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能怪我嗎?」
我們無言地看著電視里開始播放一部關於拉斯維加斯早年間幫派的紀錄片。不知露西此刻在想些什麼。我有些擔心,她的想法迥異於常人,獨一無二,無法以任何心理療法或直觀法則加以剖析,這是自她出生起我就明白的事實。她沒有說出口的才是重點。而這段時間,她已經不再提起珍妮特了。
她聳聳肩。
「照做就是了,」我說,「我有種預感,這麼一來就不會再有這類電話了。」
露西回來后跑進廚房找我。「外面還平靜吧?」我問。
牆角的高溫焚化爐大約只有飯店的迷你吧台般大小,外觀像一座小型的灰棕色陶瓷火葬場,能夠燃起高達華氏一千七百三十一度的高溫。傑莉打開爐火,將泳帽放在一隻類似麥片碗的白色瓷碟里,然後從抽屜里取出厚石棉手套以保護手肘以下的部位。她手拿鉗子站在一邊等候溫度升至一百度。記量表顯示的爐溫不斷上升,到達二百五十度時,她檢査泳帽,發現它完好無損。
「他現在還經常接到無聲電話嗎?」她啜著咖啡瞟向我。水槽上方的窗口映出霧蒙蒙的藍色地平線,上面浮著一輪橙紅的太陽。
「夠了,我不想再聽了,」我對馬里諾說,「回家去吧,拜託你。」
「不能有警方人員。」將近晚上十點鐘,他來家裡探視時,我對他說。
我把咖啡放在餐桌上,和露西坐在桌邊。她的臉和肩膀淌著汗水,我丟了條毛巾給她。她脫掉鞋襪,這一場景讓我猛然憶起了本頓。他慢跑后常喜歡來廚房逗留,坐在那裡做同樣的事情,和我聊著天等身體冷卻,之後再去淋浴,重新躲進乾淨的衣服和縝密的思緒里。
「他們要的是她的臉!」我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你還不明白嗎?」我向她吼道,「太陽穴和下巴的刀痕,就像剝頭皮一樣,卻更加殘忍惡毒!他放火不是為了掩飾罪行!他把屋子燒光是因為不希望自己的暴行敗露!他竊取了他們的美貌,他們所有的美,而方法就是剝下他們的臉。」
「傑莉,」我呼吸急促,「真不想打擾你,可我有樣東西,也許你願意看一看。」我拿出那頂粉紅色泳帽。她一臉茫然。
「該死,我不相信那些也是她乾的。」
「有時我好像能聽見車流聲,對方像是打的公用電話。」
直到五百度時這頂硅酮泳帽才開始冒煙。七百五十度時,邊緣開始泛灰,逐漸軟化溶解。接近
九*九*藏*書一千度時開始起火。傑莉趕緊找了另一雙更厚的手套。
邊境巡邏隊調派了一架貝爾直升機到里士滿國際機場附近的希羅直升機機場。露西本想當晚就駕機出發,但我說服她這不現實,因為我們沒理由在紐約某處過夜,自然也不能住在沃茲島。我會在明天一早打電話告知柯比療養中心我們即將過去,不是請求,而是告知。馬里諾認為他應該陪我們一起去,但我沒有同意。
「那麼是誰?」我有些訝異。
「他總有一天會忽然出現的,」馬里諾提高聲音說,「等著瞧吧。我最了解那臭小子,把他擺平沒這麼容易。」
他希望馬里諾、露西和我能免於傷害,也希望我能保護那些陌生人的生命——那些在醫院工作或擔任模特,只因偶然闖入一個怪物的邪惡視野,點燃了其忌妒的熊熊大火,竟至慘遭毒手的無辜男女。
「希望他那時候已經死了。」我說。
「我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醫生。我實在不明白你怎麼還能面對這些事情。」他滿面通紅地抬頭看我,眼裡布滿血絲,充滿悲凄。「我想去是因為我要親手逮捕那些雜種,他是中了他們的圈套,你知道,對吧?調査局的通話記錄顯示周二下午三點十四分有個傢伙打電話到局裡,說他握有關於謝弗德案的線索,但只肯透露給本頓·韋斯利一個人。局裡的人拿老一套應付他,這也難怪,這種人多了,他們總以為自己很特別,非要直接和他對話不可,誰知道那個傢伙很有一套說辭。他說——我可是一字不漏地照錄:告訴他是關於我在利哈伊醫院見到的那個怪女人的線索。她就坐在凱莉·謝弗德隔壁的餐桌旁。」
「請說。」
一
「可以把它燒燒看嗎?」我問。
「還有一些沒坐牢的人,至少目前沒有。例如那對為兒子的事對你懷恨的基督教科學會的夫婦,你想會不會是他們在搗鬼?故意派計程車、工地垃圾箱卡車來騷擾你?或者一大早打騷擾電話恐嚇可憐的查克?停屍間助理被嚇得不敢單獨留在大樓里,或者更糟,直接辭職,這些夠你傷腦筋的了。狗屎,」她又說,「無知又可憐的膽小鬼才想得出這種卑劣的伎倆。」
「難怪硅酮會被用作隔熱材料。」我也十分訝異。
「你知道,他沒有走,」我開門時他說,「我不相九_九_藏_書信。我沒有親眼看見,我絕不相信。」
我移至安全距離,看她用火鉗將碟子向前拉,然後用戴著石棉手套的雙手托起冒著火焰的實驗品。火焰接觸到新鮮空氣,燃燒得更加熾烈了。當她將其置於化學通風櫥中並打開排氣裝置時,泳帽的火勢已無法控制,傑莉不得不用蓋子把它覆蓋住。
「什麼?」査克困惑地說。
「這得花不少時間呢。來吧,這下我也好奇起來了。」
我開車駛入門前車道,視線被淚水模糊。我衝進屋子,砰地關上房門,心底的聲音在腦中嘶吼。露西從廚房走出,穿著卡其色長褲和黑色T恤,抱著一罐沙拉醬。
「我有個主意。」
「他不久就會被送回來的。」我說。知了在黑暗中哀鳴,門廊燈四周飛舞著蛾群。「本頓死了,」我說,不知力量從何而來,「如果愛他就別抗拒這個事實。」
物證化驗室負責經掃描電子顯微鏡和大型分光儀等精密儀器檢測之前的證物處理,層架上堆積著大量用來收集火災瓦礫和可燃殘留物的防火鋁漆罐,藍色顆粒乾燥劑、培養皿、燒杯、活性碳採樣管和常見的棕色證物袋。空間雖大但已不敷使用。我想進行的測試則非常簡單。
「照我說的去做,馬里諾。」
「據我們了解,本頓撥了這渾蛋留下的電話號碼,結果發現是那家起火商店附近的公用電話,」馬里諾繼續說,「我推測本頓去見了那傢伙,也就是嘉莉的變態同夥。他始終不知道那人是誰,直到砰的一聲!」
一小時之內,我便將最新情況通報給了蒂恩·麥戈文。她贊同當務之急是査出嘉莉的同夥,以及他們是如何相識的。我知道她聽我陳述發現和推測時的激憤。儘管沒有表現出來。柯比療養中心可能是我們最後的希望。她也同意,我的專業形象使我成功執行這項任務的可能性更大。畢竟她是執法人員,而我是醫生。
「太驚人了。」她說。
「我會告訴他們我已經出發了。紐約市目前由共和黨執政,必要時我會請老朋友羅德參議員介入,而他會找衛生部門和市長理論。我想柯比不會樂於見到這種事。那麼倒不如讓我們降落,你不覺得嗎?」
「牢房裡一大半人討厭我。」
「在這個溫度下乳膠和萊卡會開始冒煙、熔化,」傑莉說,「可這東西竟然還好端端的,連顏色都沒變化。」
露西驚愕得目瞪口呆,然後結結巴巴地說道https://read•99csw.com:「是嘉莉?是她乾的嗎?」
「對他們而言,她算是我的駕駛員。」
「停屍間。」他的聲音略顯不安。此刻還不到七點。我猜辦公室應該只有他一個人。
「對本頓?」我提高聲音,「我是否認為他們也剝了本頓的臉,對嗎?」
我不清楚自己是怎麼睡著的,只知道六點整鬧鐘鈴聲大作時,我在床上翻了個身,發現自己從午夜起就從未醒來過。這意味著創傷復元和重生是我目前最迫切的需要。沮喪如一片透明的薄紗,我已隱約透過它看到了希望。本頓期望我這麼做,而不是為他的死復讎,是的,那不是他樂於看到的。
「下次再接到類似電話,你就說:早安,昆恩先生,昆恩太太。」
二
「你該不會認為他們也這樣對……對……」露西緊握著雙拳。
「不換睡衣?」
「他們用槍或刀抵著本頓的喉嚨,給他戴上手銬,還上了兩道鎖。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他是個執法人員,一般人不懂得兩道鎖有什麼用途,可他非常熟悉。通常警察逮人時都只把手銬的卡榫扣上,掙扎得越厲害,手銬就卡得越緊。但如果人犯能找到髮夾之類的東西把棘齒弄鬆,或許就能把手銬解開。而一旦上了兩道鎖,那就門兒都沒有。除非用鑰匙之類的工具,否則絕對無法掙脫。本頓應該當場就明白這點,不幸的是,和他打交道的人也是個中老手。」
「姨媽!」她大叫著朝我跑來,「怎麼了,姨媽?馬里諾呢?我的天,他沒事吧?」
但本頓的確被這麼輕易地擊倒了。這種事並不稀奇,就在范思哲買完咖啡和雜誌回家的途中,或者黛安娜王妃沒系安全帶的那一刻。我看著馬里譜開車離去,然後關上大門,打開防盜系統。這似乎已成了條件反射,且不時會帶來麻煩,尤其在忘了屋裡的槍支已經打開滑套時。露西沒有開燈,正癱在客廳沙發上看藝術和娛樂頻道。我在她身邊坐下,將手搭在她的肩上。
露西一手攬著我,扶我到客廳沙發上坐下。
「什麼都沒說?連喘氣的聲音都沒有?」
「馬里諾沒事。」我哽咽著說。
露西天一亮就去慢跑了。我擔心她獨自外出,但知道她的腰包里裝著手槍。我們都不願因嘉莉而亂了生活步調,儘管她似乎穩操勝券。如果照常生活,我們可能死去,而如果由於恐懼而停滯read•99csw•com不前,不僅難逃一死,甚至可能生不如死。
我心頭一震。
我頭部一側開始隱隱作痛。自己何時會脖子痛、頭痛,或噁心想吐我向來非常明了。我把馬里諾送到門口,知道自己傷了他的心。他滿懷痛苦卻無處宣洩,是因為從來不懂該如何表達情感。我甚至不確定他是否真正明白自己的感覺。
屍體躺在浴缸里,頭上戴著粉紅色泳帽。這副想象中的情景已夠詭異,而其顯示的奧秘更令人費解。浴室發生閃燃時,淋浴間的門倒塌,部分玻璃板和浴缸保護了屍體,使其免於被從起火點躥升至天花板的火焰燒成焦炭。殘留的硅酮泳帽碎片冥冥中成為一項單純而又詭譎的證據,顯示淋浴間的門由堅固厚重的舊式實心玻璃構成,而浴缸里的溫度始終沒有超過一千度。
「我是斯卡佩塔醫生。」我說。
「本頓,」我說,「像其他人一樣,」我嗚咽起來,「像克萊爾·羅利一樣。兇手用一頂泳帽遮住她的臉,還有浴缸,就像動手術。」
「最好站遠一點。」
「我在這裏睡就可以。」她摁了下遙控器,調低音量。
「我會査個究竟的。」我說著拿起話筒,撥了停屍間的電話。查克很快就接聽了。
最後這句尤其難以出口。
我狠狠朝木板牆踢去,然後無力地倚在上面,內心冰冷麻木,腦中陰暗死寂。
「硅酮。」我說。
她眼睛一亮。
「她和高特一樣,」我說,「喜歡觀看。也許在一旁協助,也許她勾搭上了凱莉·謝弗德,也可能因為自己是個女人而被凱莉拒絕了。於是兩人起了爭執,凱莉被亂刀砍殺。然後嘉莉的同夥介入,割了凱莉的喉嚨,她傷口裡的鎂金屬碎屑就是此時留下的。他動的刀,而不是嘉莉。點火、放火的人也是他,而不是嘉莉。他沒有剝下凱莉的臉,因為她的臉已經在搏鬥中被割傷、毀壞了。」
開車回家時,我被困在洶湧的車流中動彈不得,因此愈發心急,我一度想拿起行動電話撥給本頓,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他,腦中隨即浮現出費城一家被焚毀的小店。我看見屋角漂浮著瓦碌,看見一隻殘存的不鏽鋼男表,那是我送給他的聖誕禮物;我看見他的遺體,想象綁住他腳踝的鐵絲和銬在他腕間的手銬。此刻我終於知道發生了什麼以及發生的原因。本頓和其他人一樣遭到謀殺,但動機是怨恨和報復,他是嘉莉滿足自己邪惡慾望的戰利品。
「高明。」她說。
「哦!https://read•99csw•com」他鬆了口氣,「早安。」
我到處張望,終於在一間陳列著最新設備的化驗室發現了她。這些儀器可用來對從海洛因到油漆結合劑等各種有機化合物進行分析。此時她正用注射筒將採樣注入色層分析儀的加熱揮發器里,沒有注意到我的到來。
「嘉莉知道他能想象得出自己將受到怎樣的折磨,」我壓低聲音緩緩說道,「她很願意見到他戴著手銬腳鐐坐在那裡任她擺布,她會拿刀戲耍他。是的,我認為他們也對他做了同樣的事。事實上我有證據。」
「有的,名叫病患。」我說。這是幾天來我們第一次開懷大笑。
「我們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機長小姐。」我說。
「可惡!」我怒氣沖沖地吼道。
這倒是我從沒想過的。
「別擔心。」
「溫莎農莊里有幾個人在遛狗,」她說,「附近連半個人影都沒有。我向崗哨的保安詢問有沒有新狀況,像是又有計程車或送比薩的跑來找你,或者奇怪的電話、可疑的訪客之類的。他說沒有。」
下午一點半,我開車進入大樓入口處的車庫,然後下車快步走向電梯,按下三樓的按鈕。我要找傑莉·加爾蒙。一開始她便負責那些粉紅色殘留物的化驗,並向我報告其成分是硅酮。
「什麼?」露西一臉困惑。
「要知道,有些人可並不怎麼喜歡你。」
「哦,不,」我說,「不全是。」我來回踱步,絞扭著雙手。
「査克,你現在還經常接到那些無聲電話嗎?」
「你他媽的真瘋了。」他說。
「那裡沒有地對空飛彈吧?」
火終於滅了。她拿開蓋子檢査殘餘物。看到白色灰燼中殘存著依然呈現粉紅色的碎片,我的心撲通猛跳。這頂泳帽並沒未粘黏或熔解成液狀,只是慢慢分解,直到冷卻、缺氧或注水等因素中止燃燒。實驗結果和我在克萊爾·羅利金色長發中的發現完全一致。
「哼。」
我掛斷電話,露西大笑不止。
「如果我們能在九點鐘到達希羅機場,我打算在那裡給柯比打電話。」
「是的,醫生。」
「要是他們說別來呢?」露西問。
「露西也是執法人員。」他說。
「一定是的,姨媽。」露西也哭了,走過來緊緊抱著我的脖子,「他們不會讓他大聲叫喊的,那太冒險了。」
他低頭望著腳上的慢跑鞋,他從未給予它們發揮卓越性能的機會。
「哇!原來是泳帽?乖乖,誰會想到呢?」她說,「真是每天都有新鮮事啊。」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