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珍妮特身著深藍色套裝,看上去成熟漂亮,她的槍藏在外套下。我知道,若非事態緊急,她不會來這裏。
「我們會留下三個人,」一人回答說,「明天會有另一架直升機過來。」
黑鷹的艙門打開,內部燈光亮起,組員們將擔架系牢,一如對待活著的傷員。我登上飛機坐在組員機位上,繫上安全帶,一位專家隨即拉上艙門。我們在震耳巨響中升上天空,只能靠耳機交談,而隔著防護帽兜也根本聽不清楚。
「如果戴太久就會很熱吧。」她拿著一支數字體溫計,「來,幾分鐘就好。」
一位專家說:「上帝,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情景。」
「不,」我使勁搖著頭,「我不想這樣做,珍妮特。」
「這棟房子必須封鎖。」我對克羅基特說,「在我們確定適當的處理方式前,千萬別讓任何人靠近。」
「知道。」她說,「馬里諾要我打電話通知他。」
「不必由我來告訴你外面是個什麼世界。」她說,「別問,別說。不管怎樣,這種事就是不對。露西和我一直很謹慎,大家很可能懷疑,但並不真正清楚真相,我們又沒有穿著皮衣戴著鐵鏈四處招搖。」
「裝袋,密封。」
「一般情況下,你一旦進來這裏,他們就不會讓你出去了。」她關上箱子抽屜。
解剖和測量工作就這樣進行著,我坐著口錄驗屍資料。死者有主動脈脂肪紋和脂肪斑這種典型退化現象;心臟擴張,肺部腫大,符合早期肺炎的癥狀,口腔潰瘍,消化系統功能存在障礙,但真正透露她的死亡悲劇的是腦部。她的腦皮質萎縮,腦回變寬且腦實質損傷,這表明她可能患有阿爾茨海默症。
「報紙只說你的辦公室在調查丹吉爾島一起不尋常死亡事件、某種怪異的疾病,結果屍體被軍方的飛機運走。」
「媒體提到了。」她說。
「第二個原因就比較複雜了,」她接著說,「和嘉莉·格雷滕有關。」
「原來如此。露西知道嗎?」
「我必須讓一些人知道我的行蹤。」我說。
我可以想象她生病時有多麼困惑。她很可能記不起身在何處甚或自己是誰,在痴獃狀態下或許會以為夢魘中的怪物從鏡子里跑了出來。她的淋巴結肥厚,脾臟和肝臟腫大且局部壞死,符合天花的癥狀。
「我一點都不相信這人會加入聊天,」我說,「他太聰明了。」
「昨天林恩去見負責起訴這起案件的檢察官——哦,那人名叫羅伯·蘇莫。林恩很講義氣地告訴他說他麻煩大了,因為你這位明星證人的外甥女和被告有過戀情。」
「珍妮特?」我吃了一驚,「露西也來了嗎?」
「露西呢?」我問。
我們的服裝已經消過毒,組員們卻仍然不願脫掉,起初我對此十分不解,後來忽然意識到,我接觸過萊拉·普魯伊特和之前那具屍骸。除非戴著高效空氣粒子濾網防護面罩,沒人會願意和我進行空氣接觸。我們只好沉默地望著四周,互換眼神或看著我們的病患。我閉上眼睛,靜待飛機抵達馬里蘭。
她把餐盤放進傳遞箱。我在一旁穿防護衣。
過道里有名護士正在等候,她領著我匆匆走過手術室,經過一整排讓我想起不鏽鋼潛水鐘的高壓鍋,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實驗室煮沸動物屍骸的惡臭。我將住進二〇〇號病房,病房裡有一條紅線,警告隔離中的病患不可越過。我望著房間里那張鋪著消過毒的毛毯的小病床、風扇、冰箱和懸挂在牆角的小電視,注意到牆上掛著一卷連接供氣管線的黃色線軸,門上有個不鏽鋼開口,餐盤會從那裡送進來,並且經過紫外線照射后才會被收走。
「約翰,我早在兩星期前就接觸病毒了。」我說。
珍妮特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反正已經在不斷地死人了,也許在我們說話這一刻就有人死去,只是還沒被發現。」
「我認為這會毀了她。」她輕描淡寫地說,「想想媒體,想想人質救援小組的同事會如何看待她。那些大塊頭。林恩這麼做完全是想傷害她,或許也包括你,還有我。這對我的事業也不會有任何好處。」
「那樁凶殺案。」
「沒人比我更希望這樣。」
我沒吭聲,而他和我一樣清楚很可能已經太遲了。
她在塑料面板上打開一個文件夾。「你想聽聽嗎?」
「接著量血壓。」她使勁按著橡皮球,把空氣壓縮進去,「收縮壓一百零八,舒張壓七十,我想你快死了。」
「為什麼還有懷疑?」
「馬上會送來電話。」上校說。他將帶來的乾淨橘色防護衣擱在床尾,「貝絲,難道還沒人向你介紹過弗吉尼亞首read•99csw•com席法醫、聯邦調查局法醫病理諮詢顧問斯卡佩塔醫生?」他轉向我,「把這穿上,兩分鐘后我再回來。」
更讓我遺憾的是它的外觀——遮蓋了我半張臉,像個可怕的面具,我打電話時它不停撞擊著話筒。
「我們的計劃是這樣的。」珍妮特把列印紙塞迴文件夾,「我可以安排你和他一起進入聊天室。如果你們上線的時間足夠長,也許我們就能通過一個個交換機追蹤他,直到鎖定一個城市、一個地點。」
「時間只夠你打一個,」他豎起食指,「然後就得走了。」
「你知道目前這是不可能的。」她又開始替我量血壓。
「我們離開后呢?」我問。
「就算監獄也有會客時間。」我幾乎怒喝道,「難道沒什麼地方可以讓我隔著玻璃和她說話?或者讓她像你一樣穿上防護衣到這裏來?」
「傳統的醫學觀點,」我說,「希波克拉底和其他古代西方醫生的疾病觀:空氣理論。他們認為腐爛的生物體會散播有毒粒子,也就是微小蠕蟲之類的東西。後來,歷史學者麥克尼爾在其作品中以細菌和寄生菌的關係來解釋社會演化。」
「謝謝,我很好。」
他的表情表明,他不想讓任何人留在島上。
他們把她包裹好抬起來時,我進浴室收拾起所有毛巾。他們費力地把她滑溜僵硬的軀體從床上移到為救人而設計的攜帶式隔離袋裡,密封起塑料封蓋。看起來像氧氣帳篷的東西里塞著一袋屍體,這景象在我看來都極具衝擊力。他們將擔架兩端抬起,下樓,來到街道上。
「視你的情況而定。」他說。這時一個護士到了門口。
「珍妮特,我聽得很糊塗。」我說,頭開始劇痛。
「床上所有東西,包括床罩,全部得放進高溫反應器里消毒。」
我又通過一道自動開關的不鏽鋼密封門,進入悶熱的內部更衣室。這裏的牆上掛著許多大號的連有腳套和尖帽兜的藍色塑料防護衣。我坐在矮凳上將這衣服穿上,拉上拉鏈,粘緊看似特百惠膠帶的菱形密封條。我套上橡膠靴,戴上層層厚重的手套,將最外層的袖口用膠帶封上,這時開始覺得悶熱。背後的門關閉了,我又通過多道更厚的不鏽鋼門,進入一間我見過的最能令人產生幽閉恐懼的驗屍房。
「他不可能知道這件事。」我說,忽然萌生新的恐慌,「我看不出他可以從什麼渠道得知。」
「大概吧。」
她看起來像自然死亡,原因尚無法斷定。兩小時后工作結束,我依來時的方式離開,在內部更衣室穿著防護衣洗了五分鐘化學澡,站在橡皮墊上就著不鏽鋼噴嘴的水流用粗硬的刷子刷遍身上每個部位。我回到外部房間,把防護衣脫下並懸挂起來晾乾,再度沖洗頭髮和全身,然後穿上一件橘色無菌工作服,回到斯蘭姆中心。
「他想知道你是否無恙。」她言辭閃爍,「他手上還有喬治亞州那起案件。大概有兩個人在酒店被刺死,組織性犯罪牽涉其中。在聖西蒙斯島附近。」
「他沒向我提這件事。」
「珍妮特正在給你寫留言。」她說。
「我感覺自己像犯了罪一樣。」我清清嗓子說。
「除了頭痛還有別的感覺嗎?」
她把血壓帶綁在我的上臂。
「我們計劃在明天上午九點鐘為她驗屍。保險起見,在那之後你必須繼續被隔離幾天。」他說著把包裝紙扔進垃圾筒,「你出現什麼癥狀了嗎?」
珍妮特把手掌貼在玻璃上,指頭張開,等我伸出手去。這與身體接觸同樣親近,我的眼眶濕潤了。
她的敷衍開始讓我惱怒。「抱歉,」我用命令口氣說,「我三番五次要求打電話,我感覺像在坐牢。」
每當有人說我沒事做時,我就甚為惱火。「我不想與這個怪物談話,太冒險了。也許我會說錯話,並因此導致更多人死亡。」
「該死。」我抱怨著,再度鑽進被窩。
「然後呢?」
「感謝上帝,你們終於來了。」他們走近時我說。
「穿上總沒壞處。」她與九-九-藏-書我視線相接,看起來不比露西年長,「快穿上吧。」
我沒看見那副擔架被載往哪裡,只是被引領著穿過街道,上了建筑北側的斜坡。沿一條走廊走了不遠,我們被帶往淋浴間,並進行化學藥劑消毒。接著我脫掉衣服,再次用熱肥皂水沖洗。層架上放著許多刷子和鞋套,我用毛巾擦乾頭髮,依指示將脫下的衣服連同所有私人物品留在地板中央。
他拿酒精棉擦了擦我的右肩。我挺直站著,讓他在我的皮膚上劃了兩道切口,然後滴上血清疫苗。
「本頓·韋斯利認為他會加入。」
「她在樓上。」我在嘶嘶的充氣雜訊中大喊。
我又不寒而慄。
「今天情況如何?」護士又來了,戴著高效空氣粒子濾網防護面罩。
「她還好嗎?」
「這我可以理解,」我說,「也同樣贊成。」
「電子郵件,早上收到的。下午寄來第二封:『它們還活著,但別的生物都得死光。』大約一小時后又發來一封:『人類盜取剝削其他生物,是大型寄生蟲。他們殺死自己的宿主。』信件內容還是小寫,只有間隔,沒有標點。」她透過玻璃看著我說。
「不知道。」我覺得十分沮喪,「這得看我們面對的是什麼病菌。只要我這幾天不出現異狀,他們應該就會放人的。」
「請你諒解,」我說,「這件事非常、非常重要。」
「戴著那個很不舒服吧?」她看著我的面罩。
堅硬的塑料鞋在門廊的木質地板上踏出聲響,而他們連自我介紹都免去了,當中唯一的女性成員遞給我一套摺疊好的橘色服裝。
她深吸一口氣。「我想你一定知道,有段時間露西和嘉莉相當親近,」她有些猶豫,「非常親近。」
「我覺得整件事都很怪。」他站了起來,「但除了將你和那具屍體進行生物性安全隔離外,我們能做的實在不多。」
弗奇士波走進房間,微笑著遞給我一部電話,並插上插頭。
當然,這同樣需要經過上校的准許,他的解決方式是讓我戴著防護面罩去會客室,會客室位於以研究新牛痘疫苗為主要任務的臨床研究室里。護士領著我經過一個第三級生物控制室的休息區,這裡有許多志願者正在打乒乓球和保齡球,或看雜誌、電視。
「你們如何在他沒上網發郵件給我時逮到他?」
「乳酪和餅乾之類的就行。」我的肚子很不舒服,有點想吐。
「他知道我在這裏嗎?」
「這不是一般情況。」我系好帽兜,打開氣閥,「我必須參与上午的解剖工作。」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覺得很累,肚子難受極了。
「上一次是兩名實驗室研究人員因為接觸了半解凍的田鼠血液而感染漢坦病毒,」她說,「這種出血性疾病非常可怕,他們在這裏住了大約十五天。弗奇士波醫生說你需要一部電話,」她說著把一件薄袍子放在床上,「稍後我就替你拿來。這裡有止痛藥和水。」她把東西擺在床頭桌上,「你餓嗎?」
「無論這是什麼,凱,最後一起天花病例發生在一九七七年十月的索馬里,此後天花就在地球上絕跡了。」
「你會待在哪裡?」
我打給了馬里諾。
「微小蠕蟲,產生酵素和瘴氣。」她念道。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發表意見。
我總覺得被子不夠暖和,於是又沖了個澡。但什麼都無法沖走這討厭的一天,我的腦海中總是浮現這樣的情景:一張乾癟凹陷的嘴巴對我咧著,一雙茫然的眼睛半閉著,一條手臂僵硬地垂在散發出死亡惡臭的床褥邊緣。我走出浴室,看見護士為我留了一盤乳酪和餅乾,電視機也開著,但沒有電話。
將近十一點,飛機降落在某個我無法辨識的地方。我一路沉睡昏昏沉沉,睜開眼就回到嘈雜的現實,這種感覺十分突兀。艙門再度滑開,藍白燈光照亮一棟稜角分明的巨大建築對面的直升機停機坪。許多窗口依然亮著燈,似乎有人在這樣的深夜專門等候我們到來。專家們解開擔架,匆匆把它送進一輛貨車的後車廂,那位女組員則在一旁陪著我,戴著手套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
「這點我非常清楚。」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凱,理性點。」
「我不確定自己好不好,」我對著話筒說,「但感覺還不算太糟。」
他剛毅的臉孔十分嚴肅,在塑料面罩后甚至顯得駭人,我軟弱無助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斯卡佩塔醫生,我一個人來這裏出於兩個原因。」她終於開口了,「首先,我和露西為你是否該和那傢伙一起上線起了很大爭執,因此大家一致認為最好不要由她https://read.99csw.com來告訴你這件事。」
我想起韋斯利、露西和馬里諾,他們對這一切毫不知情,倘若知道一定會非常焦躁。我擔心起來,不知下次看到他們會是什麼時候,不知我將面臨何種狀況。我雙腿癱軟,腳掌發燙,感覺很不對勁。我不得不擔心最顯著的癥狀:發冷、疼痛、發燒引起的目眩和乾渴。我小時候曾接種過牛痘疫苗,萊拉·普魯伊特也接種過,那具躺在冰櫃里的女性屍體同樣如此。我見過她們的牛痘疤痕,大約二十五美分硬幣大小、擴張褪色的疤痕正位於因患病而抓傷的部位。
「謝了。」我應道,「我真的需要電話,沒人知道我在這裏。」
「我知道,可她的案子排在明年春天受審。」珍妮特說。
「我告訴她了。」
這問題有些含糊,但她明白我在指誰。
我從門廊紗門往外看去,醫療救援小組跳下直升機,孩童們躲在雙親背後靜靜看著這一切。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和疾病控制中心的五名醫學專家穿戴橘色充氣塑料衣帽和充電救生氣囊裝備,看起來有如外星人。他們沿街道走來,抬著一副罩著塑料氣囊的擔架。
「然後呢?」我必須知道這一點。
弗奇士波上校走到床邊,撕開一個紙袋,用戴著手套的手取出一小瓶葯和一根滴管。
我坐在床上,孤單而沮喪,不願去想自己已身陷何種麻煩之中。幾分鐘后,外面一扇門砰地關閉,我的房門打開了。
「什麼?」
「真不敢相信。」她開口就說,「你還好嗎?」
護士皺著眉收走我的餐盤。她輕咳兩聲,似乎在掩飾自己的尷尬。
「目前,這是公共衛生問題,不是軍事議題,你知道我們不能就這樣把疾病控制中心撂在一邊。最壞的狀況是暴發一場傳染病,而這正是他們最拿手的。」
她有些猶豫。「我認為捕獲他的最快方式就是上網。」
我想起萊拉·普魯伊特獨自在屋裡晃蕩,受著病痛的折磨。我看見她對著鏡子尖叫。
第四級生物控制實驗室位於普通實驗室的後部,但是二者差異極大。第四級生物控制意味著研究人員正式向伊波拉、漢坦等病毒,以及各種無法治愈的不明疾病宣戰。實驗室處於空氣單向流通和負壓環境中,以防止高傳染性微生物擴散到建築的其他區域。這裏的空氣全都經過高效空氣粒子過濾網的處理,所有物品也全經過高壓滅菌系統的消毒。
「但願能一直保持。你何不去浴室讓膀胱輕鬆一下,洗個澡,然後上床休息。那裡有電視機。」她隨手一指,當我是小學生般簡單說道。
「她會把留言放在傳遞箱里。我只知道是個名叫珍妮特的年輕女孩,她獨自來的。」
「請你冷靜下來。」透明塑料罩後面的眼睛閃閃發亮,音量提髙。
「沒錯。」
第二天早晨,早餐從門孔送了進來,我把托盤放在腿上,一邊看早間新聞,這是我平時絕不可能做的事情。我看著瑪莎·斯圖爾特攪拌著烤餅餡,舀起有點涼了的半熟水煮蛋。我無法下咽,不確定是否真的背痛,也許只是太累了,也許是因為某種我不願多想的原因。
「如果這裡有人忽然生病,務必立刻通知我。」我對他說。
「和小組人員一起,會待在巴爾的摩港。」
護士打開B會客室的木門,珍妮特坐在玻璃后未受污染的區域。我們同時拿起了話筒。
「有人知道林恩說出此事時,蘇莫如何反應嗎?」
「我的東西呢?」
「這麼說死醫客是有醫學背景的,」珍妮特說,「而且他和這次事件似乎也有關聯。」
「通常是十天,最多十四天。」
「我肯定我在電子顯微鏡里看見的不會有錯,病毒很可能通過非自然渠道傳播。」
「你只要盡量誘導他說話就行,一次說一點。」珍妮特繼續說,「你知道的,表現出勉強的樣子,好像是被他無意中逮到的,不然他會起疑心。拖延幾天,好讓我們追蹤他。登入美國在線網站,進入『法醫』聊天室,好嗎?在那裡待得久一些。」
「你戴著那個不熱嗎?」我用叉子指著。
「可能太晚了。」我說。
「的確。」
「她還在牢里。」我說。
「我不知道。」我難受得幾乎睜不開眼睛,「可你難道不覺得奇怪,第一個疑似受到感染的人同時被謀殺了?」
「希望如此。」我說。
「你知道他們怎麼read.99csw.com稱呼這裏的,」她輕快地說,「再說,病患們通常不會……」
「三十六度六,你的體溫有點偏低,三十七度才正常。」
我沉默了。
「應該將丹吉爾島隔離。」
「這位病人很難對付吧?醫生通常都是這樣。」弗奇士波上校快步走進房間。
弗奇士波微笑著打量我。他是個聰明的軍醫,從陸軍病理研究院一路高陞,現在掌管著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他離婚了,比我年長几歲。他從床尾拿來一條摺疊好的毯子,甩開圍住我的肩膀,然後跨坐在一把椅子上,兩手扶著椅背。
「他覺得死醫客對你的關注非同一般,可能會進聊天室。不只是想了解你的想法,更想讓你了解他,至少這是韋斯利的推測。我這裡有一台筆記本電腦,這就是你需要的。」
「我相信他只要有空就會來的。他是個大忙人。」
「她的事和嘉莉的案子毫無關係。」我說,憤恨得幾乎想對林恩動粗。
「把她用床單包起來。」
我們被一位身穿套裝、拿著看似殺蟲劑金屬罐之類東西的專家攔住。他替我們和擔架進行消毒,朝我們噴洒化學藥劑,這時圍觀的人越聚越多。海岸警衛已經聚集在克羅基特的車旁,馬丁內斯正在對所有人講話。我朝他們走過去,他們顯然被我身上的防護服裝嚇壞了,不留情面地紛紛退避。
他點點頭。一個小男孩忽然從他背後的陰暗處冒出,牽著他的手。男孩看起來頂多七歲,一頭蓬亂的金色鬈髮,淡色的大眼睛緊緊盯著我,彷彿從沒見過這麼可怕的怪物。
「頭痛,而且脾氣很大。」我說。
「我不在乎他們通常會怎樣。」見她態度不變,我狠狠瞪著她說。
「好多了。」我撒謊,「請務必讓他過來。」
「你沒有把蛋吃完。」她說。
「當然知道,」我不耐煩地說,「那時候露西還很青澀,是嘉莉引誘她。沒錯,這些我都知道。」
「約翰,」我說,「我還沒做好接受隔離的準備。」
「讓我看看你的肩膀,你必須再接種一次牛痘疫苗。另外,我們還得接種一點牛痘免疫球蛋白來預防。」
「抱歉,」我壓抑著情緒,「這是私人會面。」
「每到這個季節總會有人生病的,」他說,「感染這個感染那個,或者感冒。」
「露西呢?」我再次追問,這次她無法迴避了,「你想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嗎,珍妮特?」
「上帝啊。」我簡直不敢相信,「這個該死的渾蛋。」
「她把房間牆壁踢出一個洞,」珍妮特回答,「然後她說,如果有必要她會坐上證人席的。」
「真是我的幸運日。」我說。
「驗屍過後再考慮這個吧。」
護士望著他,一臉錯愕,然後憎惡地瞪著我,似乎覺得這不可能是真的。
「如果有人發燒、背痛或出疹子,馬上聯繫我或我的辦公室。這幾位是來協助你的。」我指著小組人員說。
「你需要的是好好休息。」她說著拿出聽診器,沿著我的前襟往下探,「深呼吸。」冰涼的觸感隨聽診器的移動而轉移,她一臉嚴肅地聽著,「再來一次。」她又繼續聽診我的背部。
我皺皺眉,感到困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帕西·林恩也知道。」
「歡迎來到斯蘭姆中心。」弗奇士波上校走了進來,大聲說道。
單是這個名字就足以令我既驚且怒。多年前露西研發犯罪人工智慧網路時曾和嘉莉做過同事,那時工程研究部遭到入侵,而嘉莉設計了圈套誣陷露西。此外,在一連串可怖的殘虐兇殺事件中,嘉莉便是兇手的同謀。
「該死,我們怎麼辦?把這房子燒了嗎?」
我擔任過律師,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露西很可能必須站在證人席上接受質詢,談她和另一個女人之間的感情。避免這種情形發生的唯一辦法就是我拒當證人,而嘉莉可因此擺脫謀殺罪名。
他們抬著擔架在我的帶領下上樓,看見床上的情景時靜默下來。
「別擔心,他們會消毒的。」她朝我微笑。
她眼裡閃著怒火,掉頭離去並關上了門。
「你是關鍵證人,沒有你州檢察官根本無法立案,至少無法開庭審理。」
「事實上,她也已經來到馬里蘭了。在巴爾的摩附近,和第十九小組一起。」
「需要待多久?」恐懼在她眼裡浮現。
「我一定會轉告他的。請你躺好。」她把毯子拉至我的下巴,「我去替你拿水。頭痛好點了嗎?」
看得出來她是討厭女醫九_九_藏_書生的那種護士,她寧可聽從男性的命令。也許她原本想當醫生,但人家告訴她女孩長大是要當護士嫁給醫生的。這隻是我的猜測。但我記得,我在約翰霍普金斯醫學院上學時,有一次護士長在醫院里抓住我的手臂,咆哮著說她兒子沒能進學院是因為我佔了他的位置,那種怨憎我終生難忘。
護士站在我背後,站在這個只有電話亭大小的空間里。我轉身要她離開,她沒動。
我惱火起來。「這次是誰泄露的消息?別告訴我林恩連這件事都知道了。」
「不,你們可做的太多了。」我不想聽他說他的職權範圍。
「他大驚小怪,立刻打電話給馬里諾,說不知道該怎麼辦,還說要是被辯方發現他就完了。後來馬里諾打電話告訴了我。」
「他怎麼說的?」我問。
他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眼睛眨個不停。
「達利爾,去,」克羅基特對兒子說,「回家去。」
「可惡。」
「結果呢?」
「斯卡佩塔醫生,」她貼近玻璃,「他想和你談談,所以才會不斷給你發電子郵件。」
驗屍在這裏並不常見,但一旦有此需求便在一個被稱為「潛水室」的密閉空間里進行。它以兩道堅固的潛水艇式密封不鏽鋼門與外界隔離,我們進入時則走其他入口,先經過迷宮般的更衣室和沖洗室。此處只有彩色燈光可供辨識性別,男性開綠色燈。因此我打開紅色燈,脫掉所有衣物,穿上乾淨的運動鞋和工作服。
「重點是,死醫客如果一直在留意弗吉尼亞的新聞,那麼他在發送電子郵件前就知道這件事了。」
「爸爸,外星人。」男孩指著我說。
「反正你接下來的幾天也無事可做。」
我點點頭,心頭一緊。
「麻煩你請弗奇士波上校來一趟。」
「你是說,人為蓄意傳播。」
「哦,這麼說他正趕往那裡。」
「她在哪裡?我必須見她。」
走進病房時我看見護士在裏面。
「他可能會找你,以為你在那裡和其他醫生或研究人員商討問題,他一定無法抗拒這種事。這是韋斯利的推測,我也贊同。」
「哦,還算好,對吧?」
「沒出什麼事吧?」我繼續施壓。
我抓過一根黃色管子插在臀部的快速鬆脫連接器,氣體嘶嘶泄出,讓我想起放氣時迅速收縮的充氣游泳池。弗奇士波和另一位醫生的服裝上連著同樣的管線,他們正在屍體旁為試管貼標籤。屍體赤|裸著,死者的病狀更加觸目驚心。大部分時間里我們只是默默工作,因為我們沒有溝通設備,唯一的交談方式是盡量把管線拉長仔細去聽對方在說什麼。
她不必往下說,我全都了解。
珍妮特把話筒移到另一側,試圖緩和氣氛。但我看得出她的恐懼。
這是個月明之夜,他們在將近九點時抵達。軍方的黑鷹直升機在衛理公會教堂上方呼嘯盤旋,螺旋槳製造的強大氣流掃過樹叢,刺眼的探照燈搜尋著降落地點。我看著它像只大鳥般落在隔壁庭院,與此同時,數百個受到驚嚇的丹吉爾人湧向了街道。
他頭戴雷卡防護頭罩,身穿笨重的藍色乙烯材質防護裝,從牆上拽了條供氣管線接到衣服上。
這衣服像浴簾一樣堅硬,我坐在鞦韆上,把它套在衣服和鞋子外面。我把帽兜連著的護襟在胸前系牢,然後打開腰后的救生氣囊。
「很好,」珍妮特說,「我們正在研究你的電子郵件,試圖通過美國在線和UNIX系統追蹤郵件來源。」
「他不想在這時候讓你難過,」珍妮特說,「而且他認為這不是他分內的事。」
他離開前向護士簡短交代了幾句。護士走進來,穿著同樣的藍色防護衣。這位無憂無慮得令人嫉妒的年輕女孩解釋說她在沃爾特里德醫院工作,這裏偶爾有特殊病患時她才會過來幫忙,可惜這種機會並不多。
我呼吸著過濾后的空氣,透過玻璃凝視著這個絕不會對我說謊的人。
「好消息是,你應該有不錯的免疫記憶性反應,抗體濃度會比以前更高。在接觸病毒后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之內接種都是有效的。」
「希望沒這個必要。」他補充說。
我朝直升機螺旋槳轟響的方向走去。翻卷的氣流使我的臉感覺涼爽,但身體的其他部分卻極不舒服,因為這種服裝不透氣。我從教堂旁邊的庭院穿過,螺旋槳強勁地旋轉,矮小的松樹和草叢迎風折斷。
她把體溫計放進我嘴裏,我繼續盯著電視。一個醫生正在接受訪問,對今年的流行感冒發表意見。我閉上眼睛,直到嗶的一聲響起告訴我時間已到。
「這應該由我來做。」我補充道。
「應該早就感染了。」
我看著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