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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開心,我猜他可能認為,要是韋斯利在這裏,我應該不會打電話給他。
「和聚酯纖維的構造很一致。」科斯解釋道,「那些細屑是製造過程中添加的去光劑,好讓織品不發亮。另外,我認為這裏面還摻雜著人造纖維。綜合來看,這是一種極為普通的布料,用途非常廣泛。從衣服到床單,任何東西都有可能。但有個很大的問題。」
「你為什麼對我這樣生氣?」他聲音溫柔,但我知道他受了傷害。
我沒有回答。
「也許吧。」我嘆了口氣。
「我也有公事要說。」
「原來如此。」
「我是說,從教育背景可以看出他野心極大。他這種人都是立志當領導、政府首腦或政客的,不會甘心當個警察。」
郵件內容全部小寫,沒有標點,只有間隔。裏面寫著:你自以為聰明。我打開附件,屏幕上再度顯現出彩色影像,截斷的腳和手掌陳列在鋪著同樣淡藍色布料的桌上。我怔怔看了好一陣,忖度著此人為何要如此對我。我抓起電話,希望這將是兇手的一次失策。
我盯著他,困惑極了,因為我看不出這些產品和案件有何關聯。
我告訴了他情況。
「只要是你調的。你是個厲害的推銷員,已經成功讓我上鉤了。」
「林恩調査員,讓我再一次把話說明白。」我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這起案件不見得與其他案件有關,關於這點我們不該向媒體談論。」
「我就在附近,所以順便過來看看。」我說。
「一有發現,我會立刻送進AFIS去處理。」他指的是自動指紋辨識系統,我們可以拿不明指紋和系統資料庫中數百萬個指紋數據作比對。
他身穿深色套裝,搭配佩斯利螺旋紋弔帶和領帶,憑英俊的外貌似乎能輕易地取信於人。我不禁想起韋斯利所說的林恩的野心和背景,想到這個極度自我的白痴有一天可能領導州警察局或當選國會議員,我簡直無法忍受。
「你沒有法院許可,卻跑了不少地方。」我打斷他。
我準備了兩杯加冰和蘇打水的酒。然後我們進了廚房,愜意地坐在靠窗的桌邊,開闊的窗戶正對林木茂盛的庭院和河流。我真想告訴他溫格的事和我的感受,但我不能背信。
「他說你檢驗了纖維,發現那來自我們見面那天我穿的衣服。你的報告里說我的身高與那個肢解屍體的兇手完全符合,你根據使用鋸子的力量判斷那人的體格大概像我。他說你需要關於我的所有數據以進行各種測試,比如DNA鑒定。你還認為我開車送你到現場時表現十分怪異……」
「你忽略了她最重要的動機,她最大的夢魘。」韋斯利說。
「看看這個。」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顯微鏡,一邊調整焦距,「這是最大的一塊碎布片,大約是一角鎳幣的大小,有正反兩面。」
「和我們一樣精明的兇手,太好了。」他繼續修整影像,把照片的位置又調整了一次,「看看把它們重疊顯像是什麼情形吧。」
「這麼說來,我真開始擔心我們究竟是面對什麼樣的對手了。」我評述道。
「他可以隨時把鞋子脫在我床邊。」她望著林恩的背影說。
「雖說我們有理由認為之前幾起案件並非發生在本地,」我解釋道,「但我覺得還是應該盡量利用手上一切資源,包括弗吉尼亞的資料庫。」
「好吧,看來你和我的觀點很不一樣,斯卡佩塔醫生。」
「的確是藝術。」我簡短地說,因為他經常提起我的手,「我覺得你有戀物癖。身為一名犯罪心理側寫專家,你應該當心這一點。」
「我來里士滿接受第十二頻道記者的採訪,」他一臉無辜地說,「我想也許該順道來看看你,他們也希望我找你談談。」他微微一笑。
我想要喝水,於是起身去拿。回來時,我發現他正靜靜打量著我。有時我很難直視他的面孔,我的情感會如變調的樂器般荒腔走板。我喜歡他宛如雕鑿出來的挺直鼻樑、誘我進入未知的深邃雙眼,還有他那豐潤的嘴唇。我望著窗外,再也看不清河流的樣貌。
「你在電視上確實是這麼說的,」我怒不可遏,「說我們身邊有個瘋子。」
他打開一瓶用於臨時黏合的液體溶劑,拿鑷子夾開蓋玻片,小心翼翼地翻過碎布片,滴下二甲苯,再覆上蓋玻片,示意我湊近看。
「那你倒是告訴我,這回你又說了些什麼呢?」
「是精心策劃的。基於某種理由模仿他人作案。」我說,「別急著讚美我,這是貝芙教我做的。」
他讓開位置,我看著讓人聯想起金色髮絲的面料纖維,上面沾著粉紅和綠色的細屑。
「我不知道。」她說,也驚慌起來,「哪裡出了錯?」
「真懷念這種時候,」他說,「也許你不愛聽,但這是事實。」
「他是威廉瑪麗大學的髙材生,獲得心理和公共行政管理雙學位。他的舅舅是公共安全部的部長。」他提供這消息簡直是雪上加霜,「順便一提,這位舅舅名叫哈洛·迪辛,是個品行端正的傢伙。你不能不考慮這情況,除非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否則不該對他提出指控。」
「他肯定不會高興。」我說。
他又說:「我以為你也愛我。」
她朝我眨眨眼。我曾帶韋斯利來過。
他又調整了一下那張照片的位置,在攝像機鏡頭上裝上藍色濾鏡,然後將淺色像素放大,調高影像的亮度。他增強水平部分的影像,減弱垂直部分的,結果出現兩具並排的軀骸。陰影顯現了,殘酷的影像變得鮮明而清晰。
「嗨!」我打開門,他說。
「上帝,我確實崇拜她啊!」我也站起來,和他一起開始收拾餐具,「聽你這麼說,我真的有些擔心了。」
「該死,現在才凌晨三點,你難道不睡覺嗎?」
「其他手指就沒辦法了。」他出神地凝視著,「彎曲得太厲害,無法辨識,但拇指看起來相當清楚。咱們就抓取拇指指紋吧。」他說著打開菜單,將圖像存入電腦硬碟,「這得花不少時間。」
我掃視著那撕破的帶血牛仔褲和印在臀部布料上的模糊柵痕。車子的前保險杠撞擊膝蓋後方,孩子的頭部撞上了擋風玻璃。她背著一個紅色小背包,裏面的午餐袋、書本、紙張和鉛筆已經取出,我心頭一緊,感覺十分沉重。
「聽起來很美味。」我感激地說,「貝芙,要是沒有你我該怎麼辦呢?」
「你說什麼?」我問。
「我也是。」
「我不確定,」我盯著屏幕,「我覺得剛才的更清楚,也許可以往右移一點。」我補充道,好像我們正在懸挂照片。
「怎樣待你?」他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搖搖頭,篤定地說:「不可能。這布料是一種相當常見且粗硬的聚乙烯混合製品,還有塑料塗層,絕對不是衣料,況且似乎還浸了油漆。」

「你可以看見骨頭的末端,」我指著屏幕,「左腿從接近小轉子的地方被截斷。至於右腿一一」我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動,「大約在更往下一英寸處被截斷。」
「他應該把掌心朝下,」范德說,「想不通他為什麼沒這麼做。」
「我想你最好儘快找一個。」
艾倫·科斯正站在一台閃耀著紫紅色光芒的紫外線燈前,用放大鏡觀看載玻片,想在長波反射中有所發現。
弗吉尼亞州只有一名毛read.99csw•com髮專家,而他在西區的法醫化驗室工作。
他猶豫片刻才開口:「老實說,我也認為不是同一個人,但我不打算將他排除在外,畢竟我們還不清楚他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我不記得我究竟是怎麼說的。我來這裏的真正目的,是想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拿到驗屍報告的複印件。」
我直接走到客廳的吧台後去調酒,我知道他愛喝什麼。
接著他說:「這傢伙聰明得很。你了解他的背景嗎?」
「我不是要責怪誰,」他說著站起身,「這是人的天性。露西崇拜你,你是她生命中唯一積極正面的母親形象,她想變成你那樣,而這個目標並不容易達成。她總覺得別人都在拿她和你作比較,她希望你也同樣崇拜她,凱。」
「他這種人只對自己有興趣,」我不耐煩地說,「根本不在乎那些受害人或尚不知自己親人生死的家屬。他才不在乎誰被殺害。」
「但願那人只是想炸掉那些交通標誌。」我說。
「政治手段。」他繼續採集纖維和細屑,「一樁謀殺案。」
他們兩人是城裡非常優秀的律師,也是我的朋友。
我沒告訴他我認為這件案子里並未使用肉鋸,任由他說下去。
「總不能白拿人家的高薪不做事。」
他開始沖洗碗盤,我將餐具放進洗碗機。
「你讓我逃過一場必須和鋼管炸彈製造者交手的劫難。」他又笑了笑。
「我想你一定不肯接受採訪。我是這麼告訴他們的。」他以一貫輕鬆隨和的態度說。
像素就像點陣里的點,是構成數字化影像的最小單位,就像分子或一幅印象派畫作里的無數色點。
我無比錯愕。
「我聽過她的課,大概在幾個月前吧。她講授了CAIN這套系統。」
「凱斯和他母親住在一起,我猜他其實很討厭她。」他繼續說,邊捋了下領帶,「她年紀很大才生下他,也許在六十多歲的時候。一直是他在照料她的生活。」
「只標記了左右,」我說,「沒做其他記號,真該做的。可是,通常骨頭兩端都很清楚,根本不需要做記號。」
我沒搭腔。
「這油漆不像汽車鈑漆那麼平滑細緻,而呈粗糙的顆粒狀,顏色接近淺蛋殼色。我推測是建築用油漆。」
「什麼?」他的笑容消失了,神色嚴肅起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是啊,」他立刻反駁,「我就是這麼做的。」
「假設確實如此,」他繼續說,「那麼兇手的犯案手法可說有了戲劇性的轉變。」
「馬里諾說坊間傳言林恩和本地某位著名電視記者有私情,」我接著說,「她所屬的公司正是得到錯誤消息的那一家,他們以為這起案件的受害者是亞洲人。」
「首先,」我說,「我從沒說過任何一句關於你的事,從不曾對任何人提起過。」
「州警已經下樓了,」我壓低聲音說,「如果他們不需要那些物品,那就可以。把收據交給墓園吧。」
「我不認識什麼律師。」
「什麼?」
「有太多吻合之處。」他繼續說,「最顯而易見的是,那具殘骸被發現時剛好是他在操作挖土機。你也知道,他平時是不操作那些運土機械的,但為何在那個關鍵時刻當起了司機?」
「全部。」我嘆著氣,把公文丟回桌上。
「常見的有飲料瓶、膠捲和泡沬包裝紙。」
「我們會積極展開調查。我想周四就能部署完畢。」他嘗了口蟹肉餅,「真是太美味了。哇!」他眼睛發亮,「還有海鮮醬。」
他這麼做了,而重疊之後效果驚人,骨頭末端甚至骨頭截斷面的鋸齒狀碎肉,全都吻合。
「他閱讀各種類型的犯罪讀物。各種驚悚小說,如《沉默的羔羊》《紅龍》、湯姆·克蘭西的作品、安·魯爾的作品……」
我調暗燈光,屋裡幾近漆黑,月亮變成一枚光滑的硬幣,黝黑夜空里散落著小星星。我又倒了些酒,點燃火爐,他則在一旁看著我。
「你沒有向林恩調査員提過我的事?」他說。
我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他呼吸急促,渾身發抖,表情委屈,眼裡飽含激憤的淚水。

「我找露西談過這件事了。」他說。
「還沒完成。」
一套高解析度的影像處理系統能夠辨識二百五十六個灰階,而人類的肉眼最多只能區分三十二個。因此可以將影像掃描入電腦,由它來讀取我們看不見的東西。這天上午的首要工作是將停屍間那具屍骸的照片和我的電子郵箱收到的照片進行比對。
「在其他許多方面也都有轉變。」蟹肉餅在平底鍋里滋滋作響。
他照做了,我握住他的手。
「他母親仍然健在,並且是他的生活重心。」我說。
我起身離開沙發,開始踱步。「本來我的生活依照我喜歡的方式在進行,」我情緒逐漸高漲,「我正在建造新的辦公室。是的,我對錢很有概念,作了許多聰明的投資。」我朝屋內揮揮手,「這是我自己的房子,也是我親自設計的,對我來說一切都那麼完美順利,直到你……」
「哦,上帝,」我慌張地大叫,「他遇見林恩了嗎?」
范德繼續盯著屏幕進行微調。
「呃,她非常稱職。這我可以肯定,她幾乎不需要我的引導。」
「他從來不和女人約會,甚至其他人打趣暗示時他都毫無興趣。你知道一大群光棍在一起廝混是什麼情景。」
「溫格?」我疑惑地看著他,因為他乎沒聽見我的話。
「那些殘留物呢?」我問。
「我也不知道。」我沒有看他。
「我們一直沒見上面。」他站起來,穿上外衣,「我需要那些文件。」這話聽起來像是命令,「州檢察官會打電話找你的。對了,露西還好吧?」
「答案揭曉了。」我讚歎道。
韋斯利沒做聲。我知道他又在考慮證據,他是正確的。我話雖這麼說,但一切畢竟只是猜測。
他注視著我。
「你確實應該擔心。」他瞥了我一眼,「告訴你吧,她是那種從來不聽別人建議的完美主義者。除了你,她是我見過的最頑固的人。」
「我是說,我知道她和另一個探員住在一起,是位女性。不過她們只是室友,對吧?」
他疑惑地打量著我,眼裡那被人誤導而產生的敵意開始動搖。
「謝謝。」
他搖搖頭。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除非已經發現嫌疑人,否則他不該向州檢察官提起這起案件。
「你有律師嗎?」我問他。
「那張照片讓我很不舒服。」他說。
「有什麼根據?」
「至少以前你是愛我的。」他繼續說著,聲音被痛楚淹沒,「我走了。」
「他父親出了什麼事?」
「丹吉爾島的活蟹,我親自處理的,要是你在裏面發現一丁點兒軟骨或碎殼,儘管來找我。你不是一個人吃飯吧?」她說。
我推開門,他立刻起身,紅著雙眼向我衝來,難以分辨究竟是出於憤怒還是慌亂。一時間,我以為他會抓住我或狠命搖晃,但奇怪的是,他只是垂著雙臂站在那裡看著我,臉色由於憤怒而發紫。
她揮手制止我。「至於藍蟹,親愛的,聽好了。把一個雞蛋輕輕打散,加半匙干芥末、少量伍斯特郡辣醬油、四片無鹽蘇打餅,壓碎。一個洋蔥切成細末,如果你夏天買的維達利亞甜洋蔥還有,那就再好不過了。九*九*藏*書一個青椒,切碎。再加一兩匙香菜,用少許鹽和胡椒調味。」
「證據。」韋斯利再次提醒我,「請公道點,透漏消息給媒體的人可能很多,包括那些在垃圾掩埋場工作的人。」
「都成人了,年齡和他相差很大。我想他的出生可能是個意外。我甚至懷疑普雷森老先生不是他的生父,這也可以解釋他為什麼沒等凱斯出生就不見人影了。」
「這正是我擔心的。她太急於趕上其他人,但這是不可能的。你知道她的個性。」我直視著他,「她總想證明自己的能力。如果男人能扛著六十磅的沙袋輕鬆跑過高山,她會認為自己必須趕上他們,但其實無論看專業技術、計算機才能或其他能力,她都該引以為傲。」
「他們居住的地方十分偏僻,距離掩埋場大概有十英里,四周都是農地。」林恩繼續說,「有個相當大的院子,車庫和屋子相連。」他蹺起腿,略作停頓,好像他接下來的話極為重要,「車庫裡有大量工具,還有一張大工作台。凱斯說他有雙巧手,家裡的東西壞了都是他維修的。我在那裡的木架上看到一把弓形鋸,還有一把長刀,他說是用來割葛藤和雜草的。」
我沒回應,但沉默就是響亮的回答。我坐了下來。
「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在我看來,這些切口應該出於同一把鋸子。」他把骨頭還給我,我用一個證物袋將它密封起來,「你必須把這個轉交給坎特爾,對吧?」
他終於激起了我的興趣。
「比以前的好太多了。比起以前,我想可數字化的像素大概增加了一倍。」
我開始翻閱期刊,裁下需要歸檔的專論,接著動手寫一篇應約的文章。但我實在無法集中心思,於是決定查看一下電子郵箱,看露西是否來信告知她何時會到達里士滿。美國在線網站跳出新郵件的提示消息,當我打幵郵箱,感覺冷不防挨了一拳,署名死醫客的郵件像個邪惡的不速之客靜靜地等著我。
再度坐下用餐時,我自信地說:「本頓,這回犯案的是另一個傢伙。」
我穿過走廊走向前廳,鞋跟清脆地敲擊著地板。我繞過轉角,來到這個我如何努力都感受不到絲毫溫馨的大廳,無論多麼優美的傢具或掛飾都無法掩飾人們踏進這裏的可怖理由。他們中的大半就像此時的凱斯·普雷森一樣,僵直地坐在那張理應具有撫慰作用的藍布沙發上。
弗吉尼亞的公共安全部部長是州警察局局長的直屬上司,除了州長,沒人比林恩的舅舅權力更大。
「沒有人會後悔僱用她。」他談論著這個被公認為天才的女孩,語氣平靜,「這麼說或許太過含蓄,應該說她實在非常優秀。大部分探員都很敬重她、喜歡她。我並不是說一切完美無瑕,畢竟並非每個人都樂意見到人質救援小組裡有個女性成員。」
「還有什麼?」我問。
「我覺得你需要喝杯熱茶。」她說。
「嗯哼?什麼事?」他含糊不清地回應。
他在掃描儀上換上屍體殘肢的照片,然後調整至位置居中。他把影像放大,眼前的景象更加觸目驚心,布料上的血跡呈鮮紅色,好像剛沾染上。兇手將兩隻腳整齊擺著,有如陳列一雙鞋子,手掌也並列在一起有如一雙手套。
「那麼,祝你好運了。」我說。因為無論誰是負責人,我們的經費總是很緊張。
停屍間較遠的角落裡那座不鏽鋼料理台上放著一台攜帶式電爐,我們常在那裡進行骨頭的去肉和脫脂作業。這過程當然令人極不舒服,我們必須以百分之十濃度的漂白劑燒煮骸骨。滾沸的大鋼鍋、腥臭味都十足駭人,因此我總是將這一步留到沒有訪客的晚上或周末進行。
「我想說說你收到的那張照片,」他說,「首先,我們必須證實它拍攝的就是你今天處理過的那個受害者。」
他點擊滑鼠,激光印表機嗡嗡啟動。
「冷靜,凱斯。」我溫和而堅定地說。
「謝謝你,艾倫,」我說,「這麼一來案情可要急轉直下了。」
溫格還在死死盯著普雷森,好像驚愕得無法動彈。
但林恩對我的話不感興趣。
「本頓,」我看著他,「我生氣的是你破壞了我的生活。」
開車回家時雨勢未減,路況極為糟糕,部分雙向車道因六十四號州際公路上的交通意外而封鎖了。事故現場停滿消防車和救護車,醫護人員撬開出事車輛的門,提著擔架和木板奔走忙碌。玻璃碎片在濕漉漉的路面上閃爍,許多人減緩車速觀望受傷的人。一輛車轉了好幾個圈后著火,另一輛車碎裂的擋風玻璃上染著血跡,方向盤撞得扭曲變形。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不禁暗暗為車裡的人祈禱——無論是誰,我都不希望在停屍間看見他們。
「你是調査員,自己想想吧。」我的眼神和他的一樣冷酷。
「我知道。我道歉,請別走。」
「我正緊盯著凱斯·普雷森。」
「他十分配合。」他有點困窘,「咱們來談談這傢伙腦袋裡的東西吧。」他指指自己的頭,「首先,他很聰明,非常聰明,家裡到處擺著書、雜誌和報紙。要知道,他一直在關注有關這個案子的新聞,還做剪報。」
起初他不肯,只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我。
「我認為公眾有權知道他們的小區里有個瘋子。」他說。
「很高興你能來,韋斯利探員。」
他忽然興奮起來,再沒什麼比研讀指紋和腳紋更能激發他的興趣。他外表斯文,可曾將好幾千人送進監獄,將數十人送上電椅。他將照片放大,在深淺不等的灰度色塊中填上色彩,讓影像更為清楚。我看見了蒼白有如舊羊皮紙的小巧拇指和上面的紋路。
我們並肩坐著,伸長脖子盯著那台十九寸電腦顯示器。一旁的掃描儀上放著那兩張照片,一台攝像機直接輸出照片影像。
我沒說什麼,因為我不想再度引發一場持續數小時的爭辯,耗盡兩人心神。
「在顯微鏡下觀察到的毛髮不太像是人類的,」他回答,「也許分屬兩種動物。我已經轉給羅諾克了。」
他以能夠一眼辨識出兩枚箕形紋或螺形紋指紋是否相符的鷹眼聞名,同時也是經過太空總署訓練的影像強化派駐專家。過去幾年裡,他和我共同處理過許多影像模糊的面部照片。我們神奇地加入畫面上不存在的部分,識別微弱影像,然後修復殘影——理論非常簡單,執行起來則不然。
「你的問題在於你害怕承諾,這才是重點。我必須提醒你多少次才夠?我認為你需要去看醫生,說真的,你的好友澤納醫生就行。我知道你信任她。」
「你知道,我們還有些補助金。不久后我要把它升級成紫外線影像處理系統。我甚至可以告訴你我準備拿氰基丙烯酸酯作什麼用途。」他繼續談著超級快乾膠,這種膠會與人體汗液里的某種成分起反應,非常適合用來採集難以用肉眼分辨的指紋。
「錢都是你家裡的。」我笑著說,他跟著我進屋,「我非常清楚調查局付你多少薪水。」
「但願如此。」科斯離開紫外線燈,神情忽然變得嚴肅,「你交給我的東西裏面,目前為止只發現這些:骨頭上沾著的布料細屑、頭髮,以及附著在血跡上的殘留物。」
「有油漆嗎?」我問,因為憑小片漆屑便可以找出肇亊車輛的廠牌和車型。
我客廳的一側是玻璃落地窗,窗外的漆黑中綴著一輪金九*九*藏*書澄澄的滿月,浮遊著薄紗似的雲朵。
「本頓,請耐心些。別催促我,」我說,「拜託你。我和康妮不一樣,也不同於其他人。」
「你。她覺得必須向你證明她的能力,凱。」
「太好了,」我說,「那我就從HALT著手吧。」
「早上好。」科斯微笑著說。
到達卡里鎮后,我在哈斯丁海鮮店前停車。這家裝飾著漁網和魚漂的店鋪出售城裡最新鮮的海鮮。我踏進店鋪,一陣辛辣刺鼻的魚腥味和舊海港的氣味撲面而來,陳列在冰塊上的魚片厚實而鮮嫩。被捆綁著的大螯蝦在水箱里亂爬,而我不會對它們造成任何危險,因為我無法動手烹飪任何活物。我無法牢牢抓住一條魚,要是直接將牛或豬牽到我面前,我甚至會拒絕吃肉。
「我也這麼想。」另一名州警說,「很像小卡車或旅行車之類。案發當時有人看見一輛黑色切諾基汽車高速駛經那個地區。」
「只要你能抽空從華盛頓過來,我隨時伺候。」我說。
停屍間里,費爾丁和幾名州警望著一號驗屍台上的交通意外罹難者。沒有平常的嬉笑嘲弄,因為死者是一位市議員年僅九歲的女兒。今天早晨她步行去搭校車,途中一輛高速行駛的汽車忽然轉了個大彎。路面並沒發現有剎車胎痕,那輛汽車的駕駛者並未減速,而是直接從背後撞上了女孩。
「一般會用於哪些物品?」我追問。
我喜歡巡視證物檢驗進度這一點眾人皆知,大體上這些科學專員總是耐心容忍我的緊張兮兮,檢驗最終結束時甚至謝天謝地。我知道自己常在他們工作量已不勝負荷的情況下施加壓力,可有人被殺害並遭到肢解時,證物當然得立刻送檢。
「這樣好多了,但背景還是有很多噪點必須剔除。」
「談談他住的地方。」我想起用電子郵件發給我的那張照片。
「重要的是儘快偵破這些案件,」他繼續說。「最有效的途徑就是我們所有人都善盡職責,徹底忽略他,就像馬里諾和格里格那樣。緊抓每條線索,繞過一切障礙。」在頭頂燈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睛幾乎是琥珀色,注視著我的眼神無比溫柔。
「再來,」另一道灰影掃過屏幕,「把它再加深一點。」
「這案子可真棘手。」一名州警嚴肅地說。
「反正我認為,這次遇害的老婦人與之前當地或愛爾蘭發生的那些案子沒有關聯,但有人誤導我們相信彼此間有聯繫。我認為這次面對的是個模仿犯罪者。」
「可能是垃圾掩埋場的殘屑之類,但我想用電子顯微鏡進一步檢查。目前我用紫外線燈觀察的結果是布料纖維,」他繼續說,「其實說是碎布片更為準確。我把它放在蒸餾水裡作了超聲波處理以去掉血跡,想看看嗎?」
他忽然僵住,一臉錯愕。
「你知道。」他牽起我的手,用大拇指摩挲著,「我真喜歡你這雙手,像鋼琴家的,但有力得多,彷彿你的工作是一種藝術。」
「兩層的小樓,有三間卧室,有廚房、客廳。家道中落的小康之家。早年他父親還在時也許家境不錯。」
「她父親氣瘋了。」費爾丁說,邊拿放大鏡俯身檢査這具穿著衣服的屍體,收集著微物證據。
她打開一罐辣根,臉上浮現一抹陰影。「我想象得出你的近況,我看了電視新聞。」她搖著頭說,「你一定累壞了,我不知道你怎麼睡得著。我來告訴你如何準備晚餐吧。」
「你沒事吧?」他問。
「不必了。」我匆匆從她面前走過。
「你發現的碎布片只有這些嗎?」
「太好了。」
「根本不是,你甚至不懂什麼叫作證據。你還沒有收到我辦公室或實驗室的任何一份報告,也沒收到聯邦調查局的側寫資料。你和馬里諾或格里格談過嗎?」
我依然沉默。
他這是在暗示我該走了,於是我推開椅子。
他聳聳肩。「我說的事都稀鬆平常。案子的基本資料,它和前面幾個案子的相似之處。」
溫格又仔細看看普雷森,彷彿在哪裡見過他。
尼爾斯·范德是指紋鑒定組組長,一個頭髮稀疏的中年男人,身上寬鬆的實驗服永遠被茚三酮試劑和隔離粉染得黑一塊紫一塊。永遠專註、匆忙的他出身於弗吉尼亞的上流社會家族。我認識他這麼多年,他從來不曾直呼我的名字或問起我的任何私事,但我依然可以感覺到他的關心。有時我會在辦公桌上發現一個甜甜圈,夏天時則是他從自家院子里摘的漢諾威番茄。
「整理公文。」
「沒錯。」他說,一邊吃著涼拌生菜,「這一次,兇手簡直無恥至極,簡直就像在昭告我們他犯下的條條罪行。當然,被害者研究也變得不一致了,這倒是件好事。」他說著過來探看我在烹飪什麼美味。
「早上好!」我說。
「我不知道你們認識。」我冷冷地回答。
「什麼細節?是刺青之類的嗎?」
「但我們得先處理一件要緊事。」她恢復談公事的態度,「你認識一個叫凱斯·普雷森的人嗎?」
我回到辦公室,既驚又惱地發現帕西·林恩正坐在我辦公桌對面,翻著一本筆記。
對我來說這些確實足夠了。我一到家就開始動手,等我打開音樂、爬進浴缸時,大蝦已冰得涼透。我在浴缸里撒了些據稱可以減輕壓力的香療浴鹽,閉上眼睛,讓散發著怡人芳香的蒸氣滲進所有穴道和毛孔。我想起溫格,內心一陣絞痛,有如一隻亂了節奏的悲傷鳥兒。我開始哭泣。他在這個城市的第一份工作就和我一起,後來離職返校深造。現在他回到工作崗位,卻快死了,這令我難以承受。
「我可以給你介紹幾個。」說話間,溫格開門進來,一眼瞧見了正坐在沙發里哭泣的普雷森。
「我沒有太多時間,最好是容易處理並且清淡的。」我說。
他說著開始落淚,這時幾名州警走了進來。他們視若無睹地經過,走向樓下的停屍間,因為費爾丁醫生正在那裡處理一起行人死亡案件。普雷森的情緒太過激動,我幾乎無法和他進一步交談,而林恩的行為也讓我十分憤怒。
「我不清楚你在說什麼。」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口氣自信而鎮靜,相信這足以令他態度緩和,「我希望你能解釋給我聽。」
「馬里諾!」他一接聽,我立刻吼道。
除獲得心理學學位外,他顯然接受過心理側寫訓練,對這一套非常了解。
「是的,我運氣不錯。」他說,「你急於知道那些纖維的化驗結果吧?」
「我確信是他。」
「是嗎?」他緊盯著我,聲音里透著受了傷害的憤怒,「你寧願停在我還沒離婚、我們懷著罪惡感交往的時候?停在我們守著一段婚外情、不得不對所有人撒謊的時候?」
我靠近溫格說話,因為不希望普雷森聽到這裏的作業性質而更加難過。
他把骨頭左翻右瞧,從一端檢查到另一端,然後皺起眉頭,「你做記號了嗎?」
我的口氣不算友善。
「關於露西——」我提醒他,「向她的姨媽評估一下她的表現好嗎?」
「所有在掩埋場工作的人都可能這麼做。」我提醒他。
「你只見過我https://read.99csw.com一次,」他朝我伸出一根手指,「就一次,說了幾句話。」他嗓音嘶啞,「我的工作快丟了。」他努力克制情緒,用一隻拳頭堵著嘴巴並移開目光。
「他認為是什麼呢?」我問。
我無言以對,但他無論說什麼都動搖不了我的懷疑。
「進展如何?」我走向他們。
「沒錯,但這並不表示他不會侵犯其他可憐的老婦人。再者——你絕不會相信——中學時期他曾在雜貨店的肉櫃工作,擔任過屠夫助手。」
「凱,這遠遠不夠。我們總不能光憑直覺就對誰展開調查吧。」
「毫無疑問。」他表示同意,「把它列印出來吧。」
他的用意非常清楚,我愣住了,抬頭看著他吹著口哨離開。我氣憤地抱起一堆公文站了起來,這時羅絲正好進門。
「有兄弟姐妹嗎?」我問。
「只要別讓我填一大堆表格就好。」他回答。
「我認為他更像是受害者而非嫌疑人。如果他是兇手,」我繼續說,「那他應該在屍體被發現時躲得遠遠的。」
「什麼檢驗報告?」我忍不住內心的憎惡。
我推開椅子。「我們擺餐具吧。」
「不止這樣,」普雷森又激動起來,眼裡閃著怒火,「他還去找我的所有同事問話!他們都開始懷疑我是個會砍人的兇手,從他們的表情看得出來。」
我再度打斷他,因為我再也聽不下去了。「你剛才提到的是一份典型的美國人閱讀書單。我無法告訴你該如何進行調查,但必須提醒你一切都得跟隨證據……」
「她父親每隔半小時打一次電話,」費爾丁抬頭看著我說,「他認為這不是意外。」
「一無所知。」我回答。
我打斷他:「上帝,我這輩子從沒聽過這麼荒謬的事情。如果我說過其中任何一句話,馬上會因瀆職被開除。」
「當然不是,」我大叫,「我只是更喜歡自己原來的生活。」
「需要看心理醫生的人不是我。」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了。
七點鐘,我又進了廚房,一向準時的韋斯利正把他的銀色寶馬停在車道上。他穿著先前那件套裝,一手拿著卡布瑞霞多麗白葡萄酒,另一隻手裡是一瓶只剩五分之一的黑林愛爾蘭威士忌。雨終於停了,雲朵已移往其他方向。
「他正在大廳里,」她說,「非常生氣,說不見到你就絕不離開。我本來想通知保安,但覺得應該先來確認一下……」我的表情讓她呆住了。
「哇,真是稀客。」她熱情地招呼,一邊在圍裙上擦拭雙手,「你大概是唯一冒雨上門的客人了,這麼多魚任你挑選。」
「要保持樂觀真的很難,對吧?」我們在沙發上坐下,我苦澀地說,「這種事永遠不會結束。」
「你看見了什麼?」他自豪地問道。
我經過他身旁往樓下走。我必須和韋斯利談談,但在此之前得先安撫馬里諾。我乘電梯下樓,一邊猶豫著是否該打電話給在蘇塞克斯的州檢察官,警告她關於林恩的事。這一切在我腦海里徘徊,同時我對普雷森感到無比愧疚。我替他害怕,那些指控看似牽強荒唐,但最後他很可能會以謀殺罪名遭到起訴。
「如果是他走漏的消息——我沒說一定就是他,困難之處在於取得證據。」
他不解地望著我,因為兇殺評估與追蹤系統歸弗吉尼亞州所有,由州警察局和聯邦調查局共同管理。一旦認定案件屬於地方性案件,就從這套系統開始調查。
我正考慮著該買什麼,貝芙從店鋪後面走了出來。
「總之,」他放下叉子,擱在餐盤上,正如每個注重禮儀的人用餐完畢時所為,「謝謝你。我很想你,斯卡佩塔醫生。」他微笑著說。
「還沒發現。」我這位副手此時心情很糟糕,他一向討厭替孩童驗屍。
「她的頭髮?」我困惑地問,因為我並沒有將那些灰色的長髮絲交給科斯檢驗,那並非他的專長。
「如果我在金錢方面像你這麼有概念,就不需要家裡接濟了。」
她挑了六隻大蝦,剝殼去腸后包裝好,又從收銀台上拿起一罐自製海鮮醬。
「我深愛著你,想和你結婚。這點同樣改變不了。」他說。
他騰開些許空間讓我用顯微鏡觀看,我聞到了「迷戀」古龍水的味道,不禁一笑,因為這讓我想起正值他的年齡、還有精力裝扮自己的歲月。我看見載玻片上有三塊碎布,像霓虹燈般閃著熒光。布料顏色接近白色或米黃色,其中一塊布滿金屑般閃閃發亮的光斑。
「去哪裡?」
「今天早上他跑到我家,那時我母親還沒起床。」他聲音顫抖,「他問了我很多事情,當我是兇手似的。他說你的檢驗報告指出我有嫌疑,因此我最好儘快招供。」
「我想應該可以。」他說。
「她沒有理由這麼想。」他的話聽起來十分刺耳,「我不希望我竟然是她必須過著危險生活的根源。」
「這樣好多了。」我贊同道。
「把這些全部混合,捏成圓餅。」她用雙手比畫著,「用中火煎到微黃。搭配生菜沙拉或我做的涼拌生菜,」她說:「照顧男人的胃這樣也應該足夠了。」
深色髮膚的他頗具魅力,作為一名研究微觀纖維、殘餘物、油漆和爆裂物的專家似乎太過年輕。這天早上他穿著褪色的牛仔褲和慢跑鞋。
「這些發光的碎片呢?」我繼續觀看。
他氣憤地站起來,像要準備離去。時間還不到九點。
「我周一就會舉證。」
「不是。」
我停下來想了想。「哪種油漆?」
他走到掃描儀旁,調整一張照片的位置,又在攝像機鏡頭上加了一片濾鏡。
我不希望他知道我外甥女的名字,我眼中的驚訝和憤怒明確透露了這點。
「怎麼了?」他問。
「好的,醫生。」他瞥了我一眼。
「傑克,」我呼喚費爾丁,「你能來一下嗎?」
「我沒要求你和別人一樣,」他說,「我也不希望你成為任何人,因為我也不同於其他人。我們清楚自己經歷的一切,別人卻不可能了解。我絕對無法和康妮談論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但可以向你坦言。」
「上帝,希望不是。」我說著走開了,「情況已經夠糟了。」
「你是說林恩碰不得?」我說。
「要是能調整攝像機的角度就好了,透視效果有點扭曲。」范德喃喃自語,他經常如此,「可我不知道這些物體的尺寸。可惜拍照的人沒有拍下什麼可以當作參照物的東西。」
他脫下外套,輕輕擱在大腿上;然後繼續他的凱斯·普雷森生命之旅。
「聽我說,」我對溫格說,「把詹姆士和希金斯的名字和電話抄給他。」
「我一直很擔心她會過度投入。」我說。
「你先說。」他輕啜一口酒,直視著我。
「上帝,我老了、累了,沒力氣再和你爭吵。」我喃喃說著,「本頓,我很抱歉,我的話太傷人了。拜託,請坐下來。」
他微笑著伸出手臂環抱住我,不顧雙手還濕答答的。「我們坐下來談談好嗎?」他的臉和身體貼近我,「然後我就得走了。」
「哦,斯卡佩塔醫生?」溫格說,「費爾丁醫生想知道他是否可以簽收死者的私人物品,把收據給墓園。」
昨天,我把屍骸的骨頭切片放在這裏煮了一整夜,這一步不需太長時間便可完成了。我關掉爐火,將發臭的滾燙熱水倒進水槽,等待骨頭稍涼后將其取出。這些骨頭潔白乾凈,長約兩英寸,切口和鋸痕非常明顯。而仔細觀察每一段骨頭時,我https://read.99csw.com心中竟湧起莫名的疑懼,因為我難以分辨哪些鋸痕出於兇手之手、哪些是我造成的。
「我把這部分多加一點灰色,」范德敲著鍵盤說,「然後讓它傾向於這種顏色。」
我告訴了他有人向媒體泄漏消息的事。「林恩是個麻煩人物,而且越來越變本加厲。」
他停下手中的工作,來到我所在的角落。
他正要起身,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可以看清指紋嗎?」我靠近仔細觀察,聞到他身上濃烈的剃鬚水氣味。
「那可不怎麼有趣。」我說。
「我必須儘快拿到。」他目光灼灼地望著我,「州檢察官想了解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部分十分耐人尋味,」他說,「我還得作進一步檢驗,但乍看之下很像油漆。」
「皺紋的紋路。」我說。
「灰色固體,材質和另一面不同。」我驚訝地看著他,「這布料有襯墊?」
「在立體顯微鏡下看起來像是人造纖維,」他回答說,「直徑基本一致,似乎是從同樣型號的紡嘴擠出來的,不像純棉之類的天然纖維那麼不規則。」
「我才剛開始。」他走到另一個工作台前拉出一張高凳,「我用紫外線燈全部看過,半數的布塊都浸染了這種油漆。雖然我還無法斷定這是哪種布料,但可以確定你送來的所有樣本都是同一種質料,或許來源相同。」
「我的辣根調得太辣了,」她說,「你可能會嗆得流眼淚,不過很好吃。」她開始結賬,「大蝦要快炒,幾乎一碰到鍋底就起鍋,懂嗎?冰一下當開胃菜。對了,大蝦和海鮮醬算我送的。」
他大笑起來,像以往那樣親吻我的指關節。「相信我,我對你的迷戀絕不限於這雙手。」
「他的社交生活並不豐富,這點也符合側寫條件。」他的想象之網繼續擴張,「掩埋場的其他職員中有傳言說他是同性戀者。」
「不是這樣的。」我望著他,「別這樣待我。」
「你沒有權利那樣說我!」他握緊拳頭大喊,「你不了解我!你對我根本一無所知!」
「真希望我們有原始照片。這東西的輻射解析度是多少?」我是指系統辨識灰階的功能。
「聽我說。照片里的手掌向上,」我說,「鏡頭拉得很近,細節看得相當清楚。」
「後來她帶我到人質救援小組,讓我參觀了機器人示範演練。」他站在門口說,「她有約會對象嗎?」
「沒錯,」他說,「恐怕就是這樣。只要有人類存在,這種事就不會終結。周末剩下的時間你打算做什麼?」
「拜託!」我難以忍受了,「我還以為你是個聰明女人呢,羅絲。」
「明天一早我得找馬里諾談話,下午會接一起新案件,亞利桑那州的。我知道明天是星期天,可這案子十分緊急。」我們端著酒回到客廳,他繼續說,「有個十二歲的女孩在放學途中遭人綁架,屍體被棄置在索諾拉沙漠。我們認為這個兇手之前已殺害了三名孩童。」
「沒等凱斯出生就離家出走了。」
我從文件籃里抓起一疊死亡證明表格開始填寫。
我克制著內心的憤怒。「沒有。」
「精神病患者喜歡跑到現場去。」他說,彷彿真的很懂,「他們經常想象受害者被發現時自己也在場的情景。於是他們自導自演,就像那個救護車司機,他殺害了許多女人,把她們丟在自己的巡邏區域里,一到自己的工作時間就打九一一,親自處理這些屍體。」
「是某種熱塑性材質,或許是聚乙烯苯二甲酸酯。」
「憑我的第六感。」
「越快越好。」我頓了頓,補充道,「她還好嗎?她告訴過我,但我想聽你說。」
「但不能做成衣服。」
「黑林?」我向他確認。
辦公室走廊兩側堆起更多紙盒和印有「證物」字樣的白色紙箱,一直疊放至天花板。科學家們來去匆忙,手中握有將以謀殺罪起訴某人的文件或證物,彼此招呼時腳步不見稍緩。我來到纖維和足跡鑒定實驗室,這是間大而安靜的房間,身穿白袍的專家們在顯微鏡或辦公桌前彎腰工作,幾張黑色工作台上散置著許多用褐色紙張包裹著的神秘物件。
他溫柔地親吻我,我們逐漸沉醉,臉頰和唇舌互相碰觸,靈巧地脫去衣服,做著我們無比熟稔的事情。他用雙手將我抱起,親吻著我的身體,我們在沙發上繾綣,直至月光轉為清澄稀薄之時。他開車離去后,我握著酒杯在屋裡亂逛,隨每個房間里的音響瀉出的音樂漫步。最後我來到書房——我閑睱時統領的國度。
「這是什麼東西?」我抬頭看著他。
「需要我通知保安嗎?」
我站起來,回以微笑,然後打開爐子,趁他的餐盤尚未見底時在平底鍋里熱油。
「我們可以先談點公事嗎?」韋斯利脫下套裝上衣,搭在椅背上。
「今天什麼最新鮮?」我問。
「這個懷疑又有什麼憑據呢?」我尖銳地問。
「柵痕的位置似乎相當高。」我指出這一點。
「我不想傷害你,凱,」他說,「你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不是為了毀掉你的生活。天知道我多麼崇拜你的一切,我只希望你能進一步接納我。」
「他怎麼了?」我的思緒頓時停滯。
他想了想。「膠帶。有些物品,例如飲料瓶可以回收后製成地毯纖維、填充纖維和塑料建材等,幾乎能用在任何地方。」
「坐在我身邊。」我說。
我噙著淚水,坐下來仰頭望著天花板上裸|露的屋樑和灰泥上的刮痕。無論我看向哪裡,總有很多往事一股腦地湧現。我合上雙眼,淚水滾落到臉頰,但沒有擦拭,而韋斯利知道這時不能碰我。他知道什麼時候該保持沉默,只靜靜地坐在我身邊。
「然後請你送普雷森先生離開。」
「你的氣象側寫|真准。」我親他一下。
我的挫折感再度升起。我無法證明,但本能和直覺告訴我事實確是如此。
「今天你不必出庭作證。」我說。這從他的穿著看得出來。
他把一塊載玻片放在偏光顯微鏡台上。這種顯微鏡就像雷朋太陽鏡,可以減少眩光,在能夠清楚辨識物體的前提下用多種折射率值篩濾光線。
他開始用空間濾波保留重要的細部影像,並去除一些噪點,例如血跡和桌上那塊藍色布料的紋理。
她走向一箱冷凍藍蟹,問也沒問便自顧拿紙盒替我挑了一磅蟹肉。
「我是個生活習性根深蒂固的中年女人,」我聲音顫抖,「我真的改變不了,這一切便是我的全部。我沒有小孩,無法忍受唯一的親妹妹,她對我也同樣如此。父親在我十二歲那年就死了,我整個童年是看著父親在病床上度過的。我母親是個難纏的女人,如今得了肺氣腫,生命垂危。我不是你想要的人,我做不了好妻子,甚至不明白好妻子是什麼意思。我只懂得如何做好凱,就算去看心理醫生也無濟於事。」
「你不必這樣……」
「你希望她什麼時候來?」他伸手拿酒。
他取出餐盤,開了酒。我把涼蝦盛盤,又在碗里盛了些貝芙的海鮮醬。我將幾顆檸檬切片,用紗布包起,把檸檬汁擠在蟹肉餅上。夜幕低垂,東方天色漸暗,韋斯利和我開始享用大蝦冷盤。
「昨天晚上又發現一顆。在I-195號州際公路以北接近拉伯奈姆的路段,就在特種部隊的眼皮底下。你知道,就是以前的第三轄區那裡。你能相信這種事嗎?」
我把一段骨頭拿給他看。「你看得出哪些切口是斯特萊克電鋸造成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