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還沒弄清馬里諾的目的,但知道他一定是在里士滿有所發現,否則他不會無故跑來諾福克。泰德·艾丁的死與馬里諾的轄區無關,除非聯邦調查局也準備插手,但他們似乎並無此意。
我感到軟管在動。
我向他道了聲下午好,同時對前台人員相當不滿。他們很清楚,除非我同意,不得讓記者穿過裝有防彈隔板的會客室。可那些職員,特別是女性,多少都對艾丁心存好感。他走進來,把植物放在辦公桌旁的地毯上,微微一笑,笑容蔓延到眼角眉梢。
我向他們打了個0K的手勢。他們不會了解我剛才的舉動有多重要,其中的原因和妝容有關:面鏡戴久了會導致臉部肌肉缺乏彈性,凹陷的痕迹很難恢復。事實上,調查員和醫務人員對這種現象並不在意,但在關心泰德·艾丁以及想見他最後一面的人看來則不一樣。
河水冷得出人意料,穿蛙鞋時水滲進橡膠潛水服邊緣,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感到一絲暖意。糟了,伸手不見五指,我看不見計算機操控裝置和面板上的儀錶。我這才明白為何手電筒派不上用場。懸浮的沉澱物像吸墨紙一樣吸收光線,在游向從船上伸出的軟管消失於水下位置的過程中,我不得不數次潛浮回水面確認方位。
「我不會讓自己受情緒影響,因為他們需要我為他們的死找出答案。」我邊說邊記筆記。
HRT是聯邦調查局人質救援小組。艾丁過去作過許多與執法相關的報道,我相信他多少也讓匡提科的聯邦調查局國家學院及其最優秀的培訓人員曝了光。
他茫然盯著屍體。「什麼意思?難道他得了什麼怪病?」
羅切拉開距離退至角落,馬里諾開始自得其樂,繞過來站在我身邊。「你認為他是溺死的嗎?」
「也不無可能。但就當時的情況而言,他只要解開配重帶就可輕易脫身。」
除了幾個集中在膝蓋上的舊疤,艾丁身上沒別的傷口。他早泄的現象在生物學上可歸因於尿道下裂,即尿道口開在陰|莖前端下方而非正中央,這種無傷大雅的小缺陷對他而言會是個不小的困擾,尤其在年少時期。身為男人,他會認為性功能有障礙是種恥辱,並深受其苦。
一定不是這樣的。
「好吧,你先下水,我把鞋丟給你。」
「我得先跟你說明一下怎麼使用水底通信設備。你以前用過嗎?」他說。
「準備好了。」我也站起來,「靠近現場的最佳途徑是什麼?」
他消失在前門豎有大錨的建築里后,我坐在碼頭上,使勁拉扯套在潛水裝外面厚實的濕式潛水衣。不遠處,幾名救生員正準備固定用來當樁基的平底筏。廢船廠工人好奇地在附近游晃。潛水台上,兩個穿寶藍色合成橡膠潛水衣的人在測試水下通信設備,嚴格檢查他們的水肺,當然,也包括我的。
「波德桑是什麼?」丹尼將脾臟放進吊秤里。
器官一旦暴露在空氣中,那股氣味就更濃了。我俯身查看。
「是我們說的那個人,對嗎?」他問。
「聽說海軍的海豹特種部隊也用這玩意兒。」丹尼說。
「那麼,結束以後呢?」他用眼角餘光瞥著我。
「等我確定死因和作案手法,會和你討論的。」我說。
「三十二。」
他端詳著艾丁的臉,神色黯然。「他就像那些夭折的孩子或球場上暴斃的籃球運動員一樣,」他看向我,「這種事讓你覺得難受嗎?」
「要拔幾根他的鬍子嗎?」丹尼從手術推車上拿起鑷子和密封袋。
「切下尾端的一截,八英寸長,和他的呼吸調節器一起密封在塑料袋裡。」
「不用。我抓著他,你們可以拉了。」
我的注意力回到寫字板上的身體數據圖表,忽然意識到丹尼是在跟我說話。
「哦,你好。」他有點驚訝。
「只是技術性問題。」我說。
「是的,女士,片子已經泡在顯影劑里了。」他頓了一下,有點不快,「切薩皮克分局的羅切探員說他待會兒就過來,他想向媒體發布消息。」
救生艇開往河對岸的途豐,救護車已在登陸處待命,等著將屍體送往停屍間。傑羅德示意我一切順利,我給了他同樣的回應,雖然事實並非如此。放掉救生衣里的空氣時,一陣強風猛然襲來,我們趕緊潛回顏色仿如舊硬幣的河裡。
「他已經死了一段時間,」我說,「直覺告訴我,他一下水就出事了。」
「沒錯。」我說。
「你知道嗎,利浦修出了一款很棒的磨刀器,真希望我們也能弄一個,」丹尼說,「用這種磨刀器磨刀時只要澆點水,再把刀輕貼在上面滑動,一下子就磨利了。」
「救生艇上那兩個人是警察局的。潛水台上的基索隸屬海軍另一支精銳調查小隊。基索很棒,他是我的潛水搭檔。」
「他血液里有股奇怪的氣味。」
一
「好了嗎?」一個救生員聳聳肩,問道。
「你怎麼不坐下,」我不無惡意地提議,奇怪為何切薩皮克分局會派他來辦這起案件,「不然,乾脆離開。」
「死者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我本不想說出我的疑慮,尤其是對他。
「什麼訪談?」我問。他故意要讓我緊張。
「好了。」我朝話筒回應,一邊緩緩踢水,試著讓自己放鬆。
「我大概被波德桑的東西迷昏頭了,」馬里諾回應道,「你說得對,其他公司也做得出相同的東西。」
「可以把他翻過來了。」
他終於脫下了大衣,想找個恰當的地方掛起來,最後決定掛在椅背上。他點燃了香煙。
「你知道怎麼乖乖封住自己的嘴,對吧?」馬里諾繼續說,「不準四處張揚,也不準透露給自己的家人,甚至女友。你都聽懂了?」
「潛水者若在水深十五英尺以下的地方覺得呼吸不適,可能是因為氣胸或是氣泡栓塞。當肺部承受過度壓力時會導致肺泡壁輕微破裂,形成淤血,空氣就會滲入胸膜腔里。」
「就算你是警察,他們也不會讓你這樣。」彼得·馬里諾的聲音傳入解剖室。
「你對水煙筒了解多少?」丹尼問我,他已經回到解剖台前幫忙。
「這就是問題所在,格林上校,我的工作就是弄清這些疑點。」
「他的調節軟管被纏住了,」我對著話筒說,「纏在一艘規艇上,我不知道是哪一艘。」
「他的槍和錢包,我都帶過來了。」他回答,「就在那邊的袋子里。你通常戴幾副手套?」
「你在做什麼?」羅切回到桌邊,站在我後面。
「他是手槍裝飾界的倫勃朗。你若想讓自己的槍防水,樣式還夠粗獷,波德桑先生都辦得到。」馬里諾告訴他,「他所做的,基本就是刮掉槍原來的漆,噴沙,最後再噴一層特氟隆。HRT的槍都經波德桑處理過。」
「很好,我相信你。」他說,「順便一提,我叫傑羅德,我已經知道你是何方神聖了。」他像印度人那樣盤坐著,朝水裡拋石頭,似乎著迷於緩緩漾開的漣漪,「我聽過你的很多事迹。事實上,如果我太太知道我見過你,一定非常嫉妒呢。」
「他媽的,這裏的地板走起來怪難受的,」他走向堆著水煙筒和軟管的桌子,斜倚著桌沿,「你的膝蓋一定是被這弄傷的。」他對丹尼說。「沒錯,糟透了。」
「除了我,沒人接近過他。」
「你憑哪一點來判斷他不是溺死的?」
「這意味著什麼?」他問。
我開始下潛,每隔一會兒就停下來讓耳朵適應水壓,並試著讓自己不再恐慌。我什麼都看不見,心跳愈來愈快。我用意志力放鬆自己,配合深呼吸,中途一度停下,懸浮在水中,閉上雙眼慢慢吸氣吐氣。我繼續順軟管往下,一捆粗大的電纜線忽然出現在面前時,恐怖感再度襲來。
「醫生,」馬里諾說,「你跟他熟嗎?」
「拔下船上read.99csw.com的軟管,和水煙筒一起,拿過來。」我打定了主意,「我們最好找個潛水顧問諮詢一下。這附近有你認識並且在假日還能找到的人嗎?」
我搖搖頭,指著水裡。
「然後會要人命?」他問。
「你會打電話告訴我結果嗎?」
「發生什麼事了?」基索的聲音在我面鏡里迴響。
丹尼曾處理過溺死案件,知道我們要找的絕不會是留在體內的子彈或骨折。從X光片能看出,肺部被壓傷時,漏出的空氣導致了氣胸和縱隔膜移位。
「我想是他死後才耗盡的。」
我降下身後的拉門,繞小船一圈,仔細檢査。低壓長軟管盤得整整齊齊,我要求切下的那截尾端調節軟管和空氣調節器都按我的意思密封在塑料袋裡。軟管另一端仍綁在小壓縮機的內管上,旁邊有一加侖汽油、各種潛水用具及船上裝備,包括加重時用的鉛塊、一筒壓強為每平方英寸三千鎊的氧氣,一隻槳、救生用具、手電筒、毛毯和信號槍。
我抬頭,看到格林上校站在碼頭上,他身邊有個瘦高的男人。格林忽然展現出貼心的一面,彎腰幫助我。「來,」他說,「把氧氣瓶給我。」
「那我不就像除蟲公司的工作人員了嗎?」馬里諾看著羅切取笑說。
「目前為止,沒錯。」
「我什麼都沒聞到。」他站起身,環顧四周,好似能看見這股神秘的氣味。。
「船上只有這些。我看你的手套不止一副。」他傾身向前,肩膀抵著我。
我看著他,他是那種權力等級體系中典型的軟骨頭,當初他無所不用其極地想嚇跑我,發現這招行不通后,馬上見風轉舵。化敵為友。
馬里諾說個沒完,我這才知道他為何要把羅切帶到外面去,那裡的空氣可一點也不新鮮。丹尼在解剖台對面朝我使眼色,咧嘴一笑。
羅切貼近水煙筒猛瞧,一旁的丹尼切開肋骨的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癟著嘴,臉色像背光的牛奶瓶那樣。
「丹尼,采一點毛髮和指甲的樣本。」我說。
「現在聽好,」新結識的小夥子對我說話的口氣彷彿我們已經共事多年,「這玩意兒使用起來需要一點技巧。如果你從未用過水下通信設備,可能會非常危險。」他表情相當嚴肅。
丹尼抑制住火氣,在死者後腦勺下方劃了一道切口,從左耳一直到右耳。
「急速上升下降時壓力會改變,可能造成擠壓傷害,但以他潛水的深度來說,這種情況不太可能發生。我最初的想法是他死於壓傷,但是你看,他的細胞組織並沒有呈海綿狀。你要去穿件防護衣嗎?」
「要等化驗結果出來才知道,我現在沒法回答你。」我說,「我們馬上要徹底檢查他所有的裝備,要確認每一樣東西都運作正常,比方說,他沒有耗盡氧氣。」
他們善解人意地停在一段距離外,知道我要在避免分心及干擾的情況下驗屍。我們互不干涉,各司其職。慢慢地,我潛向更深處,快接近河床了。我猜這根軟管的末端一定插在河床里,才能解釋為何它綳得這麼緊。我不太確定該往哪兒移動,便試著往左遊了幾英尺,有東西輕輕碰觸到我。我轉身,正看到死者的臉。我下意識猛然後退,屍體卻搖搖擺擺迎向我。他軟軟地歪斜漂浮在拴繩一端,我一移動,他也跟著動,而他裹在橡膠潛水衣里的手臂像夢遊者一樣向外打開。
我走上斜坡,打開另一扇門,裏面是白色的磚炮走道。泰德·艾丁裹在拉上拉鏈的屍袋裡,躺在X光室旁邊的一張輪床上。他僵直的手臂抵著黑色塑料屍袋,彷彿試圖掙脫,水滴了滿地。我想到要找丹尼時,他已經捧著一大疊毛巾一瘸一拐地來到屋內一角。丹尼的右膝因踢足球受傷,裝了大紅色的運動支架,以便他的前十字韌帶複原。
「如果你肯幫忙,我會非常非常感激。現在已經有一條小船和一具屍體送往辦公室了。」
「發生什麼事了?」羅切直擁地坐著。
「那當然,我們監控搜索屍體的整個過程,」格林說,「羅切探員和我是在那棟房子里聽到的。」
沒有暖氣。我脫下衣物,才發現這裏也沒熱水。我隨便清洗了一下,迅速穿上毛衣、雪地靴,戴上帽子。已是下午一點半,露西應該抵達馬特家了,我卻連半罐番茄醬汁都沒打開。我精疲力盡,只想痛痛快快地洗個熱水澡。
「就私交來說,不算熟。」
「你認為他是被人殺害的,對嗎?」丹尼對我說。
「很好,但你不僅要熟悉,還得把它當作夥伴,它就像潛水搭檔一樣,能救你的命,」他頓了一下,「也可能會要你的命。」
「你正在搬的東西就叫水煙筒。」我解釋道。
我內心深處在震動,仿如燃起了一朵小小的火焰。艾丁那天穿著卡其色休閑褲和黑色毛衣,我試著回想他的眼睛,或許它們當時已經蘊含著某些預兆。
「一點也沒錯。」我接受了他的建議,爬到碼頭上。
「肛圈的外傷不明顯,」我說著潦草記下,「換句話說,他並無任何同性戀者性生活造成的傷口。羅切探員,麻煩你留點活動空間給我。」我感覺到他在朝我的脖子呼氣。
二
「他年紀不大嘛。」
「我覺得它不會好了,這副德行已經三個月了,現在上下樓還是不方便。」
「如果我們不去想,那問題就大了。」我說。
「八個月。」
我切開他的胃,自己的胃卻如拳頭般緊繃。艾丁似乎非常嚮往執法人員的生活,我聽說他喜歡搭警察的便車,和他們一塊兒野餐,參与他們所有業餘活動。他從未在我面前顯露半點熱衷武器的跡象,因此他持有非法子彈令我大為震驚。這種子彈多用來殺人或致人嚴重傷殘,而受傷害的也可能是自己的朋友。
「不用了。」
羅切傾身靠近水煙筒,整張臉幾乎都藏在後面,假裝嗅橡膠和油管的氣味以掩飾尷尬。我繼續工作。
「有可能是燃料耗盡,他才一命嗚呼嗎?比方說剛好有風吹過什麼的,」馬里諾繼續檢査水煙筒,「而這不可能讓他面色發紅吧?」
「你最好趕快去清洗一下你那些裝備,」瘦高男人說話的態度讓人覺得他比雅克·庫斯特都懂得多,他的聲音聽起來相當耳熟,「上面沾了不少油和鐵鏽。」
「已經抓住了。」軟管異常緊繃,我儘可能小心以免過度晃動。
「我們得把他抬到解剖台上,」我說,「你知道,我最恨有人把屍體丟在一旁置之不理。」
「馬上。」我發動車子,把暖氣調高。
「就算氧氣沒了,他還是有很充裕的時間游出水面,他潛水的深度不過三十英尺。」我說。
我聞到的這種氣味很容易混淆,一時還不敢確定。
「很抱歉新年前夕還要麻煩你,」我說,「但有個案子,必須馬上進行屍檢。我正在前往辦公室的途中。」
「去年秋天,他寫了一篇關於廢船廠的報道,格林上校也許能提供更多信息。」
潛水員鬆開軟管並在上面系鉛塊,我能看得出他們在交談,但聽不到談話內容。他們不時朝我這裏瞄幾眼,其中一人忽然爬上我所在碼頭的梯子,嚇了我一跳。他走向我,坐在我旁邊小磚塊鋪就的冰冷步道上。
「目前我不這麼認為,但我一定會弄清楚。」
「我不知道。」
「我準備好了。」我對基索說。
「沒錯,我現在無法告訴你他的死因或作案手法。」我略一停頓觀察他的反應,「一切都檢査完畢后,我會給你一份化驗報告的複印件。在你離開前,我想看一眼他的隨身物品。」https://read.99csw.com
「屍體暴露在冷空氣中會呈現明亮的粉紅色。」我說,冷得直打戰。「我知道,所以這不是——」
「凡事都要小心。」他的聲音傳回來。
「怎麼樣?」從高處傳來一個聲音。
「還用不著。」我說。
「作案手法?」他有點納悶,「你是說存在某些疑點,因此無法確定是意外死亡?」
偶爾我抬頭往上看,但分辨不出究竟到了哪裡,直到破水而出。青灰色的雲迅速布滿天空,救生艇浮在不遠處。我替死者和自己的浮力調整救生衣充滿氣,讓他翻身俯卧,解開他的配重帶,那似乎真的很重,差點就沉入水裡。我把配重帶交給身穿潛水衣的救生員,他們似乎很清楚在這舊平底艇上接下來該幹什麼。
「什麼氣味?」馬里諾急於知道。
「怎麼了?」他不安地問。
「但是它還沒採過指紋。」
「不是,」我打斷他,他們的說話方式實在讓我難以忍受,「這完全沒有意義。請問,這裡有女更衣室讓我換下這身濕答答的衣服嗎?」我拋出這個問題,但不抱任何期待。
「他用老天給他的那個大腦袋想了一下,」馬里諾說,「胯|下的那個。」
「我到旁邊去坐坐好了。」羅切走向靠門的桌子。
「聽好,萬一你口風不緊,我和醫生都會知道風聲是從哪兒傳出去的。」馬里諾炮火不斷,故意挑釁。
「丹尼,我是斯卡佩塔醫生。」我說。
「我想,我也該多戴一副。」
「你對外宣布了嗎?」
我比來時重了至少八十磅。我小心翼翼地走到潛水台邊緣,再次確認面鏡已經塞進頭罩里。陰極保護裝置如鯰魚鬍鬚般從沉睡的巨艦里伸出來。風吹皺了河水,我大步向前邁進,以一貫的作風武裝我的膽怯。
他向基索做了一個OK的手勢,對方也給他同樣的回應。我發現事情越來越有趣了,與先前的預期有很大出入。
「沒有,我現在只聞得到煙味,這表示我多想再來一根。」
「謝天謝地,」我說,「後來怎麼樣了?」
傑羅德、基索和我還戴著面鏡,因為我們要游回潛水台。我們仍用通信設備對話,吸著氧氣瓶里的氧氣,熟練地將屍體放進細鐵絲網籃。
我把手臂滑進浮力調整救生衣,腦中忽然閃現一個念頭:原來讓人命喪於此的方式如此之多。我將氧氣瓶滾回背上,緊緊把它綁在身上。
「他訪問了什麼人?」
「我就說嘛,」丹尼說,「他來過這裏兩次,把馬特醫生煩得要命。但我沒告訴你,他們通常都在樓上,他從沒到過樓下的解剖室。」
「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下,什麼都不用帶。手電筒頂多能照照路。」
「你確定嗎?」
我記起基索的警告,朝低處的潛水台看去,他和傑羅德正在整理潛衣。
「快了。」我說。
我緊抓住他的肩膀,仔細觸摸他的胸腔周圍。軟管穿過他的配重帶,我追蹤軟管,循著它前行,顧不得另一頭有什麼。遊了不到十英尺,一隻生鏽的巨型螺旋槳赫然出成在眼前。我摸到船上一個覆滿藤壺的金屬物,撐住它以免漂得更近。我無意潛到這艘依大小判斷應是戰艦的船的下方,在回地面之前,還得自行摸索一段出路。
「我想你們應該不認識,」我說,「切薩皮克分局的羅切探員,這是里士滿分局的馬里諾隊長。」
「我是羅切探員。」他這才表明身份。他穿著古怪,套著牛仔裝和印著英文字母的舊夾克。「我剛聽見你說他的管子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我現在不怕了,不會再有令我更意外的事。我讓他漂得近一點,他繼續搖擺、前進,像是想引起我的注意,邀我在這奪他性命的可怖黑暗河底共舞。我調節好浮力,讓蛙鞋保持靜止,因為我不想擾亂河床的一切,也不想被廢船廠的破銅爛鐵割到。
「我跟你不熟,」馬里諾對羅切說,「但我一來就注意到,你來這裏參加驗屍完全無視工作人員的感受。」他把打火機塞進襯衫口袋,「我每次來這裏都像被洋蔥熏濕了眼睛。」他噴了一口煙,「現在,我卻絲毫感受不到你對死者的悲憫之心。」
「從沒有過這種經驗。」
「好,那你戴上手套照我說的做。卸掉彈匣,把彈膛清乾淨,像我剛才那樣。你要去哪兒?在警校,沒人教過你什麼叫紳士風度嗎?」
「我不是已經開始工作了嗎?」我說。
「你又聞到了嗎?」丹尼問。
「要等你做完測試,我們才能知道結果?」他站在門口問。
「你現在就要穿上蛙鞋嗎?」
「小心點,」我在話筒里提醒他們,因為我上升的速度必須低於每秒鐘一英尺,「慢一點,再慢一點。」
「你確定?」
我試著打回住處,露西沒接電話,我又鍵入密碼聽答錄機留言。兩條,都是馬特的朋友留的,表達慰問。鉛灰色的天空開始飄雪,超速駕駛的人使得州際公路繁忙起來。我想就算露西誤點了,也該打個電話。她二十三歲了,在聯邦調查局國家學院受訓,即將結業,但我還是擔心她,認為她需要我的保護。
「你這些消息是從哪兒來的?」我問。
「長這麼大我都沒吃過那些可怕的玩意兒,」他說話的同時我們合力移開了護胸甲,「但我了解你的感受。每次在餐廳看到有人點一大塊肝臟,我都差點沒奪門而出——尤其是那種粉紅色的薄片,更恐怖。」
「沒錯。」我說。
「有名救生員告訴我,死者的臉看起來很紅。」上校說。我將潛水衣袖子綁在腰間保暖。「我想這可能意味著什麼。」
「潛水用品專賣店應該在幾天前就歇業了。」我說,「這種壓縮機似乎很輕便——僅需五馬力的引擎,氣泵就能把空氣抽進過濾通氣閥,使其通過連結潛水者呼吸調節器二級頭的低壓軟管。過濾器看起來沒問題,燃料管也沒有損傷。我能告訴你的就這些。」
「沒錯!」我答道。
我搖搖頭,揮手要他走開,然後緊抓住小艇邊緣,躍至碰得著網籃的高度。我脫下死者的面鏡,倒掉裏面的積水,將沾著幾根濕發的面鏡擺在他戴著潛水帽的頭旁。我認出他了,儘管他眼睛周圍有一圏橢圓形印痕。我認出了他高挺的鼻樑和滿腮的深色鬍髭,認出了這個總是和我無話不談的記者。
「你要我幫忙?」聽起來他並不排斥。
「等我十五分鐘,我快到了。」
「為什麼?」羅切走到我們站的地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用力擦洗,彷彿房間里只有我和他兩人,「你怎麼知道他不是估錯了在水裡的時間,以至於氧氣耗盡?」
他蹲在我身邊,壓低聲音,好像要進行某種密謀。「你、傑羅德和我將用這組通信設備持聯繫。」
「怎麼樣了?」我回了電話給他。
「氧氣筒空了。」馬里諾注意到了。
羅切從更衣室出來,面罩和袍子讓他看起來像個穿戴一次性航空服的航天員。他儘可能和輪床保持一定距離,但拚命往我這邊靠。
「丹尼?」
羅切探員比馬里諾早到一步,他拿著資料袋,堅持要我給他手術袍、手套、口罩、帽子和鞋套。他煞有介事地進入更衣室,像在穿生物實驗用的防護衣。丹尼和我去拿X光片時,艾丁的潛水衣又滴了一地水。
他挺直身子,重新把黑髮紮成馬尾,因為有幾綹沒紮好的髮絲遮住了眼睛。他靈巧而優雅,看起來像個笑靨燦爛的印第安切羅基族青年,我常常好奇他為什麼會在這裏工作。我幫他把屍體挪到解剖台上,然後趁他為屍體稱重作各種測量的時候,到更衣室沖了個澡。剛換好衣服進行手術前清潔工作時,馬里諾打了我的傳呼機。
「我不知道這個人是不是同性戀,」我說,「但我知道他並非死於艾滋病。」
羅切似乎並非對所有的事都感興趣,他一直在注意我,這不禁令我提髙了警https://read•99csw.com惕。他很年輕,長像還算英俊,五官精緻,嘴唇豐厚,一頭微卷的深色短髮。但我不喜歡他的眼睛,流露著攻擊性和得意揚揚的自信。我摘下頭罩,用手指理順油滑的頭髮。他看著我拉開濕答答的潛水衣拉鏈並將它從頭頂褪到臀部。裡層是潛水背心,水滲進衣服里,寒意襲人。我冷得再也無法忍受,指甲已經發青了。
我利落地劃下一個Y字形切口,刀刃從肩膀滑至胸骨再到骨盆。血液接觸到空氣的瞬間,我聞到一股氣味,於是停下手。
「你沒看過解剖?」我對他說?
「你說得對,我們還要測試他的一氧化碳含量。只是,這麼做並不能檢驗出我聞到的是什麼氣味。」
「不用了,小心那些電纜線。」
「別問我,我又不是記者。」他瞥了一眼解剖台另一邊的丹尼,「就個人而言,我對媒體沒什麼好感。他們總是挖掘一些沒人留意過的話題,然後不擇手段地去證實他們所言不虛。這個傢伙來頭不小,是美聯社旗下的王牌記者。有謠傳說他和女孩子在一起只是幌子,根本沒有進一步的發展。你懂我的意思吧?」他臉上揚起惡毒的笑容。難以相信才認識一天,我竟會如此厭惡這個人。
「然後,你就會相信他是同性戀。」
艾丁的血液散發出苦杏仁的氣味,羅切和丹尼無法察覺一點也不奇怪。嗅出氰化物的能力是基於性別遺傳的隱性特徵,僅有不到百分之三十的人具有這種遺傳屬性,我很幸運地是這少部分人之一。
「艾丁有把勃朗寧九毫米口徑半自動手槍,槍身漆色是波德桑的沙漠棕。」
「那麼,我來告訴你那個袋子里有什麼,羅切根本弄不清楚,而我也不打算告訴他。」
「這篇報道在《弗吉尼亞導報》上刊登過,大概是十月底的事。沒什麼大不了,只是一般的專欄。」他說,「我個人認為,他是為了某件更重大的新聞而重回現場。」
電話里傳來聖誕音樂,我聽到有人爭辯的聲音。丹尼·韋伯二十齣頭,現在仍與家人同住。
「相信我,」我劃開他肋骨的皮層,小心翼翼,避免戳破肋間肌肉,「他的氣味聞起來有點怪。」
「我是用車上的行動電話和你通話,待會兒再談。我馬上就到。」
「還好嗎?」基索的聲音再度響起。
「丹尼,」馬里諾接著說,「來這裏工作后,還吃那些噁心的腎和其他內臟嗎?」
可我還是帶了,我要確保自己能掌控所有可能遇到的狀況。傑羅德和我沿梯子下攀到潛水台上,做好所有準備工作。我用潤髮乳塗抹頭髮,套上橡膠頭罩,對廢船廠那些看熱鬧的眼光故意視而不見。我在右小腿內側綁了一把刀,抓起十五磅重的配重帶的兩端,迅速環在腰間。檢查安全扣環,戴上手套。
他和丹尼把水煙筒擺在旁邊一張不鏽鋼桌上。
「很少。」他好像想打退堂鼓。
我們邁向碼頭邊緣,他指著不面的小船。
我仍沒擺脫那些傢伙。格林陪我走到我停車的地方,幫忙把所有潛水裝備放進後車廂。此刻,那條小船已被安置在拖車上,準備運往我在諾福克的辦公室。我沒看到傑羅德或基索,很遺憾沒能跟他們說聲再見。
「不,我是海軍。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沒料到得這樣歡度新年前夜。真不明白怎麼有人想在這裏潛水,難道他們以為在這個爛泥坑裡當只瞎蝌蚪真能找到什麼樂子,或者只有缺鐵性貧血的人才相信這些破銅爛鐵有什麼用?」
「我相信自己的嗅覺。」我說。
「她是希望你不要得艾滋病。」羅切坐在遠處有氣無力地說。
「你沒事吧?」丹尼憑他敏銳的直覺問道。
「丹尼,把門打開,」我說得很急,把他嚇了一跳。
「他以前來過,你可以自己去判斷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讓新鮮空氣進來,快。」我說。
我試著打開手電筒,發現果真派不上用場。我知道必須靠雙手來勘查現場了。我將手電筒塞回浮力調整救生衣的口袋,計算機操控裝置幾乎貼在面鏡上,我很難想象自己正身處水下三十英尺深的地方。氧氣還剩一大半,我開始觀察死者的臉,幽暗中,隱約可見頭罩里他的頭那模糊的輪廓和頭髮。
軟管糾結成團,我循它前行,想看看它是否是因氣流被切斷而摺疊或壓縮,但看不出半點跡象。奇怪的是,我試著將它從螺旋槳上解開時,卻發覺這一點都不難。我找不出任何理由解釋為何這名潛水者無法為自己解套,甚至懷疑他身上的軟管是在死後才被人纏上的。
「這裏可以坐嗎?」是個長得很好看的年輕男人,深色皮膚,體格健壯看似奧運會參賽選手。
「不,不是。」
「都準備好了嗎?」基索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差點震碎我的頭骨。
我對他說:「我已經檢査過船的內部,你動過什麼東西嗎?」
「永遠不會結束,丹尼。」我說,「在我們稍有空閑,身心需要休息一下時,卻不斷有人被送進來,我們的工作永遠沒完沒了。」
「哦,太好了,」馬里諾說,「他正是我們最喜歡的合作者。」
「斯卡佩塔醫生,」傑羅德起身說道,「我想我們已經準備好去狂歡了,你呢?」
他帶著通信設備和我的調節器。
「要我們幫你摘掉他的面鏡嗎?」其中一人走近我,大聲問道。
「我們得摘掉他的面鏡。」我對救生員點頭示意。
可能是我走運,門沒鎖,但裏面有點恐怖,只有馬桶和水槽,所有東西似乎從來都沒清潔過。另一邊的男廁則用長四英寸、寬二英寸、釘著門鏈和掛鎖的木板隔開,似乎在強調無論男女都同樣在意個人隱私。
「胃裡只有少量褐色液體,」我繼續說,「他死前沒有進食。如果他準備潛水,空腹算正常現象。」
「是的,非常有可能。」
「我只是覺得這裏應該擺點有生氣的東西,看起來會活潑一點。」他的藍眼睛盯著我。
他找到電話號碼,打過去詢問,但商店在這種下雪的新年前夕早就打烊了,而老闆似乎不在家。丹尼忽然跑出房間,不久后返回時,走廊另一端響起鈍重的腳步聲,我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對他大吼。
「十七顆,一顆上了膛,所有子彈的火帽周圍都有一圏紅色防水亮漆。」
「直腸炎,肛|門通道有些小裂痕,上皮的外傷已經愈合了。」我邊檢查邊回應他。
「還沒有,但不至於對人體產生影響。」
「你聽清楚醫生的話了,對吧?」
「真不敢相信你就這樣帶著上膛的槍四處亂晃,」馬里諾咆哮道,「老天,你到底知不知道,這東西可不是你該死的午餐,隨便塞在袋子里就行了。」
「你應該知道,」基索說,「呼吸保持正常,需要通話時按咬嘴上的通話鈕。」他為我示範一次,「好了,我們要小心地將這玩意兒戴在你的頭罩上,把它塞進去。來,把露在外面的頭髮塞好,我來確定一下後面是不是纏緊了。」
「假裝自己被塞在輪胎內胎里就行了。」
我只在某次潛水時用過水下通信設備,對在沒有放氣閥的情況下,以配有咬嘴的密封面鏡取代呼吸調節器仍然忐忑不安。我擔心面鏡會漏水,擔心在摸索呼吸管時會將它一把扯下。但此刻我不想提這件事,至少不在這裏提起。
「我的確說過,但我很好奇你怎麼會聽到。」我已經上了碼頭,頭也不抬地拿起濕淋淋的臟污潛水裝備往車子走去。
他們走到走廊上,我繼續工作,紙張聲又窸窣響起。我聽見馬里諾卸下手槍的彈匣,打開滑動片,高聲斥責他身為警察卻沒有確認槍支是否安全。
我不知道一名海軍潛水員怎麼會聽說過我的事情,這對我而言可不是什麼好事。但他的話多少撫慰了我受傷的心情。他瞄了一眼手錶,向潛水台上的基索示意,此時我很想讓他知道https://read.99csw.com我的感激。
通信設備看似後面綁著五道帶子的亮紅色防毒面具。傑羅德在身後為我套上浮力調整救生衣、戴上氧氣瓶,他的搭檔在一旁對我耳提面命。
一架梯子從河裡通往潛水台,又有一架從潛水台通往碼頭。我攀上梯子時兩腿抖個不停,我不像傑羅德和基索那麼強壯,能穿著與自己體重相仿的潛水裝備行動自如,大氣也不喘一下。我脫下浮力調整救生衣、卸下氧氣瓶,沒有請人幫忙。警方巡邏車開到我的車旁,有人開始將艾丁的小船拖上岸。他的身份還有待確認,但我已有絕對把握。
「你知道,他在那個區域做了很多訪談。」
「最佳途徑嘛——老實說,只有一條,順著這根軟管下去。」
我拿起浮力調整救生衣,把手電筒塞進口袋。他一直看著我。
我滿手是血,他不敢靠我太近。
「水煙筒也得解剖。」
馬里諾看著丹尼。「你在這裏工作多久了?」
馬里諾走向他,接過袋子,粗聲說:「走吧,我們到別的地方去處理這玩意兒,順便呼吸點新鮮空氣。」
我在胸腔切口的中線橫剖一刀,往後扯開肌肉組織,在皮層里做了一個袋溝,讓丹尼灌水進去。我將手探入其間,把手術刀插在兩根肋骨之間,以檢查氣泡釋放情況,依此判定是否因空氣導入胸腔而造成潛水傷害。結果是否定的。
「沒問題,斯卡佩塔醫生,」他爽快地說,「我馬上到。」
「所以我們沒辦法不去想他們,」他把裝內臟袋的提桶擺在我身邊的地板上,「至少,我做不到。」
我一向鼓勵探員親自參与自己案件中死者的解剖過程,而這次,我卻不怎麼想讓羅切這傢伙進解剖間。
「聞不出來,女士。」他有點失望。
「我從來沒用通玩意兒。」
「他是誰?」他問我。
「管子確實被纏住了,」我答道,「但我沒法告訴你們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也許在他死前,也許是死後。」
「金屬孔子彈是違禁物,弗吉尼亞州幾年前就禁用了。光憑這把槍的外觀,你就能確定它是波德桑公司塗飾的?」
他拖著受傷的膝蓋快速移動,打開通往走道的雙開門。
「你要過來?」我十分納悶。
「是的,你想怎麼處置這些軟管?」傑羅德說。
「這樣更好。」
「好吧,隨你怎麼說,他的性傾向現在也許不重要。」他有點錯愕,對我突發的怒氣有點不快。
「知道確切時間嗎?」丹尼邊說邊為手術刀安裝新刀刃。
「這表示什麼呢?」羅切追問。
「在那邊的柜子里。」我說,一邊拉開艾丁濕透了的潛水靴拉鏈。我用手術刀劃開潛水衣和潛水背心,因為很難將它們從僵硬的屍體上脫下來。我把艾丁從合成橡膠里解放出來,看見了他凍紅的肌膚,然後褪去他的藍色比基尼泳褲,和丹尼合力將他抬到解剖台上,撐開他硬挺挺的手臂,開始拍更多的片子。
「順著它往下大約三十英尺,他應該就浮在河床右邊。」
「那麼,我給你一個該死的好理由。你頭髮這麼長,會讓那些混混逮到機會扯你的辮子。要是我?我就會剪了它。我敢說,漂亮妞們會因此更愛你。」
我用手臂從後面夾住屍體,用腳踝和膝蓋代替臀部踢水,否則很難移動。
「要是你的管子不小心被什麼東西纏住,那可就是條漫漫長路了。」
我嫻熟地將氧氣筒夾在兩腿間,有如在寒冷陰鬱的宇宙乘火箭航行,又重新綁好帶子擊退恐懼。
「誰都不能妄下斷語,」我拉過從高處捲軸垂下的電線,插好斯特萊克電鋸的插頭,「連切薩皮克的警察都沒這個權利,其他人也一樣。等所有化驗結果出來,我會發布正式報告。我還沒弄明白這裏的問題,也不清楚案發現場的狀況。因此,我們得比平時更為謹慎。」
沒多久,馬里諾搖著頭回來了。羅切已經離開,我鬆了口氣。
「我能進來嗎?」他問,「還是得帶著這個滾回車上?」
「還有相機、膠捲呢,這些東西哪兒去了?」
他嗅了幾下,聳聳肩,目光飄向解剖台。此時羅切再次企圖挨近我,我簡直不敢相信,在我發出警告后他居然還敢在偌大的房間里再度騷擾我。穿著毛裡子大衣的馬里諾顯得高大挺拔,直瞪著他。
「凍壞了,就這樣。」我回答道。
「要是他下水后立刻出水,會怎麼樣?」
我不願回想那個活著的他,悶頭在寫字板的圖表上快速寫下批註和測量數據。但思緒不斷違背我的意願,於是我轉過身去,決定好好看他最後一次。就在聖誕節前的一個星期,我在里士滿的辦公室背對著門整理幻燈片,直到他出聲,我才知道他已在我身後站了一會兒。我轉身,見他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盆碩果累累的聖誕椒,紅色的果實鮮艷欲滴。
「這些破銅爛鐵唯一的作用,就是讓你得破傷風。」我四下張望,「這裏還有哪些人是警察局的死對頭?」
「樂意之至。」
他們似乎很困惑,很顯然他們沒帶感測器,根本聽不見我們的話。
「他用的子彈是特氟隆的?」我瞄了一眼。
他到得正是時候,幫我們搬水煙筒和那一大捆軟管,還以前輩的身份訓了丹尼一頓。我不難理解為何馬里諾和他青春期的兒子之間總是存在許多問題。
「如果你想吐,請移駕到旁邊的垃圾桶邊去。」只有丹尼能忍笑說出這種話。
「我估計在天黑以後。」
我基本完成了所有外觀檢驗,可最後的程序才最棘手。對於一般非自然死亡的案件,死者性傾向的檢查是必要的。我很少見到如剌青般明顯的標記表明死者的性傾向,而通常熟悉死者的人都不會主動透露這方面的情況。可不管是何人告訴了我什麼,真的不重要,我還是會檢查是否有肛|交的跡象。
「我猜你接下來要檢驗他是否攜帶艾滋病病毒。」羅切又碰了我一下。
「有多少人千方百計想弄一套這種潛水衣,但我不知道他們要這做什麼。」我仍在和潛水衣纏鬥,「可惡,這玩意兒真煩人。」
丹尼不明所以,馬里諾不客氣的語氣嚇了他一跳。
「聽來的。」
屍體被河水凍得太久,碰觸起來感覺很冷。我愈從不同的角度觀察,那個熟悉的他就愈接近瓦解,這令我更覺不安。他有好幾顆昂貴的瓷牙,缺掉的大臼齒意味著他曾做過牙齒矯正手術。隱形眼鏡讓他的眼睛時時刻刻都炯炯有神。右眼的鏡片未被灌入面鏡的水沖走,和左眼獃滯的眼神迥然不同,簡直就像兩名死者睜著睏乏的眼瞼向外凝望。
「我知道,但不明白究竟為什麼。」丹尼說。
「你靠近軟管了嗎?」這次說話的是傑羅德。
我開車上路,一邊找馬特停屍間助理的電話,希望他此刻在家。我找到他了。
馬里諾點著了煙,從表情可以看出他已經對羅切忍無可忍,羅切也心裡有數。
「你什麼時候開始解剖?」格林問。
我停下工作,因為我實在受夠了。「羅切探員,」我轉身面向他,厲聲說道,「你要是想繼續待在我的解剖室,就不要妨礙我工作。不準再對我動手動腳,不準侮辱死者。這個人死了、赤|裸裸地躺在解剖台上並非出於他的意願。還有,我不喜歡聽你說『同性戀』這個詞。」
我一把抄起推車上的手術刀,他神情驟變,直往後退,顯得相當緊張。我要動刀了,也終於知道該怎麼對付這傢伙。
「不太明白。我們就在你上方十英尺左右,請稍等。」
還沒下水我就恨透了這個通信裝置,它讓我呼吸困難。在儘可能吸氣的同時,我透過塑料面鏡望著這兩名潛水員,將生命完全託付出去。
「好吧,今天這裏就只有你和我了,」我對他笑了笑,「謝謝你,我真的不希望你也溜掉。膝蓋還好嗎?」
「就在那邊,」格林指著行政大樓旁一間窄小的拖車屋,「需要羅切探員陪九九藏書你過去告訴你東西都在哪裡嗎?」
車門還沒關,他雙臂撐在門框上,注視著我。他離我很近,我幾乎看得見他顴骨周圍和鼻翼破裂的血管以及經日晒沉澱的黑色素。
丹尼繼續處理頭皮,將它往前拉蓋過雙眼,露出頭骨。艾丁整張臉皺起來,悲苦頹喪,似乎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我啟動電鋸,房間里充斥著刀葉鋸骨頭的巨大噪音。
「你是指酒臭味嗎?」
我試著鑽到電纜下面,但看不見它的來處和走向,同時感到浮力較大,可能得將配重帶或浮力調整救生衣。再調重一點。我被後方的電纜線纏住,覺得呼吸調整器被扯住了,彷彿有人從後面拉它。背後的氧氣瓶開始鬆脫滑落,連我一起拖走。我趕緊撥開浮力調整救生衣上的尼龍扣帶解除危機。我想盡各種方法,就是沒想到受訓時所學程序。
他充滿期待地看著我。。
「我才跟格林上校碰過面,他沒向我提起這件事。」
「希望門沒上鎖。」格林加了一句。
我問馬里諾:「你聞到氰化物的味道了嗎?」
「我已經在你的面鏡上裝好調節軟管了,」他字正腔圓地說,「我知道你以前用過這種通信設備。」
艾丁在船上加裝了一個五馬力的拖曳引擎,顯然,他時常出入那塊最後讓他死於非命的禁地。三十五馬力的主引擎被拉回鎖死,它的螺旋槳沒有碰水。我記得在現場看見這條小船時,狀況和現在一模一樣。但更讓我感興趣的是,底板上的硬質塑料置物箱是開著的,各種相機配件和幾盒感光度一百的柯達膠捲緊塞在泡沬襯裡。我沒有發現相機和閃光燈,也許它們將永遠消失在伊麗莎白河河底。
「有兩名救生員在船上待命,他們會用深入水底的感測器監視我們,上面的人聽得見我們說話。你都明白了嗎?」基索注視著我,他在暗示我。我點點頭,聽見自己的呼吸變得吃力且粗重。
「再等幾分鐘,就可以把他弄上去了。」
「我對這很熟悉。」我確定他鬆了一口氣。
「除了他們,武裝特警部隊、反恐怖主義者和我這樣的人都有。」馬里諾瞄了一眼水煙筒的燃料管和送氣閥,「我們大多數人擁有的槍和這把一樣,同屬諾瓦科系列,但沒人弄得到這種KTW金屬孔子彈,這可是所有警察夢寐以求的收藏品。」
「準備把他翻過來了嗎?」
看著他嚴肅的神情,我問:「你是警察局的人?」
「等化驗完才能知道結果。」我舉起氧氣瓶,接著把其他裝備遞上去,「謝謝。那條接著軟管的小船和所有物證都得直接送到停屍間。」我補上一句。
「我聽說他以前念警校時,每逢參加模擬解剖就會裝病。」丹尼繼續說,「不只這樣,他剛從少年感化院調來沒多久,當刑事組警察僅兩個月。」
但在專業領域,他從未顯露過一絲羞怯或消沉。非但如此,我一直覺得他自信又有魅力,而像我這樣的人很少會被誰吸引,尤其是那些記者。當然,我也清楚從外在無法判斷一個人私下的行為,於是我試著拂開這些紛亂的思緒。
「我跟他一起上去,」我說,「你們繼續拉,速度慢一點。」
「事實上,我做了很多事,」我說,「我剛才在他胸腔側部做了一個袋溝,灌水進去,在胸廓間插入手術刀看它釋放氣泡的情況。我現在要往心包囊灌滿水,在心臟里插根針,再次測試有沒有氣泡。接下來,我要檢査他腦部是否有淤血,縱隔膜軟組織是否有多餘的肺泡氣體。」
「我看過他們最新的商品目錄,」他繼續說,「簡直讓人抓狂,那些酷玩意兒我們根本買不起。」
「你知道,我花了點時間到街上打聽。」他說,手有意無意地撫過我的臀部。
「障礙太多了,到處都是巨大的管線。我們要跟著你下去了,需要我們接近嗎?」
「沒事了。你們排除障礙了嗎?」
丹尼的臉立刻漲紅了,眼裡燃起怒火。
「我的浮力調整救生衣里有個急救袋。」基索自告奮勇。
「那股氣味散了嗎?」
「這裏太熱了。」
「我找到他了。不,應該說他找到我了,」我按住通話鈕,「明白嗎?」
「你認識他?」我問。
我們拖著他游向救生艇,幫救生員把他拉上艇,水濺得四處都是。
馬里諾套上圍裙和手套,我則開始解釋我如何從這些測試的陰性反應排除因減壓、潛水病或溺水造成死亡的可能性。趁我在氣管上插入一根點一八〇口徑的針管抽取氣體樣本做氰化物測試,羅切打算離開。他快步穿過房間,收拾櫃檯上的證物袋時,紙張不時發出窸窣聲。
「需要協助嗎?」傑羅德問。
「你對水煙筒知道多少?」馬里諾走進來時我問他。
「我已經下去一次了。要是不順著這根軟管下去,就絕對找不到他。你能在一片漆黑的情況下穿過下水道嗎?」
他關切地望著我。羅切則像從沒進過停屍間似的四處轉悠,直盯著我在玻璃柜上的映像。
我對馬里諾說:「麻煩你了。」
「需要協助嗎?」
他移到解剖台另一側,想看得更清楚。
潮水鎮地方法院的辦公室位於桑塔瓦·諾福克綜合醫院旁擴建的一棟狹小擁擠的樓里。我們部門和衛生局共同使用這棟建築,不幸的是,魚貝類衛生檢驗局的辦公室也在同一棟樓。在屍體腐臭味和魚腥味的夾攻下,無論何年何月何日,停車場都絕對不宜久留。丹尼的老式豐田車已經停在那裡,我打開隔間門,很高興看到那條小船已經在等著我。
「我戴的是雙層手套。」我離他遠一點。
「你懷疑他是同性戀?」他的視線越過我的肩膀。
「好極了,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所有能做的事都告一段落後,我們浮在水面歇息片刻,看著渾濁河面上的小船和水煙筒。我觀察了一下所處位置,發現纏住艾丁調節軟管的螺旋槳所屬的潛艇是開拓者號。這艘潛艇好像是二次世界大戰後製造的,或許是朝鮮戰爭期間。我猜它較好的部件已被拆卻,正要當成廢鐵出售。我懷疑艾丁是為某種理由才潛至河底,也或許是死後才被棄屍於此。
「我想那些人可能已經開溜了。」他說著,用毛巾擦乾地上的水。
「耐心點,繼續做物理治療,慢慢就能康復了。」我把以前的話又重複一次,「你幫他照過片子了嗎?」
「哦,到時你什麼都看不見。」。
「很好,那就可以。」
馬里諾不太了解溺水死亡是怎麼回事,人們也極少用這種手法殺人,所以他充滿好奇,想深入了解我的每一個動作。
「希望這不是對我的評語。」我無奈地笑道。
「馬特醫生常光顧漢普頓路上那家潛水用品專賣店。」
「抱歉!」我喃喃地說。
「沒問題。」我再次確認。
「真把我嚇壞了。」馬里諾誇張地說。
他看起來十分驚訝。「你的辦公室今天也開著?」
「截至目前,我還沒找到任何證據證明這是一起潛水意外。心臟和胸廓里沒有氣泡,沒有皮下氣腫,胃和肺里也都沒有水。我無法判斷他是否有充血的現象。」我切開另一瓣心臟,「哦,他的心臟有充血現象,但這是心髒的左邊衰竭導致右邊——或者換種說法,也完了?他的胃壁有點發紅,和氰化物中毒有相同癥狀。」
「據你所知,屍體被人動過嗎?」
「好吧,要是在他背上發現刀子或彈頭,希望你馬上告訴我。」他口氣嘲諷,遞給我一張名片。
馬里諾和我一直是聯邦調查局暴力罪犯逮捕計劃的顧問,擅長根據案情分析作案者特徵,協助警方破獲一些凶殺案或撲朔迷離的案件。我們常會介入超出職務範圍的案件,但都是友情客串。就現階段情況而言,切薩皮克當局請求聯邦調查局支援未免過早。
「是嗎?你要那些東西做什麼?」他問。
「通信設備仍開著嗎?」躍出水面時,我問基索和傑羅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