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下午好。」我看著那兩人說。
「沒錯,的確很糟糕。」我拿起那個郵寄紙筒,「瞧瞧這東西。字母大小全部一樣,郵戳和地址列在同一張卷標上。這我從沒見過。」
他雙手抖得厲害,於是我替他點了火。
「我認為是,但實際上並不清楚。」韋斯利說。
「他要我來的,應該有吧。」
「這點還未得到證實。」說話的是邁爾斯。
「手臂張開。」她對我說,「口袋裡有金屬物嗎?」
他說著便離開了。我被帶下樓,再次經過女牢區。這次囚犯們冷淡了許多,好像我不再那麼有趣了。她們轉過頭去,有人還呸了一聲。我這才意識到,大概有人告訴了她們我是誰。
普雷森的最後一句話是:「媽媽喜歡喝巧克力奶加好時糖漿,她的存糧大概也不多了。」
「很清楚。」
「一旦疫情擴大,」弗奇士波說,「我們肯定得使用所有醫院、病房,就像以前那樣。疾病控制中心和我的下屬已經告知地方醫療人員此事,也會和他們密切合作。」
「我聽說你的保釋金是五千美元。」
「別急,」馬丁打斷他,「讓我說完。另外我們用瓊脂膠試驗證實了它的抗原性和天花一致。要知道,雞胚絨毛尿囊膜培養和其他組織的培養需要兩三天時間,因此目前還不知道結果,但我們做了聚合酶鏈式反應證實該病毒確實是痘病毒,只是不確定是哪一種。這種病毒很奇怪,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種,不是猴痘或白痘,也不是傳統的重型或輕型天花,儘管非常類似。」
「是啊,是啊,」獄警說,「你們這些傢伙全都一個德性。」
他們轉過身去,顯然對恫嚇不了的對象失去了興趣。我打開前門,建築內部的陳設簡樸得幾近寒酸,就像世界上所有公共設施一樣和周遭環境格格不入。裏面立著可樂和零食販賣機,牆上貼著懸賞海報和一位處理電話報案時遇刺殉職的警官的畫像。我來到執勤崗位,一名年輕的女職員正在看報紙,一邊咬著鉛筆。
他告訴我那些信息后顯得放心多了,我仔細抄錄。
「天花?」邁爾斯叫道,「確定嗎?」
我報上姓名。她用手指在紙頁上搜尋著。
「別在這裏。看本頓怎麼說。」
「我要香煙。」
「這麼說沒有任何居民離開那裡。」弗奇士波說,繼續從終端機屏幕上俯視我們。
「換句話說,」弗奇士波說,「我們不能把丹吉爾島的居民當成小白鼠。只要我們設法讓他們留在島上,並儘快送去疫苗,就應該可以控制住疫情。樂觀點想,天花病毒是一種很笨的病毒,殺死宿主的速度很快,因此只要能限制它的活動範圍,它便會跟著死亡。」
「馬丁醫生。」我說。他靠向椅背,靜靜聆聽。「據說,你所在的單位和俄羅斯的一個實驗室是世界上僅有的兩個保存天花病毒的地方。那麼是否有人可以通過什麼方式取得呢?」
「我也擔心丹吉爾島居民恐怕不會合作,」邁爾斯說,「隔離會切斷他們唯一的生計。」
「一位貴婦。嗯一一嗯……」
「不妙。」她說。
會議室四周的終端機陸續開啟,一塊屏幕上出現弗奇士波上校的面孔,接著布雷特·馬丁的畫面跳出,他直視著我們。
「萬一有人抗拒呢?」我問了個無法迴避的問題,「你會怎麼處理?總不能把人監禁起來,冒著傳染範圍擴大的風險。」
「把這浸在濃度為百分之十的漂白劑里,」噴完后我說,「然後得把它層層包裹起來,連同另外十個一起送到亞特蘭大。」
他打開車門鎖,回頭望著我,我知道他可能比我更難過。「你希望我怎麼做呢,凱?」
「基於什麼動機?」
我手臂上重新接種疫苗的部位開始腫脹、發癢,提醒我注射的很可能是完全無效的病毒疫苗,在走向停車場的途中我不斷向韋斯利抱怨。
他說著起身。「各位,如果丹吉爾島以外的地區也開始出現病患,我想知道我們究竟該如何應對,畢竟維護弗吉尼亞的公共衛生是我的職責。」他漲紅了臉,汗水淋漓。「難道我們要像以前的北方佬那樣把城市和鄉鎮一把火燒了?」
「在弗吉尼亞醫學院。」
「五、四、三、二、一。」那位特別探員對著麥克風說。
「可以。」弗奇士波在馬里蘭的弗雷德里克說。
「有可能。」馬丁說。
「上帝!」韋斯利喃喃道。
「這正是我擔心的。」
邁爾斯看著眾人。「現在是什麼情況?外面正有個瘋子,一個泰諾殺手意圖使用病毒興風作浪?我們如何確定那些噴霧劑還沒有被四處發送呢?」
他似乎不明白我指的是什麼。
「叫所有人到會議室集合,快!」
「如果你手上還有其他郵寄紙筒,請全部給我。」我說。
會議于下午一點在斯泰普爾米斯路上的調查分局舉行。凌厲的風吹落枯黃的樹葉,使得這個午後更添寒意。州旗與國旗在建築正面那高高的旗杆上奮力飄揚。這是棟相當新的磚造建築,樓里的會議室備有視聽裝置,可以讓與會人員看見遠方的談話對象。一位年輕女性坐在會議桌前的控制台上。韋斯利和我拉出椅子,把麥克風挪近些,我們前方的牆上便是影像終端機。
「現在還無法確定,」我對所有人說,「但願我判斷失誤。我們可能遇到產品變造事件了。請不要驚慌,但千萬別碰這瓶噴霧劑。誰清楚這東西究竟是怎麼送來的?」
「你為什麼要見我?」其實我心裡有數,但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等等,」我打斷他,「林恩真的因為你是同性戀或認為你是同性戀而威脅你嗎?」
九九藏書「住戶吧,我想。」她緊繃著臉。
「早知道就不坐在你旁邊了。」他是認真的。
「他譏笑不斷,說根據私下了解,你們都不跟男人約會,因為他和你們兩個都很親近。他還說我最好在一旁乖乖看著性取向錯亂的人會有什麼結果,因為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在我身上。」
「他們好像沒有煙灰缸,也許這裡是禁煙的。」他擔憂地回頭探看,「他們把我跟一個毒販關在一起。他全身都是刺青,怎麼也不肯放過我,拚命找我麻煩,還叫我『娘娘腔』。」他深吸一大口煙,閉了閉眼。「我並沒有逃開任何人。」他看著我說。
說話的是克莉塔。「今天早上我最早到辦公室。郵件孔像平常一樣丟進大批警方報告書,還有這些東西。全部是小紙筒郵寄包裝,共有十一個。因為我特地數了一下,看是否夠分。」
天黑得很快。我駕車行經數英里長的繁茂松林。休耕的田地里只剩仍然掛著棉花的殘株,天空像化凍的蛋糕般潮濕冰冷。我開完會回到家,發現羅絲在電話中留言說,下午兩點凱斯·普雷森從獄中來電,要求我去看他,她還提到溫格因患感冒回家休息了。
「有誰收到這個?」我掃視著眾人問道。
郡警察局大樓同樣是紅磚白框建築,停車場和監獄圍著頂端尖利的鐵絲刺網,兩名身穿橘色連身制服的囚犯正在裏面擦拭一輛已清洗打蠟完畢、沒有標記的車子。他們靜靜看著我停車,一人用麂皮布拍著另一個。
「別碰它。」我嚴肅地說,「還有誰收到?」
「你能把地圖拍進去嗎?」馬丁內斯問控制台上的探員。
「我很擔心我媽媽。」他又濕了眼眶,「我最近遇上的這些事讓她非常難過,這對她的健康很不好。」
「人們收到這種東西時的處理方式不一,」我說,「因此外面或許還有不少未爆彈。」
「有意思。」
「那麼這是報復,」我說,「直截了當。」
「現在誰在照顧她?」
「是。馬上過去。」一個女聲回復。
「你為什麼會認為他想陷害你?」
「電子郵件。」我繼續追問。
「到裏面來。」
她走進我的辦公室。
「電腦。」
「我接種過疫苗之後覺得很不舒服,先不說別的,這意味著我的身體很可能起了免疫抑制反應。」
「確實有這種感覺。」
輪到海岸防衛隊提出對策了。馬丁內斯站起來,把大幅地圖固定在展示板上,這時攝像機調整好角度,讓遠方的與會者能夠看見。
「嘿,美女。」
「打擾了,」我說,「我是來探望凱斯·普雷森的。」
「這是因為病毒的DNA經過突變,」弗奇士波解釋說,「那些疫苗能否起作用,我沒把握。」
我想起大衛·克羅基特和他的小兒子,想起一旦穿著太空服的研究人員接管島嶼、開始焚燒房屋,他們會有多麼驚慌。
「根據聯邦法律,這屬於第一級公共衛生緊急事件。」
「那麼屍體的污染問題呢?」我問。
「喂,幹嗎?」我經過時,其中一人朝我含糊嘟囔著。
過去幾年我曾經數次出入蘇塞克斯郡法院,並逐漸喜歡上了它戰前建築的風味和簡樸。這棟鑲著白邊、立著圓柱的紅色建築於一八二五年由托馬斯·傑斐遜的磚造宅邸改建而成,歷經南北戰爭存留下來,儘管它最初的所有記錄被摧毀殆盡。我一邊等候傳喚,一邊回想往年冬季和警探們在外面草坪上共度的時光。我依然記得自己擔任律師時上呈這座法庭的案件。
「我們有四種方法測試天花病毒,」他在屏幕上木然地注視著我們,「這次用的是電子顯微鏡。」
「因為她對男人沒興趣。我猜他覺得你也一樣。」
「他需要戴手銬嗎?」我對獄警說,「他只是違反交通規則啊。」
「就是這樣!是一般同類情況的十倍,和我同牢房的傢伙說的。我根本沒錢,也沒什麼渠道去籌這筆錢。這就意味著我必須在這裏等待開庭,也就是還得再待上幾周甚至幾個月。」他又一次掉眼淚,看起來驚恐極了。
「得等到明天,」我對普雷森說,「現在辦事人員可能已經回家了。」
「請自便,他馬上就來。」女獄警說著走開了,只留下我一個人。我忽然想起我的潤喉糖和面紙都放在外套口袋裡,忘了帶過來。我吸著鼻子,閉上眼睛,直到聽見沉重的腳步聲傳來。當凱斯·普雷森在男獄警的陪同下進來時,我差點認不出他。他臉色蒼白,畏畏縮縮,一身寬鬆的薄棉製服讓他顯得格外瘦削,戴著手銬的雙手怪異地往前伸。他看著我時眼中充滿淚水,想笑,嘴唇卻顫抖著。
「凱斯,你用互聯網嗎?」我問。
「用,在掩埋場。記得嗎?我向你介紹過我們的衛星系統。」
我瞥見地板上有個咖啡紙杯,便拿來讓他當煙灰缸。
「你怎麼知道你沒被感染?」他輕聲問。
「來吧。」懷特說著走開了。
「現有的天花疫苗確定無效嗎?」韋斯利問。
「好呀!好呀!好呀!」
如今審案程序已改在隔壁寬敞的新大樓里進行,當我開車經過,駛向建筑後部,忽然感傷起來——這些建築象徵著不斷攀升的犯罪率。我多麼懷念當初剛搬來弗吉尼亞的單純日子,我驚懾於此地滿街的古舊磚造建築和彷彿永不停歇的戰爭,那時候我還沒有戒煙。也許我只是把回憶美化了,就像大多數人那樣,但我真的懷念在一座連暖氣都沒有的法院外吹著寒風抽煙等待的日子。世事變遷,我感覺自己老了。
詢問結果是沒人用過,所有試用品全部送進了read.99csw•com我的辦公室。我戴上棉質手套和眼鏡,仔細察看這些針對我而來的郵寄紙筒。郵戳表明這是大宗郵件,「廠商樣品」的說明印得很清楚。奇怪的是,這類東西竟會寄給特定收件者。我看看紙筒裏面,發現一張保濕噴霧劑打折券。我舉起它對著光線,注意到邊緣有著不易察覺的糙口,像用剪刀裁剪而非機器切割的那般。
我把外套撂在桌上,讓女獄警再試一次。探測器依舊發出尖銳的聲響。她皺著眉頭,繼續探測。
「沒人給她送吃的嗎?」我說。
「好了,」她很滿意我不會帶來什麼危害,「跟我來。」
我出了大樓,繞過我的停車位,穿過第十四街,走進海岸大樓,幾年前DNA實驗室和其他法醫實驗室才遷入這裏。我在前台保安處打電話給部門主管道格拉斯·懷特醫生。她的名字相當男性化。
我把筆記本放在桌上,兩手掏著外套口袋。搜身的程序我實在不喜歡。
「閉嘴,旺達,你總是要個沒完。」
「沒錯。」
「這麼說此人可能是實驗室的離職人員。」特別探員說。
「是的,女士,他還說了點別的。他說我的麻煩剛開始。我一字未改。」
「這還無法確定。」馬丁回答,「實驗室的動物測試需要好幾天甚至幾周,況且就算疫苗對動物有效,也不見得對人類有用。」
「可以。」她說,「你們看得清楚嗎?」她問終端機屏幕上的人。
馬丁內斯猶豫起來,看著屏幕里的弗奇士波。「長官,這個問題是不是該由你答覆呢?」他說。
「這產品疑似經過變造,」我說,「我想在載玻片上噴一些,但又不能讓它散播到空氣中,或沾染到我和其他人身上。」
「他還說了什麼?」我感覺自己如岩石般冰冷堅硬,每當怒氣轉化為無可遏止的激憤時,我總會這樣。
普雷森點點頭。「他說他跟蹤了我一英里多,我卻一直不理會他的警燈。我跟你說,這全是謊言。」他眼神晶亮,「那一陣我被他搞得神經兮兮的,如果他跟在我後面,我絕不可能不知道。」
「可能是病毒。」
三
接下來的問題很難開口,但最麻煩的問題總是最難啟齒的。
「準備好了?」我從袋子里取出面部保濕噴霧,「我們得動作快一點。」我拿那個小瓶對著罩子下的一片乾淨載玻片一噴。
「他說你有個外甥女,」普雷森繼續說,「真的很精明幹練,可在調查局不會有什麼前途,就像你一樣頂多做個首席法醫。原因你知道的。」
我四下張望,想尋找紙筆,結果只找到一支紫色蠟筆和一張褐色的紙巾。
「我猜兇手大概想慢慢來。」韋斯利開始他最拿手的心理分析,「他從一個受害者入手,獲得關注后再到一個小島上繼續。在那裡也得到矚目后,便對市中心衛生單位的辦公室下手。」他看著我說,「倘若我們無法制止他或及時研發出新疫苗,他肯定會有進一步行動。我推測危機還沒擴大的另一個原因是,那些面部保濕噴霧是人工寄送的。郵寄紙筒上蓋著大宗郵件戳印,試圖讓人以為是郵寄的。」
我抬頭看著懷特,她從我的表情已猜出端愧。
我不知道自己胃部難受是因為原有的病情,還是因為剛剛聽到了這席話。我想著那個飽受風雨侵襲、散布著傾斜墓碑的漁村和那群樸拙木訥、只想安靜生活的居民,他們恐怕不習慣聽從別人的命令,因為他們服膺于另一種更強的力量——上帝和暴風雨。
「他攔下你時還說了別的話嗎?」我問。
「這是什麼?」她站起來,嚴肅地問。
然而沒有。
「斯卡佩塔醫生,」弗奇士波說,「據你所知,那瓶面部保濕噴霧的成分是什麼?」
「已經過了傳染階段。」我說,可他沒聽見。
她翻閱著一份活頁文件,不久停在某頁。
「戴首飾了嗎?」
他話音剛落,我們便隱約聽見遠處一陣螺旋槳的聲響。幾分鐘后,一架堅鷹直升機在我們頭頂轟鳴著盤旋,降落在建筑後方的直升機坪。我不記得海岸防衛隊的搜索直升機在這座城市降落過,甚或低空飛行,在路上的行人看來,那景象勢必十分震撼。馬丁內斯隊長脫下外套,我注意到他穿著突擊隊的深藍色毛衣和制服長褲。地圖在桌上展開,氣氛越發凝重。
「女士,他已經離開警衛區域,所以必須戴手銬。我二十分鐘后回來。」他說著離開了房間。
「哦,當然了,女士!」
「你拿這噴臉了嗎?」我對她說。
他搖搖頭,抹著眼淚,兩腿交叉,一隻腳不停地踢著,好像急於離開。
「哎呀,我也不太清楚。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她提高了聲音。
「你的名字是……」
我搖搖頭,忽然想起我戴著鋼圈胸罩,但又不想聲張。她放下探測器,開始往下摸索我的身體。另一位獄警則坐在辦公桌前張嘴看著,像在觀賞一部低俗的電影。
「就像是電腦列印的。」羅絲好奇地說。
「把她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告訴我,」我說,「我保證請人去看望她並照料她的生活起居。」
「一定有別的辦法。」我說。
「相信我,總統和國會都了解這一點。」
「有了。」她站了起來,「跟我來。」
「你可以進行聚合酶鏈式反應,看是不是同一種病毒。」邁爾斯對著終端機的屏幕說。
「他自稱死醫客。」我說。
「那麼你也上網?」
「這麼說,你很肯定這是起產品變造事件了。」弗奇士波上校對他說。
「還不清楚。」韋斯利回答。
他難以置信地張著嘴,獄警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了房間。
「羅絲?」我大叫。
「還有誰會參加?」韋斯利問。這時一位特別探員抱著大疊文件走了進來read.99csw•com。
我從辦公室拿來手套戴上,抓起她桌上的噴霧劑,把它層層包裹起來。
「坐好,別亂動。」獄警命令他,「別讓我發現你惹麻煩,懂嗎?否則我馬上回來,結束會客。」
「我不知道是誰丟的,但看起來像郵寄的。」
「納格爾參議員向我保證,明天上午休假就會結束。」
「他總得逮捕一個人來頂罪,他想當英雄。」他忽然吞吞吐吐,「他說有些人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包括你在內。」
他做著筆記。「消過毒嗎?」他從屏幕里抬頭看向我們。
「送我回家去取我的車。」我說。
「你用了嗎?」
「真的嗎?」普雷森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瞪圓了眼睛望著我。
馬丁看著我。「我們已經派了醫療小組去那裡,有護士、醫生和隔離床鋪,這樣那些人就可以留在家裡而不必被送往醫院。」
載玻片幾乎立刻幹了,我在上面滴了Nicolaou染色劑,覆上蓋玻片。懷特拿著漂白劑回來時我已經在用顯微鏡觀察了。她將那瓶維他保濕噴霧浸泡了多次,與此同時,我的頸動脈劇烈跳動著,恐懼聚攏成一片陰暗可怖的積雨雲,出現在顯微鏡下的正是我一直害怕的天花包涵體。
她看著我,顯露出憂慮。「剛送來的,我還沒用。」
「請便。」
「他們每次都老調重彈,說得跟真的一樣。」
要上樓必須經過女牢區。鑰匙鏘鏘響著,又一扇堅固的金屬門被打幵,然後在我們背後砰的一聲重重關上。囚犯們大都年輕壯實,穿著薄棉製服,待在獸籠般大小,只配備著床鋪、白色馬桶和臉盆的牢房裡。有人在玩單人紙牌,有人倚著柵欄。她們把衣服掛在欄杆上,近在身邊的垃圾桶里堆滿不想吃的晚餐,食物的酸腐味讓我的胃部一陣絞痛。
「他的訪客名單上有你嗎?」她戴著粉紅色牙套,隱形眼鏡讓她略顯斜視。
「授權做什麼?」問話的是邁爾斯。
「我們隨時可以開始。」控制台的探員對眾人說。
「沒有,女士。可她快七十了,而且患有肺氣腫,什麼活兒都幹不了,」他又吸了口煙,「她也不能開車了。」
馬丁點點頭。「我們正要這麼做。」
「你母親卧病在床嗎?」我問。
她拿探測器在我周身上下滑動。叫聲依然響個不停。
「試用品啊。」她一臉迷惑,「寄來好多瓶。」
「把她留下,十五分鐘就好。唔,到我這裏來!」
「馬上把盆栽包起來燒掉。」我說,「溫格呢?」
「我想是的,這太糟糕了。」
「被病菌感染了。」我說。
「你那份試用品上的收件人是誰?」我問。
「類似這樣的人,」韋斯利說,「受過相當好的教育和訓練。個性內向。我這麼說基於幾個原因,而不僅僅因為他習慣用小寫。他拒絕使用標點符號,這表明他自認為與眾不同,不必遵守一般規則。他話不多,也許朋友們會認為他相當冷漠或羞澀。他有很多空閑時間,最重要的是,他認為體制虧待了他,認為政府或者說最高當權者應該向他道歉,我相信這是他關鍵的行為動機。」
「有誰用了?」我接著問,「我必須確切知道有誰用過。」
一條光潔明亮的傾斜走廊通向一排玻璃密封的實驗室,研究人員正在裏面專註于用滴管、凝膠和放射性探針排列出遺傳密碼的序列,藉以確認身份。懷特坐在辦公桌前,對著和我桌上不相上下的大堆公文奮戰,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她是個迷人又堅強的女性,年約四十,非常親切。
「你想在哪裡開會?」我匆匆出門時她問。
「你不覺得更聰明的做法是送去疾病控制中心,讓他們……」
「希望經過了消毒處理,因為使用說明中鼓勵消費者直接噴在面部,而且可以接觸眼睛。」我回答。
「很好。」
「我們別無選擇。」弗奇士波輕聲說,「萬一居民驚慌起來並開始逃離小島,不肯聽從海岸防衛隊的警告,那他們肯定會——不是可能,而是一定會將天花病毒帶往內陸。內陸的大量人口不是三十年來不曾接種過牛痘疫苗,就是接種過了但早已失效。也可能這種病毒經過了突變,現有的疫苗已無法發揮作用。換言之,沒有一種情況是理想的。」
「我還要做一件事。」我說,這時腳步聲在樓梯間響起,「讓我想想能夠為你做些什麼。我不相信你殺了人,凱斯。我要想辦法把你保釋出去,然後設法替你請個律師。」
「我需要一套密閉式供氣系統和頭罩。」我向她解釋。
「是的,長官。」馬丁內斯說著瞅了眼手錶,「就在此時,已經切斷了。我們從伊麗莎白市調來了船隻和直升機協助搜尋整個島。」
我難以置信地聽著,抬頭望著這些末日之神。
「只有我。」他哽咽了。
「那麼我有個問題,」弗奇士波的聲音通過衛星信號繼續傳來,「這些被污染的噴霧劑的保質期多長?天花病毒在潮濕環境下並不穩定。」
「把外套脫掉。」
「沒錯,所以我們就蹺起腿來看著整個島被燒毀。」邁爾斯氣憤地對我說,「真不敢相信,太可惡了。」他用拳頭敲著桌面,「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在弗吉尼亞!」
「我打電話給你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接著說,「誰能想辦法救我離開這裏呢?」
「類似丹吉爾島上的那些?」
「清楚嗎?」
我辦公室里的面部保濕噴霧全被空運到了亞特蘭大,同時一則預警信息在全國範圍內發布,警告所有可能收到試用品的人。廠商立刻回收產品,國際航空公司也將派發給商務艙和頭等艙的海外旅行套裝中的噴霧取出。倘若死醫客改造的產品成千上萬,那麼疾病可能傳播開來。這件事極度令人驚駭,一場全球性的傳染病很可能即將暴發。
「你把這些告訴林恩調查員了嗎
read.99csw.com?」我問。
二
淚水滑下他的臉頰,他用銬著手銬的手背胡亂擦去。
「我先為各位作簡要說明,」我首先發言,「這場可能由疑似天花病毒引發的傳染病目前似乎還控制在距弗吉尼亞海岸十八英里的丹吉爾島。已知兩人死亡,一人病中。此外,最近一起凶殺案中的受害者似乎也感染了這種病毒。傳播途徑可能是通過寄送被污染的維他面部保濕噴霧試用品。」
「林恩。」我的怒火開始躥升。
「我不知道。」
弗奇士波清清嗓子:「哦,那麼來討論具體對策吧。」
「這裡有個小房間,供他們和律師會面用。」獄警像要搭便車似的轉著拇指說,「但有些傢伙會偷聽,你要是擔心這個,就到樓上去。樓上還有一個房間。」
「都給我安靜點。」女獄警打開另一扇門,語調刻板地說。
「我帶他四處參觀我的房子時,他說了不少話。他真的很能說。」
「我想上樓更好。」我說話時一位女獄警從轉角走了出來。她一頭粗短鬈髮,手拿金屬探測器。
「我從沒遇到過這種事。你介意我抽煙嗎?」普雷森大笑著坐下,帶著近乎歇斯底里的不安。
「不會的。天花的最初癥狀是長疹子,我每天都自我檢查,沒有發現一點跡象。但我會回隔離病房的,會跟你和所有人保持一百英尺以上的距離。」聽他口氣,似乎我會將感冒這種小病都傳染給別人,我心裏冒出一股怒氣。
「焚燒所有物品,屍體全部火化。普魯伊特的房子必須燒毀。」
「這是一定的,」弗奇士波說,「病毒得經過培養、繁殖,而倘若這是恐怖行動,那麼這個嫌疑人很可能對基礎實驗室技術非常熟練。他懂得如何處理這類事情,同時保護好自己。我們現在假設他是單獨行動?」
「我們的天花病毒來源受到和鈈元素同等級的嚴密監控和清查,」馬丁自信地說,「我已經私下調査過,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沒有任何病毒樣本發生異狀,也沒有遺失任何東西。而且要碰那些冰櫃得先獲得授權,還得知道警報密碼。」
「只要你發誓說的都是真話。」
韋斯利說:「我們在找的這個嫌疑人對傳染病相當了解。」
我舉起裝著保濕噴霧小瓶試用品的透明證物袋。
「噴了我的盆栽。」她說。
「瞧瞧這是誰啊。」
「這麼說只有我這份註明了收件人。」
「不過這比泰諾殺手或大學炸彈手嚴重得多,」我說,「受害者不再局限於服用膠囊或收到炸彈包裹的人,被病毒感染的人勢必不只是限於最初的死者。」
「問得好。」馬丁說著調整了一下耳機,「乾燥時病毒可以活得很好,在室溫下可以存活一年。對陽光很敏感,但在噴霧瓶子里這不是問題。它害怕高溫,不幸的是現在天氣正冷。」
沒人立即作出回應。
我跑進走廊到前台下達同樣的指令。幾分鐘內,我的所有下屬,包括穿著工作服的醫生們,全部聚集在一起。有些人氣喘吁吁,大家都疲倦又不安地望著我。
「蒸餾水和香精。上面沒有成分說明,但這類產品通常都是這樣。」我說。
「我不是醫生,」馬丁內斯說,「但我想你們是否可以給所有人接種一下天花疫苗,萬一有效呢?」
「我要到街對面的DNA實驗室去。」我站起來說,「馬上聯繫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告訴弗奇士波上校我們必須立刻安排一次有他、疾病控制中心和匡提科參加的會議。」
四個人舉手。
「沒有。」我說,可探測器卻像機器貓那樣嗶嗶叫著。
「太冒險了。」馬丁說,「萬一不是天花,何必讓人們暴露在天花病毒中,冒著感染天花的風險?而且我們正在研發新疫苗,我們可不希望幾周后又得替他們接種一次針對新病毒的疫苗。」
「很好。」亞特蘭大的馬丁回應。
「天花是高傳染性疾病,這次的疫情非控制住不可。」弗奇士波強調,「我們必須留意病患周遭的家蠅和運往內陸的螃蟹。可我們又如何知道是否得提防蚊子傳播病菌,像特納河痘那樣?我們甚至無法確定該防範些什麼,因為我們連這是什麼疾病都沒弄清。」
她繞過辦公桌,打開一扇裝有鐵柵窗口的門。門口是記錄指紋、拍攝大頭照的狹窄空間,一張舊金屬桌后坐著肥胖壯碩的獄警。接著又是一道裝著鐵柵的厚重金屬門,穿過後便可聽見監獄的嘈雜聲。
「斯卡佩塔醫生!」
「還有邁爾斯。」特別探員說。邁爾斯是衛生署長,我的直屬上司。「還有海岸防衛隊的人,」他瞥了眼懷裡的資料,「馬里蘭州克里斯菲爾德的分隊長。他會坐直升機來,搭那種大鳥應該會在半小時內到達。」
「你似乎不太舒服。」他攤開筆記,一邊對我說。
韋斯利送我到辦公室,說他得先去趟里士滿調查分局,晚些時候再找我。我穿過走廊,一邊和下屬互致問候,鞋跟叩擊出清脆的聲響。我進屋時羅絲正在打電話,從她辦公室旁邊的門望去,我的辦公桌一片凌亂。成堆的報告書和死亡證明書在等我簽字,收件籃里是滿滿的信件和電話留言。
「不是郵差送來的,而是直接從大門郵件孔丟進來的。」
接著韋斯利又說:「我們最好能列出一份過去五年中曾經獲得授權的人員名單。根據經驗,我對這個人的側寫是:白人男子,四十齣頭,應該是獨居一一倘若不是,他或許也跟人約會,但住處至少有一部分是隱秘的,他的實驗室……」
道格拉斯的DNA實驗室有幾個密閉式供氣系統,四周圍著生物防護玻璃罩,因為這裏測試的證物是血液。她領我來到一個房間的后側,我們戴上面罩和手套。她又遞給我一件實驗袍,然後打開風扇,將空氣經由https://read.99csw.com高效空氣粒子過濾網吸入面罩。
「什麼?」
控制台上的探員操作著幵關。邁爾斯署長大步走了進來,在我身邊拉了把椅子坐下。他雖上了年紀,但一頭灰發比任何下屬的頭髮都更為濃密,今天那叢亂髮更是向四面八方張牙舞爪。他戴上厚重的黑框眼鏡,眉毛濃黑,更顯嚴厲。
一
「怎麼回事?」她掛斷電話后我說,「好像我一年沒來上班了似的。」
「的確如此。」韋斯利說,「也許這種想法令人不太舒服,但我們得調查一下你們的僱員名冊。最近是否有被解僱的?或者在近幾個月、幾年內離職的?」
「這我了解。」我不耐煩地說,因為他在打官腔,「請說重點。」
「事實上,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討論了很久,」弗奇士波對我們說,「我和交通部長、佩里中將,當然還有國防部長都談過了。基本上,我們已就此事直接向白宮請求授權。」
「凱斯,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那麼你有可能被感染。」
「一點都不直截了當,我倒希望如此,」韋斯利說,「但我認為報復是關鍵,所以才希望所有和傳染疾病相關的政府機構能夠提供最近幾個月、幾年內被懲處、解聘、停職的員工的名單。」
「我們知道醫療人員冒的風險最大,」馬丁補充說,「真希望政府趕快結束這該死的長假,否則我真是束手束腳的。」
「繼續說。」我壓抑著憤怒。
「這東西哪裡來的?」我盯著保濕噴霧問。
「我媽媽並不知道,」他垂著頭,「可有些人知道。我坐過牢,事實上我也認識溫格。」
他笨拙地把煙蒂倒豎在桌上,以免火花引燃紙杯。我又替他點了根香煙。
「走吧,下樓去。」獄警抓住他的胳膊。
我跟著她上了樓,發現自己在發抖。她帶我進入的房間凌亂不堪,好像閑置已久。薄薄的軟木板堆在牆邊,角落裡有一輛手推車,到處散落著手冊或公告之類的東西。我找了把摺疊椅坐下,面前的木桌上用圓珠筆塗滿了人名和粗話。
「不確定,也許你可以把鏡頭再拉近一點。」
「你必須把皮包留在這裏。」獄警對我說,接著又對著無線電說:「能來一下嗎?」
「別擔心,我稍後開車回家時順便繞過去看看她。」我又咳嗽起來。
「我像平常那樣從掩埋場開車回家,忽然一輛沒有標記的車子尾隨我,鳴著警笛、閃著警燈。我就把車停在了路邊,結果發現是那個曾經逼問得我快發瘋的混賬警探。」
「那些樣品就快送來了,」馬丁在亞特蘭大說,「我們會立刻開始化驗,希望最遲明天能有結果。與此同時,所有此類產品停止銷售,一切得等確定了究竟是什麼病毒再作討論。」
「我認為這是恐怖行動。」
「在其他方法都失效時,使用致命性武力。」馬丁內斯對所有人說。
她正用護手霜擦手。我發現我桌邊有一小瓶維他香療面部保濕噴霧,旁邊放著打開的包裝捲筒。羅絲桌上也有一瓶,放在她的凡士林護理霜旁邊。我來回看著這兩瓶維他保濕噴霧,潛意識先於理性活躍起來。一個事實凸顯出來。我緊緊抓住門框。羅絲跳了起來,旋轉椅滑得老遠,她繞過辦公桌向我跑來。
我暗暗希望他們之間不是親密關係。
普雷森抓過椅子,幾乎是跌坐在上面。
我走過時許多隻手伸出柵欄碰觸我,有人發出接吻的嘖嘖聲,其他人鬨笑著,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噓聲。
「這次你又惹什麼麻煩了?」她微笑著對我說,瞟了眼我手中的袋子,「真不想這麼問。」
「是的,道格拉斯,那樣做的確聰明,」我耐著性子解釋,又開始咳嗽,「可沒時間了,我必須立刻知道答案。我們不知道有多少這種東西可能落入了消費者手中。」
「不妙。」我關掉顯微鏡,拉掉面罩和手套丟進生物廢棄物收納桶里。
「我們用的是衛星定位系統。」他一臉迷惑,「你知道扔下屍體的是哪一輛垃圾車嗎?我敢肯定是柯爾運輸公司的車,至於那個垃圾處理箱,可能是某個建築工地的。他們在里士滿南邊的好幾處建築工地都有垃圾收集點。想丟東西的話,工地是相當理想的地點。只要趁晚上開車去丟,誰會知道呢?」
「謝謝。」他說。
「死亡醫生?」弗奇士波皺著眉頭說,「他想告訴我們他是醫生嗎?」
她將攝像機鏡頭調近了些,與此同時馬丁內斯拿出一支激光指示筆。他用醒目的粉紅色光斑指著位於切薩皮克灣的馬里蘭與弗吉尼亞交界處。這條交界線穿過史密斯島,就位於丹吉爾島北方。
弗奇士波試圖安撫我們。「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的支持小組已經出發。我們會向公眾解釋,努力讓他們了解狀況。」
他臉上浮現出恨意。「我什麼都沒告訴他,我什麼都不會說了。他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陷害我。」
前台的一位職員克莉塔害怕地問:「怎麼了?有問題嗎?」
控制台上的探員說:「攝像機開啟。麥克風開啟。誰替我試一下。」
「馬丁醫生,你對這種特別的病毒了解多少?」邁爾斯問。
「從這裏往馬里蘭的釣魚灣和南蒂科克河有好幾個島嶼,包括史密斯島、南馬什島和布拉特沃思島,」粉紅色亮斑逐一指點,「然後就到了內陸。克里斯菲爾德就在這裏,距離丹吉爾島只有十五海里。」他望著我們,「很多漁夫會把螃蟹送到克里斯菲爾德來,很多丹吉爾島的居民也都有親戚住在這裏。我真的很擔心這點。」
「我麻煩大了,斯卡佩塔醫生。」他的淚水再度湧出,「我媽媽年紀很大了,除了我沒人照顧她,可現在有些人當我是兇手!我這輩子從沒殺過人!連只鳥都沒殺過!如今再也沒人肯和我一起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