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不敢動。
「有她在這裏,不會有事。」培爾的眼神懷著敵意,幾盡瘋狂。
一個穿連身衣的男子在大型工具箱里翻找,將一卷膠帶丟給另一個人。
「我們只拿到十五個組件裝進容器運上駁船。」他口氣威嚴,口音很重,「必須多給我們點時間,我們才能多拿幾個。」
「一定出了什麼問題。」我說。。
我感到一隻冰冷的手搭在我的頸背上,此人在檢查我的生命跡象,因為我看起來和死人一樣。
費爾丁對馬里諾說:「有關於人質的最新消息嗎?他們挾持了多少人?」
「為什麼你認為它很重要?」
我情緒有點激奮。「他隨時會死,」我說,「我先進去爭取時間,讓你們攻進去。」
「丹尼·韋伯遇害確實與新猶太復國主義者有關。」司法部長說,一邊焦慮地撥弄著她的珍珠項鏈。
我緊張到極點,擔心托托出現時,他們離開還未回來。
我一言不發,他也不再多說。他說的都是實話。
「也就是說,這個人鞋底沾有鈾而自己並不知道。」羅德參議員說。
「我還沒吃完呢,長官。」他晃著湯匙。
「你去那裡一定要倍加小心。」韋斯利對我說,「發電廠的每個窗口都有人監視,只要他們動念,隨時可能開槍。」
「少廢話!」那人歇斯底里地大喊。
一
現在我至少知道一件聯邦調査局不知情的事,新猶太復國主義者從未有意放任何人走。他們用枕套套在人質的頭上,這樣下起手來更加簡單。我取出一瓶生理鹽水,朝漢德的靜脈注射了五十毫升,佯裝對他施了什麼法術。
「喂,讓他憋著。媽的,我真希望能將這些窗子封死,這裏冷死人了。」
「照你剛說的話做,」走進控制室時,我隱約聽到他這麼說,「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他用來複槍口抵著我的背。
「如何聯繫?」
「韋斯利。」他邊說邊盯著窗外,按下兩個按鈕讓說話方和收聽方的聲音都能錄下來。
「我們先把冰袋拆開,」我說,「我需要一個大桶,可惜沒有。我剛看到工作檯面上有一些書,傳真機那邊好像還有一堆書架。把任何可以圍住冰塊的東西都盡量找來。」
「聽著,那些水有放射性,因為該死的燃料組件在裏面,你聽懂了嗎?」
「過去。」帶路人說。
「我剛剛碰到勞倫·麥庫姆。」我放下手中的托盤。
「幾分鐘后我們就會到達舊岬。恐怖分子拒絕與外界聯繫,我們不知道裏面有多少人傷亡。」
「你最好別是聯邦調查局的人。」他提高聲音。
裏面大約有十二個人,都穿著便褲配毛衣或夾克,扛著半自動來複槍和機關槍。他們情緒非常激動,怒氣騰騰,對靠坐在牆邊的十名人質非常冷漠。人質的手被綁在身後,頭上都罩著枕套。透過挖開的枕套洞口,我在他們眼中看到了惶恐。從枕套的嘴部開口看得到唾沫,他們的呼吸非常局促。漢德平躺在他們面前,地上鮮紅色的血痕一路拖曳到操控台後方,剛才那名遇害者就被丟在那裡。我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看到多少屍體,是我的還是他們的。
我們走得很快,遠離那些屍體和血跡,來到再也不會有人進出的大廳。露西推開玻璃門,黃昏的太陽也很刺目,我不得不擋住眼睛。我不知該朝哪裡走,直覺腿腳發軟。
他猶豫一下,接著說:「好,但你只能自己過來。」
「你要賭一把嗎?」
「維特。」韋斯利朝他點點頭。
「不行,沒時間了。」我說。
「你出去時沒準兒會挨槍。」
「我來讓你看看。」我說,嗖嗖聲越來越大。
沉默與室外的霧一樣濃重,我們終於到達一樓出了電梯。我看著兩名探員帶麥庫姆離開,沒碰她半根手指,這麼做確實沒必要。她們帶勞倫·麥庫姆通過長廊,轉進被稱為「沙鼠隧道」的多條通道中的一條。意外的是,她停下腳步回頭看我一眼,迎著我帶有敵意的眼神,隨即移開目光。我希望她每一步都距入獄的漫長生涯更近。
「我們試圖在那裡與漢德先生及其手下建立聯繫。」
韋斯利面色凝重,馬里諾則一臉不屑。我知道這種方式聽起來有點荒謬,但情勢刻不容緩。其他人在準備冰塊時,我走向最近的救護車,從後勤輔助人員那裡拿所需器械。我和露西操控下的托托準備就緒。機器人帶著五十磅的冰塊,我則搬著一個大醫務箱。我們走向主樓的前門,就像一次最平常的造訪。我不去想他們正用槍瞄準我,也不去想核能發電廠會爆炸,或駁船裝載的放射性物質是為了讓那些瘋子製造原子彈。
飛機升空至清朗亮麗的藍天,韋斯利確認了我們彼此認識。我們飛掠此時還空置的黃色校車,繼而看到幾棟宅院稀疏坐落在浮著幾隻鴨子的沼澤和數英畝森林之間。直升機沿詹姆斯河飛行,倒影在水面上一路靜靜呈現。
他的意思很清楚,韋斯利沒再多問。約珥·漢德出事了,我不敢想象如果他死了,他的信徒會做出什麼事來。
「真希望我們用不著這些東西。」我說。
「哦,天哪。感謝上帝。」
漢德奄奄一息,我的心撲通狂跳。周遭這些穿毛衣的人相信我假裝在救的這個人就是上帝。一人脫下毛衣,露出灰色內衣,衣袖經年洗得脫線了。一些人蓄著鬍子,也許因為這幾天的行動來不及刮。我想到他們的妻兒身在何處,我想到河上的駁船,想到發電廠其他的地方正發生什麼事。
「一旦我進去了,你們也沒問題。」我說,「我們可以用機器人帶路。想辦法讓它進去,矇混他們一段時間等你們行動。我知道你們原本就打算這麼做。」
「不,」我說,「是他們的神。」
「用膠帶把接收器粘上去會更理想。」露西對周圍的男人說,她的眼睛上戴著陰極射線管。
「你出去向左可以看見他們的拖車,在從李堡來的那些傢伙旁邊。死亡登記處和州政府緊急事件管理處的人都穿戴著襯鉛的裝備。」
她扶著我站起來,我顫抖的肌肉恢復正常,但感覺不到任何溫度,耳朵里嗡嗡直響。站起來時,我看到了門邊的托托。它眼睛燒焦了,頭部一片漆黑,圓形頭蓋不翼而飛。它拖著光纖纜線安靜地站在那裡,恐怖分子被一個個帶走,沒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不許動,否則我轟了你們這些人的腦袋!」
「我們該走了。」我端起托盤。有時,吃東西是件不值得費神的事。
「可能有一個半小時了。」
「什麼?」馬里諾說。
「調幾個牙醫和放射線研究員來現場支援。」我提議。
他抬頭看著我,彷彿我一直都在這裏。「你知道標樁在哪兒嗎?」他問。
「你們看,」他解釋,「發電廠和主辦公大樓都離指揮所不到半英里,就是那裡。」他指給我們看。
「不許動,媽的!」
「斯卡佩塔醫生。」我們四人擠在電梯里,一名探員拘謹地向我打招呼。
「如果漢德醒過來,認出你,告訴他的嘍啰你是誰,接下來該怎麼辦?」馬里諾說。
所有人都不敢出聲。枕頭套隨呼吸翕動,狂亂的眼神四處掃射,每個人都嚇得瑟瑟發抖。
「非常重要。丹尼只是拿到那本書,並很可能把它轉給艾丁,那時就開始出問題了。」
我又跪在漢德身邊,他的靜脈注射還在繼續,融化的冰https://read.99csw.com水滲出圍堵物,流得滿地都是。我幾次測量他的生命跡象,做筆記,假裝全心全意地看護他。只要稍微得空,我就不由自主地瞥向窗外,期待我的同伴們出現。不到下午三點,漢德的器官已如他那些意興索然的信眾一樣萎頓衰竭。約珥·漢德的生命力就像流過整個房間的細小水流,消逝得無聲無息。
「他媽的十五個還不夠多。」培爾說,似乎不把這個人放在眼裡。
「本頓,露西在哪兒?」他不回答,我也心裡有數,但我害怕去確認這個事實。
「我也是。」
他看著手錶說:「她今天要接受一整天的審訊。」
「醫生,那是前線指揮所。」
「那類器材應該都在放斧頭、鉗子、金屬繩索的箱子里。」我回答他。
「我還想再吃點。」
「我們需要一個醫生。」聽起來是南方白人的口音,急促地喘著氣。
我一心一意想著露西,為她禱告,對她而言這是個嚴峻的挑戰。我凜然一驚,感覺到槍管抵著我的後頸。
「嘿,烏頓,由她去吧。」他的一個同伴點了一根煙。
我爬上樓梯,步人牆上貼滿美國各州州旗的自助餐廳,在角落的羅得島州旗幟下碰到韋斯利。
「走吧,我扶你起來。」她說。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目露凶光,手扣在衝鋒槍板機上,然後一步步走近我。「我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在騙人,或者幫倒忙?」
機器人藉由履帶從轉障坡道上來時,監視著窗外的人開始發表意見。
他們對彼此大吼。培爾朝我走來,靴子啪啪響,他質問我:「他沒死,對吧?」
「我要弄杯咖啡喝,」韋斯利說,「還有誰要?」
「弄個這種玩意兒倒是不錯。」
第二天早晨,窗前濃霧瀰漫,匡提科異常安靜,整晚沒聽到一聲槍響,仿如海軍陷入集體沉睡。我走出通往電梯的雙層安全玻璃門時,聽到警衛咔嗒一聲打開隔壁的房門。
韋斯利默不作聲,但我看得出他已不知所措,從來沒有事情讓他如此慌亂。我們穿過人群和等待提供救援的車陣。棕褐色的建築輪廓逐漸變大,草坪上的活動指揮所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圓錐形的封鎖線和用來冷卻反應爐的水路近在眼前,僅有投石之遙。
「不要用槍指著我。」我說。
他們說笑之際,另一個我沒見過的男人走了進來。他膚色黝黑、滿臉鬍子,穿著厚重的夾克和工作服,氣急敗壞。
「早上好!」我面無表情地說。
「以現在的配備,」費爾丁對我說,「我們可以應付五十個人,這是卡車再加上里士滿停屍間的最大容量。另外,萬一需要儲藏間,我們也可以利用活動拖車。」
我按了下樓的按鈕,瞥見兩個穿傳統制服的女探員一左一右挾著一名身材苗條的黑人女子。勞倫·麥庫姆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好像我們似曾相識。她的深色眼睛顯得高傲和叛逆,那似乎是她賴以生存、得以炫耀的源泉。
「我是這裏的醫生,手下有許多經驗豐富的醫療人員。」我說,「我現在過去幫助你們,但是請不要為難我。」
控制室的門開著,我可以聽到托托在樓下嗖嗖作響。它爬上樓梯,沿狹小的通道進來,馬上就要到了。我想起外甥女塞進醫務箱里的那根工程研究處設計的合金閃光信號燈。
隨後格羅德基說:「他是瘋子。」
「進來。」他語氣粗暴,來複槍用系帶背在肩上。
培爾又打電話給韋斯利。「讓機器人帶著補給品到控制室來,我們不打算出去拿。」他猛然摔下電話,渾然不覺自己已鑄成大錯。
「他掉進反應爐里了?」
「誰有膠帶?」
他拉過鹽罐和胡椒罐。「不能,太遲了。」他只是簡單地說。
「是不是你?」他指著其中一個。
韋斯利沒有說明他的計劃,因為就算參議員和司法部長都與我們同一陣線,甚至是朋友,他們也都是政治人物。無論是聯邦調査局還是警方,都不需要華盛頓插手這起任務,州長之前的舉動實在有欠考慮。
「控制室就在主樓里嗎?」我問。。
「我們待的房間。」他聽起來有些害怕,「不管我們怎麼做,他都沒有反應。」
我們繞過大型休旅車前方,六名便衣警察和探員圍著露西,她的樣子深深烙印在我心裏。她穿著黑色工作服和靴子,和在工程研究處時一樣,身上纏著許多纜線。只是這次,她戴著兩副手套,地上的托托已經啟動,粗壯的脖子上連著光纖軸管的纜線,似乎長達北卡羅萊納。
「那麼,是誰叫他們來的?」格羅德基問,她是韋斯利的頂頭上司。
「我需要更多的冰塊和葯。」我抬頭說。
「不好意思,我也想去。」另一名人質說,這次是男聲。
「絕對不行,」韋斯利說,「老天,凱!你糊塗了嗎?」
「我不知道,也許吧,有水從他嘴裏流出來。」他非常焦慮,「如果你們袖手旁觀,女士,我會把整個弗吉尼亞夷為平地。」
「如果再讓我等一分鐘,」電話里的聲音十分激動,「那就等著替下一個人收屍吧。」
「是的,包裹——完好無缺。」
他穿著黑色西裝和衣領挺括的白襯衫,打深紅色領帶,袖口夾有參議院的鏈扣。瑪西婭·格羅德基則穿著淺藍色襯衫和外套,配珍珠項鏈。她是位相當傑出的女性,外表強悍,活力四射。她從弗吉尼亞起步,此前我們從未謀面。
「他們要找人對話。」
「沒問題,但你們得多告訴我一點細節。」
「我在嘗試與他通話。」韋斯利說。
「我們切斷了樓里所有通信設備的線路。」韋斯利說,「我們會給他們一部電話。一分鐘前,他們根本不要,現在又忽然改變主意了。」
「繼續說。」韋斯利說。
「你把電話交給他們后,我就開始說話。我只是讓你知道我會怎麼做。」
「他的記錄也被盜了。」我打斷他的話。
我們快速通過停機坪,那裡空無一人,參議員和司法部長離開已有一段時間。
「媽的,這次不準去。」
露西悄然無聲地操作托托,像在指揮一個交響樂團。她張開手臂輕輕舞動,機器人從容不迫地滑行至路面,穿過礫石地,越過草坪,直至草坪上一名探員附近,隨後沿人行道到達主樓玻璃門前的四級階梯前停下。露西深吸一口氣,繼續遙控那個金屬與塑料製成的夥伴。她按下按鈕,托托手臂上的夾子伸出,緩緩降下把電話放在第二級階梯上。隨即後退,轉身,露西開始帶它回來。
「真可怕。」
「我剛才說過,他沒有知覺,應該昏過去了。」
「碰到爛透了的天氣,叫它出去搬柴火倒挺好用的。」
「你說得對。」我放下咖啡,神經緊繃,「我得出去看看。」
我在沒人來得及阻攔前沖向話筒,說道:「我就是醫生,我需要清楚知道他掉進反應爐池之後的情況。」
「我,來杯雙份的。」馬里諾說。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馬里諾問。
「我想我得去州政府緊急事件管理處拿這些東西了。」
「對不起,」一個顫抖的聲音說,由此可知至少有一名人質是女性,「我想上洗手間。」
「他的狂熱攸關他在發電廠的一切作為,」韋斯利說,「如果他裏面——」他斟酌著詞句,「裝載燃料組件的駁船無法順利離開,同時自身遭到威脅,襲擊事件隨時會變成自殺任務。」
我吃著炒蛋白和烤吐司九九藏書,喝著黑咖啡,看到新探員和警察們在吃蛋卷和奶蛋格子餅,有些人在自製培根臘腸三明治,不覺承認人真是愈老愈無趣。
他四處搜尋,停在一扇人來人往的男廁所門前。馬里諾正走出來,拉扯著他的褲管,我沒料到會在這裏遇見他。且不考慮其他理由,我以為對輻射的恐懼會讓他乖乖待在家裡。
「詹金斯、威爾奈、西爾弗伯、羅林斯都已在待命。」。
「目前還不知道。」韋斯利望著窗外。
「你認為她能提勝么有用信息嗎?」
每個人都嚇得目瞪口呆,電話里隱約傳來哭聲。我的心幾乎要從肋骨間蹦出來。
「有人與他們交談過嗎?」參議員問。
「他被放射線感染,」我說,「全身都受到嚴重傷害,唯一的辦法就是遏止傷害蔓延,讓所有生命活動慢下來。」
「你當然感覺不到。當務之急是要讓他體溫保持低水平,這樣才能讓他血管和器官受輻射損害的程度降至最低。」我告訴他,「我已經給他注射了大量三胺五乙酸藥劑,他還活著。」
韋斯利猶豫片刻。
「我們應該突擊捜查這個地方,看看到底能找到什麼。」他接著說。
露西看著地上冰冷的屍體,看著冰水、靜脈注射管、皮下注射器和空鹽水瓶。
「他很能幹。」我希望它確實如此。
「他殺了一個人?」
「馬倫,你帶她去,任何人不許在這裏拉屎撒尿。」
「我們本以為這幾年新猶太復國主義者吸收了很多新成員,」韋斯利說,「但事實上可能沒有。也許只有參与襲擊核電廠行動的人才會接受培訓。」
「少去煩這位女士。」
但我們沒機會這麼做了。回到訪客中心時,韋斯利正在打電話。他語氣堅毅沉著,但整個人緊張得要跳起來。
我們到達門口,不久前出來拿電話的大鬍子立刻打開門。
「幹得好,露西。」韋斯利鬆了一口氣,「好了,現在可以通話了。」他這話不是對我們,而是對他們說的,「露西,等你準備好,就可以開始了。」
我徑直向前,沒看到任何恐怖分子和被害者,這場災難似乎只是演練。消防車、冷藏卡車和救護車都像是緊急演習的一部分,即使費爾丁已在白色拖車裡準備好應對一切災難的必備工具,我們的指揮所還是無法讓我覺得真實。費爾丁打開一個印有「法醫檢驗中心」字樣的藍色軍用置物箱,箱內從十八號針到用來裝死者私人物品的黃袋子一應倶全。
「開始行動。」韋斯利聲音十分緊張。
「我也會佩服自己。現在我得去看看我的下屬。」我說,「你見到他們了嗎?」
兩架軍用直升機和兩架黑鷹隆隆作響地從旁飛掠。韋斯利解開安全帶,像要離開。他衝動地起身移至機艙另一邊,看著窗外。
「我們先跟本頓確定一下吧。我知道你急著找露西,但看在上帝的分上,理智一點好嗎?」
「別走那麼快啊。」回到室外,馬里諾抱怨。
「請注意,有輛大型休旅車靠近主樓,」韋斯利說,「那是我們的前線指揮所。」
「你會笨得不知怎麼用。」
「好吧。」我盯著他,想聽聽他到底要說什麼。
「一個人對著窗外喊話,」韋斯利回答,「情緒相當激動。」
「糟糕,聯邦航空局的人禁止我們飛過這片領空。」他停下傾聽,「絕對不行,方圓一英里內不許任何人進入——」他再度被打斷,聆聽。「好,好,」他有點生氣,「該死!」噪音愈來愈大,他大聲吼道。
「別跟我打啞謎,我現在沒心情。」
「是的,長官。」她用手檢查托托的凹陷和脫漆之處。
「黑客嗎?」格羅德基問。
我脫下手套,解開濕透的手術袍猛然扯下,把它扔在地上,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我們快步離開控制室。露西抓起腰帶上的無線電話,靴子大聲地踏在托托表現優異地走過的通道和樓梯間。
「我在想《漢德之書》到底有多重要。」
「我會帶大量的冰塊和醫療器械過去。」我說,「如果沒人幫我,我得來回跑好幾趟。」
「我也這麼想。」馬里諾深深地喘了一口氣。
「我以為那是採訪車。」司法部長說。
「唯一的協議就是好好照顧他。我們得把他送上駁船,把醫生帶走,然後送他進醫院。」
「是的,先生,」韋斯利同意,「等時機成熟時。」
「簡直不敢相信我這輩子會看到這種景象。」她難以接受地往下看。
「那他什麼時候會醒來?」又有人問。
「〇一收到。」
韋斯利戴上耳機與飛行員通話,詢問最新狀況。他眺望著詹姆斯鎮和碼頭,聆聽著,然後關掉無線電,顯得猶心忡忡。
「也許該說運進來的?」參議員說。
男人們搬來各種厚重的使用手冊、幾令紙和那些疑似屬於人質的公文包。我在漢德身邊圍出一個長方形,就像在自己後院搭建一個花床,然後把五十磅冰塊鋪在他身上,僅露出他的臉和手臂。
那人繼續歇斯底里地大喊:「不準再問這些狗屁問題,派人過來幫忙。要是他死了,大家就一起完蛋。你聽懂了嗎?」這時震耳的槍聲從電話里傳來,建築里同時傳出爆裂聲。
「你身為犯罪心理分析專家,應該知道。那本書能告訴我們他們如何行事,讓他們的行為有跡可循。」
「對不起,我又想上廁所。」一名人質怯生生地說。
「這應該讓你覺得舒坦點。」馬里諾繼續說。
「但你還是看到了。」羅德參議員回嘴,「海軍艦隊縮減了一半,民主黨要負大半責任。而事實上,國家也沒有足夠的空間停放。現在它們分散各處,在我們需要能夠航行快速的軍艦時,他媽的連補鐵匠都嫌棄不來。到時候你只弄得到這種慢得像蝸牛一樣的舊船。海灣戰爭似乎像久遠的歷史一樣遙遠了。」
寬闊的水路流經發電廠兩側,一條通往詹姆斯河,另一條則流入附近的人工猢。變壓器和電線佔地數英畝,停車場的車輛屬於人質和其他援助人員。似乎沒有簡單的方法能秘密進入主樓,因為任何一座核能發電廠的安全系統設計都極為嚴密,以防外人不慎闖入,不幸的是,我們也被摒除在外。而若以頂樓作為入口,勢必得在金屬和混凝土上鑿洞,這種舉動則很難不被發現。
「暫時無法確定,我們不知道這棟建築里到底有多少工作人員。」他說,「截至目前,事態變化不大,相信這也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二十三名人質獲釋,我們猜應該還有十二三人在裏面,但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活著。」
他移開抵在我脖子上的槍。我為他們已故首領注射最後一瓶鹽水。汗珠從我背上滾落,我手術袍的下擺已經濕透。我想象著露西此刻穿戴著虛擬實境的裝備在活動指揮所里行動,我想象著她移動手指和手臂踏進來,光纖讓她從陰極射線管里看清這裏的每一寸地勢。如果托托不卡在樓梯間或跌落某處,她的遠程監控是我們的最後一線希望。
「毫無疑問。事實上,聯邦電力公司決定在薩福克設立地方辦事處時,是向一個叫約書亞·漢斯的農夫買的地。」
馬里諾抓住我的手臂試圖阻止,我們瞪著彼此,強烈的陽光讓人幾乎睜不開眼。「醫生,聽我說,現在發生的事無關個人,沒人會在乎他媽的露西是不是你外甥女。她是聯邦調査局的探員,韋斯利沒有義務向你報告她在執行什麼任務。」
沒人應話read.99csw.com。
「天哪,」費爾丁氣憤地搖頭,「我們一定要就地處決這些該死的傢伙。」
汗珠從他臉上滑落。他從皮帶里掏出槍,先瞄準我,接著指向那群人質,他們嚇得蜷縮在一起,其中一個哭了起來。
「人質救援小組在哪裡?」
漢德的大本營里有各式小型房屋和營房,他自己的宅邸是座歷經風吹日晒、擁有數根高大白色立柱的建築。但這並非我們擔心的,我們還看到其他的建築。成排倉庫般的大型木造房屋沿鐵軌通往大規模走私貨物的碼頭,碼頭上矗立著一架巨型起重機。
他移開目光。
「不行,這寶貝是無線遙控的,無線遙控的東西在這裏根本派不上用場。你知道這裏的牆有多厚?」
我轉過頭,緩緩起身坐在地上,精神恍惚地看著四周。我浸在水裡的手和側臉已經麻木,連牙齒都咯咯打戰。露西握著槍蹲在我身邊,她環視屋內,穿黑衣的探員帶走了最後一名兇徒。
「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你們的指揮中心在哪裡?」韋斯利問我。
「聽我說,」我說,「我絕對救不了漢德,但可以讓他們以為他還活著。」所有人都盯著我。
「目前為止,」他說,「他們似乎不感興趣。」
新興小區里有多棟帶游泳池和庭園的豪宅,還有高爾夫球場和遊艇倶樂部。聽說韋斯特擁有一艘遊艇,但未曾見得蹤影。
「你自己看看。他面無血色,沒有呼吸,已經徹底死了!」
「過不了多久,我們就可以乘船離開這裏,他最好跟我們一起走。」
「閉嘴!」他停下來,瞪著我,像是要轟掉我的腦袋。
「上帝。」她說。
「可能是你們州長,」羅德參議員盯著我,看得出他也非常憤怒,「他做得出這種蠢事,因為他腦袋裡全是下一屆選舉。幫我接他辦公室,立刻。」
我也沒想到,可怕的念頭浮現在腦中。
「他不會游泳。」
「早上好。」登機時我說。
約珥·漢德躺在地上,蓋著扯下來的窗帘。他吞下了致命的池水,臉色慘白,渾身濕透。無論我醫術多麼高妙,也無回春之術。我隱約辯認出他英挺的臉和豐厚的嘴唇,在法庭上見過,此時的他卻臃腫而蒼老。
「你不是要過去吧?」
「否則,你們最好趕快送他去醫院。」
可想而知,新猶太復國主義者正用他們的來複槍瞄準器對著我們,隨時準備扣下扳機。只要他們願意,可以一個一個取我們性命。他們用來監視的窗子敞開著,我看不見其後的動靜。
「應該與警察小隊在一起。我在空中看到過我們的冷藏卡車。」
直升機震得窗檯直晃,從屋頂攀降的探員踢開紗窗闖進來。我始終趴在漢德的冰墓旁一動不動。手銬啪噠鑄上,武器裝備哐哐啷啷掉落一地。我聽到有人在哭,知道人質已被安全帶離現場。
「誰?」
「你去過活動指揮所嗎?」我問。「那輛藍白色大型休旅車?我們在空中時看到了那輛車。」
「還有備用反應爐,因此暫時不用擔心供電問題。發電廠本身也有緊急發電設備。」羅德說,他是位著名的激進派核能提倡者。
「你找到包裹了嗎?」我聽出了本頓·韋斯利的聲音。
我們走進原本為小學童和參觀者而設的訪客中心,此刻這裏到處都是州警和地方警察。他們正在掛著圖表和地圖的黑板旁喝汽水、吃快餐和零食。我不禁納悶我們對這起事件的關心程度差異竟如此之大。
「嗯,費爾丁在你從濱儀館借來的那輛大拖車裡。他在廚房煎蛋,簡直是來露營。冷藏車也在那裡。」
我再度測量他們首領的脈搏,脈象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忽然間,一名男子衝到我旁邊,用手觸摸漢德的頸部。他用手指挖冰,堆到漢德的心臟部位,抬頭看我時眼裡充滿驚恐和憤怒。
「你已經吃完格蘭諾拉營養燕麥卷了。」
培爾大笑。「你還記得那些台階吧,你認為那個錫罐爬得上來?」
「管理處在哪裡?」我問。這裡有數百分屬不同的機構和部門。
「我在考慮一件事。」
他猶豫一下說:「走吧,醫生,我們先和韋斯利說一聲。」
「我認為他與這件事有關。」參議員說。
「我很抱歉。」參議員向我們道歉,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紳士。
露西輕觸手套上的按鈕,托托嗖嗖作響動了起來,它圓腦袋裡的獨眼開始轉動,仿如照相機鏡頭對焦。她觸碰另一個按鈕時,托托的頭部動了。每個人都懷著期待安靜地看我外甥女的作品行動。它用橡膠履帶向前移動,電話緊系在它的鉗子上,軸管上的光纖和電話纜線一圈圈鬆開。
「沒錯。那棟三層的米色磚造建築。他們就在裏面——所有人,包括人質。」
「沒錯。」
電梯抵達一樓,一路無人做聲。我在這個教漢德製造原子彈的女人身上嗅出一股酸腐味。她身穿退色緊身牛仔褲、運動鞋,曼妙身材在白色長衫的遮掩下若隱若現,這也許就是促使艾丁走上絕路的致命武器。我站在她和看守探員後面,只看到她的側臉。她不時舔舔嘴唇,瞪著前方在我看來開得太遲的門。
「他們怎麼做的?扔紙條嗎?」
「可是,她在前線指揮所……」我說。
我瞪著他。他硬挺的白色衣領上有一圏汗漬,身體一動皮帶上所有裝備都嘩啦作響。
「要是他死了,你也一起死吧。聽懂了吧,賤人?」
「可以開始了嗎?」她問,並不知道我也在場。
我猜韋斯利一定考慮過兩棲作戰計劃的可行性:人質救援小組人員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河裡或湖裡,循水路接近主樓的一側。他們只要游二十碼就能到達恐怖分子襲擊的建築門口,但他們如何逃過陸上偵察,我卻無從想象。
韋斯利凝望著窗外,大型休旅車裡溫度並不高,而他卻仿如置身酷暑,襯衫因汗濕而軟塌。他拭去眉間的汗水,猶豫不決。我想到一個主意,除此之外找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我用閃光信號燈指著培爾,按下按鈕。光束炫目,他大叫著捂住眼睛。我揮舞如棒球棍般堅硬的閃光燈柱,將他腕骨敲裂,手槍哐啷一聲掉在地上,機器人把它撿起來。我俯身撲倒在地上,儘可能用手遮住眼睛和耳朵。房間里忽然迸出一片白色強光,強大的爆炸力掀走了托托的頭蓋。尖叫和咒罵此起彼落,恐怖分子暈頭轉向,跌在操控台和同伴身上。人質救援小組的十二名探隊員強行攻堅的時候,恐怖分子什麼都聽不見也看不到。
他瞪著夾子上緊綁著五大袋冰塊的機器人,猶豫片刻,彷彿托托是只會忽然傷害他的鬥犬。他拿冰塊時,露西通過光纖操縱她的夥伴鬆開夾子。接著,這名男子關上門帶我進入建築內部,安檢區面目全非,X光機和其他掃描設備已經彈痕累累被徹底摧毀。四處都是血滴和拖曳的血跡。我跟著他繞過一個轉角,在看到樓下那堆膚色蒼白、滿身血污的殉職警衛前,就已聞到屍體的味道。
「他媽的是誰關你屁事?」
「不要,拜託,不要,求求你。」一名男子乞求著。
馬里諾、韋斯利和我一一鑽進活動指揮所,車內布置的主色調是藍色和灰色,坐椅間擺著桌子,附廚房和衛浴設備,窗戶上裝的是從外面看不進來的單透玻璃。後面是無線電和電腦,頭頂五台電視的頻道固定在一些主要電視網和CNN,音量開到最小。桌上的紅色電話急促嘹亮地響起,
九_九_藏_書我們馬上走向通道,韋斯利衝過去接。「他嗆水了嗎?」
「如果他們計劃關上反應爐,就必須進入那棟樓。而據我們所知反應爐已經關閉了。」羅德參議員強調。
「只要有足夠的補給,就可以保住他的命。」我仍然不動聲色。
「你們把他放在哪裡?」
「他現在怎麼樣?」人質去洗手間時,一名男子大聲何。
「他不得不這麼做。」她說,「我想是一網打盡了——我估計有三十人——但我們還是得小心。這裏到處容易引爆,我們走吧。你能走嗎?」
「一二〇呼叫〇一。」她說。
地面穿梭著無以數計的警察、警車、救護車和消防車,還有如花奪綻放的衛星天線和採訪車。那麼多人待在外面,似乎在享受美好、清新的一天。韋斯利告訴我們,這些人聚集之處便是訪客接待中心,也是臨時的外圍指揮所。
「是的。」我說。
「我聽到其他直升機的聲音。」我說。
「你知道嗎,」外國人急得直跳,「每個組件有一噸重,得先用起重機把它們從水池反應爐里拖出來再裝進容器里,過程耗時費力並且非常危險。你們當初承諾我們至少可以拿二十五個,現在卻為了他急著抽手。」男人憤怒地指著漢德,「我們當初可是協議好的!」
「稍等。」
「他吞了池裡的水,患有急性放射性疾病,」我說,「他活不了。他就快死了,我們都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麼連鎖反應。他的信徒們很可能引發爆炸,」我對韋斯利、馬里諾和人質救援小組的負責人說,「你們難道不了解?我讀過他們的《聖經》,他是他們的救世主,萬一他死了,其他人絕不會坐視不管,整件事就會轉變成你所說的一場自殺性任務。」我看著韋斯利。
「他掉進池子里,現在昏迷不醒。」
「兇手至少可以自由出入這些儲存容器的倉庫。」我回答,「我們通過顯微鏡看到大量貧化鈾粒子,因此這裏應該全是貧化鈾。」
「如果不提供我所需的東西,我沒法讓他繼續撐下去。」我堅決地說。
「也就是說,他們連電話都沒有?」我難以置信。
「凱,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他委婉地說。答案已十分明了。
「你找過黃色屍袋嗎?」我瞅了眼堆在拖車裡的置物箱。
韋斯利回來了,手中的三杯咖啡上疊放著一紙盤甜甜圏。馬里諾自顧自地吃了起來,我則凝望著窗外清冷的天空。
「等我們遠離這鬼地方后可就見不到這種乾淨寒冷的空氣了,還是趁機好好享受吧。」
九點鐘,我們穿過練靶場走到草坪邊人質救援小組平常進行演習的消防站附近。今早這裏空蕩蕩的,恐怕除了我們的飛行員維特,其他人都調派到舊岬了。維特長相斯文,穿著合身的黑色飛行裝,站在藍白條紋的貝爾222旁,這架雙螺旋槳直升機屬於聯邦電力公司。
「法蘭克,你說得對,」她爽快地承認,「但我想今天早上我們還有要事得儘快處理。」
「這位韋斯特先生現在在哪裡?」司法部長問。飛機此時轉向北方奇克哈默尼河和詹姆斯河交匯處。
地方辦事處由停著多功能卡車的大停車場、加油站和幾棟樓頂噴繪著聯邦電力公司紅色字樣的複合式建築組成。我們飛繞一圈,掠過樹叢,納瑟蒙河畔五十五英畝的漢德居所忽然出現在下方,傳言中的高壓電網圍牆高高聳立。
「是的。顯然她和泰德·艾丁在交往,這就是他會捲入這件事並最後被殺的緣故。」韋斯利神情嚴肅,「我敢確定,韋斯特一開始就是漢德的共犯。你們現在可以看到地方辦事處了。」他指給大家看,「知道嗎,」他語帶譏諷,「就在漢德的大本營隔壁。」
「他要是死了,我們會用導火線把這裏的一切連起來,你聽懂了嗎?如果你不乖乖照做,我們馬上把這裏炸掉!」
「是的,長官。」露西說,「我相信她一定知道。」
他一時間啞口無言,整個人斜倚在能把我們炸飛到月球上的操控台邊緣。牆上的屏幕顯示兩個反應爐都已關閉,標示地點的電子格網上閃著警示紅燈,我不知哪裡出了差錯。
「什麼?」培爾湊上前。
「沒錯,我正有此意。」
「病情暫時穩定。」我扯謊。
沉默。接著那名男子說:「他幾乎完全昏迷過去,我只知道這樣。我們試著用水澆醒他,但他似乎還是沒有知覺。」
電話掛斷了。韋斯利和馬里諾瞪大眼睛望著我,好像我剛才在唆使罪犯殺人。
貝爾222轟鳴著在記者聚集的訪客中心對面的直升機停機坪上緩緩降落。我們各自抓著公文包在槳葉掃起的強風中下機。韋斯利和我一語不發,疾步前行。我回頭一瞥,只見羅德參議員被麥克風層層包圍,這位全國最有權勢的律師正在慷慨激昂地發表言論。
我想到了《漢德之書》。一個從沒看過這本書的人,真的難以想象作者是什麼樣的人,竟寫得出此等殘暴之事。飛越海軍艦隊成排的現役油輪和運輸船時,我看了司法部長一眼。船舶停泊在詹姆斯河上,遠遠望去弗吉尼亞州似乎被包圍了,在某種意義上它的確是。
「好,我知道他們的位置了。」
「約珥·漢德一定也在裏面。」我看著韋斯利。
我們通過一道紅門,恐懼如膽汁般湧上我的喉頭,各種混雜的轟隆聲讓我手腳發軟,遑論聽這個人親口說他是新猶太復國主義者。我看到他皮帶上的大型黑色手槍,想起了丹尼和射殺他的那把點四五口徑手槍。我們爬上漆成紅色的鐵梯,我頭昏眼花,不敢向下看。他帶我經過一條狹小通道直至一道漆著「警告」標誌的門前,敲了暗號,融化的冰水滴在地上。
培爾繞到桌子后拿起電話,說需要冰塊和葯。我知道這是露西和她的同伴展開行動的大好時機,否則我只能坐以待斃。我避開從漢德身上流下的那攤水。我看著他,無法相信他曾有超乎常人的呼風喚雨的力量,這個房間、反應爐和駁船上的每個人都願為他而死。事實上,他們已經這麼做了。
「我也來一杯,謝謝。」我對馬里諾說:「我以為這是你最不可能出現的地方。」
「聽著,」韋斯利非常鎮定,「我不是在跟你閑扯。我們想提供幫助,但需要更多信息。」
「我一百個贊成。」馬里諾說。
「當心腳下。」露西用手臂環住我的腰,「姨媽,緊緊靠著我就行了。」
「沒有。」我說。
「來吧,我們帶你們離開。」
「謝天謝地。」無線電里傳來少有的激動,「告訴包裹,我們都在等她。」
「我知道司法必須遵照一定程序,但這件事實在太荒謬了。」羅德說著向外看去,「除了狗,下面沒有半個人影。這你怎麼解釋?要是新猶太復國主義者與這些事無關,所有人都去哪兒了?我想我們都心知肚明。」
「先少安毋躁,等我到了再說。最重要的是讓他們知道我已在現場。」他冷靜地說,「不,不,不,千萬別輕舉妄動。用擴音器,所有人都不要接近。」他瞥了一眼馬里諾和我,「繼續保持對談,告訴他們馬上會有人帶一部電話給他們。」就這樣,他掛上電話,徑直朝向門口,我們跟在他後面。
「等我一下。」馬里諾剛想吃第二個甜甜圈。
「老天,」韋斯利說,「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他們所有人現在都在舊岬。」
「這就是你不能過去的主要原因。」韋斯利怒吼。read•99csw•com
「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他狂吼,滿臉漲紅。
「我們將馬上飛過州長專屬直升機著陸處。」韋斯利說。與飛行員對話需要耳機,我們之間則可以直接交談。「那是聯邦電力公司的不動產,布雷特·韋斯特目前住在那裡。他是負責營運的副總裁,住得起這棟價值九十萬美元的房子。看到了嗎,就是那棟後面有游泳池和籃球場的磚造豪宅。」
我沒回應,那傢伙現在根本無足輕重。
「我馬上過去幫你,」我說,「但我得先問你幾個問題。告訴我,他現在狀況如何?」
「知道他住在這裏。」他說,「我認為他很可能搭上巴士,和其他人一起進入發電廠,因為他是他們的領袖。」
—陣沉默。
「我們至少需要二十五個!這是協議好的。」
「機器人會把那些玩意兒送過來,我現在出去拿。」培爾看著窗外說,「它過來了。」
「我們不確定他們是否會這麼做。」他對我說。
「不准你去,否則我要以警察的身份拘捕你。」馬里諾說。
機器人沒走多遠,我們就看到玻璃門打開,一名穿卡其褲和毛衣的大鬍子男子迅速出現,一把攫起石階上的電話閃身入內。
「這簡直是胡鬧!他根本已經死了!你們這些瘋子!」
「如果需要,我帶你過去吧。」
「你少裝蒜。」口音濃重的男人看著躺在地上的漢德。
「我會一直留心看著你。如果你沒被那些傢伙強力來複槍的十字準星嚇得屁滾尿流,我會深感佩服。」
「這可不是一般的穀倉。」司法部長細細觀察,「從他農場運送出去的是什麼東西?」
「我們已清理完畢。一切安全嗎?」
圍欄里的德國短毛獵犬狂吠著,朝我們盤旋的空中猛撲。
「可我們進不去。」韋斯利說。
「然後呢?」司法部長問。
「露西,」韋斯利說,「本頓·韋斯利,我就在這裏。」
「他這樣多久了?」我問帶我進來的男人。
我打開醫務箱,拿出一根注射針頭,插在他們垂死領袖的手臂上,用膠帶固定住,然後接上一個插著靜脈注射管的吊瓶——裏面裝滿生理鹽水。漢德被凍在一英寸厚的冰塊下,對人體無害但毫無作用的含鹽溶液慢慢滴著。
「機器人可以幫你把東西搬進來。」我的話讓他們非常驚訝。
我告訴他們殺害丹尼的兇手不慎帶入我賓士車的東西。「這可能是儲存容器的地方。」我說,「這些木造建築足夠大,正因如此,他們才需要起重機、火車和卡車。」
「好,一次一個。」年輕力壯的馬倫說。
「我們已經掌控了整個封鎖區,在攻進控制室的同時也對駁船採取了行動。對方有些人被殺了,因為他們不肯放下武器投降。馬里諾在停車場幹掉一個傢伙。」
他抽著煙,在一旁踱步,避免直視我。我放下醫務箱時,他一手緊握住槍瞄準我的腦袋。我轉身看著他。
「所以你別跟他過不去。」馬里諾輕輕握住我的手臂,「想聽真話嗎?我也不希望這樣。要是露西真有什麼三長兩短,我絕不會袖手旁觀。同樣,要是你發生意外,我也絕不會善罷甘休。我他媽的長這麼大從沒被什麼事情嚇倒過,但職責所在,我有我該做的事,你也一樣。」
這是一個有四把椅子的小型機艙,另一名飛行員在研究地圖,羅德參議員則全神貫注地閱讀報告,司法部長坐在他對面,專心地在看一份文件。他們剛從華盛頓飛來,看起來這幾天都沒睡好。
「沒事了,你已經安全了。」
「我不知道你為何這麼說,」格羅德基聽不下去了,「他們的動機不明顯。」
「嘿,讓那玩意兒進來吧,省得我們跑出去。」另一個人說。
「法蘭克,目前我們無法證實他們做了什麼。」格羅德基說,「我們沒有確切證據,新猶太復國主義者並沒作出任何聲明。」
「嘿,培爾,放鬆點。」
「看在老天的分上,迪克,你是不是腦袋壞了?」他對弗吉尼亞州最高首長說,「不,別跟我扯這些空話,」他疾言厲色,「你干擾了我們的公務,如果造成傷亡,我一定會告訴公眾誰該負責……」
我聞到了培根煎蛋的味道,不知道是自己太餓還是產生了幻覺。「找我的話,我有無線電通話器。」我打開拖車門。
「你們拘留她了?」她問。
「所有人都不許動!」
他背對參議員,壓抑著暴怒的情緒說:「先生,你不該擅自找來國民警衛隊。我們會非常謹慎地作最適當的處理,經不起——恕我重複一次,無論我們的救援計劃或領空權都經不起任何干擾。我想提醒你,這裡是警方的轄區,不是軍方的。這是美利堅合眾國——」
「現在出去安全嗎?」我熱淚盈眶。
「人質救援小組就在裏面。」我說。
「毫無疑問。」
參議員匆匆戴上耳機,也不在乎是否有人偷聽。他們對談了數分鐘。
「看到那邊晃來晃去的那些傢伙了嗎?」他說,「我們屬於特別小組,所有轄區都要派人到這裏來,好讓他打電話回去稟報發生了什麼事。結果呢,老闆就派我來了。不,我對這種事一點也不興奮。還有,我剛看到你的死對頭斯蒂爾斯了,你高興聽到羅切被暫時停職的消息嗎?」
「我想可以。」
我望著不遠處的主樓,推開玻璃門。馬里諾跟在我後面。
「嗨!」她說,聽得出來她有點緊張。
「讓我確定一下情況,有人淹死了嗎?」
「媽的,我要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一名男子說。我知道,遊戲該結束了。
「我現在非常理智,我要找露西。」我對韋斯利相當不滿。
「我一定得去,」我簡單地說,「他快死了。」
「機器人可以幫我搬東西,就是剛才送電話的那個機器人。」
「姨媽?」露西緊張地大叫。
「他沒死!」
「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真高興你來了。」我說。我知道,無論是什麼借口,他甘願來此多半是為了我。
「他現在沒法跟你商量這件事。」培爾用靴頭踩熄煙蒂。
「那些箱子在哪裡?」
二
「不,」我說,「他不是瘋子,這就是問題所在。他是惡魔,這才是最糟的。」
他半晌不語,像在收聽一則駭人聽聞的消息,除要求州長下令撤退國民警衛隊,他又強調了幾點。國民警衛隊的直升機並未降落,而忽然升高改變隊形。他們飛越我們視野所及的舊岬右方,那裡,核能發電廠的混凝土圍堤聳向清澈的藍天。
「你行嗎?」他說,「我要確保你的安全。」
「他永遠也不會醒來了。」
「我是應你們要求來幫忙的。」我迎著他黯然無神的目光,用就事論事的語氣說,「如果不需要我幫忙,那麼請便,要不一槍斃了我,要不讓我離開。而這樣都對他無益。我正試著救他的命,你該死的槍會讓我分心。」
「接下來要做什麼?」名叫烏頓的男人湊上前,聽口音他像是從西部來的。
「剛才是哪個不乖的傢伙說要上廁所?」培爾狂吼著。
羅德參議員打斷他:「不是我叫他們來的,我和你們的想法一致。」
「你不知道,」我面不改色,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你別無選擇,只能信任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盡量讓他的新陳代謝減慢,所以他暫時還無法蘇醒。我只想保住他的命。」
「沒人告訴我這回事。」
「你好嗎,凱?」參議員頭也不抬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