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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我在貨架間穿梭,推車裡很快堆滿衛生紙、肉片等物品。我拿出一張地圖和普雷森給我的地址。他母親就住在距公路不遠的地方,我到達時她正在睡覺。
「熱茶就好。」我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吃不下任何東西了。
「是嗎,什麼事?你想吃點什麼?這裏的炸雞三明治很不錯。」一個服務員走近時,他說。
他結束對話,轉向我。「你覺得這男孩是無辜的。」
「你好像不太舒服。」
杜格威試驗基地是陸軍的主要生物研究機構。它不像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那樣位於都市核心地帶,而是處在大鹽湖沙漠上,在那裡的廣袤土地上進行激光彈、智能炸彈、煙霧彈、照明彈等軍備武器的測試。此外,它還擁有全國唯一一個可以容納巨型裝備,如坦克車之類車輛的試驗室。
「根據我得到的消息,」馬丁內斯說,「探員們進入露營區時,在那裡發現大約六輛露營車,但只有一輛有外接電話線,在十六號營區。他們敲了門但沒得到回應,於是從窗戶探看,結果發現地板上躺著一具屍體。」
「什麼噴霧?」
「你的病還沒好。」他開車轉入富蘭克林街。
小彈丸的爆裂範圍狹小,在他胸膛中央形成一個邊緣粗糙的大洞。衣服和皮膚上沾著彈藥的白色填充粉末,再次表明這並非接觸性射擊。我量了槍支和他手臂的長度,不知他如何夠著扳機,也看不出他曾使用任何輔助工具。我檢查他的口袋,裏面沒有錢包或證件,只有一把巴克刀,刀刃已經磨損彎曲。
「隨他們去?」羅伊伸手去拿咖啡。他頭頂光禿禿的,精瘦的體格一如以往。「你不是認真的吧?」
斯卡佩塔:你想怎麼樣?
「凱斯說你愛喝巧克力奶,我馬上替你沖一杯,就當是我這個醫生的處方吧。」
她獃獃地瞪著我,好像我是奇迹的化身。
「可這裏沒有病患。」馬里諾費力地在靴子外面繫上環扣。
「老實說,我替他擔心得要命。」我回答。
「我很不舒服,」他的聲音將他的狀況表露無遺,「我想你也沒法對付流行性感冒吧。」
除了輪子,整輛車都用添加了一層高效空氣粒子過濾網的藍色厚重樹脂塑料包裹起來。我大大鬆了口氣,脫去防護服,退到溫暖明亮的巡警站里去洗洗臉。我心神不寧,甘願捨棄一切,只求能爬上床,吃幾顆奈奎爾感冒藥並好好睡一覺。
「恕我失陪了。」另外那名男子向我輕輕揮了揮帽子,離開了。
「是的。」
我簡單說明了我和凱斯的認識經過及我的職業,但她似乎無法理解,而以為我喜歡上了他的兒子,我的工作則是配發醫藥執照。回家的路上,我把音量調大,好讓自己在暗夜的長途車程中保持清醒。長長的夜路中,除了星星不見一絲燈光。我拿起行動電話。
「什麼時候的事?」我驚恐地問。
「這我知道,」我不耐煩地說,「在馬里蘭。」
羅伊困惑地說:「你也開始替犯人說話了?」
「你知道他在哪裡嗎?」我溫和地問。
「什麼東西讓你這麼難受?」他在房間另一頭坐下。
「總會有辦法的。聽說露西和珍妮特也在這裏,而且是開車來的。」
「目前沒有。我發現屍體的時候這裏大概還有三個人,但是我催促他們離開,以免受到感染。」
「當然,我們住過同一間學生宿舍。」他掏出錢包。
「露營基地里有些什麼人?」有人問。
「你大概也不清楚是什麼車把它拖來的吧?」馬里諾接著問。
「混賬!」我對著電腦屏幕大吼。
他繼續說著,儼然是個傳染病專家。我留下他們兩人,獨自走向露營車。我在離車子一英尺的地方觀望了好一陣。露營車停在一塊鋪滿松針的柔軟林地上,左側是大片樹林和停泊著我們的遊艇的河流,右側是更廣闊的樹林,公路上的車輛聲遠遠傳來。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它刷著白漆的車架上有一處磨損。
「有人會把我關起來,像隔離囚禁那樣。」他的恐懼潰了堤,眼神狂亂,聲音高亢起來,「我要知道那裡面究竟有什麼病菌,我到底會怎麼樣!」
「他們是誰?」
「你最好祈禱自己真的只是感冒了。」
「你感覺還好嗎?」
他哭得太厲害了,無法回答。
死醫客:你為何要在乎無知的漁夫和他們無知的家人,還有那些替你工作的蠢貨!
「那些太空寶寶接下來要幹嗎?」他問。
死醫客喜歡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我不太相信他尚未獲得政府高層的道歉就無聲無息地離開這個世界。不會的,一定還有好戲上演,而我一點都不想知道究竟會是哪齣戲碼。飛抵哈內斯島州立公園原本用不了一小時,但那個露營基地的濃密松樹林造成了一些麻煩一一直升機找不到合適的地方降落。
「我來幫你。」我試探著說。
在這個鋪著紅格餐布、安置著白色餐椅的狹長房間里,他正吃著煎火腿三明治、喝著黑咖啡,放在桌上的無線電對講機不斷傳出雜音。
「用小貨車,」他說,「或者廂型車。並不需要大馬力的車子。這鬼東西該怎麼穿?套在我自己的衣服外面嗎?」
「十六號營區是誰租下的?」馬里諾說。

「真是一團混亂。」馬里諾進了屋,帶來一股冷風。
「所有人都在找你。」她說。
接聽的是溫格的母親,說他病倒了,但還是讓他來接了電話。
「明天早上他們會進行驗屍,」我說,「我想他們會儘力保存這具屍體的。」
「他又沒有犯錯。」她哭了起來,「我知道他沒有。可那個警察不肯放過他,一直來找他的麻煩,敲我們家的門。」
馬里諾到辦公樓前接我。市區颳起強風,建築頂端的國旗隨風狂舞。我知道他在生氣,因為我剛關好車門他就踩了油門,並且一言不發。
「你打算怎麼辦?」
「沒有。」巡警說。
「也對,」他點頭說,「得先檢查那裡是否有危害物。但願沒有。然後我們再把屍體搬出來,並將這輛露營車拖走。」
「我能幫什麼忙嗎?」他脫下外套,向我們問道。
他猶豫起來,回頭望著露營車,頹喪地嘆了口氣。
「拜託,九-九-藏-書把門關上。」我顫抖著說。
「很好。」我擤著鼻子說,「我會留意他是否儘快獲釋了。」我像他那樣掰著手指,「如果沒有呢?你猜會怎麼樣?我也是個律師,而且脾氣壞得要命。我會來找你算賬,明白嗎?」
「非常需要。」我說著和他走向露營車。
斯卡佩塔:你受了什麼傷害?
「哪一位?」她拉開門閂,茫然地凝視著黑夜。
「有電話嗎?」
大約十五分鐘后我到達辦公室,剛在桌前坐下傳呼機就震動起來,電話鈴接著響起。我未及作出反應,羅絲忽然跑來,神色異常沮喪。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前,世界衛生組織又發布了一則關於維他香療面部保濕噴霧的警告,向人們保證一定會消滅病毒,研究人員正夜以繼日地研發新疫苗,很快就會有結果。然而公眾仍不免驚慌。
「別告訴我你是為公事來的。」治安官說。
「調查局追蹤一個電話,找到了某個露營基地。」
「幾點?」
「我頭痛得要命,脖子和背部也很痛。我上次量的體溫是四十度,而且我一直覺得口渴。」
我開車疾駛過鄰居家,輪胎吱吱作響,片刻之後便飛馳過了溫莎農莊的街角。我想著昨晚在馬里蘭發生的事,不由得開始為露西擔心。對她來說,所有事件都是有趣的探險,一心想擺弄槍支、徒步追蹤兇手、搭直升機和飛機。我害怕這樣的冒險精神會帶來不幸,因為我對生命太了解,見過太多的無常。我不知道死醫客是否已經被捕,但相信若真如此,我必定會在第一時間接獲消息。
「上帝,幫幫我。」我加快腳步,喃喃自語著。
我掀開他的上衣檢查屍斑,也就是死後血液受地心引力影響而產生的沉澱現象。臉部和胸部的屍斑呈紫紅色,和地板接觸的部位則泛白。我沒發現屍體被移動的跡象。他的胸部中了一槍,子彈應是近距離射出的,或許就是由他左側的雷明頓雙管霰彈槍發射的。
「別太興奮。她們是來找人訪談的,和我一樣。上帝,我好想抽煙,幾乎一整天沒抽了。」
他站起來,走向刮痕斑駁、堆著皮鞋和奇偉鞋油的工作台。我感覺他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
我們進了樹林,他們緊隨其後,帶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生物隔離袋。我腳下的松針鬆脆如碾碎的小麥。露營車漸近,空氣冷冽潔凈。那是一輛旅行拖車,長約十八英寸,外面搭著橘色遮陽篷。
「好。」他啜泣起來。
「是啊,但既然你已經病了,得其他病的機會不是也會增加?我實在不明白你幹嗎一定要跑這一趟,因為我他媽的根本不想去。我真的不想蹚混水。」
我看著她,全身血液似乎瞬間凝固。「屍體?」
「目前沒有,可我擔心在疫情暴發之初,有些丹吉爾島居民可能會趁機跑來這裏。別期待他們會友善合作。」
「我想我必須跟著你。」
「你上面那些只會吃閑飯的頭頭。」他回答說。
「我們會將那名森林巡警一起帶走。」一個掛著隊長臂章的年輕人說,「對了,我叫克拉克,他們是我的隊員。」他對我說,「他們會妥善照料他,將他隔離並好好看著。」
「不能這麼做,不行,先生。然後呢?他們就繼續販賣可卡因,就這樣。」他對一個戴著約翰迪爾機械公司的帽子的憔悴男子說。
「沒錯。」我拉上拉鏈,「我想知道把這東西拖來的那輛車去哪裡了。」
「非常合理。」他再度提高嗓門,「夥計們,咱們走吧。除了法醫,其他人先別進去,等候進一步指示。」
車門已被打開,虛掩著,顯然是被某種工具撬開的。我的神經開始發出信號,思緒變得無比專註而清晰,每當我發現證據透露的信息和證人的陳述全然相反時總會這樣。我登上金屬台階,走進車廂,一動不動地看著在多數人看來或許毫無意義,對我而言卻是可怖夢魘的景象——死醫客的作業場所。
「那裡面可能有病菌,」我對他說,「但我們還不確定。這裏的每個人都會儘力照顧你的。」
「什麼意思?」我不解地問。
「沒錯,」我說,「也許弗奇士波上校幫得上忙。」
「他明天就會回來,」我說,「而且林恩調查員大概再也不會來煩你們了。」
「不行,」我對他說,「我們不會就這麼輕易結案。不能這麼做。」
「我不知道為什麼非要這麼做不可。」他說,他沒穿制服。「莫名其妙地跑到一個製造病毒的實驗室去。」
死醫客:麻煩又辛苦的一天
「這裡有其他露營車嗎?」我壓過面罩里的嘶嘶氣流聲說。
「我剛見過他,他很好。」我安慰她說,「我給你帶了些日用品。」我抱著購物袋。
「總是這樣。」我皺眉看著傳呼機上顯示的號碼,「這回又是誰呢?」
「我難受得要命。」
「這附近應該可以找到,他們用來運送海產的,」馬里諾說,「這由我來負責。」
普雷森太太乾癟佝僂,臉上布滿皺紋,灰白的長發像蛛絲般飄著,令我想起掩埋場和死醫客殺害的那位老婦人。
駕駛員將我們送達位於梅索爾科夫碼頭的克里斯菲爾德海岸防衛分隊所在地。冬季歇業中的帆船和遊艇漂浮在小阿內梅塞克斯河那不斷泛起漣漪的藍黑色河面上。我們進入分隊辦公室,聽取馬丁內斯隊長的簡報。小巧整潔的磚造房屋,空間狹長,我們可以在裏面換上防凍衣和救生背心。
「快過來,小可憐,」我對這個巡警眼中的怪物說,「我保證不會傷害你。」
「這封信的信封呢?」馬里諾說,「你保留了嗎?我們想看看郵戳。」
「有意思,我還以為你很老了。」他思索著說,「你知道,從新聞報道得來的刻板印象。」
「因為他是無辜的,」我說,「這個傢伙絕不比你我更像連環殺人犯。他沒有躲避警察,甚至很可能根本沒有超速。林恩故意找他的麻煩,還滿口謊言。看他把交通違規的保釋金定得那麼高就知道了。」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只有一個說曾經撞見他。」他朝露營車點了點頭,「前天晚上的事。在公共浴室里。高大粗壯的傢伙,深色頭髮,留著鬍鬚。」
「請進。」她敞開大門,帶著些恐九_九_藏_書懼,「凱斯沒事吧?他沒出什麼事吧?」
「不會的。」我抓住他的胳膊。
「我真的不清楚。」他又遲疑了,「老實告訴你吧,我根本沒在那車裡停留。我一發現那鬼東西——唔,不管那是什麼——就馬上走開了。」
「溫格怎麼樣了?」他問,語氣柔和了許多。
「別鬧了!」我把她推開,邊咳邊笑。
「有人把暖氣調到了最大,」我已經氣喘吁吁,「試圖加快病毒繁殖和屍體腐爛的速度,這是一種常見的破壞犯罪現場的手法。好了,把拉鏈拉上。可能會很緊,但應該辦得到。」
牆上的鏡子你在哪裡。
斯卡佩塔:住手。告訴我,你到底要怎樣才願意住手。
「目前只有發現屍體的調査局探員。」
巡警搖著頭,不安地望著身穿防護服的研究人員,他們全都凝神聽著他的每句話。他回頭看看拖車,潤了潤嘴唇。
「過來。」我蹲下,伸出雙手。它那雙長有粉紅色眼瞼的眼睛望著我,長耳朵抽搐著。
「有那樁搶劫案的線索了嗎?」一個聲音傳出。
「沒有。他們知道那或許是兇手的屍體,怕被傳染病毒。可我擔心也許有個森林巡警進去了。」
「相信我,我會的。」
我拿出三顆布洛芬膠囊吞下,沒有就水。
「你會像我上個星期那樣。」我安慰他說,「有很棒的房間,很棒的護士。在那裡觀察幾天,僅此而已。」
「其他露營車呢?」馬里諾問。
「那就放我下車,然後離開。」我說,「在整個世界都快毀滅的時候,別在我面前發牢騷。」
「杜格烕?」他疑惑地問。
「還有別的可能嗎?」
「在外面,跟人談話。裏面是哪種電腦?」
「找你啊。」
「可是電話線從露營車通到接線盒了。我們得查查看能找到什麼,例如電話用戶的名字。我們也得讓韋斯利知道這裏的情況。」
我望著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的成員們。
機門打開,馬里諾和我登上直升機,發現艙里已坐滿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的人員。我們四周堆滿救援品,一張攜帶型隔離病床像手風琴似的軟塌塌地放在地上。有人遞給我一頂帶麥克風的頭盔,我把它戴上,繫上五點安全帶,又協助馬里諾系好。他端坐其上的摺疊椅顯然不是為他這種體形的人設計的。
「法蘭克,馬上聯繫,我們得儘快把這輛車拖走。」他對一名隊員說,「上校應該會儘快協調,讓空軍派運輸機來,我不希望這東西在這裏滯留一整夜。另外,我們還需要一輛平板卡車和一輛敞篷小貨車。」
我們進入廚房,裏面擺著敦實老舊的冰箱和火爐。她沒有回答,開始整理那些雜貨,忙亂地疊放著罐頭,不小心讓芹菜和胡蘿蔔掉在了地上。
這裏的暖氣開到了最大,我把它關閉。一個小東西忽然從我腳下竄過,把我嚇了一跳。我倒抽一口涼氣,看著它笨拙地跑到牆角卧下,喘著氣瑟瑟發抖。這隻可憐的實驗兔的毛被剃了好幾道,由於感染病毒而遍體斑痕,長滿可怕的暗色丘疹。我瞥見了它的鐵絲籠,籠門打開著,似乎是從桌上掉下來的。
他把手指辦得咔咔作響。「儘快。」
「沒人記得曾見過那裡面有人,只偶爾在晚上看見燈光。所以很難說。你也看見了,那輛車離巡警站相當遠。你只要往樹林里或隨便哪裡一躲,就很難被人發現。」
「還在等消息。」
羅伊大張著嘴,好一陣不相信我就在他眼前。「哇,真是意想不到。」他站起來與我握手,「你怎麼會跑到這裏來?」
「不是,他是用信件預約的。除了你手上的資料,別的什麼都沒有。我說過,我們都沒見過他。」
他的每一項描述都令我心驚,因為這些和天花的早期癥狀完全符合。但更令我驚訝的是,倘若他是因接觸那具屍骸而感染的病毒,為何直到現在才發病,尤其在他身體狀況欠佳的情況下?
到家時已經過午夜,我身體難受心情抑鬱,一時不知該從哪裡著手。我打電話給馬里諾、韋斯利和弗奇士波,告訴他們今天發生的亊,以及溫格和他的家人需要一組人立刻前往協助。他們則回復我一個壞消息,丹吉爾島那個患病的女兒死了,目前一名漁夫也受到了感染。沮喪之餘,我查看了電子郵箱,發現死醫客一封全是小寫、令人極不舒服的新郵件靜靜等在那裡。我很高興這封郵件是普雷森尚在監獄時發來的。
「普雷森有個年老體衰的母親,沒人照顧她,他的工作恐怕也保不住了。我知道林恩的舅舅是公共安全部部長,還當過治安官,」我說,「我也知道這麼做會有什麼結果,羅布。我需要你幫忙。不能讓林恩這麼胡鬧下去。」
「你沒動過辦公室里的那些噴霧吧?」我說。
「多謝你的安慰。」我說。
「一點都不好笑。」他瞪著我說。
「已經十一分鐘了。你贏了。」
「這些細節還不清楚。」馬丁內斯說。「都穿戴好了?」他掃視著眾人。該動身了。
「你的家人中還有誰碰過?」
「是的,我相信。」
「但願那些記者沒聽到什麼風聲。」沉重的艙門關閉時,有人說。
「好多了。珍妮特呢?」我問。
「哪種律師?」他問。
「哦,打擾了,」我在門廊上說,「我不想吵醒你的。」
羅布·羅伊治安官是蘇塞克斯郡的傳奇人物,選舉中的常勝將軍。他到過我的辦公室好幾次,我認為他是我認識最優秀的執法官員之一。六點半,我在弗吉尼亞餐廳和他會面,他坐在本地賓客的桌位上,正如字面意思,那是本地人聚集的區域。
「當然是。」
「為什麼?」我問。
「他們認為是他的。可能是自殺,用的是槍。」羅絲從眼鏡上方瞄著我,搖了搖頭,「你應該回家卧床休息,喝碗我給你煲的熱雞湯。」
「我不知道,幾天前吧。到底是哪一天,我不敢確定了。我們從來沒見過那種時髦的東西。想想看,不僅有香味,還能讓你的臉清涼。」
此外,疾病控制中心派遣一個由醫生和護士組成的隔離小組前往九_九_藏_書溫格家中,這消息很快傳開了。報紙刊出了聳人聽聞的標題,人們嚇得紛紛搬家——隔離一個城市若非完全不可能,也是極度困難的事。周五清晨我穿著浴袍,喝著熱茶,感到前所未有的難受和頹喪。
「不是的,女士,」他猶豫著說,「去小便。」
「我沒細看,」我回答,「沒注意到有什麼特別之處。」
「碰了一下,只是瞧瞧。」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像是激烈咳嗽時被嗆著了,「它就放在那裡。我只拿起過一次,只是看看。它聞起來像玫瑰的氣味。」
「這整件事情都很怪異。」馬里諾兩手揉著臉說,「你看見裏面有電腦嗎?」
「你是斯卡佩塔醫生?」他問,繼續踩著縫紉機。
我發燒到三十九度,而止咳糖漿除了令我想吐外毫無作用。我脖子和背部的肌肉無比酸痛,彷彿剛和職業選手踢完一場足球賽。但我無法上床休息,要做的事太多了。我打電話給保釋員,結果得到了一個壞消息。他說保釋凱斯·普雷森出獄的唯一方法是我親自進城去付保釋金。於是我出門去開車,卻不得不在十分鐘后返回屋子,因為支票簿被忘在書桌上了。
「是的,多謝關心。」
「這裏真的很熱,或者只是我有這種感覺?」我們忙亂地移動著橡膠般僵硬的屍體時,他說。
「幾點?」他誇張地重複道。
「哦,上帝!」他忽然說。我們同時警覺起來。「家裡收到一個,媽媽把它放在廚房料理台上。」
「可你記下了一個牌照號碼。」戴著面罩的馬里諾很不友善地說。

馬里諾坐在我對面,看起來快要嘔吐了。我試著用唇語安慰他,但他只是茫然地望著我,使盡全力苦苦支撐。遊艇終於減速抵達一處叫作扁貓的海灣。這裏長滿貓尾香蒲和大米草,放眼望去只見一片松林鬱鬱蔥蔥,接近公園的地帶出現許多「慢行」標誌。我們慢慢靠岸,看見了許多小徑、公共浴室和一座小巡警站,但只瞥見一輛露營車。馬丁內斯將遊艇駛進碼頭,引擎安靜下來,一名警衛將遊艇牢牢地拴在木粧上。
「確實不好笑。」
「在哪裡?」我站了起來。
「介意我插句話嗎?」我說著拉了把椅子坐下。
「有,筆記本電腦,可沒有印表機或掃描儀。我懷疑這隻是某人撇清罪狀的伎倆。印表機和掃描儀在家裡。」
這一天實在糟透了,糟糕得要命,我頭痛、暈眩,而且無比疲倦。我本不該進那間聊天室去等他,好像那裡是OK鎮我應該改天再去。可我還是登錄了,期待那個怪物現身的想法在腦中徘徊不去。他果真出現了。
馬里諾首先開口:「你見過那輛露營車裡的人嗎?」
她站在廚房中央,用雙手抹著臉。
隊長思索片刻,目光在我和露營車之間來回掃視,終於作了決定並擬出計劃。
「五百三十美元,」他說,「使用信用卡的話再加百分之三。」
「必須有人去找他談談,讓凱斯不至於失業。我們必須把傷害降到最低。」我說。
「我們會把它一起帶走。」他說。
「當然,」馬里諾說著從椅子上起身,「你開的是哪種車?」
巡警變得極度不安。「每年的這個季節這裏總是安靜得不得了,而且很陰暗。我沒有理由注意它是被什麼交通工具拖來的,事實上我也根本不記得這回事。」
可她不理會我。「我們找到那渾蛋的檢置了!」她欣喜若狂,「在馬里蘭的一個露營基地。索爾玆伯里的探員已經出發,珍妮特和我也要乘飛機趕去。」
「好的,沒問題。」他迅速瞥了眼手錶。
「這孩子。」她搖搖頭,示意我進入那間狹小但整潔的屋子,「我能怎麼辦呢?你知道,他是我的一切。他一出生我就說,『凱斯,就靠你了。』」
「你認識基欽嗎?掩埋場的負責人?」我說。
「你們能告訴我那裡究竟有什麼問題嗎?還有,我進去過會怎麼樣呢?」他聲音嘶啞,就要哭了。
他將紙片交給馬里諾。「哦,好極了,那混賬偷來的信用卡的持有人名字。這麼說你記下的牌照號碼也是真的了。他用什麼方式付的賬?」馬里諾嘲諷地說。
本應是車輛識別代號的位置露出鋁板,我靠近些,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觸摸鋁板上深深的刮痕。我注意到車頂附近一小片燒焦的聚乙烯塑料,顯然有人用丙烷燒掉了第二組車輛識別代號。我又繞到車子的另一端。
「我們遇到不少困難。」馬丁內斯在鋪著地毯的通訊室里來回踱步,對眾人說道,「例如,丹吉爾島居民在本地有許多親人,我們必須在各個路口布置警衛,因為疾病控制中心希望克里斯菲爾德的居民留在當地。」
「對我來說也不輕鬆呢。困在這裏給一堆人做筆錄,連輛車都沒有。」
死醫客:今晚心情不佳
第二艘遊艇靠岸時馬里諾大步走開了。我透過林木間的縫隙窺見死醫客的露營車。它相當老舊,沒有拖拽設備,停放在巡警站的最遠處,隱匿在潮濕陰暗的松樹林中。待所有人上岸,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的小組開始分發我十分熟悉的橘色防護服、氣囊背袋和足夠支撐四小時的備用電池。
「什麼?難道整整一周我都得穿著這種橘色衣服到處晃?」馬里諾伸著懶腰,咔咔扭動脖子,「這該死的衣服。熱得要命,面罩還算湊合。」其實他正為能夠穿上這身服裝暗暗自豪。
「好的,好的,」我說,「該進去的是我。但我們必須先找到那個巡警。」
「會有特殊防護措施的。」我說。
「我想先進去,」我說,「單獨進去。」
「你應該知道。」我說。
他將錢留在桌上,氣憤地大步走出餐廳。我獨自坐著,繼續喝茶,一邊環顧四周的條紋糖果、烤肉醬和不同品種的花生等陳列品。我頭疼欲裂、皮膚發燙。不久我在四六〇號公路上找到一間雜貨店,於是停車買牛奶、好時糖漿、新鮮的蔬菜和湯料。
死醫客:太遲了!傷害已經造成,很早以前就已造成!九*九*藏*書
「那些探員沒有進去?」我問。
「我必須檢査一下那台電腦。」
「我要進去了,」我說,「然後告訴你們下一步如何行動。」
「電腦開著嗎?」
我再次點頭。「毫不懷疑。犯下肢解案的兇手曾和我在網上交談,而普雷森連什麼是網路都不知道。這起案件還有許多地方令我不解,但請相信我,那些事與這孩子沒有一點關聯。」
但他沒有回答。奇怪的是,他並未離開聊天室,只是不再回答我的任何問題。我想起第十九小組,祈禱他們最好看見了剛才的對話,並逐一追蹤電話網路,直到發現他的巢穴。過了半小時我才註銷下線,這時電話響起。
「你不了解情況。」我說。
我們動手把屍體放進第二個屍袋,手掌和衣服由於沾了血而黏滑不堪。把屍體裝進隔離袋花了將近半小時。把它抬出去時,我的肌肉顫抖不止,心臟狂跳,渾身冒汗。到了外面,我們連同隔離袋全都接受了化學洗滌劑的徹底沖洗。之後,隔離袋被貨車運回克里斯菲爾德,研究所人員則開始著手處置那輛露營車。
「我只是感冒,早就沒有傳染性了。相信我,這種事我很了解。還有,別生我的氣,我自己也不想生病。」
「我能效勞嗎?」他靠近我,神情專註地說。
她似乎不願讓我察覺她的害怕和難過。
「溫格,我很替你擔心。」我關切地說。
露西穿著牛仔褲和皮夾克,稍顯邋遢但精神奕奕。她在我身邊坐下,檢查我的眼白,觸摸我頸部的淋巴腺。
露西不停地望向窗戶和門口。她已經暴露在病毒環境里,勢必得順從執法單位的安排。她外套下藏著一把包著皮套、配有備用彈匣的西格索爾九毫米口徑手槍,口袋裡也許還放著警徽。房門打開時她陡然一凜,同時另一名巡警匆匆走了進來,他的頭髮被雨水淋濕了,眼神焦慮而亢奮。
「你真是個天才!」露西興奮的聲音震得我耳朵發痛,「你是怎麼讓他在線待那麼久的?」
「你有免疫功能不全的問題。我和賴利醫生談過,他說你的CD4細胞數量不太理想。」我希望他能正視現實,「把你的癥狀告訴我。」
「很好。」隊長繼續說,「誰替我去拿三個屍袋和隔離袋。」接著又對我說:「我打賭你需要幫助。」
我不敢問下一個問題,因為心中已有答案。「溫格,你碰了那個瓶子嗎?」
「死掉的那個傢伙呢?還不知道是誰呢,他們就要把他火化了嗎?」
我打開那扇扭曲的鋁門,他隨我進入車裡,我們直接到車子後部。從克拉克的眼神中,我看出他從未見過這種場面。但有了面罩和氣囊背袋,他至少不必忍受那股屍體的腐臭。他在屍體一端蹲下,我則蹲在另一端。屍體十分沉重,空間又極度狹窄。
「萬一我發現訪談對象可能被感染呢?」
「我會派人到你家裡去把那東西收走,並照顧你和你的家人,好嗎?」
他微笑地看著我,咽了下口水。
「我是斯卡佩塔醫生,你不必……」
我這一生從不曾與保釋員打過交道。這位名叫文斯·佩勒的保釋員在布羅德街的一間修鞋店工作。他身材瘦小,黑髮油亮,腰間系著條皮革圍裙,正坐在一台大型辛格縫紉機前給一隻皮鞋縫上新鞋底。整條街上老舊店鋪的櫥窗除了灰塵和塗鴉之外空無一物。我走進店裡時,保釋員朝我一瞥,目光凌厲,那是看慣種種麻煩的眼神。
「相當舊了,我敢打賭至少有八年了。」馬里諾說。他對這類事情非常在行。
「今天就讓他出來。」我撕下支票遞給他,以命令的語氣說道。
我想了一下。「沒印象。」
我從碗盤瀝水籃里拿了玻璃杯和湯匙。
「沒錯。」巡警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紙片,「這是他的登記資料。」他攤開紙張,「弗吉尼亞州諾福克,肯恩·L·珀利。」
「他們允許你這麼做嗎?」馬里諾問。
「你知道,好奇害死貓。大概在一個探員到直升機起降場去接另兩個探員的時候,不知怎麼的,反正當時沒人看守,那個巡警就跑進去了,又立刻像火球似的沖了出來,說裏面有個怪物,就像斯蒂芬·金小說里寫的那樣。別問我怎麼回事。」馬丁內斯說著翻了個白眼。
「五十一號。」他對無線電說,邊調整著腰帶和槍支。
「不,你不必始終穿著這種塑料衣。」我說。
「不知道,我沒有看。」
「靠你這麼近,也許我現在就需要。」
他的表情泄露了他的想法。既然兇手已經死亡,便可以結案了,而那輛露營車有生物危害之虞,理當焚毀。
「舌頭伸出來。」她認真地說。
他完全沒有頭緒,這時我才想起他當時不在辦公室,於是向他敘述了經過。
斯卡佩塔:沒錯,的確如此。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誰。」她終於開口了,「太好喝了,生命中再也沒有比這更美妙的東西了。」她緩緩地小口啜著,笑了笑。
「如果那條電話線只是用來連上美國在線網站,」露西走了進來,關上門,「那就不會有通話清單了,因為唯一的付費項目只有美國在線的網路服務。最後我們還是會追回到珀利,也就是這個信用卡被盜的人身上。」
「他去那裡洗澡嗎?」我問。
「馬里諾正在路上,」她繼續說,「他們派了直升機來接你,會在弗吉尼亞醫學院的停機坪等待。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的人也正在趕來。他們已經通知巴爾的摩法醫辦公室將有一個小組專職負責這件事,屍體將在弗雷德里克進行解剖。」
「車子是物證,」我對他說,「我們不能隨便移動。」
羅伊靜靜聽著。
他把餐巾丟在桌上。「這真的讓我很憤怒。」他踢開椅子,「我不喜歡我的牢房裡關著個無辜的人,還有個警察在外面到處誣陷平民百姓。」
「是的,」我說,「他幾點會獲釋?」
「別親他就是了。」
我剛打開氣閥,一位身穿綠色制服、頭戴暗灰色帽子的年輕人從樹林里冒了出來九*九*藏*書。他困惑地望著我們的橘色面罩和防護服,我能感覺到他的恐懼。他沒有靠近,只是介紹自己是公園夜間輪班巡警。
「謝謝。」我打開一包潤喉糖。
「我要吐了。」我們笨手笨腳地爬出遊艇時,馬里諾在我耳邊說。
「就當是休假吧,這實在沒什麼大不了的。別看這些人穿成這樣就嚇到了。」馬里諾一副不屑的樣子。
「準備幹活。」那位名叫克拉克的隊長宣布,「裝備齊全后我們就進去把屍體移出來。」
海岸防衛隊將我們分配到兩艘波士頓韋勒斯遊艇上,因為即將前往的地方水很淺,巡邏艇無法進入。我所在的遊艇由馬丁內斯駕駛,他穩穩站著,彷彿以四十海里時速在翻騰的海浪中航行只是小事一樁。我坐在艇側,緊抓著欄杆,非常擔心自己可能隨時落水。我感覺彷彿騎著頭電動野牛,冷風灌入鼻子和嘴巴,幾乎無法呼吸。
受我的情緒感染,他忽然沉靜下來。「是我不知道的事?」
車子行經弗吉尼亞醫學院,轉入圍牆後方的直升機停機坪,這裡是飛機運送各地病患和器官樣本到醫院時的降落地點。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的人員還未到達,但不久便傳來黑鷹直升機的巨大轟響,車裡和路上的人全停下來觀望。幾名司機停在路邊看著那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緩緩降落,氣流攪動著草叢和樹枝。
我把麥克風的插頭在艙頂的插座上插好。「肯定會,或許已經知道了。」
「你打算怎麼做?」我注視著她。
我簡直不敢相信。「誰的屍體?」
「露營車裡沒有廁所嗎?」
這時無線電呼叫羅伊,他推開餐盤。「你真的相信他?」
「怎麼拖到這裏來的?」我問,一邊穿上防護服。
「他們聲稱找到了兇手的露營車。細節我不清楚,但那輛車看起來很像實驗室,裏面有一具屍體。」
「別讓我進那輛拖車。」
「有幾個會留下來,查看是否有其他人曾在丹吉爾島或這個露營區逗留。他們會與其他隊員輪流值班。我想你也應該和他們保持聯繫,萬一你發現有人疑似感染時。」
「絕對別讓任何人再碰那個瓶子,明白嗎?」
媒體為這病毒取的名字——突變痘,上了《新聞周刊》和《時代雜誌》的封面。在白宮研究緊急措施的同時,參議院也組成了委員會。維他保溫噴霧是在紐約銷售的,但生產者實際上是法國廠商,死醫客的威脅手法顯然正中要害。儘管法國方面還未傳出病例報告,但任何一家大型廠商被迫關閉都可能導致兩國間經濟、外交關係的緊張,而在關於產品究竟是在哪裡遭到變造的爭議中,兩國更是將責任相互推諉。
「別的輪班巡警呢?」
我拿出支票簿和筆,感覺不到一絲友善,我不知此人曾幫助過多少暴力罪犯出獄。
「如果我得的是別的病,癥狀會嚴重得多,發燒度數會更高,而且會長疹子。」
「問得好。」馬里諾說,一邊氣呼呼地和那衣服纏鬥,「還有車牌呢?」
「我必須說多少次你才相信?」
「你給他們做了筆錄吧?」馬里諾問。看得出來,他對這個年輕巡警自作主張放走所有證人非常生氣。
有些漁夫試圖駕駛漁船逃離丹吉爾島,因此海岸防衛隊不得不從遙遠的佛羅里達州等地區調來更多人手。我並不清楚具體細節,但據我所知,執法單位和島上居民在丹吉爾海灣形成了對峙僵局,在這海風刺骨的酷寒冬季,所有船隻都停在岸邊,哪裡也去不了。
「維他面部保濕噴霧劑。」
我轉身,注視著他慘白的臉。
「我只跟他談了大概兩分鐘。」我用手背貼在額頭上降溫,「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這裏禁煙。」我指著一張警告標語。
「銀行支票。」
「生命。」
我點了點頭。「驗屍可以由你們的人來負責,或許可以請巴爾的摩法醫辦公室派人作證。這輛露營車問題很大,必須送往某個可以安全進行檢驗的地方採集物證,並且消毒。老實說,這超出我的能力範圍。除非你們有足夠大的隔離設施容納這種大型車輛,否則最好把它送去猶他州。」
「那就隨他們去吧。」
「裏面是全面受到污染的犯罪現場。」我宣布,「死者是白人男性,身份不明。我需要人幫我把屍體移出來,然後加以密封。」我望著那位隊長。
「林恩的事你確定嗎?我是說,你必須確定,否則我無法這麼做。」他定睛看著我。
「我要替凱斯·普雷森付保釋金,」。我說,「很遺憾,這件事必須到明天才能辦。但我覺得你有必要了解這個人是無辜的,羅布,他被陷害了。他遭到起訴是因為林恩調查員急於逞能,想隨便找個替死鬼。」
「哪種醫生?」
「是因為病毒的事吧。」
我沒在他身上多花時間,立刻出了拖車。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的人早已沉不住氣,就像一群期待著前往某地,唯恐趕不上班機的旅客。他們看著我走下台階,馬里諾退後幾步,幾乎隱進樹林里,他把橘色手臂交叉在胸前,身邊站著那個巡警。
我小心地慢慢向它靠近。我必須抓住它,因為它是病菌培植的活體證據。
我把它輕輕抱起。它激烈地掙扎著,心跳很不規律。我把它放回籠子里,然後走向後部車廂。我通過狹窄的房門,卧室的空間幾乎被那具屍體填滿。此人俯趴在被血漬染黑的金色絨毛地毯上,一頭深色鬈髮。我把他翻過來,發現屍僵的階段已經結束。他手掌巨大,指甲污穢,蓄著蓬亂的鬍鬚。令我想起穿著臟污的海軍領外套和長褲的伐木工人。
「是他們要我參与這起案件的,他們期待我能協助破案。」
「你不會樂意聽到的那種。」我說著走出店門。
「他親自來辦理的嗎?」
「我只是來看看你在你兒子回家之前還缺什麼。」我說著把一杯濃度適中的巧克力奶遞給她。
「我不知道。」
如此說來,死醫客共寄出十二瓶噴霧,而「十二」正是他電子郵件里的信息。如果將我也算在內,「十二」也是我辦公室里全部職員的人數。他若是身在遠方的無名氏,為何連我僱員的人數,甚至連部分人的姓名地址這麼瑣碎的細節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有人得天花死了,你還在這裏計較抽煙的事。」
「真不敢相信,你生著病還跑來,我覺得你大概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