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又壞了,海倫。」他把燈泡遞交給她。
「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有事得談談。」我說。嘉莉·格雷滕的身影在腦海浮現。
「給你燈泡,大吉姆。」她換回舊燈泡,「是六十瓦的吧?」她眯起眼睛,「哦,你這次會住久一點兒嗎?」她像是希望他能久留。
露西風一樣地飆車,我的思緒開始飄飛。
「要是她故伎重演,」露西冷冷地說,「我非找到她,再轟掉她的腦袋不可。」
「可是他們瞞不過你。」
「他的教練?」
「當然不。」
「鄧波爾·髙特在弗吉尼亞至少殺了五個人,」我說,「而嘉莉至少涉嫌其中一個案子,因為我們在錄像帶里發現她沖一個男人的腦門開了一槍。這些你還記得吧?」
「寄信給媒體?」我代她回答,「在法庭上說謊?把你和她之間所有說過、做過,甚至夢想的一切全部曝光?」
「說了些什麼?」我試探地說。
「我怎麼知道?」露西沒好氣地說,「她有整整五年的時間思考計劃,我們這些人卻忙得要死。」
我也不知道。
「他出國了,聽到消息后立刻飛了回來。目前人在比弗達姆,對火災的事沒有一點頭緒,也不清楚那名受害者是誰。」馬里諾說。
「為什麼要說這些?」露西把臉埋進膝蓋,聲音含混。
他用尚未點燃的香煙指著我,「等著瞧吧,」跨出房門時他說,「只要牽涉到這傢伙,你不到處碰壁才怪。」
「不,」停車時我說,「我們要找的是火龍。」
「你怎麼知道它是公的?」這時有人敲門,「誰?」我隔著房門問。
「也許吧,」露西說,「這我早就知道了。」
「提醒你,我和兩個男人上過床,」她說,「我知道兩者的差別。」
我沒做聲。
「我記得。」她的聲音透著憤慨,「我們看了不下一千遍。」她說。
「有些人一見他帶著新女友出現就大為光火,」她說,「你也知道,不管怎樣,這裏畢竟是保守的南方啊。」
「明天上午十一點退房,」女人繞到櫃檯后說,「我可以給你們八五折優惠。」
走出旅館時我看到剛才遇見的那個穿背心的男人在打電話。他兩眼無神地握著新燈泡,聲音緊張低沉。我走過他身邊時他忽然動了肝火,「媽的,路易絲!你就不能少說兩句?」他衝著話筒大吼。我決定晚點打電話給本頓。
「是否該由我按下電椅開關或給她注射毒劑?」
若非衣著單薄,我相信她早就衝出去了。她背對我站著,望著窗帘拉得嚴嚴實實的窗戶,一邊氣呼呼地擦淚。我試圖挽回局面,事情發展到這般田地實在不是我的初衷。
「奇怪,你居然沒有帶酒過來。」露西說著繼續敲擊鍵盤。
「沒什麼意思。我不是褊狹,蒂恩是男是女在我看來並不重要,我也不清楚她的性取向。但萬一你們互相吸引呢?任何人都可能被你或她吸引,不是嗎?你們都那麼美麗、強勢、聰明而且勇敢。我只想提醒你,她是你的上司,露西。」
她擱下漢堡王紙袋出去,我猜她可能去給珍妮特打電話了,等她回來我們的特大號漢堡恐怕早已涼了。我倚著櫃檯,瞥見裏面凌亂的桌子上擱著一份本地報紙,頭條正是「報業巨頭農場付之一炬」,還有一張法院傳票夾在桌上諸多關於懸賞緝拿謀殺案通緝犯的通告和強|奸犯、盜竊犯和殺人犯的合成畫像中。事實上,福基爾郡是個治安良好的典型地區,居民幾乎沒什麼警惕性。
「真是荒謬。」
「別讓你們之前的關係影響了自己的判斷,露西。」
「我不是在暗示你跟蒂恩上床,」我繼續說,「只是警告你要當心受到傷害、失足墜入深淵……因為這種事不難預料。」
「你要先洗個澡嗎?」我也禮貌地問。
「唉,」她說,「這麼說情況不太妙嘍。」
「明天一早我就趕過去,九點鐘左右,」他對我說,「你可以回里士滿,或者跟我一起去。」
「我只是在想,你為什麼老是不吸取教訓……」我開始生氣。
「還不只這些。」
「露西,我收到一封嘉莉寫的信。」
「吸取教訓?」她不以為然的表情顯然是要蓄意激怒我。
「老天,我不想再聽了。」
「他的歌大多演繹關於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和自我找尋,非常積極。」她說。音樂激越起來,加進了吉他聲。「你不覺得很貼切嗎?」
「你怎麼知道我那時還沒有初吻?」露西面無表情地說。
一陣沉默。
「有腌黃瓜陪我。」她深情地提起自己那隻肥胖的黑貓。
「愛|女|人?」她追問。
「你和肯尼斯·斯帕克斯有來往嗎?」我脫口問道。https://read.99csw.com
我想起三K黨和燃燒的十字架,還有眼神冷酷、配有槍支的白人至上主義者。我見過那些仇恨的面孔,大半生都將雙手浸在仇恨的屠宰場里。我胸口鬱結,和海倫道了晚安,盡量拂開種族偏見或與這場火災有關的種種偏見,也許受害者本應是斯帕克斯,而非那個已成屍體正被運往裡士滿的無辜女子;也許兇手的目標只是斯帕克斯的大片地產,根本沒料到屋裡有人。
「什麼情況?」露西頭也不抬。
「你目睹她殺人,」我說,「這個曾經是你情人的女人,那時你才十九歲,純真無邪,正在ERF工作,負責設計『CAIN』?」
「她會公布些什麼驚人的事呢?」我不得不問出口。
「我要用一下付費電話,」露西說著打開紗門,「對了,馬里諾昵?」
我看了看浴室,貼著宛如五十年代風格的粉紅色和白色瓷磚,水槽上放著泡沬塑料漱口杯和小塊麗莎美容皂。但最讓我感動的是窗台上那朵塑料紅玫瑰,顯然有人費盡心思,試圖以最小的代價讓陌生旅客感受最多的溫馨。我不知多少客人會留意這些,也許在四十年前那個注重禮儀的時代,人們更加在意對生活細節的講究和關照。
「重要的是儘快確定屋內究竟有多少物品,以便計算可燃物的數量。」露西說。音樂轉為小提琴和弦樂協奏曲,鼓聲亦變得哀傷。「然後,才能查出這場火災的真正原因和發生過程。」
馬里諾徑自走向冰箱拿了罐啤酒,「如果你問我的意見,」他說,「我會說,情況並沒有改變。」
「而且有人葬身火海,死在主卧的浴室里。沒錯吧,是在晚上八點。怎麼會有這種事?」
「喂,別把門栓撞壞了。」露西在他背後大叫。
她坐在床尾,似乎不聽到答案就絕不罷休,「什麼意思?」
「她是惡魔,」我的聲音由於哀傷和憤怒而顫抖,「我會盡我所能讓她受到懲罰。」
「我們觀看那捲殘酷的錄像帶時你也在場。」我說。
「你可以嗎?」
露西又開了罐啤酒,我的則還剩許多。
她沒有調低聲量,反而開得更大聲了。
「別想讓我再坐直升機,」馬里諾應道,「還有,不需要我提醒,你上次和斯帕克斯的談話是不歡而散吧?」
「我們是煙酒槍械管制局的。」露西說。
「他為什麼會在比弗達姆?」我問,一邊暗忖飛到這個位於漢諾威郡的偏遠城鎮要多少時間。
「吉姆·布里克曼。」她笑著說。
「你怎麼看待這起案件,姨媽?」露西忽然開口,「我是說,你內心的真正看法。」
「他在哪裡?」我困惑地問。
「原來如此。」
露西站了起來,開始踱步。
我望著她靠著枕頭的側影。她身體僵直,因極度的憤恨而呼吸急促。
我們開車到布羅德維爾路的漢堡王買了特大號漢堡和薯條。天色已暗,極冷。迎面的車燈刺痛我的眼睛,再多止痛藥都無法緩解此刻的心悸和太陽穴的炙痛。租來的黑色福特LTD汽車大聲播放著露西帶來的一張CD,載著我們疾駛過沃倫頓。
「我不明白,難道在她刷牙時忽然起了火?」露西瞪著我,「然後呢?她就傻站在那裡等死?」她頓了頓,活動一下酸痛的肩膀,「告訴我怎麼回事,醫生,你是專家。」
我不知該說什麼。
「馴馬教練,不是舉重之類的私人健身教練。」
「姨媽,如果你是想談蒂恩和費城……」
「拜託,馬里諾。」我抱怨道。我要他閉嘴趕緊離開,可他毫不理會。
「我知道這與我無關。」我望著她T恤前襟的標誌說。
「你說得沒錯,姨媽,這跟你沒關係。」
「我沒和女人談過戀愛,」我說,「應該是沒有。」
「拿去吧,小姐,房間里有兩張舒服的床。要是退房時我不在,把鑰匙留在櫃檯上就可以。」
我打開十五號房間的紅色房門,露西正坐在搖椅上,低頭在活頁紙上寫寫算算,假裝沒在等我。快餐店紙袋仍放在一邊。我知道她一定餓了,便拿出漢堡和薯條,在桌上備好餐巾紙和晚餐。
「住在他家裡的那個女人呢?你聽說過這回事嗎?」
「我看得出,你不喜歡她。」
「我們都累了,」我輕聲說,「真是可怕的一天。這下嘉莉可稱心了,她果真讓我們對立起來。」
「你越來越古靈精怪了。」我想到了黑夜裡的狼和營火。
「希望可以。」
她沉默不語。
「一樓的地板呢?」我對這起案子的疑惑逐漸加深。
「弄清真相。」
「在屍體上發現了熔化的鋁和玻璃,大腿和小臂等沒被九*九*藏*書玻璃門板遮護的部位也都有嚴重燒傷,這樣看來,火焰撲向受害者時,她應該躺著,也許正躺在浴缸里。」我說。
「對不起,露西,」我輕聲說,「我知道你的艱難。」
「你早該習慣了。」她語氣顯得十分疏遠。
「他的教練住在那裡。」
門口上方的告示寫著不接受支票但歡迎使用萬事達卡和維薩卡。我意識到麥戈文有多麼神通廣大。
「很快就是了,」我回到正題,「你認為嘉莉接下來會有什麼行動?」
我似乎從未留意過她那飽滿的嘴唇、胸脯、如獵弓般強健的手臂和雙腿,或許因為我始終拒絕正視她的性取向,不肯去了解她的生活方式。一瞬間,她與嘉莉如膠似漆的親密場景閃過腦海,我頓覺羞愧、迷惘。一個女人想與我外甥女親密接觸,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只是有人送我一件T恤,怎麼就忽然變成我跟人家睡覺了?哦,精彩的推理,斯卡佩塔醫生,」露西也火了,「還有,你沒有資格指責別人跟同事上床,也不瞧瞧你現在跟誰住在一起,嗯?」
「我們毫不懷疑,早在你認識她之前他們就已是雌雄大盜了,露西。在你十七歲還沒經歷過初吻時她就開始犯案了。」
「嗯,傑克遜兄弟。他們到處惹麻煩,」她依然望著門口,「他們就是看不慣有色人種,只要他跟年輕貌美的白人交往就沒事。而他似乎也打算這麼做下去……這些都是聽來的。就這樣了。」
「這與你的大腦無關。」
「比如主卧或者一樓?」
「什麼時候好過了?」他搖著頭出了旅館。
「沒見過他本人。」
她退縮回自己的世界,談話變得越發艱難。ERF是聯邦調查局工程研究處的簡稱,研發了簡稱CAIN的犯罪人工智慧網路,而露西正是設計創造這一系統的重要人物。但如今她已被排拒在外,甚至聽到這個名稱都無法忍受。
「我早就習慣了。」我說。
可是她非談不可。我起身關掉頂燈,在柔和昏暗的氣氛中談心應該更加容易,又把枕頭擺好拉開床罩。起初她不接受我的邀請,只是神經質地不斷踱步。我靜靜地看著。最後她勉強坐在床上,窩進被子里。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原來她一直跟他一起犯案,或許還幫助他越獄?」
「你被我看透了。」她又說。
「一具屍體有待確認身份,我必須和他談談,看他究竟了解多少,我想我得跟你一道去。」我又問露西:「你希望繼續擔任我們英勇的直升機駕駛員,還是有辦法弄到車子?」
「老天!」
「可以怎麼?」
「你在迴避問題。」
就價格而言,房間乾淨得物超所值,棕色系裝潢,一台齊尼思電視機大約和露西年齡相仿。房裡擺飾著中國燈籠、流蘇吊燈、瓷俑和靜物油畫,還鋪著印花桌巾。印度厚絨毛地毯,貼有森林風景圖案的壁紙,傢具則由塗有厚厚清漆、看不出木材紋理的富美家耐火板製成。
「你這裏距離失火的農場不遠。」我說。
「不記得了。」我說。我確實忘了,就為是否該把某些案件的細節透露給媒體之類的事情,我和他不知發生過多少次齟齬。
「哦。」
我舉起手示意她專心聽我說完,我有很多話要說。
「當然,每扇門都上了兩道鎖。」
「我很清楚。」
「我真的很累,不想談這些。」她說。
「無所謂,」我說,「非談不可。」
我爆發了,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幾乎沒有證據就妄下定論確實有失公允,但我真的很擔心露西。
「很高興你這麼放心。」露西開玩笑地說。
「在後面的池塘里抓的。不久前有一隻蝌蚪還長成了青蛙,卻被淹死了,我不知道青蛙不能養在水裡。」她靦腆笑道。
約翰遜汽車旅館就在前方公路轉彎處。那是一棟架著紅白色錫制遮陽棚的石屋,前門的紅黃霓虹招牌強調二十四小時無休且備有空調。「房間已滿」的牌子沒亮,對那些急需歇息之地的人無疑是個好消息。我們下車,走向大廳外一塊印著「歡迎」字樣的迎賓踏墊,露西按了門鈴,一隻大黑貓跑了出來,隨後一個圓滾滾的女人不知從哪裡冒出,開門讓我們進入。
那隻拉布拉多犬從小接受食物獎勵訓練,學會了偵查煤油、汽油、打火機油、油彩稀釋液、各種溶劑和燈油等石油烴類化合物。這些油類都可能被縱火者拿來使用,只需一根火柴就足以引燃。它們會被火焰燃燒時產生的熱浪驅趕、流動,被布料、床褥或地毯吸收,滲入傢具蓋布和底板縫隙。因為它們不溶於水,且不易被清洗乾淨。因此九-九-藏-書,如果派比沒發現任何感興趣的氣味,現場很可能根本沒用助燃劑。
她越發熱情了,「那天晚上恰好是我值班。你可以看見火焰沖向天空,好像火山噴發。」她用力揮舞著手臂,「所有客人都跑出去看,都聽見了慘叫聲。那些可憐的馬兒,我難過了好久。」
她至少有六十歲,頭髮染成了紅色,雙下巴,棕色滌綸長褲和黃色運動衫緊裹著矮胖的身軀。她顯然對黑白乳牛有特殊嗜好,層架、桌子、甚至牆上都裝飾著許多乳牛雕刻和陶瓷擺設。看到一隻擠滿蝌鈄和小魚的小型魚缸,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自己養的?」
「這算什麼回答?」
露西在浴室里待了很久,我知道她有意如此。她正在苦苦思索該如何應對我們即將討論的話題。也許她正在生氣,一會兒會將怒意一股腦地發泄在我身上,而片刻后她走出浴室時卻顯得十分冷靜。她穿著費城消防局的T恤——這讓我情緒更加低落——身上散發著檸檬的清香。
「我的私生活應該不只是案情吧。」
「我可不敢保證斯帕克斯也像你一樣,醫生。不請我喝杯啤酒嗎?」
她這一連串解釋讓我忍不住大笑,露西似乎能洞察一切。老實說,這音樂的確能夠撫慰人心,我感覺心情平和明朗了許多。
「不可能!」露西震驚地說。
「對你來說這是嚴酷的煎熬。只要你失去客觀,嘉莉就有機可乘。」
「你愛過女人嗎?」她問我。
「我無法回答你,露西。」我說。
「引誘行動,」我打斷她,「我不知道她事先是否花了那麼長時間謀划。老實說,我也不在乎。」我怒氣躥升,「我們費盡心思想把她引渡到弗吉尼亞受審,可惜沒能如願。這回紐約的審判無論如何不能讓她逃脫。」
「那棟宅邸的電力系統相當完善。火燒向電線時,絕緣體會受熱分解,導致接地線相互聯結。電路中斷,電線產生電弧,斷路器就會開啟,」她說,「無論是否有人蓄意縱火,我認為都應該是這種情況。但也很難說,還有許多疑點必須弄清楚,當然化驗室也會協助調查。但不管火災是如何引起的,火勢蔓延得都非常迅速,這一點可以從地板上得到判斷。嚴重燒焦和沒有火燒痕迹的木板界線分明,這表明火勢非常迅猛。」我記起屍體附近的地板,正如她所說,表層焦黑嚴重起泡,顯然不是緩慢燜燒的結果。
「這個嘛,要知道,斯帕克斯先生稱得上是位紳士,」海倫說,「倒不是說這一帶的人都能接受他的作風,但他到底是個大人物,喜歡年輕漂亮的女人。」
「各位女士先生,你們瞧瞧,聞名世界的專家凱·斯卡佩塔醫生也有找不到答案的時候。」她令我十分惱火。「十九匹馬,」她繼續說,「是誰在照顧它們?斯帕克斯並沒有自己的馬夫。為什麼會有一匹逃走?那匹黑色小種馬……」
然後露西聲音顫抖地說:「這麼說你認為她用了兩年謀划和我相識,並且成為……然後進行她的……」
「你為什麼對我說這些?」露西憤怒地大喊,「難道你認為我不希望她得到懲罰?」
「什麼?」我困惑地問,「怎麼會說到蒂恩?」
露西進了商店。我不知她腳上的臟靴子、綴滿口袋的藍色舊長褲和那身強烈的焦燒味瞞得了誰。我坐在車裡等著,昏昏欲睡,另一首加入牛鈴音的鍵盤樂在車裡迴響。露西拎著半打喜力啤酒回來后我們繼續上路,我的思緒又隨笛聲和打擊樂浮遊。忽然一個畫面闖進腦海,令我打了個激靈:我看見白森森的牙齒和如水煮蛋般灰藍色的眼珠,掉落的頭髮像污穢的玉米穗在污水中漂浮,殘骸四周布滿碎裂熔化的玻璃,像細密的網格般籠住死寂的空氣。
我放下馬桶蓋,坐在上面脫掉臟靴,又和一身的紐扣、挂鉤一通奮戰,終於將臟衣服全都褪到地板上。接著我開始淋浴,直到身體暖和,焦燒味和死亡氣息被驅除乾淨。我穿著弗吉尼亞醫學院舊T恤走出浴室,看見露西正忙著敲擊電腦鍵盤。
「還不錯,」我在長笛和鼓樂的嘈雜中大聲說,「很有本土風情。但可以關小聲些嗎?」
我的語氣變得強硬,一顆心怦枰直跳,「然後呢?你是否要從一個聯邦機構再調到另一個,直到你的事業完蛋為止?不管你愛不愛聽,這就是我的觀點,雖然我最不願提起它。」我說。
「這次可不一樣。」他砰地關上房門。
她轉身望向我,眼含挑釁。「你什麼意思,這種事是不難預料?」她繼續追問,「她是同性戀者?我倒從沒聽她提過。」
「就跟蒂恩一樣。」露西說。read.99csw.com我不知這是否是她的玩笑。
露西將音響開得更大聲,並調成重低音模式。鼓聲中夾雜著打擊樂的脆響,讓我沒來由地想起熏香和沒藥樹脂。我想和本頓躺在陽光下小憩,想沿著清晨的海灘漫步,讓海水漫上腳面。我憶起最後一次與肯尼斯·斯帕克斯見面的情景,想象他的屍體被發現時會是什麼模樣。
「馬里諾,」我打斷他,因為他的話對案子本身沒有半點幫助,「你扯得太遠了,都到火星上去了。」
「我大概睡著了,」我說,「沒事。」
她遲遲沒有回應。
「蒂恩給我的。」她答道。
「很詭異的一封簡訊,帶有恐嚇意味,是從紐約柯比法庭精神療養中心寄來的。」我停頓片刻,看著露西把一隻靴子脫到粗毛地毯上。「這封信是想告訴我們,她會在受審期間製造大堆麻煩,當然這也不是多麼出人意料的事,不過,我……」望著她拽掉濕襪子、揉著蒼白的腳掌,,我結巴起來,「我只是覺得,我們應該有心理準備。」
腌黃瓜正坐在一個房間門口,大概是店員休息室吧,拿它金幣般的雙瞳盯著我,毛茸茸的尾巴輕輕擺動。門鈴聲響起,它有些無聊地望著主人走去應門,讓一個穿著背心、手拿壞燈泡的男人進來。
「你們需要兩把鑰匙嗎?」她邊打開抽屜邊問。
「只聽別人說過。」海倫望著門口,好像擔心有人進來。
「蒂恩已在考慮縱火的可能,我也這麼認為,」她若無其事地說,「奇怪的是,有幾個地方我們認為派比應該有反應,可它似乎聞不出什麼。」
「你曾經信任過她,」我繼續說,「你們一度是貼心朋友,而那時她是高特的同夥。你是他們的信息渠道,露西,直搗我們每個人的要害。」
「這樣的大火竟然會從鋪著大理石地板的浴室燒起,有點不可思議。」我的外甥女說。
「露西,你不必向我透露這些細節。」
「很可愛的名字。」
「發生什麼事了?」我拉開一罐啤酒,往沙發上一坐,問她。
露西靜靜注視著我,眼裡再度泛起淚光。這次她沒有擦拭,任淚水沿臉頰滾落,沾濕了蒂恩·麥戈文送她的T恤前襟。
「你被馬里諾帶壞了。」我說。馬里諾向來不守規則,所有人都知道他經常開著那輛沒標誌的警車買啤酒回家。
「只是隨便逛逛,反正也沒事做。」她說,「但這場大火真的很詭異,姨媽,似乎並不是汽油引起的。」
二
「我不知道。我覺得自己似乎了解得太少,」我儘可能誠實,「也許因為我大腦的這部分功能已經失效了。」
「我和蒂恩又沒什麼不快,她和我們要談的事根本不相干。」我的外甥女沉默下來,開始脫靴子。
「你先洗吧。」她埋首于數字中,蹙著眉心。
「其實很少有人在乎你曾經跟誰上床或現在跟誰上床,除非你自己在意,」我平靜地對她說,「事實上,我認為陪審團應該能夠理解當時的狀況。畢竟那時你還年輕,而她成熟、漂亮又聰明,並且利用身為上司的優勢對你無微不至。」
「還有艾迪·希斯。還記得他在7-11超市買的巧克力棒和湯罐頭嗎?購物袋就丟在他飽受凌虐的身體旁邊,從那時起嘉莉的指紋就開始不斷被發現了。」
「希望你晚上不必一個人待在這裏。」我對這女人說。我總是忍不住提醒他人注意安全,無論他是否在意。
露西自顧解了腰帶,拉開長褲拉鏈,像是沒聽見我的話。她從頭頂脫去臟污的襯衫,扔到地上,只穿著運動胸罩和棉內褲走向浴室。她的身體結實美麗,我不禁看得呆了,直到聽見沖水聲。
「客房服務最晚到幾點?」露西繼續打趣她。
「蒂恩沒有精神錯亂。」我說。
他拿出打火機,香煙隨著他的嘴形擺動,「我現在真不想攤上這起案子。你們知道這傢伙收買了多少人嗎?」馬里諾喋喋不休,「法官、警長、消防局長……」
「這是誰的歌?」我略帶不滿地問。
「你知道我的意思。」
「如果你把空的腌黃瓜罐頭放在那裡,很快它就會跑過去,把爪子伸進裏面,從小就這樣。」
她扭過頭去,靜靜地流淚。我們就這樣沉默著。她顫抖著深深地吸了口氣。
「當然嘍。但只要他們不破壞房間,我也犯不著管那麼多啊。」
我開門讓他進來,從表情來看他有最新消息要公布。
「你打算整晚都耗在電腦上嗎?」我問她。
「食物都涼了。」我說。
手中的啤酒罐早已空了,我閉上眼睛,死亡的場景閃過腦海。我看見艾迪·希斯靠著九九藏書垃圾箱,雨水沖淡從他傷口流出的鮮血。還有被高特——或者和嘉莉聯手——殺害的治安官和獄警。我碰觸過他們的屍體,將他們的凄慘境遇轉化成圖表、驗屍報告和齒列記錄。我忍無可忍,嘉莉非得為這些人、為露西和我因她而遭受的一切付出代價不可。
「她被燒死時衣著相當整齊,」我提醒她,「還穿著靴子。要是你在洗澡或淋浴時發現起火,會來得及穿那麼多衣服嗎?」
「又跟他老婆吵架了,」海倫也搖搖頭對我說,「當然了,他以前也來過這裏,這也是他們吵架的原因之一。你永遠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互相欺騙。到我們這裏投宿的客人大都來自三英里以外的地方。」
「電線走火呢?有這種可能性嗎?」我問。紅黃色霓虹燈招牌在前方一英里處亮起,是我們即將投宿的汽車旅館。
「珍妮特知道了一定很不好受,」我說,「畢竟是普通人。」
「斯帕克斯是這起案件的幕後黑手。」馬里諾將打開的啤酒擱在咖啡桌上,走到門前握著門把停了下來,「事發當時他正好在國外,這未免太巧了,」他說著伸了伸懶腰,「他一定找人替自己下手,比如花錢收買,」他從襯衫口袋掏出煙盒抖出一根煙,往嘴裏一塞,「這兔崽子只在乎這些。錢,和他胯|下那顆大頭。」
「戴維·阿肯斯通,《風中之魂》就是他唱的。你應該更開放些,姨媽。現在這首是《命運》。」
她穿上耐克運動外套,試圖遮住佩戴的槍支和制服。「就當你沒看到,」她說著打開車門,「要是蒂恩知道了準會把我踹到月球上去。」
一
「喂,是我。」馬里諾粗聲粗氣地嚷道。
「小姐,我早就知道了。有位女士先前來過,賬算在她身上。」
露西一動不動,只伸手擦著淚水,後背像一堵堅硬的石牆。
「我不需要。」
「現在還很難說,」我以談論公事的語氣說,「我們還不能推斷有人或某個女人曾待在他的屋子裡。」
「我們先來談談和你的名譽無關的,」我語氣平和地說,「有關紐約這次審判的事。」
「是的,麻煩你了。」
「我相信你一定也這麼希望。」
「要是我不想談呢?」她不像在開玩笑。
「肯尼斯·斯帕克斯還活得好好的。」他說。
「這首是《獵狼》,」露西說著將車子開進白色磚砌的舒爾食品市場,「說不定那就是我們的目標,嗯,一隻大惡狼。」
「大概和其他警察去吃飯了。」我說。
「你的情人冷酷地設下圈套陷害你,你又眼睜睜地看著她殺人,你根本不是她的對手。」我說。
「這一帶有誰對他特別惱火嗎?」我問。
「你還好吧?」露西轉頭看著我憂慮地問。
「你想知道她要什麼嗎?」我不肯罷休,「讓我來告訴你,操控全局,這是她最擅長的。然後她會以精神失常為由獲判無罪,被法官送回柯比法庭療養中心。接著她的病情會戲劇化地有了起色,柯比的醫生們則會認定她沒瘋。而法律規定一罪不得二審。就送樣,她又自由了。」
「我沒有敷衍。」
「直到前面那台可樂販賣機罷工。」女人眨了眨眼睛。
「我認為你很需要。至於嘉莉和髙特都知道的那些關於我自己的事就不必再提了。總之,紐約是高特的舞台,他在那裡殺害了他的親生妹妹和至少一名警察。種種證據都顯示他不是單獨犯案,後來甚至在簡妮·高特的私人物品中發現了嘉莉的指紋。嘉莉在寶華利街被捕時,長褲上沾有簡妮的血跡。據我們了解,簡妮被槍殺也是她扣的扳機。」
她到儲藏室找出一盒燈泡,我則在一旁耐心等候露西打完電話。我也想打個電話。我瞟一眼手錶,本頓應該早就到達希爾頓海德島了。
「最糟的是,先不說別的,我們面對的極可能是一樁謀殺案。」他說著打開房門,「我是說你們來這裏根本是白忙一場,就像黏在粘蠅紙上的蒼蠅,該死,一下子就被絆住了。」
「可能也是如此。另外,消防車在火警偵測器響起后十七分鐘內趕到,卻發現火勢已不可阻擋,這也足以證明火燒得很猛。」她略加思索,又接著說:「可浴室,還有她左眼肌肉組織疑似出血的現象又是怎麼回事?也許她當時正在洗澡或淋浴,吸入過多一氧化碳昏倒,因此撞傷了頭部?」
「我們預訂了一間雙人房。」露西說。
她略作思索,對我使了個眼色。窗外飛蛾撲閃。
「我愛你。」
「對啊。可憐的派比,累得氣喘吁吁,吃都吃不飽。」
「關於和同事上床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