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章

第一章

我緊摟著他,用下巴摩蹭他的背脊。
「我們可以先上床再喝湯。」
「也許吧。」他低頭吻我,雙手滑到他最偏愛的位置。
「開車去希爾頓海德島,然後購物。」我答道,「記得買足夠的黑林和蘇格蘭威士忌,比平常多買一點。別忘了防晒係數分別為三十五和五十的防晒霜,還有南卡羅萊納的大胡桃、番茄和維達利亞甜洋蔥。」
「可以解釋一下為什麼現在才對我提這件事嗎?」
我望著他,不知該說什麼。他繼續讀著嘉莉的信,沒有看我。
「嘉莉非常清楚法醫會如何處理高特的屍體。」
「她絕對有能力應對審判。」我應道,又惱怒起來。
「該死,這些人簡直比癌症更可怕。給我看看。」他說。
聽到她的名字我幾乎無法忍受。令人氣惱的是,此時此刻她就在我的屋子裡,好像正與我們一起坐在餐桌旁,空氣中充滿她那邪惡骯髒的氣息。我回想著她灼灼的目光和訕笑,不知和一群精神失常的罪犯混在一起過了五年的牢獄生活后,她變成了什麼模樣。嘉莉並不瘋狂,從來都不,她是人格異常、病態、沒有良知的暴力分子。
「對於這一點,誰也沒有你清楚。」他說。
「好吧,那這封信的目的一定不只是嘲弄,本頓。」
「對不起。」我對他說,「我想你一定猜到了,又有重大案件發生。」
「是FIB。」我含糊應道,換下時間地點或許會覺得好笑。
「我們去吃晚餐吧。」韋斯利的語氣柔和了許多,「你想去哪裡?是去拉博蒂,還是到貝尼餐廳吃烤肉喝啤酒?」
「對啦,你和我,明天一早就去。」
「凱,這事不只與聯邦調查局有關。」他說,聲音疲憊至極。
「嘉莉·格雷滕在嘲笑你,首席法醫大人,她寫下FBI則是在嘲笑我。」他說。
「沒錯,這是雙向的。」
「我就知道她會寄到你的辦公室去。」本頓說。
「把你的外甥女拖上法庭,」本頓停下腳步,「將她們的過去公諸媒體,《紐約時報》、《美聯社》、《內幕傳真》、《今夜娛樂》,甚至鬧得全球皆知。聯邦調查局探員和瘋狂連環殺人犯是同性戀情侶……」
事實上他們並非雙胞胎,只是同樣染白了頭髮,並將其理得緊貼頭皮。他們最後一次在紐約出現在我面前時,瘦得彷彿發育不良,穿著則充滿陽剛之氣。他們共謀犯下凶殺案,她在寶華利街被捕,他則死在地鐵隧道里,死在我手上。儘管我根本無意見他、和他交談,或與他產生任何接觸——我的職務並不包括了解罪犯的心理,更談不上為了法理正義而殺人除惡——但這是高特想要的。他安排了這個結局,因為我殺了他就相當於和他永遠連在一起。我這一生再也無法擺脫鄧波爾·高特。儘管他已死了五年之久,我腦中依然殘留著這樣的畫面:他血跡斑斑的屍體殘骸散落在閃亮的不鏽鋼鐵軌上,老鼠從陰暗角落裡躥出舔食著他的鮮血。
「現在是了。」他說。
「嗨,」彼得·馬里諾熟悉的聲音傳來,「是我。」
「我可不想四點起床。」他說。
「也就是我們。」
「嘉莉希望你去看她,去柯比看她。」他凝視著我,神色緊張嚴峻,「是她,沒錯。」他指著那張信紙,「她在故弄玄虛。我知道,這是她的作風。」他極度疲憊地說道。
他深吸一口氣,將逐漸高漲的怒氣徐徐吐出,拿起擱在桌上的百年靈不鏽鋼航空手錶戴上。那是我送給他的聖誕read.99csw.com禮物。
他充耳不聞,因為這不是他想聽的。
「還有雉雞之地?」
我不懂他的用意。「馬里諾,為什麼要打電話告訴我這起火災?北弗吉尼亞又不是你的轄區。」
「她怎麼可能從法庭精神療養中心寄出這樣一封信,卻不被人察覺?」我說,恐懼由心底躥升。
「高特的驗屍工作是在紐約進行的,我沒有照片。」
我停下來,將筆擱在電話留言簿上。「馬里諾,這隻是一起普通的住宅火災,就算有縱火之嫌並涉及名人,我還是不懂煙酒槍械管制局為何會對這起案件感興趣。」
我們經常待在這棟由我自己一手設計的房子里。除了參与國內外重大犯罪案件的側寫工作,本頓的其餘時間幾乎都給了我。我知道他不喜歡我總是把我、我的掛在嘴邊,儘管他也明白,我們並未結婚,沒有一樣東西是共同擁有的。我的人生已過了一半,不可能在法律上讓任何人,包括情人和家人共享自己的財物。或許這很自私,抑或我本就是個自私的人。
「談談明天早上的事吧。按照慣例,他們會在五點左右到眼科醫療中心接我。」我對他說,「所以我四點就得起床……」我嘆了口氣,不知自己的生活是否就該這麼繼續,「你得留下來過夜。」
我離開他的懷抱,嘉莉那張瘦削憔悴的面孔忽然從腦中的某個被遺忘的角落裡浮現。我記得那晚,在聯邦調査局匡提科國家學院的射擊練習場附近,容貌出眾的她和露西在野餐桌邊抽煙。我至今仍記得她們嬌俏的細聲挑逗,纏綿的親吻以及在髮際間交繞的手指。那一幕令我渾身不自在,旋即悄悄溜走,避免讓她們察覺。此後嘉莉便開始實施毀掉露西一生的計劃,如今這出怪誕劇就要達到高潮。
「我明天一早就得離開,過幾天或許能去島上找你。」我說。
「她是在宣稱她們兩人仍有關係,嘉莉和露西。」他繼續說,「她利用我們,企圖讓自己撇清干係,表明那些案件發生時她並不在場,作案的是其他人。多重人格。既不獨特也沒什麼創意的瘋子。我本以為她很特別呢。」
「至少是失蹤了。」
他越說越激動,憤憤地把信舉到我面前。
「血。」他篤定地說,「你刺中髙特大腿的時候,切斷了他腿部的動脈,使他流血致死。雖然不這樣的話他也會被列車碾死。鄧波爾·高特。」
「怎麼了?」我問。
「你一直在處理那些殘骸案件,」他看著信說,「愛爾蘭和本地的肢解案,信里則寫著『鋸斷的骨頭』。也許她一邊想著露西一邊自|慰,每晚在被子里達到好幾次高潮。誰知道呢。」
「這次審判肯定不妙。」我說。希望身體能對他作出回應,可這很難。
每當發生教堂或大樓失火案、爆炸案或者和煙酒槍械管制局管轄業務相關的災難時,管制局便會成立國家應變小組。馬里諾和我並不隸屬管制局,但在情況危急時也常被徵召。我參与過紐約世貿中心被毀、俄克拉荷馬市爆炸案、環球航空800號航班墜毀等災難的處理工作,也曾到韋科協助識別大衛教信徒的屍體,鑒識被郵件炸彈殺手毀容的受害者遺體。基於這些慘痛經驗,我知道煙酒槍械管制局只在有死亡事件發生時才會召喚我。若馬里諾也被徵召,則表明案情屬於兇殺性質。
「老天,」他拿毛巾抹著臉和脖子,「我實在不適合蹚這種渾水,我太老了。」
「為了她的案子,我們全都得回紐約,聯邦探員、你、露西。沒錯,我相信五年來她一直在想這件事,並竭盡所能謀划更大的麻煩。」
「是的,這個有趣的任務就交給你了read.99csw.com。」
我偎進他的懷裡,品嘗著他唇邊淡淡的鹹味,又一次驚訝於他身體的柔韌觸感。我將頭靠在他的肩頭,他則用下巴上的胡茬摩挲著我的頭髮,那顏色像我暫時無緣見到的海沙一樣潔白。短期內我們將無法在沙灘上並肩漫步,或者在拉波拉和查理餐廳共進晚餐了。
「相信我,你的行李沒問題。」他急切地脫去我的衣服,一層又一層直至皮膚。他時常在我們不同步調時需要我。
「我也不知道。」
「你可以明天再走。」我不敢靠近他。一抹斜光照亮了他的頭髮,風將它們攪得亂蓬蓬的。「我明天一早出發,你可以和我一起走。」

本頓在我的廚房裡脫去跑鞋,我又怕又恨地向他跑去,內心湧起可怖的記憶。嘉莉·格雷滕寄給我的那封信夾在大疊郵件和文件中間,一直擱在一邊,直到剛才想泡杯肉桂茶時我才發現。此時是六月八日周日下午的五點三十二分,我正在弗吉尼亞州里士滿市的家中。
「本頓,你何先不去洗個澡,我們再來商量度假的事。」我試圖驅散那些令人難以忍受的記憶,「獨自在海邊悠閑地看書、散步,你會喜歡的。你不是愛死自行車運動了嗎?也許擁有一點個人空間對你是件好事。」
他從容地彎下腰,脫掉白色耐克運動襪。
「ATF剛剛宣布組成NRT。」他說。
「本來就是。」他篤定地說。
「也許她應該看看,因為你的仰慕者似乎不少。」他嘲諷的話語凌厲得像可以把人割傷的紙張。
「露西已經離開了調查局,帶著他們的偏見、謊言和對聯邦調查局偉大聲譽的愛護。」我濕了眼眶,「她已經一無所有,他們再也無法傷害她了。」
「不懂。」
我走向他,伸出手臂,隔著光滑的紅色防風服從背後環住了他。
我望著窗外庭院里隨風搖擺的日本楓樹,還有那道難以阻隔鄰居視線的殘缺石牆。電話突兀地響起,我猶疑著是否接聽。
「明天你走了我怎麼辦?」韋斯利終於肯面對了。
他依然沒搭腔。河水沒精打采地奔向下游,在無意間撲向冷硬的堤壩時,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我等待他作進一步說明,廚房似乎頓時狹小得讓人無法呼吸。
「這我們都很清楚,」他喝了口依雲礦泉水,「小露露這稱呼又是怎麼回事?」他用手背抹去滴在下巴上的水珠。
他沒說話,抬頭望著一隻禿鷹,我走出屋子后它就一直跟著我。本頓雖穿著紅色的防風服,可那條潮濕的慢跑短褲還是讓他冷得發抖。他兩手緊抱在胸前,喉頭起伏,痛苦從他內心某個隱秘的角落擴散開來,只有我有權窺探。我總不懂在這種時刻他為何還能忍受我。
我看著他將蒼白赤|裸的雙腳踏在地板上,手肘撐著膝蓋,頭低垂著,汗水沿臂膀淌下。在這樣的年紀,他的肩膀和手臂可算相當健美。我的目光撫過他的膝蓋、小腿直到襪痕隱現的強健腳踝。他用手指理了理濕漉漉的灰發,往後靠著椅背。
本頓和我原計劃今晚開車去希爾頓海德島度假一周。今年我們忙得幾乎沒有機https://read.99csw.com會獨處,彼此間似乎頗顯生疏。我掛斷電話,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噩夢中,他冰冷的藍眼睛潰散成無數分子顆粒,隆隆列車聲帶來足以湮沒滿月光輝的刺眼白光。在他死後的幾年中,我一直避免為火車罹難者驗屍。我主管著弗吉尼亞州的法醫人事,有權將案件指派給副手執行。實際上我正是這麼做的。我無法再用平常心看待解剖刀的森冷刀鋒,因為他布下陷阱,讓我用解剖刀刺殺他,而我也果真如他所願。在人群中,我常將某個浪蕩男女看成是他,甚至夜裡睡覺時也總是槍不離身。
「好極了。」我喃喃道。
我有些結巴:「這是她進幼兒園前我對她的昵稱,後來她漸漸不喜歡人家這樣叫她,但我有時還是會說漏嘴。」我停頓片刻,回想露西那時的模樣,「她大概把這也告訴嘉莉了吧。」
「當然。她在提醒我們,她和露西曾經是情人,而這是媒體與大眾還不知道的。」他說,「可以肯定的是,嘉莉·格雷滕還沒過足殘害生命的癮。」

「瘋子就在我們當中,凱。」本頓又開始說教,「飛機上坐在你身邊那個魅力四射、聰明機靈的人,排隊時站在你後面的人,悄悄地跑去找你的人,在網路上和你搭訕的人。他們就像兄弟姐妹、兒女、情人、同學,看起來和你我沒什麼兩樣。露西別無選擇,她根本不是嘉莉·格雷滕的對手。」
「要知道,在聖伊麗莎白之家、貝維爾之家、米德哈德森或柯比之家,」他頭也不抬地說,「嘉莉·格雷滕、約翰·亨克利兄弟、馬克·戴維·査普曼這些人並不是罪犯,而是病患。他們待在感化院或法庭精神療養中心的時候,享有和我們相同的公民權,可以上網開設戀童癖論壇,用電子郵件出售連環殺人犯作案秘籍,並寄侮辱信件給首席法醫。」
「我猜還沒發現屍體吧。」我說,一邊迅速做著筆記。
韋斯利站起來,把毛巾搭在肩頭。
「只要嘉莉·格雷滕在,他就不會離開,這對邪惡的雙胞胎。」他補充道。
「這也是自找的。」我回答,忽然湧起難以抗拒的倦意。
他仍然像沒聽見,我知道他非常失望。
「嘉莉想要高特的照片,犯罪現場的照片、屍體解剖的照片。你把照片給她,作為交換她會說出一些你可能遺漏的案情細節和驗屍關鍵點,這可能對下個月的開庭起訴有幫助。她是在奚落你,認為你可能有所疏漏,而且多少和露西有關。」他拿過摺疊著放在餐墊旁的老花鏡戴上。
我知道本頓還在附近,因為沒聽見他那輛寶馬離去的聲音。不久后,我發現他站在樹蔭下,眺望著詹姆士河綿延的岩石堤壩。河水酷寒,蒼涼大地和飛卷流雲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晦暗。
「問題不在於死了多少人,醫生,而在於死者是誰。那座農場的所有人是報業巨頭肯尼斯·斯帕克斯,他可是個獨一無二的人物。看來他大概小命不保了。」
他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房間。我的話很過分,既不公道又太過刻薄,也根本不是事實。韋斯利從沒睡過安穩覺,常常翻來覆去,不時囈語,汗浸衾被。他說自己很少做夢,或許是他已學會忘記夢的內容。我用鹽罐和胡椒罐壓住嘉莉那封信的四角,把它的摺痕攤平,她那些嘲弄和令人不安的字句已是不可隨意碰觸侵犯的證物。
「本頓,別說了……」我哽咽道。
「當然記得。當時我也在場,每個細節都和你一樣清楚。」
「威士忌、機關槍,加上名貴馬匹的交易,這可是大事件。」馬里諾回答。
我還是覺得不妥,但事已至此,九_九_藏_書也沒有別的辦法。
「別指望我成為一部機器,本頓。」我柔聲說,自我們相愛以來,這話我已說過不下百萬次。
「我去熱點湯吧。」我抹去淚水,換了口氣,「我不怎麼餓,你呢?」
他走出廚房。
他倚著通往客廳的門,滿眼痛苦。氣溫已低於十六度,客廳里燃著爐火。他不喜歡我這種說話態度,不願窺視自己靈魂的陰暗面,也不願去想嘉莉可能進行的惡毒行為,當然部分是擔心我,因為我必須出庭嘉莉·格雷滕的量刑審判,而我又是露西的姨媽。這種身份勢必使我作為證人的可信度受到質疑,並使我的宣誓和名譽隨之掃地。
「我最好去看看她到底有什麼要求。」我倚著他溫曖汗濕的頸窩說。
「我想問題在於,我們的生活實在一團糟。」他在我耳邊說。
「有多少死者?」我伸手去拿電話留言簿。
「就假設是她吧。」我說。
淚水再度溢滿眼眶,我清了清喉嚨。
「我能得到多少就要多少,」我說,「甚至比大多數人需要得更多。別對我期望太高,本頓。」
「過來。」他溫柔地說。
「本頓,我必須收拾行李了。」我說。
「你沒有把手伸進他們殘破的軀體里,碰觸、測量他們的傷口,」我說,「你沒聽見他們死後說的話。你沒看見那些家屬的面孔,他們擠在我狹小寒酸的辦公室里,等著我宣布令人心碎的噩耗。你沒看見我見到的那些,你沒有,本頓·韋斯利,你看見的是乾乾淨淨的檔案夾、光滑的照片和冷冰冰的犯罪現場。你的大部分時間都給了那些兇手,而不是被他們剝奪了生命的人。或許你睡得比我安穩,或許還會做夢,而不是被噩夢糾纏。」
我將他的臉捧在掌心,「真相和公理,美國式正義。」我做了結論。
禿鷹在高聳的樹頂盤旋。本頓終於開口,似帶著莫大委屈。「我也比一般人需要得更多,」他說,「部分是因為你。」
「不是我憤世嫉俗,也不是我挑起事端。」我說著莫名地憤怒起來,「不是我找上一個十一歲的小男孩,割掉他大片肌膚,再把他赤|裸裸地丟在垃圾箱旁,頭部還嵌著顆子彈。接著是一個治安官和一名獄警,還有簡妮——他的雙胞胎妹妹。記起來了嗎,本頓?還記得聖誕節前夕的中央公園嗎?雪地里滿布腳印,噴水池被她結冰的鮮血染紅了!」
後院的草坪上長了很多苜蓿。今年春天冷得出奇,對玫瑰的生長卻再合適不過,它們花朵低垂,在驟風中顫抖,淺色花瓣紛紛落地。曾經擔任調査局犯罪心理側寫小組的組長,現已退體的韋斯利繼續分析。
「昨晚沃倫頓的一座馬場發生大火,也許你已經看了新聞報道。」他說,「馬廄起火,近二十匹名貴馬匹和房子一起被燒光了,一點兒不剩。」
「羅絲一向不看標有私人和機密字樣的信件。」我心有餘悸地說。這一點他早已知道。
他的視線停在信紙上,似乎在自言自語。
「不,你沒有。」我一把抱起自己的衣服,憤然走開。
「大部分人不會找瘋子當初戀情人。」我說,依然無法相信我的外甥女露西就這麼做了。
他是里士滿警察局的隊長,我和他如此熟悉,立即聽出了他的聲音。我作好了聽壞消息的準備。
「一有可能,我就會坐飛機去與你會合,但我不確定沃倫頓的案子多久才會結束。以前我們也都經歷過這種情況,不是你沒空就是我無法配合。」
「你本來就住這裏。」
「既然這樣她為什麼還向我索要?」我咕濃著,閉上眼睛。
「別責怪費爾福克斯郡的同事了。」馬里諾猜透了我的心思,「是福基爾郡要求管制局從這裏接手的,就是這樣。」
「請你諒解。」我read•99csw•com說。
這封信用奇怪的紅色印刷字體書寫,信紙頂端有一個長尾鳥的粗糙章印,印章下方潦草地寫著一個莫名其妙的拉丁語單詞ergo,意為「因此」,但我不明白它寫在這裏究竟有何意義。我打開那張普通的白色列印紙,捏住一角放在本頓面前古董風格的法國橡木餐桌上。他沒有碰觸這張很可能成為證物的信紙,只是謹慎瀏覽著嘉莉所寫的字句,並在腦中的暴力犯罪檔案庫中進行著搜尋比對。
他再度摘下眼鏡,異常激動。
「必須讓露西知道。」他也站了起來,「雖說嘉莉目前受到拘禁,可她仍在不停地製造麻煩企圖把露西捲入其中。這一點在這封信里表達得非常清楚。」
「她還能製造什麼麻煩呢?」我說,聲音開始哽咽。
使用茚三酮試劑或盧瑪探照儀尋找她可能留在這張廉價白紙上的指紋,或與她以前寄給我的信件比對字跡,便可以證明她在即將接受紐約高等法院審判的關鍵時刻寫了這封充滿惡意的信。陪審團將會明白,在用納稅人的錢進行了五年的精神治療后她沒有絲毫改變,仍全然沉迷於自己的所為,沒有一絲悔意。
「想都別想。」
「這並不奇怪,有一段時間露西和嘉莉的確很親密。」韋斯利點出事實,「她是露西的初戀,我們都知道初戀永遠難忘,無論那個人有多渾蛋。」
他吻了吻我的額頭,輕撫著我的頭髮。「你知道為什麼。」他說,「她想操控全局,把你耍得團團轉。這種事她最擅長。她要你替她取得照片,好看見高特面目全非的模樣,然後幻想一番,編織一個故事,擺脫和他的干係。目前她正心懷鬼胎,要是你回應她的需求,那就太不明智了。」
「你的鄰居在看我們,」他說,「就在落地窗後面。你知道這個高檔小區里有個偷窺狂嗎?」他輕籠著我的雙手,無意識地逐一掰弄我的手指,「話說回來,要是我住這裏,一定也會窺探你。」他帶著笑意補充。
「回屋后我會立即出發去南卡羅萊納。我會把公寓打掃乾淨,然後替你買蘇格蘭威士忌。」他沒有回頭看我,「還有黑林。」
我沒來由地惱火,並遷怒於他。弗吉尼亞州的所有不明屍體都在我的管轄範圍之內,我本應早在馬里諾通知前就接獲通報。我生氣的是我在北弗吉尼亞辦公室的同事沒有打電話告訴我。
「紐約的郵戳,當然,她在紐約受審一事一直都眾所皆知。」我說,試圖將事實合理化並否定內心可怕的猜測,「兩周前就有一篇精彩的文章。因此任何人都可能從報道中得知嘉莉·格雷滕的名字,至於我的住址,早就是公開信息了。或許這封信不是她寄來的,只是來自某個瘋子。」
「她說的GKSFWFY——是指什麼?計算機賬號之類的嗎?」
「別說了。」他靜止不動,定睛凝視著我,「別又挑起事端,」他說,「你以前不這麼憤世嫉俗。」
「黑暗之光又是什麼意思?」我猛地起身,一顆心忐忑不安。
「哦,天哪。」我低聲自語,整個世界忽然一片暗寂,「確定嗎?」
「不,我只是在這裏過夜。」
「我無法向你保證什麼,」我細聲說,「也無法告訴你一切都會順利,事實就是這樣,那些律師和媒體不會放過我和露西。我們會被糟踐得體無完膚,嘉莉則會獲判無罪。就是這樣。」
「是啊,肯定是場噩夢。消防隊長稍後會打電話給你。你最好趕緊打包行李,直升機黎明時就會來接我們。時機不對,一向都這樣。我想你可以和你親愛的假期吻別了。」
「也可能是她寄的。」他繼續讀信。
「我是斯卡佩塔醫生。」我對著話筒說,一邊瞟著本頓。他還在研究那張寫有紅字的信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