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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今天晚上我幾乎把整棟房子翻了兩遍才上床睡覺。我隨身帶著槍,把所有柜子和窗帘都檢查過了。」
「我們只在乎一個房間,凱,就是起火點所在的那個房間。若不是起火點,所謂可燃物數量的多少根本沒有意義。」
「沒錯。」我說,好奇心驟然高漲。
「你能理解就再好不過了。」我說,彷彿把關照露西前途的接力棒交給了她。
驅車前往辦公室的途中,我打開收音機收聽有關在沃倫頓大火中發現屍體的實時新聞。報道中充滿瘋狂煽情的臆測,指出受害者就是那位媒體巨頭。我不禁猜想,斯帕克斯聽了大概會覺得有趣吧。我好奇他為何不發表闢謠聲明,讓公眾知道他還活著。想到關於他的諸多疑點,我又陷入沉思。
「需要多久?」麥戈文問,「如果有困難,可以交給我們在羅克維爾的化驗室。」
「我聽說火災的事了。」這位已退休的外科醫生搖了搖頭,「可的肯尼斯。」
「似乎也是男式戒指,」費爾丁說,「除非她的手指很粗。」
藉助旋臂,我們可以從各個角度觀察這具焦屍,只是與醫院里的病患不同,她已沒有呼吸、心跳或吞咽現象。屏幕上顯示的屍體器官和骨骼的黑白靜態影像中沒有任何發射物或異狀。我們繼續移動旋臂,發現幾處不透光區域,我懷疑那可能是混雜在泥漬里的金屬物。我們邊觀察屏幕上的影像,邊用戴著手套的雙手挖掘搜索,直到我觸到兩個堅硬的物體。其中一個約有五美分硬幣的一半大,另一個較小,呈方形。我把它們拿到水槽邊沖洗。
「暫時辦不到,」他說,「有個壞消息要告訴你,我想你最好先坐下來。」
「哪種類型的電池?」
「煙酒槍械管制局也畏懼他嗎?」我說著在自己散亂堆放著大疊公文的辦公桌前坐下,和她面對面。
「恰巧遇上的,」他說,「在去你家的路上。」
「這些流言不會持續太久。」我說。我發現自己很難客觀地和她談論露西。
「主浴室呢?」我問,「假設那裡是起火點的話。」
我久久注視著她,暗忖她到底了解露西多少。除非有聯邦調査局的人向她做過關於露西背景的簡報,否則她從何得知露西和嘉莉·格雷滕以往的關係以及一旦後者被捕並出庭受審可能引發的影響呢?我猜不出。想到此處,原本黯淡的一天又蒙上一層陰影,我不自然的沉默使麥戈文急於打破僵局。
她說的是事實。我處理過許多割喉、刺胸、殘肢、對性器官開槍、走進河裡溺斃等自殺自殘案,跳樓則更不必多說。人們傷害自我的方式層出不窮,每每在我自以為見多識廣之時,新的可怖招數又不斷使出。
我想了想,沒有找到答案。
「真不懂她為什麼把它放在褲袋裡,而不戴在手上。」
「你的屬下會在火災現場待多久?」我問她。
走廊纖塵不染,飄散著工業除臭劑的氣味,牆角還散置著許多電線盒、插線板和油漆罐。費爾丁已將比普通客廳更為寬敞的不銹冷凍室的門鎖和通向驗屍間的門一一打開。我把鑰匙塞回錢包,走向更衣室,將套裝換成實驗袍,把扣子直扣到領口,然後脫下高跟鞋,換上被我稱作解剖鞋的黑色銳步運動鞋。這雙鞋形狀古怪,又舊又臟,沾滿細菌,卻仍能支撐我不再年輕的腿腳,因此一直留在停屍間。
麥戈文站在我對面,距驗屍台相當遠。這表明她參觀驗屍工作的次數並不多。
打開辦公室門鎖時電話正響個不停,我及時拿起話筒。
「火災有四個階段,」她繼續說,彷彿我對此一無所知,「第一階段是煙流,即起火時升起的熱氣、火焰和煙霧混合體。假設這起案件中的引燃物是浴室的腳踏墊,便可能發生這種情況。熱氣升得越高,溫度就降得越低,濃度也便越大。這些氣體和其他燃燒生成的副產品混合后產生的熱氣開始沉降,如此循環往複,整個空間布滿煙霧。接下來,熱煙層會逐漸下沉,直到找到一個通風口——就這個案子來說,也許就是浴室門。煙霧層衝出通風口,新鮮空氣隨之流入。如果氧氣充足,天花板的溫度很可能超過六百攝氏度,甚至發生爆炸,也就是閃燃,接著火勢到達全盛期。」
「這世上沒有誰是絕對安全的。」我喃喃著爬進他的車,忽然想起本頓正獨自待在海邊。
「蒂恩,」我語氣和緩,「露西聰穎過人,但這不見得是件好事。事實上,從某種角度來看,天才和智障同是一種殘障。」
「你不覺得謀殺太過沉重嗎?」她又說。
「那扇打開的天窗呢?」我問麥戈文,「符合你的理論嗎?」
「部分結果出來了,」毒物檢測師蒂姆·庫柏說,「酒精、甲醇、異丙醇、丙酮的測試值都為零,一氧化碳含量低於百分之七。我會繼續測試其他項目。」
「我有一個兒子,」她盯著咖啡,輕聲說,「我知道把孩子養大后忽然失去他們是什麼滋味。翅膀硬了,忙著與朋友廝混、打電話。」
麥戈文抬手制止了我,「當然,」她辯駁道,「她非常專業,但我不確定在其他方面她也能應對自如。她是個成年人,但仍有不少難以克服的障礙。她的聯邦調查局背景可能會被某些人拿來製造話題,說她心態有問題,並且從未獨立偵辦過案件。」
身著停屍間防護服的蒂恩·麥戈文朝我們的驗屍台走來。頭套下的雙眼炯炯有神,好一陣我們就這樣四目相對。我料到煙酒槍械管制局定會派火災調査員來旁觀驗屍工作,但沒想到來人會是麥戈文。
「只能留到明天處理了。」我說。工作量實在太大。
「有些是這樣。」
「也許屬於運動表?」
「我想不出這是什麼東西,」費爾丁檢查著與毛髮混雜在一起的物質,「到處都是,連頭皮里都有。」
Q點是一種數學方程式或者說計算方法,調查人員常據此評估在火災現場觀測到的、或證人指稱的各種物理和化學現象。我不確定露西心算出這種艱難的數學公式后就能交到朋友。
「沃倫頓那邊的工作進展如何?」我問。
我劃出Y形切口,揭開脫水嚴重、被燒毀的腹腔,接下來的驗屍過程和平時並無不同。器官雖已烤焦,但尚可識別,生殖器官顯示死者為女性。胃部有出血現象,胃袋空而緊縮,表示她基本沒有進食。除此之外,我沒發現任何舊傷新痕。
我過去確認。處理槍械隨屍體一道送來的案件必須格外謹慎。這名死者體格壯碩,仍穿著Faded Glory牛仔褲,口袋已經被警方翻過,為了保護可能遺留的彈藥殘留物,雙手用棕色紙袋包裹,自鼻孔淌下的鮮血已漸漸凝固,腦後墊著塊木板。
「如果她吸毒,你能看出來嗎?」她問。電話鈴忽然響起。
「會不會是銀質腰帶環扣?」我說著將它們裝進防水紙盒,貼上標籤,用記號筆寫上編號。
我驚訝得甚至忘了指責他干涉我的行動。!
「萬一沒用昵?」
我拿起那把史密斯韋森手槍,推開滑套,檢査裏面的子彈。槍臉是空的。我用濕毛巾輕蹭死者頭上的傷口,停屍間總管査克·拉https://read.99csw.com芬則在一旁用磨石來回磨著一把刀。
「露西早就長大了,」我迅速回應,不希望她對我抱有同情,「她也從沒和我一起生活過,我是說真正住在一起。她一直都很忙。」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我問他。
「氣管里的血跡表明,當遭遇外傷時,她仍有吸氣或吐氣現象,」我解釋道,「顯然,當時她還在呼吸。」
「我只知道她的傷口是在生前造成的。」我再度指出。
「她有沒有可能知道本頓在哪裡?」在馬里諾開車送我回家的途中,我問,「他正獨自住在島上的度假中心,說不定不帶槍支就跑到沙灘上散步,根本不會想到或許有人正窺伺著他……」
她猶豫片刻,「很顯然,這正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麥戈文注意著我的一言一行,也許她對我的了解相當深入。
「哦,至少會持續到她登上直升機、設計出能夠趕往現場移除炸彈的機器人才可能結束,」她斷然說道,「或者在所有人拿計算器悶頭苦思時心算解出Q點方程式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我仍在幻想我的靈緹。
「其他房間呢?你剛才說可燃物數量很大,是嗎?」
我拉掉手套,同口罩一起丟進驗屍間隨處可見的紅色生物廢棄物處理桶里。
「而你,竟然跑來這種黑黢黢的地方,身上只帶著一串鑰匙,」他繼續說,「該死,真他媽的不應該!以後絕不許這樣,聽見了嗎?我們還不知道那個臭娘們的下落,可有件事我很確定,只要她逃脫在外,你就不可能平安無事。」
「太遺憾了。你養的是什麼狗?」
「我倒希望她來找我,」他的聲音緊繃,「我會用西格手槍迎接她,正好了結整件事情。」
「肯定得有人去現場查看。」我說。
「什麼案子?」我問。看來又將是忙碌的一天。
「這裏似乎有傷口,」我說,「不是皮膚皸裂或燒炙造成的,可能是割傷,傷口裡還殘留著發亮的碎屑。」
「不,不是這樣的,凱。我們不確定是否真會有人找上門來,也不確定在什麼時候或用什麼方式。要是知道就好了。這正是她的把戲,故意讓我們亂猜一通。」
「也許各位都已經聽說,嘉莉·格雷滕從柯比療養中心逃跑了,」接著我說,「雖說這件事不會直接對我們辦公室造成衝擊,但還是應該高警覺。」我儘可能表現出就事論事的態度,「我們得準備好應對媒體。」

「那就麻煩大了。」費爾丁說。
當晚我回到里士滿,無精打采地準備了晚餐。三個本頓的電話留言我一個未回。我有種奇特的感覺,有種末日將至的哀傷,同時又沒來由地亢奮,我跑到院子里拔草,剪下玫瑰裝飾廚房——我選了含苞的粉紅色和黃色玫瑰,一直忙碌到天色漸暗。在暮色中出門散步時,我希望自已有一條狗。這是我痴想許久的事情——關於狗的品種和領養它的種種可能。
體重的推斷更加困難,因為沒有圖表或科學公式可供參考。實際工作中,我們常用死者的衣物尺寸來推測其體重。本案的受害者穿八號牛仔褲。根據手頭的資料,體重在一百二十磅到一百三十磅之間。
我知道她的精確推算只是純粹的數學,對她所說也無絲毫懷疑,但這不是問題的關鍵,我的疑問依然沒有得到解答。我有充分理由相信這是一樁謀殺案,而且當房子起火時,受害者的屍體已經躺在那間以大理石地板、大鏡子和鋼製配件等非可燃物裝潢的主浴室里了。
「晚安,斯卡佩塔醫生。」鄰居一臉嚴肅地向我招呼,「這次你會在城裡待多久?」
「好吧,」費爾丁仍有疑慮,「然後呢?難道她照顧那匹小馬,喂它胡蘿蔔后,並沒有把它帶回馬廄?不久屋子起火,馬廄和裏面的所有馬匹全被燒得焦爛,只有那匹小馬逃脫了?」他在工作台那端注視著我,「她想自殺?」他繼續推測,「但不忍心殃及那匹小馬?它叫什麼名字……風頌?」
「記下口徑、廠商和型號,」我說著回到原來的崗位,「找到彈殼了嗎?」
我環顧會議桌,與會人員個個神情嚴肅,但掩飾不住內心的好奇。
我切開頸部皮膚,自舌頭開始檢査器官和肌肉是否受損。我取下舌頭時,麥戈文在一旁極為冷靜地觀看。這種殘酷的場面足以將強者與弱者區分開來。
費爾丁推開椅子,挺直強健的身軀站起身。他身穿卡其褲,白襯衫的袖子捲起,腳蹬一雙銳步運動鞋,結實強韌的腰上扎著條舊編織皮帶。雖已年過四十,他依然熱衷健身,體格一如我剛接掌法醫辦公室僱用他時健美,若能對手頭案件也如此用心就再好不過了。他一直尊重並忠誠於我,雖然有些溫吞匠氣,但很少妄加揣測或犯錯。在我看來,他是個規矩、可信而且可愛的同事,我不會考慮讓除他以外的任何人來擔任副手。
屍體的下半張臉已成白骨。顱骨光禿,下頜張開,露出參差的牙齒。兩隻耳朵幾近全毀,眼睛上方的皮膚雖被燒焦,卻保存得非常完整,緊貼髮際線的金色茸毛都清晰可見。額頭完好,只是因受到輕微擦傷而不再光滑平整。至於皺紋,無論原先是否存在現在也都看不到了。
「是的。」
「你在做什麼?」看我拿起水管,她問。
「是的。」我再次警覺起來。
我注入礦泉水,摁下開關。
「用溫水沖洗,」我對費爾丁說,「也許這樣可以讓肌肉鬆弛,又不至破壞皮膚表層。」
「這麼說太不公平,」我抗議道,他將車開進我屋前的車道后剎車,「露西不是故意的,她從沒想過背叛我或者傷害我。」我拉起車門把手。
「你要我回家嗎?」
「你有本地電話嗎?」
「本頓,你也知道她對你的態度,我不喜歡你獨自待在那裡。」
「原來你也認識他。」
「找到疑似那起謀殺后自殺的男子所用的槍支了。」另一名助理法醫大叫。
「查克,完成工作后把她送回冷凍室。」我對他說。
費爾丁和我同時進入驗屍間。
「一群人想破了頭,」她挫敗地說,「包括我。正當我試圖推測那間浴室發生閃燃需要多少燃料時,發現那裡根本沒有燃料可用。根據斯帕克斯的說法,那裡只有腳踏墊和一些毛巾,柜子和盟洗配件都是定製的霧面鋼材質。淋浴間有一扇玻璃門,窗戶裝有薄紗窗帘。」咖啡機嘟嘟作響,她停下來,接著又繼續說,「我們是如何計算的呢?一間寬十英寸長十五英寸的房間大概需要五六百千瓦的能量,當然,還得考慮許多其他變數,例如當時門口氣流的強弱……」
「我也希望你能了解,露西現在和將來所受的待遇都不會和其他人有任何不同。其他調査員對她的態度也不會改變,包括關於她為何離開聯邦調查read.99csw•com局和她私生活的傳言。」麥戈文坦率地說。
馬里諾龐大的身軀出現在眼前,他的聲音隨之響起,「醫生,你不該這時候跑出來亂逛。」
「好的,醫生。」他回到水槽邊繼續手頭的工作。
「女人也戴這種表,」我說,「我自己就有一隻,時間看得比較清楚。」
「當然,我在這方面的深刻體會超乎你的想象。」
傑克·費爾丁醫生的紅色野馬跑車停在新辦公大樓位於傑克遜街上的后側通道口。大樓處在佔地三十四畝的高新信息科學中心——生物科技園區的核心位置,左右分別是修葺過的傑克遜監獄和弗吉尼亞州立大學醫學院。
「到了這種地步,她有心無心都已經不重要了。」他將煙霧吐出窗外。
「目前,這起案件屬於意外、自殺或者謀殺尚無定論,那具焦屍的身份也有待確認。蒂姆,」我對毒物檢測師說,「緊急進行酒精和一氧化碳濃度測試。這位女士也許會濫用藥物,因此你也需要做安眠藥、安菲他命、甲基苯丙胺、巴比妥酸鹽和大麻等毒物篩檢,越快越好。」
「無論哪種,只要能放進這台照相機。」
「這就是割傷她的工具。」麥戈文只這麼說。
他迅速抄下號碼,不忘確認一次。
「可以開始了。」我掘下按鈕。
蒂姆點了點頭,記了下來。我又花不少時間閱讀瓊斯為我做的剪報然後回到走廊那端的停屍間。我再次進入更衣室脫下上衣和裙子,從儲物櫃里取出一條擁有傳輸器的腰帶與麥克風,這是拉尼爾為我量身定的。我將腰帶繞在腰間,套上藍色長袖實驗袍,這可以避免麥克風的控制鍵直接接觸檢驗中沾血的雙手,然後把無線麥克風夾在領口,彎腰套上解剖鞋和鞋套,戴好口罩和頭套。
「什麼類型的外傷?」麥戈文問。
「聽著,我不在乎他是誰,」麥戈文說,「只想儘力做好分內工作。至於政治遊戲,不該是我在這裏討論的。」
「你們來看。」我說。
「我可以看看那把槍嗎?」我對一名警察大喊,試圖壓過斯特萊克電鋸發出的嘈雜聲音。
那些毛髮長達十八點七五英寸,我保存了一小束,以備與死者生前遺留的釆樣做DNA比對。
「可能是機械性窒息。黑人女性,有酗酒和濫用藥物的記錄。她卧倒在床邊,頭靠著牆壁,頸部嚴重扭曲,全身赤|裸。我想我最好去看看有沒有什麼異狀。」
「那麼這物體一定非常尖銳。」我說著開始拍照。
「這讓我想起聖誕節的裝飾金箔,又舊又皺巴巴的。」費爾丁說。
「凱,無論我怎麼幫她,」她說,「她的路都不會太過平坦。」她旋轉著馬克杯,像是準備品嘗美酒,「我是她的上司,不是她的母親。」
「請大家注意,」我說,「在這關頭絕不能對外透露任何消息,無氣關於柯比療養中心或是沃倫頓大火案。今天,費爾丁和我會在樓下忙一整天,若非重大案件,一概不予受理。這起案件非常緊急。」
掛掉電話,我徹夜難眠。天亮前的幾個小時就此虛度,腦中湧入千萬段焦躁恐怖的噩夢。我夢見自己在趕赴一場重要約會的途中被困在了雪地里,又無法打電話。天蒙蒙亮時,我夢見自己無法應對驗屍工作中的種種問題,感覺一生就這麼完了。忽然我又開車來到一個慘不忍睹的車禍現場,車裡滿是屍體,我卻動彈不得,無法上前幫忙。我翻來覆去,不停整理著枕頭被子,直到天空轉為灰藍,星光逐一隱沒,才起床去煮咖啡。
「我們打算用溫水沖刷屍體表層,希望可以把玻璃衝掉,同時保持皮膚完整。」我回答。
我們推著不鏽鋼驗屍台穿過走廊,來到X光室,抓著裹屍布的四角抬起附有大堆殘屑的屍體,移至數字影像掃描系統的旋臂下方。這是一組電腦控制X光屏幕掃描儀。我檢查了各項設定程序,接好繁複的電線,然後用鑰匙開啟工作站電源,控制面板上亮起時間顯示和指示燈。我將一盤錄像帶放進卡匣,踩下踏板,開啟影像顯示器。
我們進了更衣室,用消毒皂清潔身體后換好衣服。我有些問題想要問她,事實上我對她相當好奇。
目前仍找不到解答。我們繼續進行生理和病理的X光照射檢查,以建立永久案件記錄。但根據屏幕上的影像,我們在牛仔褲口袋裡發現幾個安全套和子宮避孕器,這顯示她的性生活相當頻繁。
「是的,醫生,另外還有四個是打聽沃倫頓大火案的。」
「老天,」麥戈文靠近一步說,「我從沒見過這種怪事。」
我告訴他在肯尼斯·斯帕克斯起火的住宅中發現屍體的事,以及我,這位報業大亨在胡特農場會面的經過,話題始終不離這起案子。我將原委一一道來,他只是專註地聆聽。
我站起身,開始整理文件資料,麥戈文在一旁看著我,若有所思。
「有可能。」
費爾丁已推來另一張驗屍台,平行停放在附近,鋪上了檢查火災死者時用過的屍布。我開始測量她的股骨,希望能藉此推算出身高。腿的其餘部分——從膝蓋上方到腳踝這段則不見了,只有腳掌因穿著靴子而得以保存。她的小臂和雙手也已遭烈火吞噬。我們釆集了布料碎屑並作了記錄,很快又發現一些動物毛髮。最後,我們開始進行最為艱難的步驟——移除玻璃碎片。
「本頓應該已經知道了,但我還是會打電話告訴他,」馬里諾說,「我想嘉莉·格雷滕不會知道你在希爾頓海德島有個度假小屋。露西把你所有的小秘密告訴她時你還沒買那間小屋。」
麥戈文一一記下來。我把手術燈移近屍體左鬢,用放大鏡仔細觀察可能有出血現象、且沒被燒毀的肌肉組織。
「請便,我已經採過指紋了。」
「原來如此。」
「是啊,就像我認識的某人一樣。」馬里諾打斷我。
「感覺像是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接到炸彈郵件了。」
嘉莉·格雷滕對他的怨恨比對我的更甚,至少我這麼認為。本頓側寫出她的犯罪檔案,擔任這場追捕競逐的四分衛,最終導致她的被捕和鄧波爾·高特的死亡。本頓設法杜絕嘉莉侵入調查局計算機系統且成效卓著。
而此刻佔據我頭腦的不是斯帕克斯或媒體,這起案件中令我困惑的疑點有如無底深淵般深不可測。
「如果她當時神志不清,很有可能自虐,」麥戈文說,「我們見過太多精神病患自殘的案例了。」
這話讓我極為反感。我粗魯地拿起電話,要羅絲替我擋掉所有來電,然後起身關上辦公室的門。
「哇,」名叫桑福德的醫學院學生說,「這你們如何斷定?」
「也許是她死後被物體砸傷?」麥戈文說。
「沒人知道。大約三小時前,她本該和那些可愛的女囚犯們一起吃晚餐的,警衛卻發現她不見了,忽然就沒了人影。一英裡外的地方有一座舊人行橋,跨越東河到對岸的哈萊姆區。」他把煙蒂丟在我的車道上,「他們能想到的唯一逃脫路徑就是從那個方向離開小島。到處部署了警力,也派了直升機搜索,以防她還藏在島上。但我認為這不太可能。我想她策劃這次越獄已經有https://read•99csw•com一段日子了,時間算得很准。她不久就會跟我們聯繫的,等著瞧吧。」
我知道他這想法是認真的。但果若如此,這將是她製造的最大災難。訴諸暴力不是本頓的作風,他也一向不許自己的良知和心靈籠罩在他緝捕的那些惡棍的陰影中。他的話讓我產生了罪惡感。
「腦部昵?經常吸毒是否會導致明顯的腦部損傷?例如她是否已呈現某種精神困擾甚至精神錯亂?因為斯帕克斯說她似乎有些精神異常,」麥戈文接著說,「也許她有情緒低落或抑鬱症等問題?這些看得出來嗎?」
「好主意,因為我必須儘快處理那名火災死者的屍體,需要你的協助,」我說,「尤其在開始階段。」
「這得交給實驗室化驗。」我對麥戈文說。
呈現在鏡頭中的是許多銀色片斷,呈扁平形,表面有類似金屬刨屑的細紋,就像用車床刨旋加工出的效果。我將寶麗萊自動相機裝在顯微鏡頭上,拍了幾張高解析度彩色照片。
他繼續走著,邊掏出一支煙斗點燃,無疑,他的妻子不准他在屋裡吸煙。我行經鄰居們的住所。這些房屋大同小異,不是磚造就是灰泥建造,都不算老舊,似乎正與小區後方那條緩緩流淌的河流相契合。兩百年來,這條河始終以不變的速度流經岩岸,里士滿這座城市幾乎不曾改變過。
「我們發現他時的確如此。」警察說。空氣里瀰漫著切鋸骨頭時的骨屑細粉。
「換句話說,」我對麥戈文說,「她又髙又瘦,有一頭金色長發,外表或許很性感,喜歡馬,在斯帕克斯農場大火發生前就已死亡。她的上頸部在生前曾經受傷,左鬢一帶也遭到刺傷。」我指點著,「至於為何受傷,原因不明。」
她摘下頭套和口罩,脫掉實驗袍。
我走到上次韋斯利和我賭氣后散心的地點,在那棵樹下久久佇立。空中的老鷹和河裡的岩石漸漸融入昏暗的天色,我依然呆立著凝望鄰居:窗口透出的燈光,思索肯尼斯·斯帕克斯究竟是兇手還是受害者,不覺間竟在原地待了許久。忽然一陣腳步聲從背後的街道上傳來,我猛一回頭,緊緊抓住掛在鑰匙串上的辣椒水防身噴霧。
身高無法確定,但可參考洛德葛雷塞回歸公式表,從股骨長度推算出受害者的身高。我到附近的辦公桌旁坐下,在貝茲人體骨體表中找到了美國白種女性一欄。以五十點二厘米即大約二十英寸的股骨推算出她的身高約為五英尺十英寸。
「在浴室里到達全盛期。」我說。
將近八點半,醫生和其他職員端著咖啡在樓里四處走動。我走向費爾丁敞著門的辦公室,一路淡淡地和同事們互道早安。我敲敲門進去,看見費爾丁正在打電話,一邊匆匆在紙條上記下留言。
「看來是只男式手錶。」費爾丁說。
「總之,」我對此作結,「這起案件既古怪又複雜,要做的事很多,可你沒有必要犧牲寶貴的假期。馬里諾說得對,我們沒有理由懷疑嘉莉·格雷滕知道我們在希爾頓海德島有間度假小屋,也許你待在那裡還更安全,本頓。」
費爾丁和麥戈文先後彎腰看向顯微鏡頭。
「你說得沒錯,」我說,「她最近表現得相當出色,費城似乎很適合她。」
「要命,沒電池了。」
「它是只素食狗,聰明極了。」鄰居說。
「是啊。」
「你們這些傢伙,幹嗎老拿食物打比方啊?」一個低沉、堅定的聲音傳來,我很熟悉。
「那就只好用解剖刀了。」我解釋道。
「會不會是一氧化碳中毒時倒下,頭部撞上了什麼堅硬物體?」麥戈文提出人們慣有的疑問。
「有時並非如此。」我勉強擠出微笑,試圖表現出些許風度以隱藏內心莫名的忌妒。
「你沒事吧?」他說,他對我太過了解。
「簡直就像黏在鍋底的烤肉。」
「再待一天,最多兩天,」她說,「斯帕克斯已經把他屋裡的物品清單交給我們和保險公司了,單那些古董傢具、舊原木地板和壁板提供的可燃物數量就相當驚人。」
他接過我手中的戒指仔細觀察,我則繼續查看。接下來發現的怪異跡象逐漸掲示了這女人死亡前的某些經歷。牛仔布料上黏著一些深色的動物毛髮,質地粗糙,儘管還不能確定,但我相當有把握那是馬毛。
「嘉莉怎麼逃出來的?」我問,「柯比療養中心在島上,相當偏僻。」
「不太像這種情況。」我把傷痕情況記錄在圖表上,開始作口錄。
「也許她正要做什麼,不得不暫時取下戒指,」費爾丁繼續推測,「你知道,有些人洗手時習慣先把佩戴的東西摘下來。」
對此我並不在意。
「上面沒有刻字。」費爾丁說著將戒指用證物袋密封起來。
此時頭蓋骨已經打開,被烈火燒炙、橡皮似的大腦切片放置在切割板上。
「又是死前創傷。」我說。
「九毫米雷明頓子彈。」
我啜飲著黑咖啡,將馬克杯擱在桌上。麥戈文打量起我的辦公室:這間辦公室自然比我位於第十四街和富蘭克林街交叉口的舊辦公室敞亮時髦得多,但空間仍然局促。更糟的是,他們好意將我安排在為高級主管配備的透明玻璃辦公室里,但只要對醫生略有了解,就會知道我們需要的是書架和私密空間,而非可以俯瞰停車場和彼得斯堡高速公路的防彈玻璃窗。我那數百本醫學、法律、法醫科學領域的報告和期刊,還有大量其他書籍全都混雜在一起,有些書櫃甚至不得不擠著兩排書。我的秘書羅絲經常可以聽到我因找不到急用的參考書而大發牢騷。
所幸不必動用解剖刀。持續沖淋溫水幾分鐘后,我輕輕地將厚玻璃碎片從死者面部移除,剝離時皮膚因拉扯變得扭曲,使她的表情更為恐怖。費爾丁和我靜靜工作著,不斷將燒焦的玻璃碎屑移到一隻塑料桶里。如此進行了大約一小時,工作結束。屍臭越發濃重,這可憐女人的臉也越發顯得尖小凄慘,頭部的傷痕尤為觸目驚心。
「又有了?」他用下巴和肩膀夾著話筒,啞著嗓子問,手指耙抓著一頭亂髮。「地址呢?那位警官的名字是……」
「我想我還是回去更好。」本頓說。
我們繼續推移旋臂,觀察在X光輻射下屍體和四周的焦黑殘屑所呈現的影像。掃描到臀部右下方時我停了下來。這裡有個戒指狀的物體,我伸手去抓,卻什麼也沒抓到。由於屍體仰躺,包括衣服在內的大部分腰背部位都探觸不到,我只得將雙手探進臀部下方,摸索牛仔褲的后袋,結果挖出半截胡蘿蔔和一隻乍看很像不鏽鋼材質的樸素婚戒。仔細辨認,是只鉑金戒指。
我探頭看向氣管的光滑內壁,沒有發現黑色煙痕,這表明在火焰燒向身體之前她就斷氣了。但我同時發現了血跡,這增加了謀殺致死的可能性。
「可能是這個女人動手放火燒了農場,但在火焰上身前割了自己的喉嚨嗎?」麥戈文說,語氣微慍。
「死因明確了嗎?好的,在哪個路口?你在巡邏車裡吧?好吧,你先去。」
「我同樣認為她調去你的分局絕不因為她需要一個代理母親,」我回到如一堵屏障般橫在我們之間的辦公https://read.99csw.com桌旁,冷冷地說,「且不說別的,露西的專業能力幾乎無人能及。」
「我是斯卡佩塔。」
「不會有問題的,」我望著費爾丁說,「在這裏就可以完成。」
「防福射背心。」我對費爾丁說,一邊遞給他一件卡羅藍金屬襯裡背心。我也穿了一件,繫上背後的綁帶時感覺背心裝滿砂般沉重。
「很有必要。」她說。
「你的鄰居告訴我的。」

費爾丁把放大鏡還給我。我用塑料鑷子輕輕夾出傷口裡的發亮碎屑,將其在一塊乾淨棉布上蹭凈,然後移到附近桌上的解剖顯微鏡旁,將棉布放在鏡台上,調整光源,直到可以清晰地反射亮屑。
「沒有子彈?」我問。
「露西很懂得照顧自己。」她說。
「謝謝,你幫了我們大忙。」我說。
「問得好。」
「斯卡佩塔醫生,又有一個新案子,可能是兇殺。」一個實習醫生掛斷必須在雙手乾淨時才能使用的電話,大聲嚷道。
「不,」我需要立刻知道,「露西怎麼了?」
「穿刺傷痕。喉嚨曾遭刺傷或割傷,顱骨底部、肺部和頸部都沒發現明顯挫傷或骨折。舌骨無損,大角和骨體併合,表明她也許已二十多歲,而且並非勒斃或繩索縊亡。」
他躊躇著,似乎有些困惑。「露西可能還不知道,除非她看了新聞。」
我們走向他的車子,他的恐懼變成了憤怒。
我忐忑地走進屋子,仔細檢查每一扇門並設定防盜警報器,接著做了件很少會做且令自己相當不安的事情。我從書桌抽屜里取出九毫米口徑格洛克手槍,緊握著它進入每個房間,鎖好樓上樓下的所有柜子。我心臟狂跳,如今的嘉莉·格雷滕儼然變成了一個擁有超能力的怪物。我幻想她侵入我的保安系統,趁我毫無防衛時忽然從暗處衝出。
「他們經常死於意外或者自殺。再回到之前的問題,」她說,「這會不會就是發生在她身上的行為?也許她在精神失常的狀況下企圖自殺?」
「我來瞧瞧。」費爾丁說,我把放大鏡遞給他,「沒發現切口邊緣有撕裂或粗糙裂痕。」他眯著眼睛指出。
「好的,我儘快去辦。」費爾丁說。
「都是關於嘉莉·格雷滕的?」我問。
「凱,沒人樂意接受凶殺案的說法,」她說,「想想肯尼斯·斯帕克斯的名氣和可能由此掀起的波瀾。希望你明白,你是在以卵擊石。」
「我這就去開車,」他又說,「如果這真是你希望的。」
「你察覺到這件事的嚴重性了嗎?」我難過地說,「我們坐在這裏談論著要給她一槍、送她上電椅或替她注射一針毒劑。她果真把我們操控于股掌之間了,本頓。因為我不得不承認,我希望她死的想法壓倒一切。」
法醫辦公室兩個月前才從舊址遷至此處,至今我仍未完全適應那些時髦的玻璃、石磚和窗頂那亮得足以映出整個小區的楣梁。新的工作場所十分敞亮,有著便於清洗的棕色環氧樹脂地板和牆壁。還有大堆東西等著開箱整理。我終於擁有了嶄新的解剖室,內心卻感到從未有過的惶恐。我在辦公樓后側通道口的內置車庫裡停車,陽光斜射入眼,我打開後門走了進去。
「說不定是在喂馬。」我用鑷子夾起幾根毛髮,「也許喂的就是那匹跑掉的黑色小馬?」
「然後向其他氧氣充足,並擁有足以燒光整座屋子的可燃物的房間蔓延。」麥戈文說,「所以,令我困惑的不是火勢蔓延的迅速,而是起火的原因。我說過,光是浴室里的腳踏墊和窗帘絕對不夠,肯定還有別的引燃物。」
「首先,由於大腦已經燒毀,無法觀察死後現象,但即便完好無損,試圖以腦組織形態推斷某種特殊精神癥狀,在犬部分案件中只有理論上的操作可能。例如腦回擴張萎縮造成的灰質減少,或許可以成為一種參考依據;如果我們知道她健康時的腦重,也許可以據此作出某些判斷,:例如她的腦重比以前輕了一百克,很可能是罹患某種精神疾病所致。但除非她的腦部有顯示某種精神疾病的明顯損傷或者舊有傷痕,否則我只能回答,不行,我無法判斷。」我回答。
柔和的燈光拉出化妝台和古董桌的陰影,都是些古舊暗沉的橡木傢具,我喜歡歲月鍥刻其上的縫隙和時光流逝的痕迹。從百葉窗鈷進的微風拂動淡玫瑰色的窗帘,一動一靜都令我感到莫名的心煩意亂。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的心逐漸被恐懼奴役,只得努力壓抑有關嘉莉·格雷藤的種種意象。我期待著本頓的電話,說服自己他安然無恙。我想好好睡一覺,便開始讀謝默斯·希尼的詩,不久便在思緒流連於《誘餌》的詩句之際沉沉入睡。凌晨兩點二十分,電話響起,我的書滑落在地上。
「已經有記者打電話來問了,」瓊斯透過老花鏡斜睨著我說,「從昨晚到現在,答錄系統已接了五個電話。」
「蒂恩,」我啜著咖啡說,「我想藉此機會感謝你照顧露西。」
「真幽默。」費爾丁說。
我繼續進行口錄,「下頜以下的皮膚和表層肌肉已被烤乾,」我對著夾在領口的麥克風說,「氣管末梢、主氣管、左右支氣管和小支氣管的血液有熱凝結現象。食道有出血跡象。」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做。」
「去我辦公室喝杯咖啡吧,」我對麥戈文說,試圖表現出文明人應有的禮貌,「順便繼續討論這個案子。」
「早安,」我說,「我們先了解一下目前有哪些案子,然後開始討論火災案件和相關情節。」
接下來的發現就容易判斷得多。我很快便確定那是一隻腕表。錶帶已經燒毀,被煙熏黑的水晶錶殼也已碎裂。但令我驚訝的是它的錶盤,徹底沖洗之後,發現是設計新穎抽象的亮橘色款式。
「見過這東西嗎?」我撕開寶麗萊照片膠膜,檢查顯像效果。
「老天,」他大叫,「我先扶你進車裡坐下再說吧。」
我的兩層石屋似乎是安全的。我端著杯勃艮第紅酒走進卧室,穿上睡袍,撥電話給韋斯利。他沒來接聽,我心中泛起一陣涼意。將近午夜時我又打了一次,依然無人應答。
我掛斷電話,望著麥戈文,將庫柏所說結果轉述給她。
「看見這塊黑色痕迹和槍口印痕了嗎?」我說,那個警察和一名實習醫生靠了過來,「從這裏看得很清楚。持槍人慣用右手,子彈射入口在這裏,從血流方向可以判斷,他死亡時是面朝右躺著的。」
「我得確定你進行到哪一步了。」
「火災發生前她就死了,」我說,「死於頸部嚴重穿刺以致吸入血液進而導致失血和窒息。按理說,我該等進一步調查后再確認死因,可我認為這起案子必須以凶殺案來看待。目前最要緊的是確認死者身份,在這方面我會全力協助。」
「我了解。」
「或許。因為我說過,火焰一定躥得很高,足以讓玻璃天窗碎裂,使熱氣像衝出煙囪那樣從這個開口衝出。每一場火都有獨特的個性,但有些仍有規律可循,由於物理定律。」
麥戈文只是微笑著站了起來,「我該走了,」她說,「我得去査看一下他們的工https://read•99csw.com作進度。」
總之,州政府幾乎提供了我所需的一切設備,以使弗吉尼亞法醫系統順利地迎接新世紀的到來。但實際情形並未改變,至少沒朝好的方向發展。我們接到的槍擊刀械死亡案件逐年增多,被越來越多的人用細瑣的法律訴訟責難,在法庭上,正義難以伸張,因為律師說謊,而陪審團感興趣的也不再是真實的證據。
推開冷凍室沉重的金屬門,冷空氣撲面而來,我經過許多屍袋、沾血的塑料罩和僵直伸出的雙腳。雙手用棕色紙袋包裹的是死狀凄慘的屍體,小屍袋提醒我想起一粧嬰兒猝死案和一個在自家水池溺斃的幼兒。火災受害者的屍體仍然裹在碎玻璃碴和污泥里,原封不動。我把屍架推到慘白的熒光燈下,換了衣服鞋子,離開驗屍間,走到辦公室和會議室所在的區域,那裡遠離屍體,位於一樓的另一端。
「浴室的天花板被燒出一個大洞,我知道這火焰躥了多高,這樣快速的燃燒需要多少千瓦的能量,一塊腳踏墊、幾條毛巾和一個薄紗窗帘絕不可能引起這樣一場大火。」
「還在進行中,」她說,「我們沒找到斯帕克斯的屍體,這是好消息,因為他沒死。」
「老天。」我自言自語。
「嘉莉·格雷滕從柯比療養中心逃出來了,」他說,「今天下午的事。直到集合女犯去吃晚餐時才發現。」
「如果追蹤結果發現她屬於失蹤人口,」我對麥戈文說,「那你們應該可以找到她的牙刷,那上面也許有分佈在口腔四周的口腔細胞,可以用來做DNA比對,發梳也可以。」
「馬里諾,你就不能讓我清靜一下嗎?」我克制著心中的惱火,知道他也是為我著想。
他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你沒意見,也可以派萊文去。」
「這類案子讓人很想在死亡證明書的死亡方式一欄填上『愚蠢』這個詞。」費爾丁說。
「沒有異狀,」我將舌頭沖洗乾淨,拿毛巾擦乾,「沒有頸部被勒時會出現的咬痕,也沒有其他傷痕。」
「先照X光。」我說。
此外,我們還找到一條拉鏈和一團棒球大小的焦黑物體,結果證明是一隻連著數個小環和三把銅鑰匙的蛇形銀環金屬手鏈。除了像指紋一樣人人有異的鼻竇腔和裝在右上門牙處的烤瓷牙,我們並未發現任何可作身份辨識依據的特徵。
「誰去統計藥片?又送進來一堆。」
費爾丁開始就那樁疑似機械性窒息案件進行說明,接著負責市中心區域即辦公室所在地區案件的主管瓊斯迅速彙報了其他案件。一名白人男性先沖女友頭部連開五槍,然後轟掉了自己迷惘的腦袋;一樁嬰兒猝死案、一樁溺斃案;一名年輕男子大概在開著馬自達敞篷跑車時換襯衫領帶,結果撞樹身亡。
我移開鏡台上的白色棉布,用幾團棉球包住那些金屬刨屑,裝進一隻金屬證物盒密封起來。「這也需要實驗室化驗。」我對麥戈文說。
「我找到二十美元,在前面的右側口袋。」

「斯卡佩塔。」我對著話筒大喊,心臟怦怦直跳,這是我每次在夢中被驚醒時必有的現象。
他只顧低頭記錄,沒有看我。
費爾丁掛了電話,一大早就愁眉不展。
「毒物測試可以告訴我們她是否吸毒,」我說,「她的肺部也可能會有滑石粉之類的切削劑等異物形成的結晶或肉芽腫瘤,以及用來過濾雜質的棉布纖維。可惜的是,可能發現注射針孔的部位幾乎已被燒盡。」
臨近中午,我們將她推回驗屍間,把驗屍台固定在位於角落的水槽邊以避開主要通道。其他不鏽鋼水槽水聲嘩嘩。法醫們忙著給器官秤重切片,對著麥克風做口錄。幾名警察搬移著椅凳坐在一旁觀看。房間里的對話一如往常地魯莽隨性,字字句句如這些受害者的生命般破碎飄散。
其中一些看似焚燒過的紙片,部分小碎片保存得相當完整,而且泛著熒粉色光澤。我用解剖刀刮下一些放進紙盒。
我很想養一隻無法參加比賽、被人救出賽狗場、退休了的靈緹。當然,我的生活允許自己養寵物的可能性很小。我正浮想聯翩,一個鄰居帶著—只小白狗走出他那棟氣派的石質宅邸。
「回到剛才關於毒物引起精神錯亂的話題,」穿過走廊時麥戈文說,「吸毒者往往會有自虐行為,對嗎?」
「凱,是我,」本頓的聲音,「抱歉這麼晚打擾你,但我猜你可能在找我。我的電話答錄機不知怎麼出故障了,真是不巧。我出去吃晚餐,然後在海邊散步兩小時,思考一些事情。我想你已經接到消息了。」
「我想應該是。」我贊同道。
「也許不是搶劫。」
我的第一反應是露西出事了。我時常認為總有一天會從別人口中聽到她的死訊,思緒頓時崩裂成千萬殘片,渾身癱軟,搖晃著攀住馬里諾的肩膀。我無法思考無法言語,靈魂遠遠飛離了身體,墜入深不可測的可怖旋渦中。馬里諾趕緊抓住我的手臂。
我沒搭腔,站在一旁的桌邊給咖啡機添加咖啡粉。
「沒錯,不是裂傷,」我贊同地說,「看起來更像是用某種銳器刺傷的。」
「說得好。」
我們一起走進會議室,長形會議桌光可鑒人。肌肉組織和器官的圖表、模型,解剖骨骼,還有掛在牆上那些從舊辦公室移來的前幾任男性首席法醫的舊照片是這裏僅有的裝飾。這天早上,我在會議桌的主席位落座,出席的還有三名代理首席法醫和幾名助理法醫、實習醫生、毒物檢驗師和行政主管。此外,還有一名弗吉尼亞醫學院的學生來此研習選修課程,一位正在美國各法醫辦公室巡迴訪問的倫敦法醫病理學者。他主要觀摩連續殺人案件,了解槍擊傷口的相關知識。
「也許吧,」我說著起身去倒咖啡,「你需要加點什麼?」
「知道什麼?」我的血液激蕩不止。
麥戈文沉默了,我這種嚴峻而不算友善的態度顯然令她有些茫然。我很清楚自己待她確實有些苛刻,但無力改變。我回頭尋找查爾斯·拉芬,發現他正在一號水槽處拿針線縫合受害者身上的Y形切口,便打手勢要他過來。他距三十歲還有相當一段距離,過去主要在手術室和殯儀館接受訓練。
「因為他的背心脫了一半,襯衫和領帶堆放在副駕駛座上,」瓊斯解釋道,「他可能剛下班,趕去酒吧和朋友見面。以前我們也遇到過類似案例——邊開車邊換衣服、刮鬍子或化妝等等。」
「沒問題。」
「牛奶和糖。」她的視線隨著我移動,「拜託別加那些人工的東西。」
「沒錯。假設沒有使用助燃劑,至少我們沒發現有石油蒸餾油之類,那火災到底是怎麼引燃的?」
新的驗屍間比原來的大得多,設計也更為方便實用。五張不鏽鋼驗屍台不再固定在地板上,而可以根據需要隨意挪動:直接由冷凍室推出,再固定在解剖水槽邊的牆壁旁,水槽的設計也充分考慮到了左利手醫生的使用需求。新驗屍台還附有輪式托盤,因此我們不必再費勁地搬運屍體。此外,這裏還有無障礙抽吸器和眼睛沖洗台,以及與建築的通風系統相連的特殊排氣雙導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