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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又不是要住在不同半球了。」露西回答。
「不,該得A。」幾名調査員大笑起來。「我贊同露西的看法,」一名調查員說,「到目前為止,我看不出有人闖人的跡象。」
「收到,DA九號。」小組組長蒂恩·麥戈文回應。
「當然。等結束這裏的工作,我們可以一起喝杯啤酒,如果在這偏僻的地方找得到酒吧的話。」說話間,一陣強風吹來。
「頂樓是最後塌陷的,」她說,「換句話說,屋頂和二樓的所有物品殘骸應該堆在最上面,也就是我們此刻正在過濾的這些。」她拿耙子戳著一段原本用來支撐屋頂的扭曲鐵條,「嗯,這就是到處都是隔熱材料和石板的原因。」
「這才剛開始呢,」她說,「這些媒體寄生蟲不久就會爬滿這個地方,看看眼前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了。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這地方燒得有多嚴重,那些可憐的馬肯定會被燒死。」
「這點必須經過更仔細的檢査才能在法庭上作證。但我想是女性,不會錯。」我說。
他轉頭望著窗外。
我目送他駕車離去,感到露西正盯著我。她碰了碰我的手臂。
「為什麼認為他當時在屋裡呢?」我問。

「第一次呼叫九一九DA直升機。蒂恩,收到了嗎?」
她垂下頭,「如果我是你,會陪著派比或窩在車上,那裡更暖和。」
一場對聯邦笨蛋的叫鬧訕笑轟然掀起。這是煙酒槍械管制局給聯邦調查局取的綽號。這兩個執法單位水火不容早已不是什麼新聞,因為聯邦調査局常將不屬於自已的勝利果實竊為己有。
「屍體因窗玻璃或淋浴間的玻璃門倒塌而被覆蓋,沒有完全燒毀。」我說。
「你累壞了,」她說,「不如留在這裏過夜,明天一早我送你回里士滿。這裏一有發現就會及時通知你,你不必非得留在現場不可。」
她退回指揮車,抓起一把乳膠手套。我把手插|進防火服的口袋裡取暖,一邊靜靜聽著。因為我早已習慣麥戈文對於那些捏造新聞、言論偏頗的媒體的批評。
我靜靜地靠在椅背上,開始翻閱沃倫頓案的相關資料。多年前我便學會了如何將注意力投注于某一點,無論彼時思緒或心情多麼混亂。我感覺馬里諾又在瞪著我。他摸索著襯衫口袋裡那盒香煙,似乎為了確認自己的惡習仍然存在。螺旋槳發出啪啪巨響。馬里諾拉開窗戶,彈著煙盒想抖出一根。
「到了。」抵達帳篷時露西提醒道。「喂,弟兄們,」她大聲說,「在哪裡聚會?」
露西和其他調査員正在火窟的另一端打開一個因高熱后浸水而急速鏽蝕的配電箱。
「還撐得住嗎?」她問。
我戴上耳機,俯瞰窗外的鄉野。休耕的農田逐漸被鋪著長長柏油路、設有大穀倉的農場取代。圍籬內的母牛和一群群小牛如散布在草地上的無數黑點,一輛聯合收割機緩緩駛過,留下一堆堆麥草和道道煙塵。
「我只和他談了不到三十秒鐘,」羅比回答,「聽不出什麼口音,他語氣溫和而冷靜。」
「真不想告訴你,但那些傢伙已經在附近探頭探腦,尋找插手機會了。」
「機場。」彼得·馬里諾回答,「那裡比較近。」
「還不確定,但這裏似乎有出血現象,不同於你發現的皮膚皸裂出血。」
「提醒一下他們吧。」露西說著再度變換頻道,「九一九DA直升機呼叫沃倫頓上空的奇努克,你們在上升中嗎?我們位於你們三點鐘的方位,北方兩英里處,髙度一千英尺。」
「也許我們該把四周的碎玻璃敲掉一些,」麥戈文提議,「誰有鐵鎚?」
「它能逃脫必有原因,」我說,「探討究竟是不是它自己逃出來的沒多大意義,我只希望有人可以照顧它。」
多年來我發現,和火災鬥智斗勇的人總把火當作活生生、擁有獨立意志和人格的對象談論。麥戈文在我身旁忙碌起來,將不宜隨意丟棄的雜物堆放在手推車裡。我將一塊看似手關節骨的物體擦凈,結果發現只是塊石頭。麥戈文用耙子的木柄指向頭頂的天空。
「有助燃劑吧,忘了追蹤這鬼地方的燃油分佈形態了。」
除了馬里諾和我,國家應變小組還有另外九名男性和兩名女性成員,包括組長麥戈文。所有人穿著式樣相同且磨損補綴過的深藍色工作服,腳上的靴子也都又舊又塌。大家聚在指揮車後部忙忙碌碌。透過車子敞開的后擋板,可以看到閃亮的鋁質車廂被架子和彈跳座椅分割,外部隔間則堆放著一卷卷黃色的警方封鎖條、簸箕、鶴嘴鋤、泛光燈、掃帚、起釘器和圓鋸機等。
「拜託,別提醒我搬家的事。」她說。
「那裡實在糟糕。」
「也許他們能教給我們怎麼做。」
「我連看都不想看。」我不領情地說。
一輛鮮紅的消防車隆隆開上沒鋪柏油的路面,顛簸著駛過泥濘和碎石,前來火災現場協助抽水。兩名身穿防火衣和長筒橡膠靴的消防員跳下車,和麥戈文簡短交談了幾句,便解開連接在過濾機上直徑一點七五英寸的抽水軟管,扛在肩上一路拖進眼前這座坍塌豪宅的石殼,分四處放入水池。然後他們回到消防車上,將沉重的普羅瑟移動式抽水泵抬到地上,接入發電機。不久引擎聲大作,地上的水管吸滿污水鼓脹起來。
「還沒倒下。」
飛機駕駛員等候與地面的國家應變小組取得聯繫。不久,露西的聲音傳來,她變換頻道后開始發送信息。
「風速二十節,繼續往西將達到二十五節,」她的聲音在耳機里響起,「情況會越來越糟。你們坐在後面還好嗎?」
「這會兒我又成姨媽了。」
「他說他遠遠看見火災發生便開車過來一探究竟,看了大約十五分鐘后,聽見消防車抵達,就開著自己的道奇車離開了。」
「沒錯,沒人能夠證明。」我說,「而你也不能只因為一個人的名字或他的辦報方針就認定他是縱火犯。」
「旁邊又沒人。」
露西忽然出現在我身邊,威瑟殯儀館鋥亮的深藍色廂型車同時在一旁停下。
馬里諾的專長是死亡調査,雖說他極度怕死。他不喜歡飛行,尤其害怕搭乘沒有乘務員或機翼的飛機。被揉得皺巴巴的《里士滿時報快訊》縮在他的膝頭。他不肯俯瞰疾速後退的地面,和那如巨人般正緩緩從遠方地平線上聳立起來的城市。
「沒問題。庫爾特?」她喊一名屬下。
「那就打翻咖啡了。」他挪正腰間的槍支,卡其褲褲管綳得就像快爆裂的香腸。「雖說你處理過那麼多屍體,或許有一點還不明白,那就是萬一這隻大鳥真的往下掉,醫生,安全帶可沒什麼用,就連安全氣囊都救不了你,如果我們有那東西的話。」
搜尋工作持續了整個上午。我用自己所知的最有效的方法搜尋過一堆又一堆的穢物,用雙手摸索、觸探,一發現可疑物品,就脫去厚重的防火手套,只戴著乳膠手套進一步觸摸。麥戈文的組員也已分散開來,各自埋頭捜索。接近中午時,她再度涉水過來找我。
「啊,老天!」她驚駭地大叫。
那是一架白色施瓦澤直升機,沒有任何標誌,也看不到攝影機之類的設備。麥戈文向前一步,毫無顧忌地指點著五英里內的所有媒體。
「你似乎越來越熟練了。」一起走向農場時我對露西說。
「不盡然,」露西眯起眼睛細瞧著說,「玻璃內側面受到熱力衝擊,溫度升高的速度比外側面快得多,因為兩側壓力不均而碎裂,這跟遭到闖入的機械性碎裂不一樣。」她撿起一塊玻璃碎片遞給上司麥戈文,「煙霧從屋子冒出,空氣進入,壓力平衡原理。這並不表示有人破窗而入。」露西繼續說。
不熟悉火性的人很容易將皮膚、肌肉和骨頭的燒炙傷口誤以為暴力所致的九*九*藏*書傷痕。露西在我身旁蹲下,仔細觀察。
蒂恩是她名字縮寫T.N.的發音,聽說是個怪異的南方名字,蒂娜諾拉之類的。從我加入國家應變小組以來,大家就一直這樣叫她,我也便如此稱呼了。她精明強悍,已經離婚,體格結實健壯,頎長的骨架和灰眼睛散發著威嚴。必要時她很兇悍,我見過她幾乎可以焚毀房間的衝天怒火,但她也可以溫柔可親。她的專長是處理縱火案,據說只要聽到對火災現場的描述便能憑直覺判斷出起火原因。
「還沒找到關於起火點和起火原因的任何線索,」她繼續說,「但我們相信農場所有者,報界大亨肯尼斯·斯帕克斯就待在屋內沒能逃脫,這正是我們必須找醫生過來的原因。」
不需要耳機也能知道,我們已抵達目的地。飛機飛越一片樹林,林中四處散落著林肯圓木般被剛砍倒的樹木,狹窄曲折的泥道和小徑蜿蜒其中。在低矮山丘的另一邊,可怕的火災冒出的濃煙形成一根根高聳的灰色煙柱。肯尼斯·斯帕克斯的農場已化為令人驚駭的焦黑地獄,一座濃煙滾滾的屠宰場。
下午兩點半,我終於忍不住膀胱的負擔走到牆外,找到了最隱秘的地點——冒煙的馬廄附近堆有樹枝的那棵大樅樹下。我的手腳冷得發麻,但被厚厚防火服包裹的皮膚卻直冒熱汗。我蹲下身,同時緊張兮兮地留意是否有人看過來。隨後我硬著頭皮走過那排被焚毀的馬廄,死亡的氣息鑽進鼻孔,塞滿顱骨內的每個空隙。
「是你自己想去的。」
我隨她的視線望向前方,發現在東約一百碼的地方有匹黑色小馬,就在煙霧籠罩的馬廄後方。從我們所處的位置看去,那隻美麗的動物就像一尊黑檀木雕像。它似乎察覺到我們的視線,肌肉微微抽|動,尾巴輕擺。
「看得出性別嗎?」麥戈文湊過來藉著手電筒光細瞧。
直升機蝌蚪狀的剪影從殘缺的月亮下方掠過。我拿起防水背包和那隻刮痕累累、裝滿各種法醫檢驗器材、照相機等必需品的銀色哈里伯頓鋁箱。行駛在胡格諾路上的兩輛轎車和一輛小貨車忽然減速,司機們好奇地望著那架在晨曦中低空飛行、即將降落的直升機,甚至將車泊在停車場,特地下車看著直升機螺旋槳掀起的氣流低掃電線、水坑、泥土,捲起陣陣沙塵,目瞪口呆。
「能不能在附近找個鄰居幫忙?」我不肯罷休,那匹小馬實在讓我揪心。
清晨在大地初染朦朧的藍色曙光時降臨。我四點起床,韋斯利也醒了,決定和我一起出門。我們匆匆親吻,幾乎沒有對視一眼就急忙鑽進各自的車裡。倉促道別總是要比難捨難分容易得多。只是在我沿西卡瑞街開往胡格諾橋的途中,一股莫名的沉重漫上心頭,我忽然間難過不安起來。
「已經在想辦法了。」
「好的。」
「說到痛處了,」這時另一名調査員開口了,「老闆,巴傑汽車旅館不接受運通卡。還有,我們的靴底都快磨穿了,難道得用自己的信用卡去買嗎?」
「不允許,」我翻著資料說,「想都別想。」
一般而言,前門是整棟房屋中視野最為開闊的位置。站在已不復存在的樓上,可將遠處的樹林、起伏的山巒、屋主飼養交易的大群馬匹以及周圍一切動靜盡收眼底。根據種種跡象判斷,起火之時,也就是六月七日晚上,肯尼斯·斯帕克斯很可能就在家中。我記得那晚清爽暖和,微風拂面,滿月高懸。
「醫生,你最近也上門出診啦?」
「馬廄方向,看見了嗎?」
「好,」我說,「我們把她抬起來。數三下就開始。」
「他們在哪兒?」麥戈文問。
「那邊那輛廂型車,」她對我說,「是個無線電台,一個面向本地鄉巴佬的頻道,主持人名叫耶洗別,專聊那些煽情的故事和她的殘疾兒子,還有她那條名叫斯波特、三條腿的愛狗;那邊是另一家電台,那輛福特雅仕屬於一家該死的不入流的報社,大概是從華盛頓特區來的專寫花邊新聞的小報吧;還有那個郵報記者,」她指著一輛本田汽車,「瞧瞧她,就是那個深褐色頭髮的長腿女人。你能想象嗎,居然有人穿裙子來這種地方?她以為我們的男調查員會向她透露什麼嗎?才不會,他們跟那些聯邦笨蛋不一樣。」
「有什麼發現嗎?」露西問。
眼科醫療中心仍然一片昏暗。這裏並非醫學研究機構,也非因尊崇某個姓Eye的贊助者而得名。我一年裡總要來幾次,校正眼鏡度數或檢查視力。每次在這裏停車我都有種奇怪的感覺,因為我經常在附近的空地乘直升機飛往災難現場。熟悉的聲音穿越大片黑暗樹林由遠及近,我打開車門,彷彿看見焦黑的骨頭和牙齒散落在瓦礫灰燼當中,斯帕克斯的鮮亮套裝和堅定面孔如在眼前,一股濃霧般的寒意令我心頭一震。
「我們接到一個電話,」羅比解釋道,「是一名男性,他不肯透露姓名,而且使用的是外地號碼,查不出是誰,不能確定他說的是否屬實。」

起初我只在石牆的周圍漫步。火災后遍布殘石碎瓦的建築物殘骸極度危險。雖然這些兩層樓高的外牆看起來依舊堅固,但若被起重機清除乾淨,我會更覺安心。我在冷冽的風中繼續搜尋,一顆心直往下沉,因為實在無從著手。我提著鋁箱的手臂開始疼痛,想到還得拖著耙子穿過積水的瓦礫堆,一股刺痛沿著背脊直鑽上來。我知道,麥戈文在冷眼旁觀我到底能堅持多久。
他們的組長則繼續將災難現場當成訓練火災調查員的課堂。
「主卧和浴室就在上面,」她說著從污水裡挖出一塊破損的方形白色大理石,「銅質配件,大理石地板,按摩浴缸。順便一提,火災發生時天窗是打開的。你伸手往左邊水深六英寸的地方摸摸看,那裡就是浴缸。」
「有了。」我說,聲音幾乎被瀝瀝的滴水聲和隆隆抽水聲淹沒。
「告訴你吧,我有種感覺,」直升機亮燈起飛時他粗暴地說,「這回肯定有大麻煩。」
我們抓起沉重的塑料屍袋四角,將屍體抬到擔架上,推進車子。他砰地關上車後門。
「才不是,她是給露西當保姆的。」
「你們那邊有什麼收穫?」我問,「希望別發現其他屍體。」
「你覺得我們今天有時間私下聊聊嗎?」我說,一邊繞過腳下的水窪。
露西拉滿油門,螺旋漿加速旋轉起來。
指揮車還配備了電腦、影印機、傳真機、水壓起重機、抽水機、鐵鎚和緊急時用以拆分現場或營救被困人員的切割機。事實上,我想不出這輛卡車還缺少哪些設備,也許是廚師或洗手間?
「這裏沒有禁煙標誌。」他把一根萬寶路塞進嘴裏。
手頭的工作異常艱難,當務之急是立刻趕回里士滿。但老實說,我不太想回自己那空空蕩蕩的家。此刻本頓應該已到了希爾頓海德島,露西又在沃倫頓。時間已晚,不便去電話打擾朋友,而我也已累得不想再有絲毫客套。每每這種時刻,我都有種無從排解的失落感。
「目前還沒什麼發現,」她說,「天快黑了,我們只能保存現場,明天早上再繼續。」
「什麼證人?」這是我第一次聽到。
「收到。發現一個四條腿的目標物。」
「十七分鐘,」她回答,「他們必須臨時找人手,這裏的消防人員都是義工。」
「難怪大家都愛死你了。」
「吃嗎?」他舉著一塊用蠟紙包著的甜麵包說。
彼得·馬里諾非常清楚自己糟糕的飲食習慣多麼令我擔心,他這麼做只是想引起我的注意。他伸出肥碩的胳膊端起塑料咖啡杯,加了些糖,在顛簸起伏中小心翼翼地攪拌著。
「收到,這裏冷得像冬天,九_九_藏_書似乎不會暖和起來了。」
「又一架奇努克直升機接近,低於水平線。」
「要我說,」他說著發動引擎,「不管別人怎麼看,他是個好人。」
露西雙擊通話鍵,將冷靜低沉的聲音用無線電波傳達給陌生人。我繼續聽了一陣這有些陌生的聲音,終於忍不住插嘴。
四人一陣踉蹌激蕩起朵朵水花。我們緊抓鋒利得足以割裂皮革的黏滑玻璃,吃力地保持腳下的平穩。
「我也不清楚。」我說著舀出更多污水。
露西辭去了聯邦調査局的工作,情勢所逼,她別無選擇。她離開了自己構建的犯罪人工智慧網路,自己設計的機器人,和為了深愛的調查局而學會駕駛的直升機,而她內心真正割捨的,我卻無法觸及。我一直避免和她談起嘉莉。
工作繼續,其間無人休息超過十五分鐘。本地消防隊為我們送來咖啡、碳酸飲料和三明治,還架設了石英燈,以使我們在這昏暗的潮濕坑洞中看個清楚。四周各有一部普羅瑟水泵將污水吸進軟管,排放到花崗岩牆壁外。已抽掉了數千加侖水,水量卻似乎絲毫不見減少。又過了幾個小時,水位終於開始降低。

「我最恨案子牽扯到動物。」他的咖啡溢出灑在膝蓋上,「可惡。」他瞪我一眼,好像是我的罪過,「動物,還有小孩。一想到這些我就想吐。」
「所謂的證人是怎麼回事?」我問。
「就像用烤箱烤雞肉那樣?」
「看見了,DA。」那架以印第安某部族命名的雙主旋翼軍用直升機回應,「沒問題。」
他們的對話有如枯葉飄落地面。黑色的貝爾「遠程突擊隊員」精準優雅地定點迴旋后緩緩降落。駕駛員露西,也就是我的外甥女,在一片被降落燈照得青白的草浪中巧妙地穩住了機身。飛機的樹脂玻璃窗顏色很深,讓人無法看清艙內情況,我拎起行李走了過去,拉開後門,一眼便認出伸出壯碩手臂來接行李的人。我登上直升機。此時,越來越多的車輛減速觀望這出平日難得一見的場景。金色曙光已流過天空,漸染林梢。
「沒錯。」我說。
我仰頭望著空曠的天空,想象著可能是這女人死亡地點的浴室原來的模樣,一邊從袋子里取出照相機。冰冷的污水拍打著我的雙腳,搜救犬派比和訓練師此時出現在門口,露西和其他調查貝也因收到發現屍體的無線電通報而趕了過來。我想到斯帕克斯,除能確定失火當晚有個女人在他屋內,其餘的一切都令人不解。也許他的屍骸也埋在附近。
「這是怎麼回事?斯帕克斯不是一個人住?」
「至少那裡有咖啡和洗手間。」他說。我知道那並非他的真正理由。「看來本頓得一個人去旅行了。」他補充道。
「我來想辦法。」麥戈文允諾。
她一腳把指揮車後門踹上,這時一輛舊旅行車開了過來。搜救犬派比,一隻漂亮的黑色拉布拉多犬,頸間戴著煙酒槍械管制局徽章,舒服地蜷在暖和的前座上,等待我們的召喚。
「老天。」她喃喃自語。
「你是說,因炙烤而皸裂?」
石牆內一片焦黑,積滿污水。透過破損的門窗裂縫,我看見數以千計的木桶金屬箍圈殘片在污水中漂浮,不禁想象白色橡木桶起火燃燒,爆裂開來,裝在裏面的波本酒冒著火焰流向門外,湧進肯尼斯所有名貴馬匹所在的馬廄。我踩著看起來足以負荷身體重量的堅固物體,蹚過大大小小的水窪。一旁的調查員開始尋找起火點,調查起火原因。
「希望裏面不是肯尼斯·斯帕克斯。」他說。
「哦,處|子秀。」
根據以往的慘痛經驗,這周內我幾乎不可能見到韋斯利了,當然也別想好好休息、看書或者睡覺。火災現場的處理工作向來棘手,光是一個大人物陳屍于華盛頓特區的豪華卧室便足已帶來無休止的政治困擾和無盡的公文往返。死者知名度越高,我必須面對的媒體壓力也就越大。
她久久地看我一眼,指指上方。
「哦,一大堆閑人被叫去問話,說他們看見這個看見那個的。有個老傢伙一遇到重大事件就跑來搶鏡頭。誰不知道那些馬會又叫又跳地想要衝出馬廄呢。」他的口氣強硬起來,「非逮住這個放火的傢伙不可。我倒要看看,如果燒起來的是自己的屁股,他會有什麼反應。」
水泵不斷地將積水吸出排放到草地上,水位持續降低。一旁的調査員們忙著掀開表層幾乎完全燒焦、所剩無幾的古董風格橡木地板。隨著這項工作的持續進行,起火點在二樓主卧一帶的判斷獲得了越來越多的證據。我們發現了衣櫃的銅質把手、桃花心木傢具和數百個外套衣架,並繼續在主卧衣櫃的香柏木碎片、男鞋和衣物殘屑里不斷挖掘。
「你發現火勢有多均勻了嗎?」她伸出戴著烏黑手套的手指點道,「高溫燜燒,屋子各個角落的溫度都很一致。火焰溫度非常高,一下子就燒光了上面兩層樓和屋裡的大部分物品。這可不是電弧放電,不是捲髮器忘了關閉電源或某種油類意外點燃造成的。這場火災是經過精心策劃的。」
「該死的記者。」麥戈文盯著一架在低空盤旋的小型直升機。
「饒了我吧,各位,」名叫比爾的男子說,「今天是我太太四十歲生日,她再也不會理我了。」
我移開更多玻璃碎片,立刻察覺此人不是肯尼斯·斯帕克斯。麥戈文望著這具古怪的屍體,一時說不出話來。屍體面部的上半部分已被碎裂的厚玻璃板壓平,眼珠失去原來的顏色,變成獃滯的灰藍色,在焦黑的眉骨下斜睨著我們。金色長發已經脫落,詭異地漂浮在污水中。看不到鼻子、嘴巴,顱骨和牙齒也已燒得不剩半點兒肌膚組織。
「他外出時都由誰替他照顧馬匹?」我問。
「基於謀利而蓄意縱火?」我抬頭看著馬里諾,「這是在暗示農場所有人肯尼斯·斯帕克斯可能意外死於自己製造的火災嗎?這種說法有什麼根據?」
「好了,」她對組員們說,「火場指揮站的部署已經基本完成,你們大概很想念咖啡和甜甜圈吧。」她又針我們這些新加入的成員特別補充:「但再強調一遍,目前我們只知道這場火災是從前天,也就是七日晚上八點鐘開始的。」
麥戈文坐在帳篷里的一張桌子前,靴子拉鏈拉開,膝頭堆著寫字板。
「蒂恩為我們找了個更舒適的鴻方,我房間里有多餘的床,姨媽。」露西微笑著補充,邊從口袋掏出汽車鑰匙。
露西從不隱瞞與我共事的感受。她並不粗魯無禮,但總在同事面前裝作與我素不相識。還記得早些年,每次我去弗吉尼亞大學探望她,她總會刻意避開同學們,不願他們看見我們在一起。我知道她並非以我為恥,只是把我看作生命中的巨大陰影,而我也儘力不去影響她的生活。
「一定是斯帕克斯來了。」一個開著普利茅斯汽車在塵土中趕到的老人說。
一雙混濁死寂的眼珠透過水淋淋的碎裂玻璃板瞪著我們。
我環顧著已變為空殼的宅邸,望著那些焦黑的沙發座椅、金屬製品、玻璃和燒熔的電視機及各種電器,還有數百本未被完全燒毀的書籍、畫作、床墊和其他傢具。所有家當都從上面的樓層直墜入地下室。火警警鈴響起時,斯帕克斯也許正待在視野極佳的客廳或者廚房。而越思索他可能所處的位置,我越是疑惑他為何不設法逃生。除非他正受制於酒精或毒品而無法動彈,或是一心想要滅火,直到被火焰吞噬。
「一點兒都不。」
「你可以得B。」麥戈文對她說。
「那麼你該去和專家談談,有些渾蛋的名字真的就跟他們的行為或遭遇呼應昵。」馬里諾吸了口煙,又倒了些咖啡。「驗屍官高爾(Gore),連續殺人犯斯勞特(Slaughter),戀童狂查爾斯(Childs),把受害人埋在墓地的巴利先生(Bury),還有蓋洛(Gallowm)和弗賴伊(Frye)法官。還有弗雷迪·甘博(Gamble),他在自已的餐廳里設牌局時被人圍毆。費格醫生(Faggart)謀殺了五名男性同性戀者,把他們的眼珠挖了出來。還記得克利斯普(Crisp)吧?」他對我說,「被閃電擊中,衣服碎片灑了教堂停車場一地,腰帶環扣還被磁化了。」九_九_藏_書
麥戈文遠眺著地平線,久久凝望著那棟只剩花崗岩外牆的焦黑建築。我戴上兩副乳膠手套,循著她的視線望向那些被焚毀的馬廄,彷彿聽見一陣哀叫和馬匹驚慌中踩踏畜欄的蹄音,喉頭不禁發緊。我見過被活埋的人垂死時拚命亂抓的雙手,見過與兇手纏鬥的遇害者傷痕纍纍的屍體。我知道生命在死亡線上掙扎時是什麼模樣,這些影像在我腦中不斷回放,簡直讓人無法忍受。
「是嗎?」我的記憶有些模糊,因為槍擊案實在太多,愛惹事的人又不計其數,「謝謝你趕來幫忙。」
「我們還不知道。」麥戈文說。
他又加了些咖啡,好像前列腺和泌尿系統已經沒有一點兒毛病了。
「謝謝你送我們過來。」我對特別探員吉姆·莫里說。他是這次飛行的副駕駛。
五點鐘,水位又降低了一英尺,露出一片雜亂如垃圾掩埋場般堆滿的焦黑日用品和沙發殘骸。麥戈文和我繼續在主浴室附近把挖,找出許多處方藥劑藥瓶、洗髮露和乳液。此刻我終於發現了死亡的跡象,謹慎地拂去一塊碎玻璃上的煙塵。
頭顱和身體以一半脖頸相連,屍骸上遍布玻璃碎片,熔化在焦屍上的深色布料可能是短衫或襯衫,織物紋理依然清晰可辨。臀部和骨盆同樣因受到玻璃的保護得以殘存。受害者穿著牛仔褲,雙腿只剩骨頭,腳掌則因隔著皮靴而沒被焚毀。小臂和手掌缺失,連骨頭都不見蹤影。
我無法想象那些嘶鳴和慌亂的馬兒奮力撲蹄踩踏木板的情景。火苗如岩漿般漫過沃倫頓農場的房舍、馬廄、威士忌酒窖和槍械收藏室,火焰所及只留下光禿禿的石牆。
「萬一在你沒系安全帶時忽然遇上猛烈的氣流,怎麼辦?」我在引擎噪音中大喊。
「你會接的。」我受傷地說。
「露西、羅比、法蘭克、珍妮弗,你們跟我一起進去。比爾,你負責地面聯繫,米克,你協助比爾,這是比爾第一次加入應變小組。」
沃倫頓地區的景緻漸漸進入視野。這裏的犯罪率極低,數百畝土地上分佈著民宿、網球場、游泳池和漂亮的馬廄等建築。飛機低低掠過一個個私人停機坪和鴨雁悠遊其中的湖泊。馬里諾看得目瞪口呆。
麥戈文直視著我,眼神犀利,似能洞察一切。
「一點兒都不近。」我在他身邊坐下,說道。
麥戈文從另一個格子里抓下幾頂淺藍色頭盔丟給大夥,一邊分派任務。
「還無法辨識身份。」我告訴他。
「不,上面有些灰泥掉落了,是煙霧造成的。」
麥戈文曾與我共事,深知若情勢需要,無論潛水、穿越火場或做爆破手我都絲毫不會遲疑;只要握得動鏟子我就絕不會閑坐,因此她的話讓我頓生反感,似乎遭到了嘲弄。我轉身想和她理論,卻發現她站得筆直,像盯著獵物的獵犬,視線牢牢黏在地平線的某一點上,臉上一片狐疑。
「多謝恭維。」
我數了數,共十九具屍體,包括兩匹剛滿一歲的小馬和一隻馬駒。我穿過草坪走回宅邸火場,裹挾著馬鬃和馬屍遭焚的濃烈惡臭。地平線上那匹唯一倖存的小馬一動不動地站著,凝視著我,越發孤單落寞。
「你今晚就要開始嗎,醫生?」他問。我覺得他似曾相識。
「我上回見你是在莫澤槍擊案中。讓他們爭風吃醋的那個女孩現在還在這一帶招搖惹事呢。」
「好的,我査査看。」庫爾特翻開一本活頁筆記本,年輕的雙手由於長年勞作顯得厚實粗糙。
「要是它會說話就好了。」她挺起腰桿,按摩著脊椎。
「就在一英裡外的路上,開著輛白色巨無霸。共有三個人,穿著聯邦調査局的防彈衣,還在向媒體放話。」
我想象數千加侖的水從消防軟管噴出,挾帶著無數危險的瓦礫殘屑匯聚成一池冰冷污濁的黑水。
「不,不要,必須保持完整。」我說。此時我是現場的指揮。「把布蓋在上面,連周圍的尖銳部分都包好,以免割傷手。大家都戴手套了嗎?」
「是的。肌肉由於烘烤而擴張,使得表皮開裂。」
「約翰尼·庫斯提羅,我們從費城來的特派探員,將負責應對媒體和本地要人,例如沃倫頓市市長。他已經在電話中表達關切了,因為不希望破壞自己的城市的形象。」
馬匹的屍體凄慘地交疊著,馬腿打拳似的伸出,燒焦的身軀皮開肉綻。許多雌馬、種馬和閹馬燒得只剩骨堆,黑炭般的屍骸仍在冒煙。但願它們被火舌吞噬之前便已因一氧化碳中毒而陷入昏迷。
「多晚都行。」我補充道。
「我需要你們幫助,」我對他們說,「請幫我找一塊床墊板和一些布,並打電話給本地的殯儀館來運屍體。我們需要一輛廂型車。小心那些玻璃碎片,它們很鋒利。讓她臉朝上,保持現在的姿勢,免得她的身體承受太多重量而撕裂皮膚。很好。把屍袋再打開點兒,盡量打開。」
「理由之一是,他似乎失蹤了,而且屋後有一輛焚毀的賓士。我們還沒査對車牌,據推測應該是他的。」一位火災調査員回答,「此外,為他的馬釘馬掌的蹄鐵匠在火災前兩天剛來過,也就是周四,六月五日,那時斯帕克斯在家,似乎沒打算出門。」
將屍體抬上板子后,我用塑料布儘可能嚴實地把它覆蓋,並用皮帶紮緊。我們一步步在已低於鞋面的污水中跋涉,將這不尋常的貨物抬往曾經的前門,凝重的氣氛讓人對抽水機和發電機的轟然巨響充耳不聞。烤焦的屍體、腐爛的布料,以及肯尼斯·斯帕克斯家各種食物、傢具發散出的刺鼻惡臭讓我幾乎窒息,寒冷和壓力則讓人渾身僵硬。天色迅速變暗,我們總算離開了污水池。
「沒錯,是從縫隙滲透過去的煙霧造成的。」麥戈文淡然說道,「火苗會在牆壁四周比較低的地方製造自己的通道,例如那裡、這裏和這裏,」她指點道,「這幾個地方的石板已經燒光了,沒有燃燒不完全現象或殘餘煙屑。我們還找到一些熔化的玻璃和銅製水管。」

到處散落著鐵釘,我用露西送我的巴克曼工具拔掉插入左靴靴底的—顆釘子,穿過方整的石質門框,停下來花了幾分鐘察看四周。許多調查員習慣在犯罪現場走一步拍一張照片,我則不然,總是先用眼睛耐心觀察。我靜靜掃視著周遭,心中暗驚。
「放不進去。」
「這得看你站在什麼地方。如果我是你,就不會接這個案子。」她的語氣讓我覺得自己完全是多餘的。
「真是些大好人啊。」
我們把屍體放在草地上。組員們回去繼續挖掘,我則留在原地看守。我掀開裹布,仔細察看著這個已無人形的可憐人,然後從工作箱里取出手電筒和放大鏡。屍體的鼻樑上黏著熔化的玻璃,頭髮中夾九-九-藏-書雜著灰塵和粉紅色的物體。我藉手電筒的光線細看沒被燒焦的幾處皮膚,在左太陽穴距眼睛大約一英寸的焦黑部位發現出血現象時,不禁懷疑自己發生了幻覺。
「難道他沒說明自己為何待在能聽見那些聲音的地方?」我開始惱火。
她打開一扇紅門,取出鏟子和耙子遞給大家。
麥戈文與我年齡相仿,隸屬於煙酒槍械管制局費城分局。望著露西的這位新長官,我心中隱泛波瀾。
「該死,無論在哪兒,他們都能招來一大堆攝像機。」
我望著窗外飄過的雲朵,忽感韶光易逝。我不敢相信馬里諾已將近五十五歲,十一年來,幾乎每一天我們都在這樣的拌嘴與爭執中度過。
「的確,我也很為你高興。」我說,「珍妮特好嗎?我知道你們一定很難過……」
我看著馬里諾背後的駕駛座。露西正用無線電和同屬煙酒槍械管制局的副駕駛談話,兩人指著水平線下一架奇努克雙主旋翼運輸直升機和遠處一架只見銀色玻璃反光的飛機。天色越來越亮。我有點分心,只要望著露西,我便無法克制地再度陷入傷感。
他嘆了口氣鑽進駕駛席。
「接警時間多長?」馬里諾問。
「請其他人繼續搜尋,附近很可能還有一具屍體。」
「消耗的可燃物數量相當可觀。」
「我們正位於南方十英里處,載送人員飛往內陸,」露西說,「預計到達時間,八點整。」
「戴了。」
就像曾經嘗試學習每件事情一樣,露西很快學會了飛行。她先是飛達商業評級要求的最低飛行時數,接著獲得了飛行教練員的正式資格,只因她樂於向眾人展示自己的才華。
我知道事情並不像說得那麼輕鬆,她也十分清楚。珍妮特是聯邦調査局探員,她們早在匡提科國家學院受訓時就已成為戀人,如今卻分屬不同的執法單位,不久又要分居兩地,彼此的職業發展很可能不再允許這份關係的維持。
幾個調查員吹起口哨表達對搜救犬派比的讚賞和歡迎。
「情況不妙,」她說,「地下室頂部雖與地面齊高,可是只有一扇門,消防用水一定在裏面積成小水池了。我們已經讓卡車送水泵過來了。」
「儘快通知本地警察局。我們必須弄清它究竟是從火場逃生的,還是從其他地方跑來的。」
「很好。」我說,不禁又想起嘉莉那封充滿惡意的信來。
「還記得我們討論過從磚牆冒出來的煙霧嗎?」她指著屋頂外廓那些像是用鐵刷磨過的石板,「或許是被水侵蝕的?」
「算你走運。」
報紙的頭條正是關於那場火災的報道,配有一張濃煙籠罩的火災現場航拍照片。我仔細讀了一番,但沒什麼新發現,因為這則報道主要圍繞肯尼斯·斯帕克斯未經證實的死亡和他在沃倫頓的財富與名聲打轉。我從不知道他擁有這麼一大群馬匹,一匹名叫「風」的馬甚至參加過肯塔基馬賽,這匹馬身價一百萬美元,著實不菲。但我並不驚訝。斯帕克斯一直是個投資冒險家,自負且極具野心。我把報紙放在對面座椅上,瞥見馬里諾的安全帶鬆脫了,拖在地上沾滿灰塵。
「我只是儘力而為。」她說,「來,我幫你提行李。」她接過我的鋁箱,在她有力的手中那隻箱子似乎很輕。我們並肩走著,穿著幾乎相同,除了我沒配槍支和無線電對講機。我們腳上的強化金屬長靴都已破舊龜裂,幾乎變成灰色,走近作為未來幾天指揮站的灰色帳篷時,鞋底已沾滿黑泥。一輛備有緊急照明裝置的大型白色皮爾斯指揮車停在帳篷旁,車身印著煙酒槍械管制局的名稱縮寫「ATF」和「爆裂物調査組」的淡藍色字樣,還配有財政部的徽志。
我不想一大早就聽這些,於是從背後抓了副耳機,將馬里諾的聲音隔絕,順便聽聽駕駛座的動靜。
他們邊討論邊膛水而過,淅瀝水聲和水泵的巨響回蕩在空中。我的耙子忽然敲中了一個彈簧座,我好奇地蹲下身清除上面的石塊和燒焦的木屑。由於必須考慮火災受害者死在床上的可能性,我檢視著已經塌落的二樓,繼續挖掘。並未發現任何關於人的痕迹,只有大堆肯尼斯·斯帕克斯的珍貴家產變成了浸水發酸的垃圾。雖說尚有些還在成堆燜燒並未被水淹沒的財物,我耙出來的大部分卻只是濕冷且散發著焚燒過的波本酒惡臭的垃圾。
「馬廄,」麥戈文驚愕地說,「它怎麼逃出來的?」她拿出無線電對講機,「蒂恩呼叫珍妮弗。」
「火焰躥升到十英尺的高度,直達二樓和屋頂。」
「洛絲蒂負責指揮車輛,」麥戈文繼續說,「馬里諾和醫生原地待命。」
「今天一定很難熬,」她打了個寒戰,「今年夏天是怎麼了?」
「羅德是何方神聖?」馬里諾繼續說,「我還記得這渾蛋利用自己的報社大肆批評警方。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做可卡因和女人的生意,可我們找不到證據,因為沒人敢站出來協助我們。」
「位於西方二十英里以外,風向偏西,」露西回答,「六月下雨十分常見。」
「沒錯,看來是這樣。」
「或者說,這是屋內火警偵測器啟動的時間,」麥戈文繼續說,「消防車趕到時,整間房子都已起火,消防人員無法近距離滅火,只能在周圍洒水。至少他們可以這麼做。地下室積水大約有三萬加侖,預計抽幹得花六個小時。而這還是在四個水泵同時運轉,且沒有任何阻塞發生的前提下。順便一提,屋內電源已斷,本地消防局會幫忙架設照明設備。」
「你直接把她送到里士滿去,我明早開始。」我說。
「這我就搞不懂了,」馬里諾別有深意地說,「他說的時間和出警時間相當一致。我們也知道,某些縱火犯很喜歡在犯罪現場逗留,欣賞自己的傑作。知道他的膚色嗎?」
我拿起厚重的帆布防火手套,穿上防火衣,又調整了一下頭盔的鬆緊,便開始清洗伴我多年的紅翼牌長靴。把它們浸在裝滿肥皂水的桶里,洗刷臟污的皮革鞋舌和鞋帶。已是六月,我出門時沒有多想便在制服下穿了套絲質內衣,而這實在失算。此時從北方吹來陣陣強風,濕氣似乎黏在我的皮膚表面,體溫不斷下降。我討厭受凍,討厭戴著笨重手套的雙手僵硬得不聽使喚。我將下巴縮在厚重的防火外套里,試圖將手指呵熱時,麥戈文朝我走來。
「任何步驟都不能忽略,」麥戈文對她的組員們說,「但還不確定是否使用了助燃劑,因為我們還不知道二樓有什麼可燃物。」
「我還能幫上什麼忙嗎,」我問她,「除了站在這裏等候上場?」
有人咕噥著抱怨。
露西將頻道調到馬納薩斯市氣候觀測自動報告系統,我聽著一長串獅子山時間記錄儀提供的即時更新的風速、能見度、天空狀況、氣溫、露點,以及飛行高度設定等信息。自離家后氣溫已下降了五攝氏度,我想象著本頓正迎向溫暖的陽光和海水。
「禁煙標誌有什麼用,你根本看不見。」我看著手裡的資料,對消防隊長昨天提起的一點感到困惑。
「是啊,說那些馬像人類一樣叫聲哀戚。」
她繼續發表著意見,順手把一塊焦黑的熨衣板丟向一邊,接著是連著電線的褽斗和扭成團的電線,隨後又一腳踢開擋路的酒桶箍圈,似乎在發泄對這團混亂的肇事者的怨氣。
「斯帕克斯收到過恐嚇信之類的嗎?」馬里諾問。考慮謀殺的可能性是他的職責。
「那匹小馬還在那裡。」我對麥戈文說。
「可是他說他聽見馬匹垂死的哀號。」我追問。
「你的行李整理完了嗎?」我故作輕鬆地問她。
一些探員已開始在裝滿肥皂水的塑料桶里清洗靴子、耙子和鏟子。這項工作沒完沒了,手腳在這種冷冽的天氣很難保持溫暖乾燥,甚至連排氣管都得清理乾淨,以免殘留油污。工具九-九-藏-書一律釆用電力或液壓油而不用汽油作為動力,以免將來在法庭上受到質疑或審問。
我在空中俯瞰那些壯觀的石造宅邸、馬廄和穀倉的殘骸,以及焚燒殆盡的大片焦土,處處都是烈火肆虐過的印痕。許多消防車闖進這片環著白色圍籬的私人產業,在大片修剪整齊的草坪上留下雜亂的轍痕。數英裡外是更為遼闊的牧場和一條狹窄的公路,更遠處是弗吉尼亞變電所和大片房舍。
「開始,」我說,「一,二,三,抬!」
「我真得吃點東西了。」我說。
「當然,這是個大好機會。」
調查員們紛紛圍攏過來,其中一位遞給我一個屍袋。在把屍體裝入屍裝前,我又拍了幾張照片。燒焦的肌肉黏著在玻璃上,必須加以分離,但這項工作必須在解剖室進行。我指示其他人將屍體附近的所有渣滓也一併收取。
「關於這點我們不比你知道得多。」那個名叫羅比的火災調査員說。
「風速與氣溫呢?」我盯著露西的後腦問道。
「就在這裏啊。」
「要咖啡嗎?」他問我,「快溢出來了。」
麥戈文扛著鏟子走開了。我看著她走向那個發臭的水坑,在原本可能是前門空地的地方站定,冷水沒至她的膝蓋。遠處那匹孤單的黑馬火焰般地晃動著。我踩著濕透的靴子艱難舉步,手指也變得僵硬起來。需要洗手間,這是早晚的事,而它可以是一棵樹、一個小土墩、一小塊空地,總之是一英里內沒有男人蹤跡的任何地方。
「是她負責駕駛的。」他打開行李艙門,「你們去忙吧,這裏我來負責。」他對露西說。
「火從低處開始燃燒,從一樓,」露西說,「也就是起居間。」
「請講。」
「我絕不要在教堂旁被雷擊中,讓所有人議論紛紛。」馬里諾說個不停。
「水有多深?」
「注意到那些窗戶了嗎?」她問,「碎裂的玻璃全都掉在同一邊,很像有人闖進來,對吧?」
「斯帕克斯可不是在街頭混大的。」我說,「順便一提,他得過羅德學者獎。」
「作為一個業餘警探你已經相當不錯了。」她微笑著說。
「那裡正在下雨。」副駕駛用麥克風對露西說。
「你似乎相當愉快。」我淡淡地說。
「可以換一家嗎?」
麥戈文將手電筒照過來,愣住了。
「別太苛責他們。他們已儘力動員了附近所有的油罐車運水,並沒做錯什麼,」麥戈文訓斥道,「這屋子燃燒的速度不亞於紙張著火,風速又快,沒辦法噴洒泡沫滅火劑。事實上我認為噴了也沒用,」她說著起身朝指揮車走去,「問題的關鍵在於這場火燒得又快又猛,目前我們只能這麼說。」
「至少你還有假期和私人生活。」麥戈文也開始清理自己的靴子。
「蒂恩,我的假期因為你泡湯了,你毀了我的私人生活。」我存心抱怨。
不到八點,我們進入斯帕克斯位於弗吉尼亞的農場。直升機在距廢墟相當遠的地方降落,以免螺旋槳攪動的氣流破壞現場。馬里諾一下飛機便直奔現場。我則留在原地,等駕駛員們關閉主旋翼和所有開關。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做筆記,從沒告訴過任何人,連你都不知道,醫生。你從來不記這些東西,總是過去就忘了。」他啜了口咖啡,「我覺得自己都可以出書了,類似商店櫃檯里陳列的那種袖珍書。」
「幸虧派比不嗜酒,」麥戈文邊說邊戴上頭盔,「地窖里收藏了至少一千加侖波本酒。」
露西身穿煙酒槍械管制局的藍色制服,一副Cebe太陽鏡遮目,留長的頭髮優雅地蜷曲在肩頭,讓人想起散發著異域風情的、潤澤的紅桉木,和我淡黃色的短髮截然不同。我想象她腳踩反扭矩踏板,靈巧操縱儀錶盤穩穩地駕駛直升機的模祥。
「我們還不知道是否真有縱火犯,至少還不確定。」我提醒道,「根本沒人說是縱火案。當然,我們也不是受邀去騎馬度假的。」
麥戈文仍在耙抓清除一堆堆污黑的垃圾。看得出她有些累了,這不禁讓我有些得意。時候不早了,天色漸暗,風勢漸強。
我神經緊繃,焦急等待著。兩名調査員找來了一塊床墊板和用來覆蓋屍體的藍色塑料布。
「這名字還真像縱火犯呢,」馬里諾說,「肯定是他乾的,不會錯。」他猛地吸了口氣,「如果真是這樣,也是罪有應得。你知道,你可以把無賴從街上帶走,卻不能把街道帶離那些無賴。」
事實上,馬里諾討厭腰部受到任何朿縛,總是將腰帶系得很低,我時常驚訝他的臀部竟可以撐住褲子使它不至掉落。他從油膩的紙袋裡抓出兩塊哈迪斯甜麵包,發出一陣窸窣聲響。他的襯衫口袋裡鼓鼓囊囊地塞著一包煙,臉色依然是典型的高血壓癥狀,通紅通紅的。我從故鄉邁阿密搬來弗吉尼亞之初,他還是刑事組的警探,生就惹人厭的乖戾脾氣。我還記得我們最初在停屍間里的幾次談話,他稱我為斯卡佩塔女士,對我的同事大呼小叫,直接拿走任何想要的證物。他曾因拿走沒貼標籤的子彈而惹惱我,也曾戴著沾血的手術手套抽煙,拿那些也曾是大活人的屍體開玩笑。
「還有幾個地方在燜燒,主要是幾間馬廄。」他說,「馬匹數目遠比我們預想的多,至少燒死了二十幾匹,包括幾匹純種馬、夸特馬和兩匹有賽馬血統的小馬駒。你一定也聽說過參加馬賽的那匹馬吧。光它的保險金就難以估計。有個自稱證人的傢伙說,那些馬像人一樣叫聲哀戚。」
「祝好運,」麥戈文邊說邊走向他們,「起火點應該不在這裏。」
「我想知道那位蹄鐵匠的名字和電話。」我說。
「關於這點我們還知道什麼?」馬里諾問,「斯帕克斯是否製造或販賣私酒?我是說,他的收藏也太多了吧。」
「不了,謝謝。來討論一下工作怎麼樣?」我切入正題,驟然緊張起來。「除了昨晚那些,還有新消息嗎?」
露西走在我前面,臉藏在深藍色帽子的陰影里。她已被調到費城,不久就要搬離華盛頓特區。想到這裏,我忽然覺得自己老了,已精疲力竭。她長大了,取得了我在她這麼大時獲得的成就。我不希望她離我太遠,但沒有告訴她。
「我正在想你到底去哪兒了。」我關上機門提高音量大喊,試圖蓋過螺旋槳的噪音。
他似乎不太關心那個或許已在大火中喪生的名人。但憑我的了解,他向來用粗暴的攻擊掩飾自己難以承受的情感,內心完全不同於刻意表現的那樣憎恨人類。回想著他剛才的描述,我腦中浮現出那些純種馬和幼馬驚恐的眼神。
麥戈文的視線離開寫字板,——著掃視我們,「一位稽查員正在路上,派比也會來協助我們。」
我抬頭,正見一個身穿細紋套裝的男人走出殯儀館廂型車。他戴上乳膠手套,打開車後門用力拖出一副擔架,咔嗒咔嗒把金屬腳架展開。
「也許是運送捐贈器官的。」小貨車司機迅速瞥了我一眼說道。
沉默代表著每個人的失望,我們無從得知他是誰,亦無法確定他的誠意。麥戈文繼續分配任務。
「對了,客房服務只到七點。」
「斯帕克斯先生是位收藏家,他這一生酷愛各種珍奇事物,」麥戈文以談論逝者的語氣談起斯帕克斯。「波本、香煙、自動槍械、名貴馬匹。我們不清楚他是否觸犯法律,所以才需要各位專家,而不是那些聯邦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