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打了你的傳呼機。」她說。
「我帶來幾張照片,我在斯蘭姆中心時他們好心替我沖洗的。」我嘲諷地說。
「我就是醫生,況且醫院現在還沒開門。」
「那個司機以為你在搞婚外情?」
「她的癥狀和丹吉爾島那位病患相似。」他觀察著屍骸上的丘疹。
「你沒權利這麼高興。」我說。
「別提了。」
「明擺著的。也許你該留在馬里蘭,躺在病床上休息。」到達升降梯時他說,「無意冒犯,但我不會被傳染吧?」
「馬上?」
「是一對母女,出疹子,發燒到四十一度。疾病控制中心在那裡部署了一組人,帶著病床隔離裝備,佔據了足足九戶人家的庭院。」
「我們的天花病毒樣本就儲藏在這裏,」他朝那些冰櫃點點頭,並將紙盒放在一個冰柜上,「緊鎖在零下七十攝氏度的冰櫃里。還能說什麼呢?」他聳聳肩,「這些柜子不得不擺在走廊里,因為我們沒有足夠的密閉空間。你把這交給我實在湊巧,倒不是說我希望你帶過來的是天花病毒。」
「你聽起來不太好。」
「你敢,」他聲音顫抖,「你敢!」
「你真的惹惱我了。」我斷然說道,「我飛抵該死的機場后,馬里諾不讓我坐他的車,我只好搭計程車,結果司機以為我瞞著有錢的丈夫偷情。事實上我燒得痛苦死了,只想趕快回家。」
這樣的對話一直持續到我們走入午後的冷風中。
我沒做聲,這種假設讓我無法承受。
「這些全是天花病毒?」我驚愕地環顧四周。
他陪我走過幾間昏暗的密封室和空無一人的實驗室,接著是放置空兔籠的長廊和關有大型靈長類動物的房間。一隻猴子透過柵欄和玻璃望著我,它酷似人類的眼睛令我深感不安,同時想起羅絲。死醫客在受害者身上留下了猴子和兔子的毛髮,或許他就在這類場所工作。
車子剛轉入坎特伯雷街,在等紅燈。
「那我就可能會死,本頓。」我又咳嗽起來,「也許你再也不會碰我。果真如此的話,我也絕不讓你看見我的樣子。相對而言,對付變態跟蹤者、連環殺人犯這些可以一槍解決的傢伙更輕鬆。我真正害怕的是那些看不見的東西,它們會在某個大晴天找上你,混在檸檬汁里滑入你的身體。我注射過乙肝疫苗,可那只是龐大病毒族群里的一種。肺結核和艾滋呢?漢坦和伊波拉病毒呢?還有現在這個,上帝。」我深吸一口氣,「誰能想到一具屍骸會帶著病毒?」
「斯卡佩塔醫生嗎?丹吉爾島那位母親今天早上死了。」
「希望已經在進行測試了,他們現在正缺人手。」
「他協助我處理了那具屍骸。」我提醒他。
「她感染的病毒多得足以致命。」他失神地說,像在自言自語。
「這東西要送到第四級生物控制實驗室,我和布雷特·馬丁博士約好在中庭會面。」
「先讓他們通過再商議好嗎?」我說著閃進機艙里的廚房。
一抵達里士滿我就病倒了。馬里諾到機場接我,毫不掩飾他的驚恐。
「上帝,」他說,「我認為我們得立刻找出所有可能接觸過的人。我是說,馬上。」
「打電話告訴本頓吧。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有點害怕。」
馬丁轉頭看著我,眉頭一皺。「什麼?」
「那具屍骸沾著的毛髮,經化驗被證明屬於猴子。」
我們乘電梯回到四樓,他領我來到一間研究人員針對不明病源研究對策的會議室。這裏通常聚集著細菌學專家、流行病專家,以及負責檢疫隔離、通訊、特殊病原體和聚合酶鏈式反應測試的專才,然而此刻一片寂靜,只有我們兩人。
「我覺得你似乎哪裡都不該去。」
「目前看起來確實如此。」
「也許他們該把傳呼機一併還給我,」我想著還缺什麼,「還有行動電話。」
「凱,」他語氣堅定,「你得面對現實。萬一不是感冒呢?」
「我們可以在丹吉爾島上進行,」我說,「也許可以。」
「不敢。」
「馬丁醫生。」
「溫莎農莊。到了那裡我會給你指路。」我哽咽著說。
她掃視著那張紅色邊框的危險品聲明表,看到「有害人體的傳染read.99csw.com性物質」一欄時忽然愣住。她不安地環顧廚房,帶我往休息室挪近了些。
她立刻抓過座位表。不久,我被送往機艙後部頭等艙的一排空置機位。
韋斯利來接電話了,他的聲音高亢得令人惱火。
「我確實不好。」
「有一份報告送來了,你可能會覺得很有趣。那具屍骸沾著的動物毛髮是兔子和猴子的。」
「不全是,而且也不會儲存太久了,因為我們作出了有史以來的一項創舉,決定讓一個菌種在地球上絕跡。」
「這麼說,你認為我們應該把這些病毒全部用高壓鍋殺死?」
「我聽說那兩個新案例了。」他說,聲音變得無比溫柔,「我只要花兩個小時就能到你那裡。你想見我嗎?」
「我們已經用你送來的樣本做了聚合酶鏈式反應。三個引物組合中有兩個和天花相符,但有一個不符合。」
「我也不知道,只能猜測大概是。」
一陣長長的沉默。接著他說:「萬一你開始長呢?」
「你會儘快進行聚合酶鏈式反應吧?」我問。
「就是說天花疫苗沒有效用?」我說,一顆心彷彿飛離了身體。
我仍然沒有回應。
「目前我顧不了那麼多了。」他焦慮地望著我。
「不。」
「不知道是不是。」
「也許明天會有進一步的消息吧。」我凝視著火焰,渾身發抖,直冒虛汗。
「你嫁給警察了?」他接著說,「我看見他停車。路上沒有一輛沒有標誌的車子瞞得過我的眼睛。」他拍著胸脯說。
我在大廳里等了半小時,打了個電話,計程車終於來了。我靜靜坐在車裡,望著外面由光滑的花崗岩和大理石鋪就的廣場、令人想起奧林匹克運動會的綜合運動場和銀色玻璃外壁的建築。亞特蘭大是座永遠帶著憧憬的城市,豐沛的噴泉彷彿象徵著寬容與無畏。我感覺頭暈目眩,又冷又倦,可能是在床上休息了很多天的緣故。我走向達美航空公司的登機口時,開始感覺背痛、渾身發冷,無法清楚思考,我知道自己發燒了。
「照片里的受害者是被他肢解的?」
「我並不想大驚小怪……」
我們經過一道門,這裏配備的雷科瓦超低溫冰櫃看起來就像複印機大小的電腦。實驗室全都鎖著,一個穿著實驗服的壯碩男子在走廊里等我。他一頭金髮如嬰兒的毛髮般柔細,全身汗津津的。
「醫生要我帶你去的地方,女士。」他說。這時我們進入另一條通向大樓其他區域的甬道。
電梯在每一層樓停下,不斷有人進入。
「吵架,很討厭對吧?」他搖著頭說,「記得有一次我跟我老婆在『吃到飽』釣魚營里吵架,結果她開著車回家了,我只好搭便車。熬過五英里的破路才回到家。」
「很明顯,你的病情惡化了。」他眼裡滿是關切,「你應該去看醫生。」
馬里諾看著我上車,遞給我一張二十美元的紙鈔,小心地避免踫到我的手指。
「屍體呢?」
「你不該被傳染感冒,羅絲不該被傳染,沒人該被傳染。」我激動地說。「你知道嗎,我現金幾乎用光了。真是悲慘。看看我這身衣服。你以為高壓鍋煮過的衣服會自動熨平,並留下什麼好聞的氣味嗎?糟糕透頂。我沒有外套,沒有手套。我回到這裏了,結果呢?」我猛地打開那輛卡羅萊納藍的計程車門,「只有零下一度的低溫。」
「猴子也會感染,而且會通過某些渠道散播病菌,例如非洲熱帶雨林里的動物接觸。目前地球上已知的惡性痘病毒有九種,但只有兩種會傳染給人類,一種是天花病毒——感謝上帝,如今已經見不到了一一另一種是傳染性軟疣。」
他點著頭,從後視鏡里打量著我,以為我和馬里諾之間的爭執是情人鬥嘴。
他回頭去看萊拉·普魯伊特的照片,看那具躺在臟污床上、飽受折磨、不成人形的屍體。
「我很不舒服。」
「這是什麼東西?」她睜大眼睛,輕聲問。
「這麼說我們還不清楚那是什麼?」
「沒帶。有什麼新消息嗎?」
於是我們坐在火爐邊,他體貼地替我沏了杯低咖啡因茶。我坐沙發,他坐靠背椅,人造木柴周
九-九-藏-書圍躍動著用瓦斯點燃的火焰。我把燈光調暗了些。
「我開車。」他說。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望著他。
二
「馬丁醫生,」我說,「猴子也會感染猴痘嗎?還是它們只是媒介?」
「嘿,這你不必操心。」
我跟著他走向大樓後部。這裏設施先進,有著嚴密的監控系統,到處裝著監視攝像頭和防彈玻璃,狹小的走廊鋪著方格地板。我們經過細菌和流行性感冒實驗室,以及紅磚與水泥築就的狂犬病和艾滋病研究區。
我把硬紙盒交給馬丁。
「無意打擾你,女士,」司機說,他是個圓滾滾的老男人,「我們要去哪裡?」
「我來就是想找出答案。」說話間我們已經到了中庭。
我從皮包里拿出一個厚信封,為他出示那些照片。他呆瞪了好一陣,愕然看著那具屍骸和萊拉·普魯伊特的彩色照片。
「斯卡佩塔醫生嗎?」是費爾丁。
「女士,女士,到啰。」司機大聲叫醒我,「接著該往哪裡開?」
「絕對不是水痘或麻疹,絕對不是,」他說,「但肯定是痘病毒。」
「可惡!」我咒罵著,將一壺水放在爐子上,舀起紙盒裡的茶葉,「可惡,可惡,可惡!」
「哦,那我的消息恐怕要雪上加霜了,」他說,「丹吉爾島可能又多了兩個病例。」
「除非很多乘客要改機位,否則這裏應該很空。你不用擔心,我會讓所有人避開的。」她兩手比畫著,像在駕駛。
「我剛到家。」我說。
我吃了阿司匹林、減充血劑和一大堆維生素C,然後吃了一塊百吉餅。就在我精神稍稍恢復了一些時,羅絲的一個電話又將我推入難挨的境地。
「請看。」我向她出示文件。
「器官的解剖切片。」
「好啊,」見他伸手準備打電話,我說,「我很容易迷路。」
「別擔心,」他認真地說,「我現在就把三個傢伙從家裡叫出來。」
韋斯利在我背後,揉著我酸痛的肩膀和脖子。
「右轉到多佛街。」我說。
「去火爐前坐坐吧。」他說。
第四級生物控制實驗室其實只是一個圍著厚實金屬水泥牆的巨大無菌操作台,它是建築內的建築,窗戶全被百葉窗遮掩著,實驗室在厚玻璃牆後方。這些藍衣研究人員假日里仍來工作,應當只是因為熱忱吧。
「拜託,別讓這件事拖太久。」到達大廳時我說。
「你知道嗎,多年來我一直很擔心猴痘。」他說,「我們在西非展開調查,從扎伊爾到獅子山這些暴發猴痘和白痘疫情的國家著手,但截至目前並未發現天花病毒。我害怕的是,動物界的某種痘病毒總有一天會通過某種渠道傳染給人類。」
「好,這倒方便。故意生病,這麼一來我就不能碰你了。你這位醫生可真高尚啊,關心我的健康勝過自己的。」
「我的醫務包和顯微鏡在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我省掉寒暄直奔主題,「想辦法今晚就把它們給我寄來。我在巴爾的摩-華盛頓國際機場,正趕往疾病控制中心。」
車子沿著八五號公路往北朝德魯伊希爾斯路行駛,一路經過許多典當鋪和租車店,接著是毒漆樹和野葛樹林、大型購物中心。疾病控制中心位於埃默里大學多層停車台和停車場中央,美國防癌協會對面,是一棟六層的灰框紅褐磚牆建築。我來到設有閉路電視監視並由保安值守的前台。
「因為我沒長疹子。這樣說你滿意了嗎?」
「這種病毒是天花,但又不完全是。我們必須査出它是通過什麼途徑傳播的。萊拉·普魯伊特是否認識那位剛死去的母親?她們是否有過任何接觸?或者跟那個女兒接觸過?她們是否住得很近?飲水有沒有問題?我記得有個水塔,藍色的。」
「聽聽這個,」馬丁繼續說,「愛荷華有個休閑度假區發生桿菌性痢感染,原因似乎是許多私人水井因下雨溢滿。我們還想請環保署介入。」
「真希望他們還在。」馬丁說,「我們每年會接到一萬四千個申訴電話,卻只有兩名接線員,現在則是連半個人都找不到了。每個進來的人都得九九藏書接聽電話,包括我。」
但他決意要來,而他的寶馬低鳴著駛進我的車道時已近午夜。我在門口迎接他,我們沒有碰觸對方。
「凱,你不能比我先死。」
「說說看。」我說。
「是感冒,沒錯吧?」他擔心起來,情緒突然間低落。
「上帝。」
「我們把它的基因序列和全球所有實驗室里的每一種病毒作了比對,全都不符合。斯卡佩塔醫生,我想你送過來的是一種變種病毒。」
我指引著他進入我住的小區。在這座城市最富有的住宅區里,車子從許多喬治王和都鐸時期的宅邸圍牆外駛過,司機的表情愈發困惑。他在我家門口停車,望著我的石屋和四周的木質地面,轉頭瞪著我下車。
「情況危險。幾個小時前是這樣的。」
「我並沒有說應該銷毀什麼,」我答道,「完全不是這樣。事實也許正好相反,原因在這裏。」我看著剛才給他的紙盒,「就算我們銷毀了天花病毒,也不表示它就會從此絕跡。我想這與其他武器一樣吧。」
接近中午,我乘計程車離開,太陽髙懸在雲層里。我的私人物品只有身上的衣服,而且在高壓滅菌設備里經過了消毒。我走得倉促,帶著一個碩大的白色紙箱,上面印著「易腐速運!」、「直立放置!」和其他醒目的藍色警示語。
「沒關係,我已經在路上了。」
「聽聲音的確像。」
「諷刺的是,」我說,「這個菌種已經奪去好幾百萬人的生命。」
「在這之前沒見過。麻風也許更糟。死於疾病已經夠悲慘了,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更是殘酷。」我又咳嗽起來,而且口乾舌燥,「明天早上見,我們會想出辦法的。」
「方便得很。你現在只想生病,好讓所有人都無法接近你。馬里諾無法開車送你回家,我無法碰你,露西無法去看你,連珍妮特都必須隔著玻璃見你。」
我在風中招手,艱難吞咽著。一輛藍鳥計程車駛近時我把臉別開了。
「我必須隨身攜帶。」我說。
「你要我怎麼處理?」她問。
「別擔心,」我遞給他十美元並讓他別找零時,他說,「我都看見了,女士,但一句話都不會說。」他做了個給嘴巴拉上拉鏈的手勢,向我眨眨眼。
「我們只能盡量在動物實驗室作測試,但至少得花一星期才能知道結果並開始研發新的疫苗。方便起見,可以暫且稱它為天花,但我們實在不確定這到底是什麼。我還想提醒你,我們從一九八六年就開始研發艾滋疫苗,但直到現在幾乎還在原地踏步。」
「我下廚,」韋斯利說,「想吃什麼?」
一
「你需要購物嗎?」車開走時他大喊。
「他們還沒決定我到底算不算核心僱員。」她說。
「哦,上帝。」我坐在廚房的桌子邊,急得直抓頭髮,「女兒呢?」
我頭痛欲裂,臉頰滾燙。我靠著坐椅,閉上眼睛聽他繼續講著年輕時在費城的生活,聽他說希望今年冬天別下太多雪,慢慢在燒熱中睡著了,醒來時不知到了哪裡。
「現在我只擔心你。」他說。
「所以我才在這裏啊,」他說,「政府認定我屬於非核心僱員。我本應在家休假的。」
「它們會向你丟大便,」走進實驗室時保安說,「和那些替動物爭取權利的人做的一樣。物以類聚,你不覺得嗎?」
「哦,糟了。」我說。
「有件事我真不想告訴你。媒體不斷打電話詢問嘉莉·格雷滕的案子,顯然有人走漏了消息。」
我的喉嚨乾澀,眼裡盈滿淚水。我從皮包里掏出紙巾擦鼻子,靜靜哭泣著。
馬里諾害怕所有他肉眼看不見的東西,無論是輻射還是病毒。
「拜託!」他說,「別把事情搞砸了。別像對待大部分事情那樣,認為這沒什麼大不了。」
「還沒動過。沒人知道該怎麼處理,巴爾的摩法醫辦公室正在找你,疾病控制中心也在找。」
「我並不懷疑你的說法。」他輕啜著科涅克白蘭地。
「可以這麼說,只要微生物散播到空氣中並找到個合適的寄主,疫情就可能暴發。」
「哦,是這樣。他和平常一樣read.99csw.com,好得很。」
「溫格還好嗎?」我問。
他露出某種我很熟悉的表情。生命比我所能理解的複雜得多,而只有像他這樣的人能夠洞見其細微之處。
「哦。我猜你這是在學校里學來的,也許在心理學之類的課程中。」
他站了起來。
「本頓,別這樣。」我說。
「那就什麼也別說。」我打斷他。
「他自稱死醫客,」我說,「通過美國在線網站寄圖像文件給我,當然是用的匿名方式。聯邦調查局正在追蹤他。」
「你為什麼以為你得的是感冒,不是別的病?」
我掛了電話,試著聯繫疾病控制中心的布雷特·馬丁,但只得到語音回復,之後他也沒有回我電話。我同樣給弗奇士波留言,同樣沒得到回電。我猜他大概在家,和其他同事一樣。預算的戰火還在蔓延。
我是個有錢人的老婆,和一名警探發生了婚外情。
他停頓片刻,似乎十分疑惑。「很好啊,怎麼了?」
「你帶去亞特蘭大的那些樣本怎麼樣了?」費爾丁問。
他睡在露西常待的那間卧室,我則大半夜都在咳嗽,努力想讓自己舒服些,但根本做不到。第二天清晨六點半他就起床了,我走進廚房時咖啡正在煮著。陽光從窗外的枝丫間透進屋內,杜鵑的葉子蜷縮著,應該又是酷寒的一天。
「我要坐計程車回家。」我說。我對他很生氣,氣得都快掉淚了。
我沒搭腔。
快五點時我打電話給韋斯利。至少匡提科的人仍在工作吧。
我的行李就像中國的七巧盒一樣,大包套小包,小包里裝著生物包,生物包里是裝有萊拉的肝臟、脾臟切片和髓液的生物試管,用纖維板護罩、氣泡棉和瓦楞紙層層保護著。所有這些連乾冰一同包裝起來,最外層貼著「傳染性物質」和「危險」標籤,警告試圖拆除最外層包裝的人。當然,我絕不能讓它離開自己的視線。除已經考慮到的確定的傳染性危險,倘若普魯伊特案最後被證實為謀殺,它也將成為法庭證物。我在巴爾的摩一華盛頓國際機場找付費電話打給羅絲。
「你沒有行李嗎?」
「意圖脫逃。林恩在普雷森下班後跟蹤他離開掩埋場,想以超速的罪名逮捕他。普雷森不肯停車,於是進了監獄,保釋金是五千美元,你相信嗎?不久他就哪裡都不能去了。」
「這叫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電梯門再度打開時,有人譏諷道。
「目前也只有我能幫你了。」馬丁說。
我點點頭。
我轉頭望向火爐,感覺到他受傷了。我緊閉著雙眼。
我越來越焦慮了。
「他在嗎?」我問。
「丹吉爾島必須立刻隔離。我們一定得把這病毒控制住。」我心生警覺,驚恐地提高了音量。
「別碰我,本頓。」我閉上眼睛,「別這樣,我不希望連你也病了。」
「你感冒了。」
「我現在誰都不想見。」
「女士,得有人陪同你去。」一名保安說。
他看著照片上截斷的手腳,瞪圓了眼睛。
「哇,」他眼睛眨也不眨,眼鏡鏡片閃爍著。「這是什麼?」
「裝病。」
「那究竟是不是天花呢?」
「疾病控制中心的哪一位?」我問。
「很有原則。」我咳嗽著說。
「凱。」他抓住我的胳膊。
「那就別靠近我、碰我或親我。」我說。
「我們去哪裡?」我問。
我看了看手錶。「羅絲,我必須上飛機了。他們不讓我帶著這東西通過X光檢查,我知道我要強行通過時會發生什麼狀況。」
「當然,前台那裡的保安就可以。其他職員恐怕都沒上班。」
「真不錯。」我說。我好多年沒來這裏了。
「你非考慮不可。」我用袖子擦拭額頭。
我又想起我和羅絲通電話時關於謀殺和動物毛髮的對話。
「我大概什麼也吃不下。」我咳嗽著,感覺很虛弱,肺部彷彿要撕裂開來。
「以最快速度。」
「這麼說你必須回島上?」他說。
我匆匆換衣服。韋斯利站在門口,臉色如石頭般灰白。
「我是布雷特·馬丁。」他說著伸出手來,「謝謝你。」他朝保安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走了。
「政府的預算出了問題,」保安搖著頭說,「他們是怎麼想的?伊波拉這
九*九*藏*書樣的病毒會等預算問題解決才作祟嗎?」他又搖了搖頭。他抱著紙盒,只得用手肘去按電梯鈕。「真是噩夢一場。我們接到奧蘭多一起未經消毒的橘子汁含有沙門氏桿菌的案例,一起郵輪上疑似會暴發O157:H7感染的案例——大腸桿菌,可能又是半生不熟的牛肉引起的——還有羅德島的肉毒桿菌案例,以及在一個老人家裡發現的呼吸道疾病。但國會還是不肯撥經費給我們。」
「我會緊盯著。」我向她保證。
「哎呀,醫生,」他說,「你的臉色真難看。」
「還有兔子的毛髮,我在想也許有人也在做這方面的實驗。」
我忍著眼淚,只是沉默。
「相信我,這我們知道。我們已經派了一組人去,並且動員了海岸防衛隊。」
「上次我得了流感,結果躺了兩個星期。」他放慢腳步,以便和我保持距離,「況且你還到過別的地方。」
「女士,這太大了,無法放進置物箱或你的坐椅底下。」她的笑容僵住,我後面的隊伍變長了。
「我還不清楚自己究竟得了什麼病,」我說,「也許只是普通的流感。」
「傑克,很可能是天花,」我說,「目前看起來很像。」
我鬆了口氣,坐下來閉上眼睛。
「是的。」
「拜託了,」我說,「這真的非常緊急。」
「沒錯,但我沒別的選擇。」
防盜鈴發出警告聲迎接我的歸來。我以前從未意識到回家是這麼開心的事。我迫不及待地脫掉身上經過消毒的衣服,直接泡進熱水裡,深吸著蒸氣,試圖清除肺里的雜質。我正用厚浴袍裹住身體,電話響了。此時是四點整。
「我得先進城一趟。」我看了他一眼。
「騷擾。」我吸著鼻子說,「林恩在找碴。向他,向露西,向我。」
「不得不馬上動手了,怎麼聯繫你?」
沒人靠近我和我的行李。在飛往亞特蘭大的班機上,我安靜地喝著咖啡。沒了傳呼機和電話感覺空落落的,但獨自一人倒相當自在快活。到了亞特蘭大機場,我通過一條又一條電動步道和電梯,彷彿走了好幾英里才終於出了大樓,叫了輛計程車。
「可惡!」我想起林恩,大吼道。
「我必須先和他談,羅絲。你請巴爾的摩那邊的人等一等,無論如何別讓他們把屍體送進驗屍間,得等我的消息。馬丁醫生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事情一如所料。我一踏入機艙,就有個乘務員瞅了我一眼,然後露出微笑。
我說話時他跟隨我走向過道。
「我還沒見過天花病例。你呢?」
她站在我身邊,寸步不離。「女士,這個班次滿員了,我們實在沒有多餘的空間。」
「同意。我很想知道俄羅斯這段時間把他們的天花病毒儲存在哪裡。」
「來,」她伸出手,「我幫你把這拿到行李艙去。」
「把它放在你旁邊的座位上。不會滲漏或發生什麼意外吧?」她問。
她告訴了我號碼,我立刻打過去。第一聲鈴響他便接聽了,語調十分高亢。
「依照規定,只有專家才能處置這類危險品,」我理智而冷靜地解釋,「因此它只能跟著我。」
「感謝上帝,總算有人接聽電話。」我對他的秘書脫口而出。
「詭異。」這是我的第一反應。
「是啊,的確,你能想到的安全措施這裏都有。每個進出口都裝了攝像頭和感應器,所有垃圾都經過煮沸和燃燒,空氣過濾裝置會將滲進來的東西全都殺死,研究人員除外。」他大笑著拿出一張磁卡開門,「你帶來了什麼壞消息?」
「我不希望你這麼做。」馬里諾看起來又害怕又急躁。
「別取笑我。」
「你不會那麼容易地脫身。」我說著從沙發上起身,「去睡吧。」
「什麼罪名?」我邊咳邊大聲說道。
他望著我。我沒說話。
「我會回里士滿。」我把名片遞給他,然後和他一起走出會議室,「可以請人替我叫輛租車嗎?」
「我要看看。」
「有。」他說,「有個小消息可能會把你氣得直跳,昨天晚上林恩逮捕了凱斯·普雷森。」
我掛了電話,惶恐地對韋斯利說:「我們得馬上出發。這次暴發的是不明傳染病,已經有兩個人死亡,也許是三個,或者四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