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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每年這個時節他們都在挖泥,打撈海底的螃蟹,整個冬天都這麼做,每天工作十四五個小時,有時一口氣干一周。」
「在黛比那裡,」他點著頭說,「哦,也許是七月。」
有好一陣我就這麼坐在廚房裡,聽著滴滴答答的鐘聲,任由窗外的天光隨著時間流逝而變幻。我正在極度焦慮中備受煎熬時,忽然聽見克羅基特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他們自有一套說法。」馬丁內斯再次避過一波海浪,「你可能覺得他們不可理解。」
「我知道,我了解。」我輕敲敞開的門,她如此說道,「反正你們非重新安排不可,不然就別管我了。我有別的工作插|進來。」她微笑著,揮手招呼我進門。
海浪拍打著那艘四十英尺長的巡邏艇,使它和碼頭間的縫隙忽寬忽窄。我抓著柵欄上了艇。馬丁內斯踏上一段陡峭的階梯,我跟著他下到堆滿救生裝置、消防水管和粗大繩卷,瀰漫著濃重柴油引擎氣味的艙室。他把我的行李堆在安穩的位置,綁緊,然後交給我一套防凍衣、救生衣和手套。
「你對付的那些殺手更不容易逮到。」我回答。
我的電話被轉接到國會山莊的參議院羅素大樓,弗奇士波上校開會的地點。我知道他正在某個參議員的辦公室,但不予理會,迅速向他解釋了情況,努力壓抑著內心的恐慌。
「先把她運離這個島,其他亊情以後再說。」我加了句。
我看著她。
「我死也不會住在這裏。」
在巡邏艇右舷方向的遠處,一艘鯨魚般黝黑的巨輪冒出海面。一名海警指著它說:「二次大戰時的自由號運輸艦在那裡擱淺了,現在海軍把它當靶子練習開炮。」
「你可能不知道,所有助理聯邦僱員都在休假……」
「一周前。這裏已經好幾周沒動靜了。」他說。
「我不怕暈船,但有幽閉恐懼症。」我說著坐在一個窄棚架上脫掉靴子。
「就在這兒。」他放慢車速,「學校街。」
「這裏很快會陷入一片忙亂,」我再次強調,「軍方的醫療小組隨時都會抵達,而你得確保居民保持冷靜並待在家裡。現在我要你去找海岸警衛來協助,好嗎?」
我留言要羅絲打電話給位於亞特蘭大的疾病控制中心,因為我每次打去總要等半天。我還讓她聯繫馬里諾和韋斯利,告知他們我的去處,並且我會儘快打電話給他們。我沿六四號公路向東前往三六〇號公路,很快便置身大片田野之中。
「我在這兒等。」他說。
「這裏的警察局長和島上其他人一樣姓克羅基特,」馬丁內斯在組員忙著泊船時說,「大衛·克羅基特。不要笑。」他掃視著碼頭和旁邊一間似乎正因淡季停業的快餐店,「來吧。」
「據我所知沒有。」我打開通往內部辦公室的門,看著他說。
「女士?女士?」
「早上好。有課嗎?」
我們緩緩航經有著狹窄步道和保齡球草坪的古老住宅。
「有個連環殺手正在這裏和愛爾蘭到處殘害、亂剁人。」
「做成貓糧。」一名海警說,做了個鬼臉。
「魚油價值很高。加拿大阿耳岡昆部的印第安人都拿步魚做玉米的肥料。」
最後她終於下不了床,這也是她最後的陳屍之處。她在樓上一間貼著玫瑰圖案壁紙、可俯瞰街道、窗邊擺著搖椅的卧室里停止了呼吸。穿衣鏡上矇著床單,好像她再也無法忍受自己的面容。霍伊特這位謹慎的醫生只細心地用被子蓋住了屍體,其他一切保持原狀。他非常清楚必須維持現場完整,尤其是我會緊隨他而來。我站在房間中央,並未急於行動,屍體的惡臭似乎讓整個房間更加擁擠窄小。
「開不完的會。」她掛了電話,抱怨道,「一堆人坐在那裡光說不做,再沒有比這更討厭的了。」
「你必須把這穿上,以防落水。這話不好聽,但任何情況都可能發生。海流速度或許有五十海里。」他打量著我,「你應該更喜歡待在這裏。」巡邏艇碰撞碼頭時他補充道。
「斯卡佩塔醫生嗎?」他的權威感自然流露。
我看著周圍其他泥濘院子里的小屋和拖車。有些人家有家族墓園,死者埋葬的地方地勢較高,墓碑磨蝕得如石灰石般光滑,不是倒塌便已傾斜。我登上萊拉,普魯伊特家門前的台階,注意到庭院一角的杜松樹影下有更多的墓碑。
我聽見那端的電話響個不停。
「他沒聽見我們的談話吧。」
「別讓任何人接近。」我下了車。
「這麼說吧,這裏不太盛行小道消息。島上大約只有三個姓,多數人土生土長,從沒離開過家鄉。要聽懂他們的話非常困難,你這輩子大概從沒聽過這裏的方言。」
「謝謝,非常感激你的協助。」我說。
我跟著她走進昏暗的小屋,接電話前她就在這裏工作。我穿上實驗袍,找了把椅子坐下,她則探頭看著那個巨大觀測窗上的綠色熒光屏。透射電子顯微鏡的外觀不像普通顯微鏡,更像海底或天文攝影器材。它的觀測窗常常讓我想起潛水時乾式潛水衣的頭盔,你可以透過它窺見海底燦爛詭奇的景象。
「但無論如何我們都會把你送到,就像上次送那位醫生一樣。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你替他工作多久了?」
「上帝,真糟糕。現在清楚多少人可能已被感染嗎?」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判斷失誤。」我繼續說,直冒冷汗,「萬一我是對的,卻遲遲沒有釆取適當的防範……」
馬丁內斯開始將巡邏艇駛離碼頭。「這海灣就是這樣,」他對我說,「海浪太密集了,船沒法像在外海那樣保持一定速度。我想你肯定知道,我們隨時可能轉向。這裏沒別的巡邏艇,一旦出事只有靠我們自己。」
「你認為這東西是怎麼與一具被肢解的屍體發生關聯的?」她問,一邊凝視著觀測窗,繼續作調整。
「那裡最近發生了不少奇怪的病毒感染。」他說。
「死者的住址是……」
「這是我負責的案子。」
「我要你冷靜下來,盡量放鬆。別擔心,我們會照應你的。」他話未說完,我的電話卻斷了線。
目前的難題是去哪裡找一部安全的電話,我得出的結論是這根本不可能。我不能從當地公司、居民家中或警察局長的拖車裡打這個電話。
「希望如此。」我從他面前走過。https://read.99csw.com
「請幫我接弗奇士波上校。」我說。
「我上次見到類似的事是在一九四九年,在得克薩斯。」他繼續飛快地說,「那時我還是實習醫生,正打算結婚……」
「昨晚我接到電話,半夜來到這裏,海岸警衛用巡邏艇送我來的。我最討厭乘船,顛來覆去比雞蛋還慘,而且冷得要命。」
「我有急事。」
「沒有,我沒去過。」
「是啊,女士。」他點點頭,彷彿這已解決世上所有問題。
「那她的鄰居呢?有人看見她嗎?」我問。
我推開椅子,開始踱步,牆上的鍾滴答作響。
「女士,請你明天再打來。」
「布雷德肖太太去要譜子,進屋時聞到了味道。」
「上帝保佑。」我難受地喃喃自語。
「別讓任何人碰她,我想想該如何處理。」我說著解開睡衣紐扣。
大門沒鎖,霍伊特醫生在上面貼了「傳染病,勿進!」的警告語。我想他這麼做可能是怕丹吉爾人不懂什麼叫生物危險。他是對的。我進入陰暗的前廳,牆上掛著一幅基督向天父禱告的畫像。我聞到了屍體的腐臭氣味。
終於靠近西岸時我們減緩航速,一道由岩石、船隻殘骸、生鏽冰櫃、汽車和各種垃圾堆積而成的巨大防波堤保護著島嶼不受進一步侵蝕。島上的地面幾乎和海面齊平,最高點僅為海拔幾英尺。民居、教堂尖塔和藍色水塔傲然挺立在這荒涼小島的地平線上,這裏的居民腳踏著最貧瘠的土地,承受著最惡劣的氣候。
那棟白色隔板房位於斯溫衛理公會紀念教堂旁的隱秘轉角,有兩層,晾衣繩上還掛著衣服,屋后一根生鏽的鐵杆上安置著一棟紫色鳥屋。庭院里有一艘舊木船和一堆捕蟹瓮,地面散落著許多牡蠣殼,褐色繡球花圍成的籬笆中擺著幾個漆成白色、頗具風味的小格架,面向未經鋪設的街道。
組員們繼續檢測水深,靠衛星定位系統的指引檢査方向偵測器。此刻眼前只有大片海水,巨浪洶湧起伏,像手掌似的拍擊著艇身,彷彿全部海水正從四面八方向我們襲來。
他皺起眉頭,似乎覺得這問題甚為怪異。「他們已經有自己的食譜了。」
他那奇特的腔調和音節跳躍著,有如他所屬的這片大海,翻滾交疊——把「那裡」說成「那」,「不能」說成「不寧」,「東西」說成「東斯」,「工作」說成「共作」。
他開始倒車,鑰匙圈上垂掛的白錫十字架搖晃起來。我望向車窗外,看到一排懸著手繪招牌、窗前裝飾著塑料海鷗的白色木造小餐館。一輛拖著捕蟹瓮的卡車迎面駛來,不得不退到路邊讓我們通過。路上的人們騎著沒有手剎和齒輪的自行車,最受歡迎的交通工具則似乎是小型摩托車。
「是一種痘病毒,這點不用懷疑。」她措辭謹慎,避免武斷下結論,「問題是究竟是哪一種。可以確定的是,這些水皰並沒有潛入神經系統,而且這麼年老的人得水痘實在太罕見了。最重要的是,你可能要面對另一件同樣類型的案件,我很為你擔憂。我必須作進一步測試,但我會把這當作醫療危機來處理。」她看著我,「國際性危機。我會打電話給疾病控制中心。」
「那時年齡太小,不記得。」
「我們麻煩大了,」我對他說,「我也不敢確定該怎麼辦。」
「但願。」我感覺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兩手顫抖。
透過被稱為觀測儀的厚重金屬圓筒,十萬伏特的電子束從觀像窗投往頂部,撞擊著我的樣本——被切割成零點零六或零點零七微米厚的肝臟切片。我用自己的光學顯微鏡觀測時所用的切片採樣太厚,電子束無法穿透。因此在驗屍階段我就將肝、脾的切片用戊二醛處理,它可以非常迅速地滲透組織。我把這些切片交給克羅德,知道她會將它們用樹脂包埋后在超薄切片機上切片,並用金剛鑽刀修整,最後固定在小銅柵上,用鈾和鉛離子染色。
「局長正在調查。」
我想起那具殘骸上被我判斷為帶狀皰疹的丘疹,不由得一陣恐懼。我並不知道那位受害者的死亡地點,但認為應該在弗吉尼亞境內。丹吉爾島也屬於弗吉尼亞,是切薩皮克灣的一個堡礁島,以螃蟹為主要產業。
「為什麼選中我?」我感覺很不舒服,噁心感依然存在。
「上帝!」我沮喪地大吼,「我正在荒島上守著一具感染了病毒的屍體,這裏說不定會暴發傳染病。別告訴我得等到你們該死的休假結束!」
我來到三樓,打開一間小實驗室的門。若非放置有專門研究肌肉組織,即組織學的顯微器材,這個房間其實相當普通。料理台上放著一台組織處理器,用來將肝、腎、脾之類的樣本固定、脫水,然後用石蠟浸泡,接著這些樣本被包埋機凝固成蠟塊,再用切片機削成薄片,便形成可供我拿到樓下用顯微鏡觀看的成品。
「關於那個地方,你能談談嗎?」我幾乎是在叫喊。
「萊拉·普魯伊特。」他說,對我這邊的車門差點撞上某戶人家的鐵網圍籬毫不在意,「是個寡婦,不清楚多大年紀。賣譜子給遊客,蟹肉餅之類的。」
克羅基特望著我,好像我發瘋了。附近居民則從明亮的窗口向外窺探。我走下台階,一直走到庭院的籬笆旁,繞到前面用手電筒照射普魯伊特用來販賣食譜的小格架。克羅基特連忙退讓。
羅絲站在門口,看著我把一片載玻片放上顯微鏡台。單從我的反應她就知道有麻煩了。
「所以,任何情況都可能發生。」馬丁內斯似乎相當樂於發表這個聲明。
他的表情無疑在哀求我千萬別讓他進那棟房子。
「你想待在哪裡都行,不過會很難熬。」
克羅基特點點頭。「你們都去嗎?」
「她擺譜子的地方。每份二十五美分,把錢丟在錢箱里就行了。」他指著說,「普魯伊特太太不太跟人接觸。」
我找到一瓶Nicolaou染色劑,用眼藥水瓶裝了些,謹慎地在每片載玻片上滴了一小滴這種紅色液體,然後覆上蓋玻片。我把它們穩穩地放在硬紙檔案夾上,下樓回辦公室。同事們已經陸續到來,他們見我穿戴著手術袍、口罩和手套繞過走廊來乘電梯,都很驚訝。辦公室里,羅絲正在清理我桌上的臟馬克杯https://read•99csw•com,看見我時她愣住了。
「糟透了。」我說,忽然想起了母親。
「你會送那具屍體過來?」
希斯維爾的墓地里擺著塑料花,墓園受到悉心維護。住戶院子里不時出現漆成彩色的鐵錨。我轉入濃密松林里的窄路,接著從大片玉米田中穿過,那褐色的莖軒觸手可及。在巴扎德的馬里納岬灣,帆船全都泊在碼頭,那艘紅白藍三色的「切薩皮克之風」游輪也得等到明年春天才會再度起航。我輕鬆地找到停車位,沒有泊車管理員向我要一分錢。
奇怪的很,這時我竟只想到蟹肉餅。「你在那裡做什麼?」
格子里有很多食譜,但木頭錢箱里只有三枚二十五美分硬幣。
「是啊,我們可是警衛呢。」一名海警嘲諷地說,「小心,警衛來了。」
「早上好。」
到了五樓,我快速走向病理電子顯微實驗室,這裏放著城裡唯一一台透射電子顯微鏡。一如往常,室內被推車和工作台擠得寸步難行,到處堆放著照片、光學顯微鏡和各種用來分析細胞大小的奇特裝置,以及作X射線微分析用的鍍碳膜標本。
我進屋,戴上乾淨的手套,用口罩蓋住口鼻,回到廚房檢查垃圾。水槽下的紙袋裡疊著空塑料罐,我坐在地板上一個個篩檢,看能否從中得知普魯普伊特究竟病了多久。顯然,她很久沒清理垃圾了,空罐子和食品包裝紙都已干硬,蕪菁和紅蘿蔔皮皺縮得像瑙加海德革。
不到一小時,羅絲便開車將我送達位於第十一街和馬歇爾街交叉處的弗吉尼亞醫學院。我曾在這裏完成法醫病理學實習研究,那時的我正值現在聽我的課和演講的學生的年齡。桑格大樓是六十年代的建築,表面鑲嵌的艷麗的淺藍色瓷磚從幾英裡外就能看見。我進入電梯,裏面擠滿我熟悉的醫生和對他們滿懷敬畏的學生。
「聯繫弗吉尼亞醫學院,看菲莉絲在不在辦公室。」我對羅絲說,「告訴她我星期六送去的樣本不能再等了。」
「好了,」馬丁內斯對我說,「把你交給大衛了。」他轉向克羅基特:「這位是斯卡佩塔醫生。」
「沒有。一個鄰居進去了。我一得到消息就向諾福克報告了。」
「反正這不會是第一次。」說話間我聞到一股臭味。
「你怎麼會感染這種東西?怎麼會?」我大聲對她說。

紗門銹跡斑斑,我開門進入斜向街道的封閉門廊,彈簧吱嘎作響。
「除非是恐怖襲擊我才能夠行動。」弗奇士波上校說,「傳染病是由疾病控制中心負責的,你好像應該去找他們。」
透射電子顯微鏡一般用於觀察活體,最常見的是腎臟活體組織和特殊腺體的檢查,極少用來觀察病毒,用於驗屍釆樣就更為罕見。我在病患已經死亡的情況下提出特殊要求,那些科學家和醫生實在很難熱心協助,因為醫院的病床上正躺著無數病人,他們都在等醫生免除他們死亡的宣告。正因如此,過去找微生物專家菲莉絲·克羅德醫生幫忙時我從不催促她,但她知道這次情況大不相同。
「西北風速二十二節,」一名海警說,「浪高四英尺。」
我隨克羅基特上了小貨車。看得出來他每周至少徹底洗車一次,對牛魔王的熱愛絲毫不遜於馬里諾。
「就是那些熏死人的小東西的別名。你在哪裡上的學啊?」
我從袋子里拿出手電筒,走到屋外站在台階上,等克羅基特下車。
「這不可能,」他說,「你確定那不是水痘、麻疹或者……」
「那家店啊,黛比和桑的店。我可以帶你去。」他瞥了我一眼,我搖搖頭,「我去店裡買東西,看見她在那裡。七月吧,我想。」
「這位布雷德肖太太上樓了嗎?」
我刺破一個膿皰,塗抹在載玻片上,然後到樓下廚房去安置顯微鏡。我已心裡有數,這不是水痘也不是帶狀皰疹,而是極具毀滅性、令人形貌走樣的重型天花病毒,也就是俗稱的天花。我拿出顯微鏡,將載玻片放在鏡台上,把放大倍數調到四百,慢慢調整焦距以便看清楚中央的濃密物質——細胞質內的天花病毒包涵體。我用寶麗來相機拍下許多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面。
「死者叫什麼名字?」我開始做筆錄。
「把信存檔,然後睡覺。」
「經濟收入主要靠藍蟹、軟殼蟹,運銷到全國各地。」馬丁內斯繼續說,「事實上,一些有錢人整年都乘私人飛機來買螃蟹呢。」
「表面上是買螃蟹。」一名組員忽然說。
「人口約為七百。大概二十年前他們才開始用電,這才有了一條用挖出的淤泥鋪成的飛機小跑道。該死!」一個巨浪猛地撞來,「差點沒躲過。一轉眼就會翻船。」
驗屍區的走廊中段有個房間,很少有人進入,我在這裏停步,打開門鎖。房間里有三個冰櫃,和平常所見的不太相同,都是不鏽鋼材質,體積巨大,門上有數字溫控裝置,還貼著註明案件編號的表格,用以辨識冰櫃里身份未明的死者。
實驗室還沒完成那具殘骸的微生物檢驗報告,但我等不及了。我匆匆穿上衣服,兩手慌張摸索著所需的一切,彷彿運動神經忽然失靈了。我開車飛速趕往空寂無人的市區,將近五點時把車停入辦公室後方的專屬停車位。在入口處,我和夜間保安同時被對方嚇了一跳。
載玻片上的塗抹物在放大四百五十倍后顯出了影像,我在上面滴了一滴油,看見受感染的上皮細胞里有一波波鮮紅色的嗜伊紅樣核內包含物,也就是細胞質內能表明受到痘類型病毒感染的天花包涵體。我把一台寶麗來數字自動相機安裝在顯微鏡頭上,拍下幾張立即顯像的高解析度彩色照片,我認為照片中的東西可能是殺害這個可憐老婦人的罪魁禍首。她無法選擇死亡的方式,如若是我,我寧可選擇槍或刀子。
九_九_藏_書多年職業生涯中,我接觸過太多瘋狂的犯罪事件,最後因某種疾病而死在理論上極有可能。每當剖開一具屍體處理血液時甚至呼吸時,我不知自己正暴露于什麼細菌當中。我切割屍體或注射藥劑時非常小心,但必須防範的不止肝炎和艾滋病。各種新病毒不斷出現,我常常在想,也許有一天病毒會統治這個世界,並最終在這場亘古以來的戰爭中戰勝人類。
「有多遠?」我靠著馬丁內斯的椅背問他,慶幸自己穿了這身服裝。
「又收到一封郵件。」我告訴他信的內容。
「因為你很有挑戰性,凱,即使在我這樣友善的人看來也同樣如此。去睡吧,我們明天再談。我愛你。」

「不知道。聽我說,這附近有個岬灣,你們從那裡過來,找一座衛理公會教堂,有尖塔的。地圖上有另一座教堂,但是沒有尖塔。這裡有飛機跑道,但你們靠這屋子越近越好,這樣運送屍體時才可以避開人群。」
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是美國生物武器研究項目的主要醫學研究實驗室,目標是保護所有美國公民不受生化戰爭的威脅。不僅如此,該機構還擁有全國最大的第四級生物控制實驗室。
「有人需要救援時,我們非去不可。」他說。另一名組員在一旁檢查著儀器。
浴室里,臉盆上方的鏡子也用毛巾遮住,散落在油布地板上的其他毛巾都污穢不堪或沾染了血跡。她的紙巾用光了,浴盆旁那盒小蘇打粉則表明,她曾試圖用偏方來緩解痛楚。葯櫃里沒有處方葯,只有一些舊牙線、傑根斯牌乳液、痔瘡用藥和急救軟膏。她的假牙放在臉盆上的一個塑料盒子里。
「沒錯,的確是。」我贊同地說,「但無論漢坦、伊波拉、艾滋、登革熱或者其他病毒,都不會導致你說的這種癥狀。也許是某種我們還不了解的病毒。」
我把這些記錄下來,卻不確定行經丹吉爾綜合學校和一座墓園時他說了什麼。墓碑左傾右倒,像是曾遭狂風襲擊。
「有道理,我們不希望引起恐慌。」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柔和,「你還好嗎?」
「十八英里。」他提高音量,像衝浪者般駕馭著海浪,時而傾身滑過時而縱向躍起,目光始終向前,「通常用不了太久,但今天情況很糟。老實說,糟透了。」
這裡有一張罩著花朵圖案塑料椅套的吊椅,旁邊是一張小塑料桌,我想象她坐在吊椅上,邊喝冰茶邊看遊客花二十五美分買她的食譜。我想,不知她會不會監視他們是否付錢。
我在她屋裡的每個房間遊盪,翻找著所有廢紙簍,最悲慘的還是客廳里的那個,裏面有幾份寫在紙片上的食譜,如比目魚、蟹肉餅和萊拉私房燉蛤肉的簡易烹飪方法。她有些筆誤,直接劃掉錯字重寫,也許這正是她扔掉這些食譜的原因。廢紙簍底部有個她向郵購廠商索要來的樣品的小紙筒包裝。
靠在碼頭邊等我的是一艘白色海岸巡邏艇,海警們穿著全套亮橘色或藍色的防水救生衣,也就是所謂的防凍衣。一名海警上了碼頭,他比其他人顯得資深,深色髮膚,腰間別著一把九毫米口徑貝雷塔手槍。
「嗨,」韋斯利的聲音傳來,「看看你是否平安到家了。」
「你說得對,這很荒唐。」我忽然覺得口舌乾燥,「那水痘呢?這個女人是否有免疫功能不全的問題?」
居民們紛紛走出門廊,悄悄站在庭院的陰影里,觀望著我這個身穿手術袍、戴著發套和手套的怪女人用手電筒照著他們鄰居的食譜架,一邊與他們的警長談話。
「難怪貓有口臭。」
「丹吉爾警察局只有一名警察,同時兼任局長。我此刻正在他的拖車裡打電話。」
我走到門廊上望著外面,看見最頂端的台階上放著褐色小紙袋、玻璃瓶裝飲料和吸管。我把東西拿進屋內,與此同時克羅基特已經跳回車上。他剛才失蹤半天原來是為我去買晚餐,此舉不太聰明卻很貼心。我感覺舒服了一些,向他招手,彷彿他是守護天使。我坐在吊椅上前後搖晃,啜著加了糖的「漁人角」冰茶,吃著白吐司夾炸比目魚、搭配炸扇貝肉的三明治。我似乎從來沒吃過這麼鮮美的食物。
我有些迷惑。「抱歉,她最後一次露面是七月時在黛比那裡嗎?」
「笨蛋是什麼玩意兒?」
客廳的狀況顯示病人身體不適已有相當長一段時間。臟污的枕頭、毯子散置在沙發上,咖啡桌上擺著面紙、體溫計、幾瓶阿司匹林、藥膏和臟杯盤。她不時發燒,身體疼痛,經常窩在這裏邊看電視邊尋求緩解。
我打開一扇冰櫃門,一股濃霧帶著刺骨的涼意迎面撲來。她被屍袋包裹著躺在托架上。我已經穿戴好手術服、手套、面罩等防護裝備,深知自己可能惹上麻煩。我拉出屍袋,把它提到房間中央的不鏽鋼台上。想到溫格脆弱的免疫力,心中不禁一陣戰慄。我拉開黑色防水塑料袋的拉鏈,讓屍骸暴露在空氣中,隨即將驗屍室的門鎖打開。
「我不會在這裏待太久,」我對他說,「隨後我會上樓。」
我搖著吊椅,喝著冰茶,透過生鏽的紗門望向街道。太陽變成一顆通紅的火球滑下教堂尖塔,野雁排成黑色的V字飛過天際。許多人家亮起燈火時克羅基特也打開了車頭燈,兩個騎自行車的女孩迅速蹬著踏板經過,遠離時回頭偷瞄著我。我確信她們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島上所有居民都清楚狀況,有關醫生和海岸警衛為普魯伊特的屍體而來的消息早已傳開。
「我用的是行動電話,電池隨時可能沒電。拜託,叫他別開會了!讓他立刻接聽,快點!」
大衛·克羅基特迅速開車離去,車輪不停打滑。
我在走廊里便聽見她正用一口英國腔打電話。
「她說沒有。」他搖著頭,「她直接跑來找我。」
「好的,女士。」他說,還在搖著頭,「有事請隨時找我。」
「那是什麼?」我問克羅基特。
「你認為呢?」我說,暗暗希望她的回答證明我判斷錯誤。
我跟他上了岸,海風襲來冷得好像正值一月。沒走多遠我們便看見一輛小貨車急速轉了個彎,輪胎摩擦碎石路面發出嘎嘎的聲響。車子停下了,一個神情緊張的年輕人read.99csw.com走了出來。他身穿藍色牛仔褲、深色冬季夾克的制服,戴著一頂標示著丹吉爾警察局的帽子。他的目光在馬丁內斯和我之間游移,然後落在我的行李上。
她嘆了口氣。「你可曾想過,當初還不如從事醫院病理工作?」
「聽說那天我們在樓下做的解剖了嗎?」電梯門打開時一位肺病研究員問我,「礦石粉塵造成的塵肺症,準確說是慢性鈹中毒。你在這裏見過多少這樣的案例?」
他沒做聲。
「霍伊特醫生與我相識很久了。」我坦率地說。
他有些困惑,不明白既然沒有案子,我為何要在這時跑來。他搖搖頭,回頭走向通往外部停車場的門。他會從那裡繞進隔壁的聯合實驗室大廳,坐下來看會兒電視一一那是台屏幕閃爍不定的小電視——直到下一次巡邏時間到來。埃文斯一步都不肯踏進停屍間,也不理解為何有人有膽量這麼做。我知道他害怕我。

「不久這裏可能會忙亂一陣。」我說。
「抱歉。」我說,心臟狂跳,「我不是故意嚇你的。」
「是的。」我說。我帶著幾件行李,包括一個保險箱,裏面裝著顯微鏡和微型攝像機。
「無所謂。至少我不必靠聞那個過活,只偶爾跟你們這些笨蛋一起來。」
她從盒子里拉出手套,遞給我一雙。我們戴上口罩。
「上帝保佑,斯卡佩塔醫生。」埃文斯說。我初到這裏工作時,他就是這棟樓的保安。
「很久沒有看見了。」
「至少請幫我找他的助理或秘書……」
「斯卡佩塔醫生?」她說,「出什麼事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必須被隔離。
我開車回家,一路備受煎熬。我在職業生涯里到過犯罪現場很多次,但從未有犯罪現場主動找上我的。進入那照片呈現的畫面,想象我能夠聞到、碰觸到殘骸,這種刺|激帶給我極大震撼。將近午夜,我把車開進車庫,竟無法利落地打開車門。進屋后,我關掉警報系統,將門關妥、上鎖,立刻轉身檢查屋內是否有何異狀。
「她大概獨居?」
農地里只剩黃褐色的休耕作物。這裏地處偏遠,坐落著取名為信心、勝利或天國的浸信會教堂,鷹隼在空中俯衝、翱翔,樹木上攀爬著鎖子甲般的葛藤,拉帕漢諾克河對岸的北奈克則分佈著佔地廣袤、現有繼承人無力擔負的老宅邸。我駛過更多田野和大片縐紗般的桃金娘,行經內戰前建造的諾森柏蘭法院。
「我也打算這麼做。」我回答,艱難地咽著口水。
他爬出船艙,我則開始掙扎著穿上防凍衣。這衣服到處是拉鏈和尼龍搭扣,它所裝填的聚氯乙烯材質能夠讓我在萬一翻船時活得久一點。我穿好靴子,然後套上配備小刀、口哨、信號鏡和信號彈的救生衣。我爬回甲板,寧死也不想待在艙底。甲板那端的引擎已經關閉,馬丁內斯正在駕駛座上親自掌舵。
我想象她全身瘙癢、疼痛,發熱,害怕看見自己鏡中模樣的情景。
「她的房子在鎮中心,靠近一所學校。」
「什麼?」
「很難不去想它。」
我的目光移向化妝台上的廉價刷子和梳子,椅子上堆著粉紅色絨毛睡衣和其他一些她無力收拾或洗滌的衣服。床頭柜上擱著一本黑色封皮已乾裂起皺的《聖經》,還有一小瓶維他香療面部噴霧水,我猜她試圖以此來減緩痛苦的灼|熱感。地板上堆著數十本郵購目錄,許多頁角折起標示著她想買的商品。
我整理著背後的枕頭,伸手去拿紙和筆。
「鄰居會來買她的食譜嗎?」我問。
「這你就別擔心了。」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螃蟹季節什麼時候結束?」我問。我在意的並非這些丹吉爾男人的談話,而是這裏究竟輸出些什麼。
只剩行動電話可用了。通常遇到類似情況我絕不會使用行動電話,但眼下似乎沒有別的選擇。三點十五分,我打電話到位於馬里蘭州弗雷德里克郡迪特里克港的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接聽的是個女人。
我走到屋外克羅基特停車處附近,沒靠近他的車。
「我很了解天花,我年紀夠大也見得夠多,但畢竟不是傳染病專家,凱,對這些東西我當然不如你了解得多。但擺在眼前的事實是,這個女人死了,是被某種痘病毒害死的。」
「哪個局長?」我說。
「他就是要你整夜失眠胡思亂想,這體現了他的權力,也是他的遊戲方式。」
「別客氣,彼此彼此。」
我無奈地望著他。
「沒人。」
裹著實驗長袍的我搖了搖頭。「想借用一下你們的透射電子顯微鏡。」
「你在哪裡?」
「又有新案子了嗎?」他跟著我上了坡道。
年老的普魯伊特獨居,沒什麼錢,一生中也許只離開過這個島幾次。我相信她不曾向鄰居尋求幫忙,因為她沒有電話,也害怕自己萬一被人看見會嚇得他們落荒而逃。雖說我還沒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但還是掀開了被子。
我看見一條漁船經過,一個穿著及臀高靴的老人站著操作舷外馬達,他望著我們的眼神好像我們是毒藥。
「我正在巡邏。一切還好吧?」
「你要我怎麼做?」他問。
她全身長滿膿皰,像珍珠一樣堅硬灰白,沒了牙齒的嘴巴凹陷著,染過的紅髮凌亂不堪。我把被子略往下拉,解開她的紐扣,發現她四肢和臉部的丘疹比軀幹上的更濃密,與霍伊特的說法相符。瘙癢使她忍不住去抓手臂和腿,因此造成二次感染,四肢的瘡口變得粗硬、紅腫。
「步魚是什麼玩意兒?」馬丁內斯問。
他們繼續開著玩笑,馬丁內斯推高油門桿,引擎隆隆咆哮起來,艇尖浸入水中。我們經過鴨洲和標示著螃蟹瓮的浮標,艇尾激起的水霧中出現一道彩虹。他把航速提髙到二十三節,小艇切割開藍色的海灣。這天不見任何休閑船隻出航,唯有地平線上黑山般聳立的遠洋輪船。
前方是忙碌的漁產公司,白煙裊裊。巡邏艇靠近時我看見許多向上傾斜、一直延伸到天際的輸送帶將數百萬條排魚送進工廠,加工成肥料或魚油。海鷗在空中盤read.99csw.com旋,有些站在木樁上貪婪地等待著,死死盯著那些從眼前經過的發臭的小魚。我們航經岸邊另一些已經頹圮坍塌的工廠,腥臭變得令人難以忍受,而相比大多數人我的忍耐力已算很強。
我們是在實習期間認識的。我一直深信,自己在弗吉尼亞州首席法醫職位空缺時萌生的就任想法,與她這樣的優秀人才給予的親切鼓勵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她和我年齡相近,始終未婚,總是戴著一條像是古董的十字架金項鏈,一頭短髮顏色深灰一如她的眼睛。她的雙親是美國人,但她在英國出生,並在那裡接受訓練,開始第一份實驗室的工作。
我們期待的結果就在眼前——觀測窗里是泛著綠光、放大將近十萬倍的組織採樣。她咔塔按著開關調整影像的明暗、反差和放大率。我盯著那些只有兩百到兩百五十納米大小、雙股DNA、呈磚頭形的病毒粒子,眼睛眨也不眨。
「抱歉,他去開會了。」
「沒錯。」
「她生前最後一次被人看見是什麼時候?」
「這裏的確存在酗酒、偷運私酒和販毒等問題。」馬丁內斯說,「我們一般趁登船檢査救生設備時順便査禁毒品,他們經常抗議我們越權。」他笑著看我一眼。
「斯卡佩塔醫生,打擾了。」他說,語氣相當急促,「我正在丹吉爾島。」
「我明白,我明白。」他急切地說,「該死,我們現在正缺人手。好吧,給我幾個小時,我會聯繫疾病控制中心。我們會調來一組人。你上次接種天花疫苗是什麼時候?」
「那麼是誰發現她的屍體的?」
「丹吉爾島一位五十二歲的女士死在卧室里,很可能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她皮膚上長了嚴重的丘疹,全身都是,包括手掌和腳底。聽起來很荒唐,但看上去很像天花。」
「確定,而且不管這是什麼,都必須加以控制,約翰。我不能把這具屍體運回我的驗屍間,必須由你來處理。」
他把海灣當成野馬駕馭,神色凝重,組員們則輕鬆但警覺地各司其職。
「黛比那裡是哪裡?有誰看見嗎?」
「我對她一無所知,但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水痘。她的丘疹分佈很像天花,如我所說,一叢叢的。生長時間相同,離身體中心部位越遠便越密集,大都集中在臉部和四肢。」
「我送你。」
「門後有一件多餘的實驗袍。」她又說。
「上次客輪載遊客上島是什麼時候?」我把手電筒掃向另一個小格架,又發現五六份萊拉私房軟殼蟹簡易食譜。
「請那位局長看好那棟房子,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你先回家吧,明天我會給你打電話。」
但我無法睡得安穩。四點過幾分,電話鈴再次響起,這次是霍伊特醫生,一位在諾福克執業的家庭醫生,在當地擔任了二十年州派法醫。他年近七十,仍精神矍鑠、頭腦清晰。我從未見過他為任何事情大驚小怪,因此他這個電話令人格外緊張。
巡邏艇緩緩航經許多濕地和淺灘。飽受侵蝕的老舊防波堤上堆滿圍著鐵絲網、系著彩色浮標的捕蟹瓮。船尾渾圓、傷痕纍纍的木頭漁船停泊在原地,但依然呈現出忙碌景象。我們經過時馬丁內斯鳴起警笛,聲音劃過天際。穿著工作服的丹吉爾人面色凝重,怔怔望著我們,表情中暗含敵意。他們在簡陋的螃蟹小屋裡忙來忙去,打理漁網,任由我們在燃油發電機附近靠岸。
「讓我來。」他伸出手,「我是羅恩·馬丁內斯,克里斯菲爾德警察局局長。」
「我能幫什麼忙嗎?」她嚴肅地輕聲問。
我點燃爐火,倒了杯酒,又懷念起香煙來。我讓音樂與自己作伴,然後去書房查看是否收到新信息。有一些傳真和電話留言,還有一封新的電子郵件。死醫客這次寄給我的信只是重複上一封的內容:你自以為聰明。我把它列印出來,正揣測著第十九小組是否看過,電話忽然響起,把我嚇了一跳。
我這才明白他說的是食譜,於是拉開車門。
「我想你應該進過那棟屋子。」他發動引擎時我問。
「她生前最後一次露面是什麼時候?」我問。
「只有這位女士去。」
到丹吉爾島只能乘船或坐飛機。由於當地旅游業並不發達,渡船十分稀少,而且十月中旬后就不再營業,若去那裡,得先開車到馬里蘭的克里斯菲爾德。我的做法則是先前往八十五英里以外的里德維爾,再請海岸防衛隊到那裡接我。我在大多數人開始考慮午餐時離開辦公室。下午天氣酷寒,天空彤雲密布,強風凜冽。
在等待載玻片乾燥的間隙,我在架子上翻找,移開亮橘色、藍色和粉紅色的玻片染缸,抽出用於細菌染色的碘酒溶液、肝臟脂肪染料「油溶紅」,以及硝酸銀、猩紅質和吖啶橙染劑,心裏一直想著丹吉爾島。我從未處理過那裡的案子。據我所知,那裡也沒什麼犯罪案件,只有酗酒問題,這是獨居海邊的人常有的毛病。我再度想起藍蟹,真希望貝芙賣給我的是岩魚或鮪魚。
我拿解剖刀在水皰底層颳了刮,塗抹在載玻片上,然後拉上屍袋拉鏈,給它繫上幾塊亮橘色的生物危害警示標籤牌。我緊張得雙手顫抖,幾乎無法把屍骸提回冷凍架。此時只有埃文斯可以求助,因此我必須自己動手。我在冰櫃門上掛上更多的警示牌。
我聽過這種口音,那是在某個不受文明污染、住著不屬於這個世紀的居民的山谷。
我拿了解剖刀和乾淨的載玻片,拉下手術口罩蓋住口鼻,回到冷凍室,關上門。屍骸的皮膚表層由於解凍而變得濕潤,我用溫熱的濕毛巾使該程序加速,以防那些分佈在臀部和四肢截口周圍殘破皮膚上的水皰或疹子脫落。
「我也不確定,希望沒事。」我在辦公桌前坐下,掀開顯微鏡的罩子。
「毫無頭緒。」我說著起身,感覺快虛脫了。
我不得不打斷他。「慢點,弗雷德,」我說,「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有,他找鄰居們問話去了。我不擅長搜集信息,除非運氣好。你來過這裏嗎?」
「我當然會找他們,」我說,「但我相信那裡的大多數員工一定也在休假,這便是我沒能早點聯繫上你的原因。而且他們在亞特蘭大,你則在馬里蘭,距離這裏不遠,我必須儘快將這具屍體運走。」
「我想知道她病了多久。」我對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