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搖搖頭。「他先是把別人的案子攬在自己身上,現在又威脅起我們來了。也許他不清楚這次犯案手法和以前那些案件並不一致。我們當然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本頓,但我很清楚驗屍結果,而且我認為關鍵就在於我們能否查出這最後一名受害者的身份。」
「總之我們根本沒理由進入普雷森的工作間去做測試。」格里格瞪著桌子對面的林恩。
我打著手勢正想說話,卻發現自己踩在虛擬地板上,好像從空中掉落了。
我們一起看著終端機顯示的軀骸和殘肢,一股寒意流過全身。
「非常類似,甚至可能就是模仿他。」韋斯利說,「你走之前我能請你喝杯啤酒嗎?」
「不會的。」露西一手將我穩住,極富耐心地說,「放鬆。一開始覺得恐懼非常正常,我會指引你的。起身,深呼吸,準備進入。」
「這稍後再討論。」韋斯利重整會議秩序,「這起案件的手法不同,使用的工具也不同。」
「早上好。」我木然地說。
露西沒做聲。
牆壁是泥灰色的,有些淺淺的斑駁污點,之前我一直認為這是濕氣所致,類似地下室或車庫常有的情形。但現在看起來大不相同,污點分佈得相當均勻,有些淺得幾乎看不見。這幾面牆壁曾經貼著壁紙,撕掉后留下了粘貼的油灰,但沒有像天花板飾板和窗帘橫杆那樣換新的。一扇活動百葉窗關閉著,上方有幾個小孔,那是舊托架所在之處。
「你這是做什麼?」我問。
「我是個例外,希望如此。」
「那塊布簾也是這裏的嗎?」我繼續說,「一切都不吻合。沒有油漆,沒有工具。」我環顧四周而地板邊緣的木頭顏色較淺,似乎鋪過小地毯。「誰會在工作間鋪地毯呢?並且貼壁紙、掛窗帘?電鋸的插頭又該插在哪裡?」
「視網膜垂直像差造成的。」
「魯米諾有個缺點,它具有破壞性。」我說,「我們還得拿血跡去做DNA化驗,看是否和受害者符合。我們當然不能毀損好不容易找到的微量血跡。」
「就像大學炸彈手。」走進電梯時我說。
她點點頭。「對此我們已作了追蹤,査出一張美國運通卡,持有人叫肯恩·L·珀利。此人為退休高中教師,住在諾福克,七十歲,獨居。」
奇怪的是,一瞬間我似乎可以聞到血腥味和受害者死亡多天後屍體腐爛散發出的刺鼻氣味。我記起她蒼白浮腫的皮膚,還有那些令我懷疑她是否感染帶狀皰疹的奇怪斑點。
「他怎麼知道斯卡佩塔醫生的郵箱地址呢?」格里格看了我一眼。
我對布塊纖維和油漆的細節作進一步說明,同時明顯覺察到林恩邊做筆記邊緊盯著我的外甥女。
「我合作過的每個搭檔幾乎都是如此。」
「是的,肉鋸和解剖電鋸非常不同。」
我驚慌起來,彷彿是第一次學習水肺潛水。
我們繞過許多拿著啤酒杯找位置的年輕人。
「可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照片里沒有房門,」露西提醒我,「你不能無中生有。」
他推開門,眼前出現一座走廊迷宮。這裏的辦公機構最初稱為行為科學小組,後來改為調查支持小組,如今則是兒童綁架與連環殺人犯調查小組。名稱變了,但負責的案件並無不同。男女探員天不亮就來這裏工作,天黑后才離開,經年累月地研究著那些怪物的檔案、齒痕、足跡,以及他們的思維、想法和恨意。
「你當然會。我還沒來得及進行聲音合成,只有一些罐頭音效。『嘎吱』是東西打開的聲音,『咔嗒』是開關聲,『叮咚』一聲通常表示你撞上了什麼東西。」
每次她用職銜稱呼我時,我總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至於你,斯卡佩塔醫生,無論在哪方面你都是個例外。」
她拿起一個遙控器,兩台視頻裝置隨即開啟,我認出那正是死醫客寄給我的照片。屏幕上的彩色影像顯得無比巨大,我有些不安。
「你不覺得這很危險嗎?」我看著他說。
「能査出是誰在用這張卡嗎?」韋斯利問。
「這麼說,的確和肉鋸這項兇器相吻合。」他加了句。
「照片就會成為證物。」韋斯利稍作停頓,繼續說,「觸犯刑法第十八章第八七六條,信件恐嚇。」
「那你認為他用的是哪種電腦呢?」林恩問。
「不必了。」我說,我不需要他的幫助。
她為我戴上頭盔,頭盔很沉,而且遮住了視線。
「沒錯。」
韋斯利的目光仍停在我身上。「再清楚不過,是指向收信人。」
三
鍵盤聲清脆地響起,我被丟進了那個房間。她開始指示我如何用手勢向前飛或加速,或者相反,以及如何放鬆和抓緊。我移動食指、彎曲指頭、將拇指貼近手掌,然後把手臂橫在胸前,冒出一身冷汗。我在天花板上停留了五分鐘,然後踏上牆壁,轉眼間又出現在覆著藍布、陳列屍骸的桌子上,踏著證物和死者。
大廳內,沙發和牆邊堆著許多行李箱,因為調査局國家學院的探員總是得隨時待命出差。前台上方播映著短片,祝每個人今日愉快,並提醒別忘了出示徽章。我從錢包里掏出帶有掛鏈的證件,掛在脖子上,然後在門禁處刷卡,打開蝕刻著司法部徽章的玻璃門,進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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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傷口還沒痊癒。」韋斯利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而更重要的是,法國絕不會感謝我們向他們輸出一個連環殺人犯。我只能這樣猜測死醫客的動機。長久以來,法國和其他國家的警察就一直在擔心遲早也會面臨長期困擾我們的問題,似乎暴力是傳染病。」
「很難證明。」他注視著我。
「我們得先找到那個傢伙。」林恩說著伸了個懶腰,貓一般地在椅子里打起哈欠來。
「事實上你去一趟也未嘗不好,也順便替我擋一下媒體。」我說,「我稍晚會與你聯繫,告訴你最新情況。」
「這起案件一定是本地人所為。」我再度提出這個觀點。
「這樣的疏失根本不該發生。」韋斯利說著從眼鏡上方環視眾人,這是他心情沉重時的慣有動作,「今天出席會議的還有蘇塞克斯的格里格警探和費里奈利探員。」他望著露西說,「她是人質救援小組的技術分析師,掌管我們稱為CAIN的犯罪人工智慧網路,協助我們解決電腦方面的問題。」
「我想我們有理由。」林恩回瞪著邊說。
手套是黑色萊卡布質地,背面固定著光纖感應器,由一條電線與露西正在操作的髙性能電腦主機相連。她拿起一個連著另一條電線的頭盔顯示器向我走來,我心裏一陣慌亂。
「可見效果很棒。」她把頭盔和手套放回工作台,「你進入那個情境,有這種反應很自然。」
「例如——關於這點我必須老實說,」他對著我說,「我認為我們真的不該公布受害者的膚色、年齡和其他所有數據。也許我這想法不正確,」他環顧眾人,「但目前看來似乎少說為妙。」
「確實是。」
接近公路出口時,我看見前方他車子的尾燈亮起。這天早上,九十五號州際公路上擠滿卡車和每天到華盛頓特區上班的人。無論我多早出發,無論何時朝北行駛,這裏的交通總是壅塞得可怕。
「很有可能這隻是模仿犯罪。」林恩說。
「你會看見什麼?你會做些什麼?」她說。每當這種時候,她總是幾近痴狂。「你會發現多少關於受害者和兇手的線索?」
「我同意。」暴力罪犯逮捕計劃的成員弗蘭克爾開口了,「全國各地所有失蹤人口的檔案都會湧向我們,這樣的疏失必須及時糾正。」
我向他解釋了一番,然後問露西:「整個過程都是用信用卡付的賬?」
「醫生辦公室、醫院、停屍間、醫療用品公司,」我回答,「很多地方。這種東西的買賣不受管制。」
我只發現一個插座,在一面牆壁的底端。
「不,並非完全相同,」我說,「我通常使用較大型的鋼刃。」
「或者是偷來的。也許這次他想出奇招來干擾我們。」林恩說。
「到底怎麼不同呢?」說話的是林恩。
「沒錯,大量照片通過網路在全球範圍內流通,陌生人又有機會和孩子們說話了。」露西說,「我們手上這起案件的有趣之處在於,若照片被掃描成黑白的,也許就沒什麼大不了,但一旦是彩色的,情形就微妙複雜得多。而且傳給斯卡佩塔醫生的照片相當清晰,幾乎沒什麼噪點。」
「這裏不是案發現場。」我說,心臟一陣狂跳。
「你看見了什麼?」她問。
「這是因為影像迴轉對位不準。視覺疲勞,模擬不適,虛擬不適,隨你怎麼稱呼,」她說,「總之會導致視覺模糊、流淚甚至噁心。」
大廳的天花板很高,幾個玻璃櫃里展示著工程研究部設立前,執法部門所用的效率低下的老無線電和電子設備。
「容我再次指出,凱斯·普雷森的屋後有個房間被用為工作間,」林恩提醒我們,「那裡面擺著一張大工作桌,四周是沒上漆的木頭牆壁。」他看著我,「說是淡灰色也沒什麼錯。」
他繼續作說明,之後針對我的報告、圖表和照片的討論一直持續到中午。大家提出許多問題,主要是格里格,他急於了解這幾件連環肢解案的每個層面和異同,好據此判斷髮生在他轄區的這起案件是否不同於之前幾件。
「肉鋸是用來切割肉類、軟骨和骨頭的手動工具。」我環視著眾人,繼續作說明,「通常大約長十四英寸,鋼刃很薄,每英寸十個鑿形鋸齒,使用時得運用推力。使用者必須相當強壯。而解剖電鋸無法切割肌肉組織,除非先用刀子之類的工具切開。」
所有人都看著我,想知道我的意見。
「而這基本通過電話線就可以進行。」韋斯利說。
「那些照片不是偽造的。」我說。
「這樣的案子里,現場不沾上血跡是相當罕見的,」我回答,「尤其她在遭到肢解時仍有血壓。如若不然,至少在木頭紋理或工作桌縫隙里應該會有血跡。」
這裏的走廊無比單調,彷彿沒有盡頭,總是讓我產生四下無人的錯覺。工程研究部僱用了數百名科學家和工程師,他們都在足可容納多輛汽車、直升機和小型飛機的封閉空間里工作。我們絕不會在街頭認出他們,連他們的名字都無從得知。
「在這裏行不通。」她說。
「老實說,那隻具有象徵意義。不能看表象。」我們慢慢走著。「我認為這個兇手內心充滿憤怒,他認為某個或某些大權在握的人應該為他的生活困境負責。」
「你對法國也被牽扯進來有什麼看法?」我問他。
「他不是我的朋友。」我說。
「最近媒體不知從哪裡得到些風聲,那些報道令我相當困擾。」走出電梯時我說。
「這裏。」我用遙控車鑰匙指著。
「沒錯。根據美國在線read.99csw.com的說法,死醫客的賬號是不久前才申請的,確切說來是在紅龍蝦餐廳事件一周后。珀利非常配合我們,」露西補充說,「而美國在線也將繼續免費開放這個賬號,以備死醫客又要發送別的文件。」
他在飲水機那裡停了下來。
「是的,」露西贊同道,「但他不見得就是個電腦分析師或繪圖師,這完全是另一回事。」
「恐嚇對象是誰?」林恩問。
「有。」
「可這種事總是會發生的,我認為我們不該在時機尚未成熟時被迫透露消息。」他用同樣懇切的語調說。
我迫不及待地摘掉了頭盔,卻在將液晶屏幕移開前再度回到桌邊,俯瞰著那片血跡。
她小心翼翼地為我的左手套上一隻感應手套,確認鬆緊。
「那些案子和這一起完全不同。我看見重疊影像,你可以作些調整嗎?」
「想猜猜是什麼嗎?對了,你要把我帶往哪裡呢?」
「我認為他是個危險人物。」
「好多了。」我說。
這話令我有些難堪,儘管我知道他在開玩笑。
「來,我幫你提。」
「我覺得這是某人家裡的一個房間,傢具都移開了,除了那張用什麼東西蓋著的桌子。也許是浴簾,我不確定。這房間給人很居家的感覺。」
「我不確定我是否會用這種東西。」我抗議著。
「這年頭,只要有硬體和幾本參考書,任何人都可以輕易上手。」弗蘭克爾說。他在工作中也使用電腦。
「我在那房間里待得夠久了。」我說。
「沒錯。」我回答。
「我們懷疑她腦部有傷,」我說著將圖表和用電子郵件發來的照片在桌上排開,「因為她的氣管里有空氣。我不確定這是否與前面幾起案件有異,因為尚無法斷定他們的死因。但X光片和解剖結果都顯示,這位受害者比前面幾位年長。而纖維化驗也表明,她遭到截肢時包裹著厚布簾之類的布料,這點也與其他案件不一致。」
「我是斯卡佩塔。」我對著話筒說。
「有背膠的布簾可以解釋為什麼沒留下血跡,」林恩說,「這正是重點所在,血完全不會滲漏出來。」
「她不是偶然被找上的。」我說。
他身著無可挑剔的海軍藍套裝,正在等電梯。這部電梯將把我們帶往地下六十英尺深,當初胡佛為自己建造的核彈避難所的所在地。我將沉甸甸的公文包換隻手拎,把幻燈片盒緊緊夾在腋下。
「你相信這些鬼話嗎?」馬里諾大吼,「竟然說得像真的一樣。說這個人二十五六歲,過去幾年都待在都柏林。關鍵是,市議會忽然決定召開關於案情的聽證會,也許他們認為破案時機到了。總得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對吧,讓公眾覺得他們偶爾還是有貢獻的。」他措辭含蓄,但語氣激昂,「所以,我必須在十點前趕到市議會,局長也在找我。」
我的外甥女頭也不抬,只是專註地繼續敲擊鍵盤。林恩注視她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囫圇吞下。
「什麼文件?」林恩問她。
他繼續說著,我沒注意聽。進了會議廳,只見韋斯利已端坐在那張光滑會議桌旁的主席席位上,戴著老花鏡,正在看背面印有蘇塞克斯郡警察局徽章的大幅照片。和他隔著幾把椅子的格里格警探面前堆著一大疊文件,正凝視著一張類似肖像畫的東西。他對面是暴力罪犯逮捕計劃的成員弗蘭克爾。桌子另一端坐著我的外甥女露西,她正敲著一台筆記本電腦的鍵盤,抬頭看了我一眼,但沒打招呼。
「你必須把文件上傳,上傳的是圖形文件或GIF格式的文件。」她回答說,「一般來說,如果要上傳成功,你必須作數據位數、停止位和奇偶校驗等相關設定,這操作起來不太便利,但美國在線網站替我們省掉了這些麻煩。因此在這起案件中,發送文件的步驟非常簡單,只要把圖片上傳就可以了。」她望著我。
「我不太確定這起案件是否涉及犯罪。」韋斯利說,「如果那些照片只是偽造的猥褻照片,那麼很不幸,這並不犯法。」
樓上的福利中心排了很長的隊伍,一個人偶模特兒展示著局裡最新的運動衫和打靶長褲,櫥窗里陳列著感恩節南瓜和火雞。緊挨著的是會客區,電視機聲音很響,有些人已經開始享用爆米花和啤酒了。我們坐在遠離人群的位置上,輕啜著咖啡。
「非常容易。」我說。
「你有什麼感覺?」她問。
我在韋斯利右側我慣常的位子上坐下,打開公文包開始整理文件。林恩坐在我對面,繼續我們剛才的談話。
「露西,」她抓住我的胳膊時我說,「你在胡扯什麼?」
「我們可以做化學測試檢測。」這下林恩又變成法醫科學專家了,「例如魯米諾試劑,一點點血跡就能和它起化學作用,在黑暗中發光。」
電子郵件直接寄到了白宮,這並不稀奇,因為白宮的郵箱地址向公眾公開,任何網路用戶都可以向其發送郵件。這封郵件的內容同樣全部小寫,標點符號也用間隔代替。裏面寫道:「道歉,則我會在法國動手。」
「但要清洗那麼多血跡可不容易。」格里格若有所思地說。
「沒錯。」
「等我處理完這裏的事吧。」我們走向停車場時他說,「也許這個周末,那時才好真正放鬆。這次我下廚。你的車停在哪裡?」
「人們溝通時一般會使用手勢。同樣,我們也可以用手勢,或者姿勢和電腦溝通。」她解釋道。
車裡響起馬里諾的聲音。「市議會鬧翻天了。他們知道市議員麥克科恩的小孩出事後被送到你那裡,正對我們的案子發表各種高論,電視新聞、報紙和本地電台都炒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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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的色彩接收情況如何?」我問。
「他一定希望從我這裏得到什麼,姨媽。」
我雙手顫抖著讓露西為我脫掉手套,然後坐到地板上。
不久之後,我在工程研究部前停車。這棟頗具未來感的巨大建築是聯邦調查局機密的技術研發部門所在地。露西就算知道這裏的實驗室在進行什麼工作,也絕不會透露,而我即使有她的帶領,可以進入的樓層仍然十分有限。她已在門口等候,我將遙控車鑰匙對準車門,但車子沒有反應。
「如果不是偽造的會如何?」林恩問。
「例如屠夫或肉品加工廠的工人?」
「我不認為這與我有什麼相關,」我說,「這和美國總統關係更大。」
她進行調整,縮緊我頭上的顯示器,然後回到電腦前。我一片茫然,失去平衡感,雙眼前方各有一個小屏幕。
我一路沉思,幾乎沒注意到那些身穿深藍色和卡其色制服的新進探員,以及穿著綠制服的學院學生。錯身而過時他們對我微笑點頭,我也友善地回應,但頗有些心不在焉。我在想那具屍體,想她的年齡和生前的病痛,想她被包裹著存放在冰櫃里的可憐遺骸,或許她必須在那裡待上好幾年,直到我們查清她的身份。我還想著凱斯·普雷森和死醫客,想著電鋸和鋒利的鋼刃。
「那些屍體可能經過冷凍處理嗎?」林恩問。
「我對這個倒是很好奇。」林恩用手掌托著下巴,打量著她。
「我沒有選擇。」我說,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因為有人預先向媒體透露了不實消息。」
「除非改變規則。」格里格緩緩地說。
「我剛說過,當時餐廳十分忙碌。我們正在清查每一筆賬目,好列出當晚所有顧客的名單。問題應該就出在那些用現金付賬的人身上。」
「我不知道,」我回答,「你也看見了,根據我電子郵箱里的這些照片判斷,我們只能確定她當時所在房間的牆壁是淡灰色,裏面還有一張桌子。」
「你對他的最後一項側寫大錯特錯。」我說著站了起來,「但前面那句說對了,我確實不喜歡他。」
「我正要說。」露西對自己不停被他打斷顯得很不耐煩,「系統需求是:八兆以上內存、彩色顯示器、FotoTouch或ScanMan之類的掃描軟體,加上一台數據機。那可以是麥金托什或者更老的機型。重點是,任何人都可能把照片掃描進電腦,然後用網路發送,這也是近年來電子犯罪如此猖獗的原因。」
』「我快吐了。」我說。
我們走過一條通向大廳的長廊。我現在不想離開他,不知為何我感覺有些孤單。
「這麼說,即使不是醫療人員也可以訂購。」
「從關節切割比較困難,」我說,「需要對解剖學有所了解,甚至得有過操作經驗。」
「你沒事吧?」她溫柔地問。
「如果兇手是同一個人,」她說,「那他為什麼會忽然在網上發送文件?這也是他之前從未有過的舉動。」
「可以追蹤嗎?」
二
「通常在與我相處不久的情況下。」她說。
「他又約我了。」她說。
「現在就查出了珀利在美國在線網站使用運通卡的賬目,這非常及時。」韋斯利說。
「我認為……」露西開口了。
過去兩天有更多關於案情的流言傳出,說是警方已鎖定包括都柏林五起案件在內的連環凶殺案的嫌疑人,逮捕行動即將展開。
「沒改變。」
「骨頭上有一些符合典型刀子特性的切痕。」我解釋道,「解剖電鋸只能用在堅硬的表面,主要是運用來回的推拉,每次只能切割一點點。我知道在場的各位對這起案件都已相當熟悉,但還是帶來了照片。」
車鎖自動打開,車廂內亮起燈。為了避人耳目,我們照例沒有碰觸對方。
我站在房間地板上,彷彿置身於那張照片變成的偌大三維空間中。我四下張望,目光所及都是范德作影像強化時我親眼見過的東西。這就是我此時的感受,而這種感受也決定了我的所見。
「假設你現在有這樣的機會呢?」露西繼續說,「假設你現在可以進入死醫客的房間?」
「是啊,見到林恩時別忘了好好照應他。」他說。
「哪方面的電腦問題?」他問,目光仍停在露西身上。
她十分認真。「每次我一打開話匣子,那些男人就會把話題岔開,可是他偏偏喜歡挑戰,你知道這種類型的人。」
「好,開始了。」她說,「不確定作用有多大,但試試看總沒壞處。」
「這是你一貫的想法。」他笑道,一邊把玩著咖啡匙。
「我相信想和你約會的人必定多如牛毛。」進入電梯時我說,露西又劃了一下拇指。
「除非有人替我開車。」我微笑著說,「咖啡倒是沒問題。」
露西專註地盯著電腦屏幕上的信息,神情嚴肅地靜靜敲著鍵盤。「第十九小組剛剛發來消息,」她說著拉下窗口滾動條,「死醫客在五十六分鐘前登錄,」她仰頭看著我,「他給總統發了封郵件。」
「你不喜歡林恩。」韋斯利轉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十分聰明,而且似乎用心良善。」
「我發現別的了。這些牆壁——」我碰觸著牆面,「這一處顏色較亮,應該有一道出口。也許是房門,燈光從那裡投射進來。」
我移動手臂,朝那張虛擬桌子靠近,然後指著虛擬牆壁,讓露西知道我的所見。「哪裡有插座讓他插驗屍電鋸呢?」我說。
她遞給我幾張面紙,我擦著臉。
「保持平衡,」露西說,「深呼吸。」
槍九九藏書械清理室里散發著一股霍普溶劑的氣味,陳列著數排黑色工作台和用來將空氣打入槍管的壓縮機,這裏的氣味和聲響總讓我想起韋斯利和馬克。轉入此地,我的心被難以負荷的強烈情感緊緊挾持,此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其他幾個卻是。」
露西的想法向來不止有趣,通常會令人大吃一驚。我隨她進入一個房間,裏面陳列著虛擬系統處理器、上下疊放的繪圖專用電腦、散置的工具、電腦主板、晶元,以及感應手套和頭盔顯示器等外圍設備。大卷的電線線軸滾落在空蕩蕩的油布地板四周,露西經常在這裏沉浸於虛擬之境。
「我們正在等他再度登錄網站,」露西說,「已經在實施監控了。」她繼續敵著筆記本電腦的鍵盤,査看著不斷跳出的信息,「但這個全球性電話系統有四千萬用戶,當中沒有電話指南,沒有總機,沒有輔助目錄,而這就是網路。當然也沒有會員名單,連美國在線網站都沒有,除非用戶自願填寫個人資料。在這起案件里,我們也只知道死醫客的賬號。」
「從哪些地方可以獲得這種鋸子?」
「你怎麼知道我到時沒有別的安排呢?」他替我開門。
我想打斷她,但她對我毫不理會。
「你看見的是液晶屏,你的基本視頻配備。玻璃板、電極和分子的交互作用會產生很酷的效果。你感覺如何?」
兩天後,即十一月六日星期四,我一早從里士滿出發,準備驅車九十分鐘前往位於弗吉尼亞州匡提科的聯邦調査局國家學院。馬里諾和我分駕兩輛車,因為我們隨時可能奉命前往其他地點處理突發事件。於我,這些事也許是墜機或火車出軌,至於他,則必須應付市政府和上級官員。因此在接近弗雷德里克斯堡時聽到車裡的電話鈴聲大作,我絲毫不覺意外。太陽在雲朵里躲躲藏藏,天氣很冷,似乎快下雪了。
「珀利不常使用這張信用卡。最近一次用是在諾福克的紅龍蝦餐廳,時間是十月一日。他和他兒子在那裡共進晚餐,消費二十七美元三十美分,包含小費,用運通卡支付的。父子二人都不覺得當晚有什麼異常,只記得付賬時餐廳里非常忙碌,那張信用卡在餐桌上擱了很長一段時間。服務員把卡拿走後,珀利去了洗手間,他兒子則到餐廳外抽煙。」
「我不知道,可直到現在我還沒能擺脫你。」
她按住我的肩膀。
「你大概以為我早就習慣了吧。」我喃喃說道。
「希望能與你共進晚餐,」我說,「可露西要給我看些東西。」
「他只是有點虛榮並急於出名罷了。」韋斯利說。
我到達學院,警衛揮手讓我通過,他早已熟悉我的車和車牌號碼。停車場擠滿了,我幾乎得把車停在樹林里。道路對面的射擊場正在進行一場實戰演練,緝毒小組成員配備著衝鋒槍,神色嚴肅地進行偽裝演習。我從一條小徑走向紅褐色的傑斐遜大樓,草坪上凝結的露水沾濕了我的鞋子。
「這傢伙顯然相當聰明,懂得追蹤新聞。自從法國進行核武器測試以來,兩國之間的關係一直非常緊張。你應該還記得那些暴力和破壞事件、對酒類等各種法國產品的抵制行動。法國大使館外的抗議活動,美國也難脫干係。」
韋斯利一直在冷眼旁觀,一如往常地評估著每個人和每句話。他自有主見,而且經常是真知灼見。但他保持沉默,讓爭執繼續。
「再清楚不過了。」
我想伸手觸摸那張桌子的邊緣,似乎可以把它髙舉起來,看底下藏著什麼。我四處觀察,一切細節都變得無比清晰,我不禁納悶為何先前竟會將此遺漏。桌子正上方的天花板上裸|露著電線,似乎曾經安裝著吊燈之類的燈具。
天已經完全黑了,會客區里湧進一大群生機勃勃、生活規律、穿著彩色條紋工作服的男男女女。一片嘈雜聲中談話很難繼續,況且我也想在離開前和露西見面。
「說得好。」弗蘭克爾點點頭。
「我們必須接受一個事實,那就是這傢伙在追蹤新聞報道,」他說,「這是他的樂趣之一。」
「看來這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格里格說。
「上帝,真夠粗心的。服務員是否注意到有誰曾靠近那張餐桌?」韋斯利問。
「其他照片呢?不想再試試嗎?」她問,「那張手掌和腳的照片?」
露西望著他。我見過這種表情,她認為林恩是個傻瓜。
「通常在十五到二十分鐘後會出現這種情形,」她說,「該休息一下了。」
「看來我們的目的地相同。」林恩調查員說。
韋斯利點點頭。「雖然無法確定,但我們應該考慮到,這個兇手——至少是大西洋垃圾掩埋場這起案件的兇手——很可能一個月前在諾福克現身過。」
「我想問問,」格里格說,「這就是你在停屍間使用的那種電鋸?」
「好,假設那些照片都被掃描到電腦里了,」我對露西說,「然後呢?它是經由什麼途徑被發給我的?」
他點了點頭,端起咖啡。
電梯門打開時他伸出一隻手,我注意到他的指甲磨得光亮。
「目前出現了好幾個跡象,」韋斯利對我說,此時樓上的射擊場傳來槍響,彷彿遠處正有一場戰爭在悶聲進行。「而所有跡象都讓我不能不替你擔憂。」
我打開一個信封,取出幾張我帶去孟菲斯的那些骨頭的十英寸照片,上面顯示著兇手留下的鋸痕。我把照片發給每個人。
「我也不確定,但我就是有這種感覺。」她打開一扇通往虛擬實境實驗室的門,補充道,「我有個相當有趣的想法。」
「哦,我也這麼想,」格里格說,「我只是不贊同read•99csw•com你關於普雷森的說法。」
「我明白你的意思。」林恩一臉懇切地說。
我抬頭望著建築頂端那些古怪的天線和衛星接收器,嘆著氣用鑰匙鎖上車門。
「你的態度將此表露無遺。」
「她是事後被帶來這裏拍照的,這裏不是她遇害並被肢解的地方。」
「首先,你需要一台掃描儀,」她開始作說明,「這並不難。只要是彩色、解析度達到七十二DPI的就可以。但這些照片的解析度應該更高,也許有三百DPI,既可能是用三百九十九美元的手動式掃描儀掃描的,也可能是用解析度高達好幾千DPI的三十五毫米幻燈片掃描儀……」
「一個貫之始終的基本問題是,身臨其境是否確實能增強操作者的感知從而提高其工作效率。」她敲著計算機指令,「你始終沒有機會融入現場情境——犯罪現場的情境。」
他的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所有目光凝聚在他身上,會議廳里只剩他的聲音。他的態度平和理性,彷彿自己只是在傳達真理,無意成為焦點。林恩是個一流的騙徒,而他接下來的話更加令我錯愕。
「就像最近你們都參与偵破的大規模猥褻兒童的案件?」格里格說。
「消息走漏得越多,對我們越不利。」林恩說。我們走向另一道門,前往一間會議廳。我每個月總要來這裏報到幾次。「但我們提供一些案情好得到公眾的幫助,則是另一回事……」
「讓我把話說完。」露西銳利的目光掃過男人們的臉,「我想解釋一下這兩份文件是如何通過美國在線發送到斯卡佩塔醫生的郵箱里的。」
「我知道我在替誰工作。此時此刻,我是為那個屍骸被丟在冷凍櫃里的可憐女人工作。」
「如果我們把愛爾蘭和這裏的十起案件都算到一個兇手頭上,或許能讓他更加稱心。」我說。
「正是這起案件的手法。」韋斯利對我說。
「這麼說,她可能是在某人的工作間或車庫裡遭到肢解的。」格里格說。
「太可怕了。」我說。
「很像《泄密的心》啊。」林恩說。
「稍後我們會加以說明。」韋斯利果決地往下說,「先聽我大概介紹,接著我們會討論細部問題。最近這起發生在垃圾掩埋場的案件的受害者研究和前面四起一一包括愛爾蘭的案件則共有九起——有明顯差異,我的結論是我們面對的是不同的兇手。斯卡佩塔醫生會就這點提供她的醫學觀察,我認為應該足以證明這起案件的犯案手法脫離常軌。」
我們經過槍械清理室,數十名調查局和緝毒小組的探員正在那裡忙著拆開槍支,將零件擦亮,並用壓縮空氣除塵。他們好奇地抬頭看著我們,我不知他們是否對流言有所耳聞。我和韋斯利的關係一直是學院盛傳的流言之一,這令我相當困擾。多數人似乎深信他的妻子離開他是因為我,但實際上她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最近這件沒有。」韋斯利迅速作答,「絕對沒有。兇手甚至不敢看受害者的臉。他把她遮蓋起來,隔著包裹物肢解,我猜他不會跑太遠去丟棄屍體。」
「有時我真的很討厭這樣,」我說著鑽進車子,「談論了一整天屍骸、強|暴和凶殺案后,卻不能互相擁抱握手告別。得規矩點,因為這種事是見不得人的。」我發動引擎,「告訴我,這正常嗎?這與我們還守著婚外情並懷著罪惡感交往時有什麼區別?」我把安全帶甩到胸前,「還有什麼我不知道且不準問不準說的調查局規定嗎?」
「會議結束后你那位調查員朋友林恩想陪我走回這裏。」她說著將拇指劃過大樓的生物辨識系統門鎖。
「凱,我們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他再次說,聲音里透著疲憊。
「所以我才要你保持平衡。」她看著終端機上我做出的動作,「現在伸出手,用兩根指頭指向我聲音的方向。好點了嗎?」
「從關節或骨幹切割對兇手來說有什麼差別?」他問我。
「VPL公司的HRX立體眼鏡,」她開心地說,「與太空總署艾姆斯研究中心使用的相同,我就是在那裡發現這東西的。」她調整著電線和膠帶,「三十五萬彩色元素,超高解析度和廣角視野。」
「可信里並沒有恐嚇字眼。」我提醒他,「我們只是需要足夠的證據申請法院令。」
「各位可以看見,」我接著說,「這鋸痕的角度多變且非常光滑。」
「但一樣是醫療用的鋸子。」他握著照片說。
「但是公眾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位失蹤的亞洲未成年女性身上,對我們恐怕也沒什麼幫助。」我當著其他人的面毫不客氣地瞪著他。
我們進了電梯,直視前方,逐漸降至位於室內|射擊場下方的密閉樓層。林恩曾來參加過幾次諮詢會議,做了周詳的筆記,但截至目前尚未有任何相關細節見報。他不至於蠢到做這種事。當然,部分原因在於調查局諮詢會議內容一旦泄漏,追查元兇將非常容易,因為消息來源不外乎我們幾個人。
他吻我一下,一群探員正好經過。「別告訴任何人。」他說。
「我覺得不太舒服。」
「第十九小組已經在追查了。」她是指聯邦調査局負責調查非法使用網路的部門。
「好像要窒息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