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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斯帕克斯搖頭,用雙手蒙住臉試圖定定神。
「天知道,肯尼斯有過不少女朋友,我也不是個個清楚,」弗斯特轉身望著馬場中央,「除了你提起過的風頌,肯尼斯現在騎著的是他僅有的一匹馬了,它叫黑波兒。我們都叫它波兒。」
「請告訴我們他在哪裡。」馬里諾說。
「說吧,你有什麼想法?」他的語氣中充滿懷疑和戒備。
「非常抱歉,」他說著站了起來,「我只能告訴你,她應該算個沒能出道走紅的藝人。她嚮往當演員,卻一天到晚在海灘上衝浪閑逛。和她交往一段時間后,我開始發現了她的毛病。極不上進,相當乖戾,有時甚至有些獃滯。」
「有時候會。有時他會向我買一歲的小種馬,讓它們留在這裏受訓兩年,再帶回自己的馬廄。他自己也繁殖賽馬,養到可以接受訓練的年齡就賣出。我也去他的馬場,大概兩三周一次。可以說他的馬場是由我負責管理的。」
他搖著頭打斷我的話,只簡短地說:「過去的不必再提。」
「風頌很可能跑了出來,」我說,「還活著。」
「我不明白,」斯帕克斯不像在說謊,「我離開時明明設了防盜警報器。」
「肯尼斯在騎馬場那邊,」她說,「他一直在等你們,我得告訴你們,他難過極了。他很愛那些馬,無論哪一匹,當然,他也很遺憾竟然有人葬生火場。」
「視情況而定。」我含糊地答道。
「哦,感謝老天。」他仰頭望著天空,喃喃道,「感謝老天。」
「如果有什麼發現,你會告訴我吧?」淚水湧上眼眶,他昂起頭。
「幹得好,波兒。」斯帕克斯輕拍著馬兒漂亮的頭頸說。
「希望它不會落得在外面四處流浪。」
「我必須告訴你一個悲慘的事實,斯卡佩塔醫生,」他對我說,「老實說,我對她一無所知。我們之間主要是性關係,我盡量幫她擺脫經濟困境,解決各種生活上的困難。我關心她,」他停頓片刻,「但談不上認真,至少我的態度如此。我是說,從沒考慮過婚姻。」
「多髙?」他焦急地問。
「我認為動機是種族歧視,」斯帕克斯咬緊牙關,聲音憤懣,「而且這些人——無論是誰——是存心謀殺我的愛馬,想毀掉我鍾愛的一切。」
馬里諾也站了起來。
「老天,」斯帕克斯苦苦思索,「喬希有鑰匙。他是我的馬夫,單純得像張白紙,他因為健康不佳辭職了。我一直沒換門鎖。」
「這隻是例行公事,無意冒犯——」他說,「希望你能提供倫敦之行的所有相關票據,九九藏書還有杜勒斯機場的停車收據。另外,煙酒槍械管制局可能也會著手調查你地窖里的波本酒和自動槍械。」
「就算真是這樣也不會流浪太久。我們已經報警了。」
她臉上頓時蒙上一絲憂傷,迅速別過頭去,輕咳一聲。看到斯帕克斯跨出馬場,邊整理著腰帶和牛仔褲邊朝這裏走來,她站起身默默地走開了。我和馬里諾起身,禮貌地和斯帕克斯握手。他解下脖子上的黃色印花領巾抹著臉,褪色的鱷魚牌襯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馬里諾和我沒說什麼,回頭正見斯帕克斯躍下馬背,把韁繩交給弗斯特的一名馬夫。
「倫敦,我剛到那裡就接到消息了,甚至沒離開希思羅機場就直接搭乘下一班飛機趕回來,」他說,「我是在華盛頓特區下飛機,開車趕回這裏的。」他茫然望著泥地。
「不知道。必須檢查過才能確定。」
「請坐。」他優雅地說,彷彿在接受我們的謁見。
「這匹馬沒和其他馬匹一起待在農場,有什麼特別原因嗎?」我問。
「請你務必把關於她的一切儘可能詳細地告訴我們,」我委婉地說,「她的籍貫、家庭背景等任何有助於確認身份的信息。當然我也會和學校聯繫。」
「所以我們才來這裏調查,先生。」馬里諾顯得比平時禮貌許多。
馬里諾先是一驚繼而有些氣惱。他一言不發地大步走進穀倉,背後跟著幾隻矮腳雞。斯帕克斯和我則面對面站在原地。他相貌出眾,身材頎長結實,有一頭濃密的灰發和琥珀色眼睛。流露出貴族氣息的五官、傑斐遜式的英挺鼻樑、光潔黝黑的皮膚使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一半。此時他緊握著馬鞭,流露出內心的激憤。據我所知,肯尼斯·斯帕克斯有能力動用武力,但從不曾考慮過將之付諸實踐。
「你能描述一下她的外貌嗎?」他越發驚慌起來。
「開什麼車?」馬里諾問。
「我替他繁殖訓練馬匹很多年了,」她說,「從他搬到沃倫頓以後開始的。他的摩根馬是全州最優良的,還有夸特馬和純種馬。」
斯帕克斯眉頭一皺,「什麼賓士?我沒有賓士車,從來只買國產車的。」
「肯尼斯有一匹名叫風頌的小馬,」她說,「它的母親叫風,參加過德比馬賽,雖然只跑了最後一名,可能夠參賽就相當厲害了。它的父親也參加過好幾場read•99csw.com大型賽馬大獎賽,因此風頌可算斯帕克斯馬廄里最珍貴的一匹馬了。」
「是一匹小馬,黑色的。」我說。
「去找我的律師吧,」斯帕克斯說,「我很樂於配合。」
其實他不必進一步解釋。斯帕克斯有權有勢,也一向善用他的優勢,樂得享用每個送上門的女人。但此刻我不想對他的行為作任何評判。
「我收藏了一些二戰時期的槍支,全部都有合法執照,」斯帕克斯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至於波本酒,是五年前我從肯塔基一家倒閉的釀酒廠買來的。也許他們不該賣酒給我,我也不該買。但事情就是這樣。」
我們還未下車,貝蒂·弗斯特已經出門迎接。她五十多歲,容貌威嚴凌厲,長年的日晒在皮膚上刻下深深的皺紋,灰白色長發挽成圓髻。但她像年輕人般步履輕盈矯健,握手有力,只是淡褐色的眼眸暗含痛楚。
「我想讓管制局感興趣的不只是你那些波本,」馬里諾說,「如果你身邊留有任何收據之類的,麻煩現在就交給我。」
「我們正在努力。」馬里諾說。
我們重新坐下,他也拉了張椅子坐在我們對面,雙眼布滿血絲,眼眶皮膚緊繃,但眼神依舊堅定。
「年齡不夠大。這匹雄馬只有三歲,還需要訓練,所以留在這裏,算它走運。」
「頭上有星形紋嗎?」她是指馬前額部位的白色帶狀條紋。
「他會帶自己的馬來你這裏嗎?」我問。
斯帕克斯策馬揚鞭朝我們加速而來,幾隻矮腳雞扇著翅膀匆匆閃避。
「我那輛切諾基吉普車啊,我把它寄放在杜勒斯機場的長期停車場。」
我們拉了幾張塑料椅,背對馬場坐下,遠處的樹林一覽無餘。
「在你離開前,」馬里諾忽然開口,我知道他在扮演施壓的角色,「你確定這不是謀殺兼自殺事件?她毀了你的一切,然後畏罪自殺?你確定她絕沒有理由這麼做,斯帕克斯先生?」
馬里諾對這匹幸運生還的小馬似乎沒什麼興趣。一進入室內馬場,我們就聽見一陣雜沓馬蹄聲和四處亂跑的矮腳雞的咯咯叫聲。馬里諾立刻眯著眼睛咳嗽起來。空氣中瀰漫著紅色粉塵,有人正騎著一匹栗棕色摩根母馬慢跑,所行之處,關在馬廄隔欄里的馬兒一陣躁動嘶鳴。跨在英式馬鞍上的人就是肯尼斯·斯帕克斯,我從未見過他身著牛仔服、馬靴,滿身塵土的模樣。他騎術相當精湛,在我面前經過時並未露出遇見熟人或終於放心的表情,我知道他對我們並不歡迎。
「身材修長,應該是白人https://read.99csw.com。身穿牛仔褲、襯衫之類的上衣,還有一雙靴子。系帶靴,不是西部風格的長靴。」
「你已經一年多沒跟克萊爾·羅利聯繫了?」我問。
「不,肯尼斯,不能不提。你必須了解,我對你不抱任何偏見,這很重要,」我說,「過去的事和眼前這樁案件沒有任何關聯。」
「她的雙手不見了。」
「連句話都沒說過,」他說,「那已經成為過去了,只是段愚蠢的戀情。我在萊茨維爾海灘看見她在衝浪,就上前和她攀談。必須承認,我從沒見過像她那麼漂亮的女人。有一陣子我簡直失了魂,後來才又慢慢恢復了理智。我們之間的問題太多太複雜了,克萊爾需要的是可以照顧她的人,而我辦不到。」
「戴首飾了嗎?」
「你知道他在沃倫頓有個女伴嗎?」回身走出馬廄時我問,「你到那裡照顧馬匹時可曾看見女人出入?」
「太遠了,看不清楚。」我說。
「你到底跟他是什麼關係?」沿泥路走向馬廄時馬里諾問她。
「她酗酒嗎?」我問。
「我們沒發現有人破門而入的跡象,先生。」馬里諾說,「如果你設置了險盜警報器,可它那晚並未啟動,只有火警偵測器啟動了。」
她不作反應。這時我們走近了一間紅色大穀倉,圍籬上立著「當心惡犬」的警告牌。
「我們推測這位女士可能在主卧遇難,」我說,「也可能是在浴室。」
「有收據嗎?」
我記起這確實是他時常掛在嘴邊的一項個人原則。
「這麼看來,可能是那名受害者的車,」馬里諾推測道,「會不會有人忽然跑去探訪你?這人有你屋子的鑰匙,也知道你防盜警報器的密碼?」
他又嘆了口氣,聲音顫抖著說:「她的頭髮是不是很長,幾乎長達腰部,是非常淡的金色?」
第二天清晨,我在租來的汽車上睡著了,醒來時發現窗外是玉米田、貯糧塔和廣闊的樹林,一派南北戰爭時的古老風景。馬里諾開車載我們行經大片用鐵絲刺網和廢舊電話線圍起的空曠土地、豎立著繪有花園和山姆大叔塗飾信箱的庭院,還有眾多池塘、小溪、綠茵如毯的農場和野草蔓生的牧場。那些矮小房舍尤其吸引我的注意,籬笆歪斜,洗得發白的衣服在晾衣繩上懶懶飄舞。
「馬里諾,」我忍不住插嘴,「請給我一點時間,我想單獨和斯帕克斯先生談談。」
「沒錯,目前看來是這樣。」我回答。
斯帕克斯只是連連搖頭。
我別過頭捂住嘴巴打了個哈欠,因為我總覺得顯露疲態或無聊是懦弱的表九九藏書現。幾分鐘后我們右轉開上七一五號公路,也就是比弗達姆路。牛群開始出現在視野中。許多老舊穀倉灰暗陰沉,諸多廢棄的卡車似乎從未被列入拖走計劃。胡特農場的主人住著一棟巨大的白色磚屋,圍籬外是無邊無際的草原。雖然門牌上的信息顯示房子建於一七三〇年,可如今裏面已配有游泳池和似乎可以接收外太空信息的衛星天線。
「你準備去哪兒?」馬里諾試探道。
「是雌馬還是雄馬?」她問。
「最後一個馬夫在幾個月前辭職了。從那時起斯帕克斯就自己承擔了大部分工作。基於安全考慮,他可能不會再僱用馬夫了。」
「我只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是她,她有沒有遭受太大痛苦。」他說。
「我是貝蒂,」她說,「你一定就是斯卡佩塔醫生了,這位應該是馬里諾隊長。」
「你屋子後面有一輛賓士,也燒毀了,暫時還沒查出什麼線索,」馬里諾說,「但那輛車不像租來的,是輛轎車,方方正正,可能是比較早的車型。」
「如果動機是種族歧視,」馬里諾說,「為什麼他們選在你離開農場時下手?」
「不管是誰,她一定是入室盜竊的,」他說,「說不定火災就是她引起的,只是最後沒能逃出來。」
「一個迷人但心腸很壞的老傢伙。」她說。
馬里諾也毫不客氣地回瞪。幾隻矮腳雞邁著街舞般的步伐悠哉經過。
「有。」
「這裡有可以談話的地方嗎?」我問弗斯特。
「到了這種地步,我什麼都不敢確定了。」斯帕克斯在敞開的穀倉大門前停步。
「她開賓士嗎?」馬里諾問。
「請你告訴我她名字的正確寫法。」我說。
在積极參与報紙工作的那幾年裡,他曾指控我是種族主義者,因為我發表了一些黑人間相互謀殺的數據資料。我向大眾揭露有多少謀殺案件與毒品、娼妓和黑人對同一人種的單純仇恨有關。
「我們來談談另一位受害人,」我冷靜地說,「目前只知道是個白人女性,金色長發。那天晚上還有誰可能待在你那棟屋子裡呢?」
「她有一輛大眾汽車,淡藍色的,」他勉強答道,「她沒多少錢,分手時我給了她一筆錢,一千美元現金,要她回學校把書念完,她叫克萊爾·羅利。也許她拿走了我的備用鑰匙卻沒告訴我,而且看見了我輸入警報器的密碼。」
「外面有幾張椅子,」她指道,「你也可以使用我的辦公室。」
「毒品呢?」
「沒有。」弗斯特說。
「我的確認識這樣一個女人。」他清清喉嚨,開始敘述。「老天……我在萊read.99csw.com茨維爾海灘有處住所,曾經在那裡和她約會。她是個大學生,書念得有一天沒一天的。我們的關係沒能維持太久,大概六個月吧。她的確到過我的農場好幾次,我最後一次見她也是在那裡。我無法再維繫這段關係便將其結束了。」
「那停在你屋外的那輛賓士呢?」馬里諾接著問。
「大部分死於火災的人都不會感到痛苦,在被燒前就因吸入過多一氧化碳而失去知覺了,通常死得相當平靜,感覺不到痛楚。」
「她不怎麼喝酒,熱量太高。」
「他沒有馬夫?」我問。
「我想多了解些關於這位馬夫的事。」馬里諾說著開始做筆記。
他的記者將我的文章斷章取義。當天晚上,斯帕克斯在他位於市中心那間氣派的辦公室召見了我。我永遠記得當時的情景:在那間裝飾有鮮花、殖民時期傢具和燈具的桃花心木房間,他命令我——好像他真有這個權力——對非裔美國公民多一點體恤,並且撤回那些自以為是的專業評估文章。而此刻,我面前這個渾身冒汗、靴子沾著泥糞的男人似乎不再傲慢。他雙手顫抖,英挺的身軀似要癱軟。
「別想把賬算到我頭上。」他指著我們說,「你們這些人在想什麼我清楚得很,」他繼續說,「哈,是我為了錢放火燒掉自己的農場和馬匹,你們給我聽好——」他靠近我們,「告訴你們,不是我,絕對不是,絕不可能。我永遠不會這麼做。這件事與我沒有半點兒關係,我是受害人,能活著已經算走了大運。」
「他絕不可能……」斯帕克斯正要開口,忽然不敢確信地猶豫起來,「我的天,」他喃喃著,重重嘆了口氣,「我的老天。」他望著我,「你說那個女人是金髮?」
「一開始我也有這種懷疑,只是這超出了我的掌控範圍。我真的不清楚。」
「可能有一匹馬從火場逃了出來。」我對她說。
「不知道,我分辨不出。」
「讓我告訴你們我此刻的真正想法,」他說,「這場火災絕不是意外。」
她又和馬里諾握了手,動作敏捷充滿自信。貝蒂·弗斯特穿著牛仔褲和無袖牛仔襯衫,棕色靴子嚴重磨損,鞋跟沾滿泥土。她並不全然像表現出來的那般熱情,似乎對我們的到訪略顯茫然,有些不知所措。
「屋子裡根本不該有人!」他喊道。
「沒錯。」
「很多不幸比死亡更痛苦,也許他們要我生不如死,答案應該由你們去挖掘。」
「我只想確認一下,你對我們過去的不和已經……」
「接下來你是不是想搜我的身呢,隊長?」斯帕克斯對他怒目而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