷杉與窗邊燭光相伴,用莫扎特與亨德爾的音樂替代急欲刮翻屋頂的尖嘯風聲。我後悔當初接受馬特的好意,住進了他的房子而非旅館。我重新讀著統計報告,但思緒不曾稍事安歇。我想象著伊麗莎白河裡緩慢的水流,溫度低於十六度的此時,能見度至多隻有十八英寸。
在碼頭盡頭,我們停下腳步,看見一艘露出尾部的潛艇。離它不到二十英尺處,是一條裹著鋁皮的深綠色小船,艇上有一根黑色長管,從緊貼著小船乘客座一側內管的壓縮機延伸出來。小艇甲板上散落著各式工具、水肺裝備和其他物件,我猜有人相當隨性地翻找過。我胸口開始緊繃,內心比外表看起來更加激動。
「三十二歲,棕發,藍眼,和照片上的人一樣,住在里士滿的西格利斯街。」
「我希望已經有人關掉那些玩意兒了。」
「該死,」另一個長鬍子糾結成一團的傢伙說,「我們都知道早上這個時間他還沒醒酒。」
「哦,好極了,」這顯然不是真心話,「我是海軍調査小組的格林上校。我們現在真的該有點進展了。聽著,」他轉身背向我對其他人說,「我們準備取下CP……」
「比方說,案子歸海軍管還是由司法系統管轄,不少人會想盡辦法干預。這麼一來就麻煩了,而且無濟於事。就拿那個潛水的人來說,他闖進不屬於他的地方,才有這種下場。」
「你憑什麼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