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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露西忙著用無線電與地面聯繫,但進場控制台似乎無暇理會我們,因為空中交通十分擁堵,管理員對七百英尺以下的飛機不感興趣。在這座城市,低空飛行的守則是看清、躲遠,僅此而已。我們沿著東河飛越布魯克林區、曼哈頓區和威廉斯堡橋,以九十節的速度從許多垃圾駁船、油輪和繞行河面的白色旅遊船上空飛過。經過羅斯福島的頹圮建築和老舊醫院時,露西向拉瓜迪亞機場進行彙報。被貼切地稱作地獄之門的東河西南端的狹長水道就在下方,沃茲島已近在眼前。
「可見提過,」我說,「這是必然的,可想而知。你知道她給我寫了封信,布勞斯坦小姐,要我帶高特的驗屍照片來找她?」

「我不知道。」
「怎麼回事?」我問露西,同時繫上四點安全帶。
「恕難奉告。」
她依然不做聲。
露西的教導極其耐心,時間就這麼在一百一十節的飛行中流逝。到達華盛頓北部時,我已可以相當平穩地操縱直升機,同時通過定向陀螺儀來校正航向。我們的航向角度為〇五〇。除此以外我就沒什麼了解了,例如對GPS——全球定位系統,但露西說我操控得相當不錯。
「一個重刑罪犯無論如何不該有機會踏上那片草地,甚至不該靠近,布勞斯坦小姐。要是你不想和我談論此事,那我只好把你交給警方了,因為嘉莉已被列入執法機關的第一通緝要犯。說真的,市長一定很不樂意看到嘉莉給這個以打擊犯罪著稱的城市帶來一連串壞名聲。」
直升機在五百英尺的低空盤旋,螺旋槳啪啪作響。我們發現一艘廢棄的渡船,可能曾被用於運輸自一〇六街駛來想要跨越東河的車輛,一片堆放用木餾油處理過的腐木的碼頭廢墟從柯比西側一小片空地延伸入河中。如果我們能緊挨河岸,遠離那條擺著椅凳、圍有鐵絲網的療養心走道降落,那片草坪看起來倒是不錯的降落地點。
「因為這些電腦都沒有聯網。」
「嘉莉完全沒有病,」我說,「一切都是偽裝、設計出來的。我猜猜看,她非常沮喪,重要事件一概不記得了,或許還得服用安眠藥,說不定這也沒什麼效果,但顯然她還有力氣寫信。此外她還享有哪些特權呢?打電話?影印?」
「病患也擁有公民權,」布勞斯坦淡然道,「她非常安靜,大部分時間里在下棋、打牌。她也喜歡看書。她作案時剛好遇到一些環境調適方面的問題,因此不該為當時的行為受到懲罰,況且她已經悔改了。」
「是的,也是煙酒槍械管制局和聯邦調查局的法醫病理學顧問。」
「看見了。」
「既然你和我同機,」我的外甥女、飛行員、兼已獲資格認證的飛行教練提高嗓門說,「我希望萬一發生狀況時你也幫得上忙,可以嗎?」
「你願意協助我調查嗎?」
「嘉莉休息時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裏度過,」她說,「你一定也知道,她精通電腦,極力鼓勵其他病患學習,安裝電腦就是她的主意。她建議我們找人捐獻二手設備,如今我們在每個樓層都安裝了電腦和印表機。」

「高特在寶華利街的隧道里被列車輾斃,殘骸遍布鐵軌。」
「我希望你在這裏等。」我說。
「好的。」布勞斯坦小姐似乎無意起身或和我握手,只繼續翻著一份厚厚的法律簡報。
「她是否一直在和外面的某人聯繫?」我又說,「如果是,又是和誰呢?」
「你清楚得很,對吧?」我繼續給她施壓。
「發現目標。」
「哦,我認為你非常清楚,布勞斯坦小姐。我甚至懷疑你給嘉莉提供經濟支持,因為她在你心中具有特殊意義。」
她沒說話,但略顯不安。
她斜睨著我,目光冰冷傲慢。她這一生的唯一權力是替輸家辯護,並與我這樣的人全力周旋。
「是的。」我毫不畏縮地以眼還眼,我早已學會絕不接受他人滿懷恨意的恐嚇。
「我不記得這裡有飛機降落過。附近有幾個公園,我很樂意去接你。」
「請你了解,這裏的法律援助律師受雇於法律援助協會,而這個協會是與紐約市政府簽有合約的非營利性私人機構,因此他們在這裏的所有人事仍歸各自隸屬的刑事法庭掌管,並非柯比的員工。」恩索爾醫生想確認我是否明白。
這時我才發現,這位主管非常清楚蘇珊·布勞斯坦濫用職權和信任的所作所為。布勞斯坦也在操控這家醫院,和嘉莉並無二致。
「過去一年裡,從柯比釋放的病患中有縱火犯,特別是曾經犯過謀殺罪的縱火犯嗎?某個嘉莉可能認識的人,也許是某個聽她講授過電腦技能的?」為保險起見,我問。
她又翻過一頁,抬頭瞟了我一眼。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露西將直升機降到五英尺,地面的野草樹枝隨氣流劇烈地翻滾。一隻雉雞帶著雛雉沿河岸倉皇奔逃,衝進草叢中消失了蹤影。很難想象這片凄慘之地竟會棲息著這樣純真柔弱的生物。我忽然想起嘉莉寫給我的那封信,寄信地址中詭異地出現了雉雞之地。她想暗示什麼呢?她也見過這群雉雞?果若如此,又有什麼特殊意義呢?
我很快便熟悉了所有控制桿的位置和作用,但對整體的了解還很有限。例如拉起總距操縱桿增加動力時,直升機會朝右偏移,此時必須踩壓左反扭矩踏板來平衡主旋翼拉力,讓機身保持平穩。當拉動總距操縱桿爬升時,速度也隨之增加,此時必須將變距操縱桿往前推。我像在盡我所能地學習敲打架子鼓,但與此同時必須小心地避開鳥群、髙塔、天線和九_九_藏_書其他飛行物。
「事實上她做過,」我不能不想起露西,「而且老實說,布勞斯坦小姐,我來這裏並非為了改變你對自己客戶的印象,而是為了調查幾起謀殺並儘力防止悲劇重演。」
去死吧,我暗暗咒罵。
「非常感謝。」
「當然,她也可能從外部獲得電話線。也許是那個送零食的店員帶給她的?」
「那就不必麻煩了,我們應該會就近降落。」
「不可能。」
在被窩裡。直到天亮。又笑又唱。那首老歌。
露西關閉油門,主旋翼停轉,引擎安靜下來。螺旋槳完全靜止后,我們爬岀機門,一個女人從大群病患和醫護人員中走了出來。她一身利落的人字呢套裝,即使天氣炎熱也依然整齊地穿了外套,一頭短髮很是清爽。我馬上認出她就是莉迪亞·恩索爾醫生,她似乎也一眼認出了我,先後與我和露西握手,同時作了自我介紹。
「嘉莉每天都會來?」我問。
我走到顯示器前坐下,關閉屏幕保護程序,査看桌面上的圖標。
「那麼為什麼嘉莉會向你要驗屍照片呢,斯卡佩塔醫生?」
「不一定。通常是周一或周二,而且都在下午。」
「病患待在這裏時,也受到監控嗎?」我問。
露西大笑起來,「不對,『發現目標』不是『消息收到』的意思。如果一架飛行器高於水平線,就意味著在我們上方。這很重要,因為倘若兩架飛機在同一水平線上,而對方又看似沒有移動,這表示它正在相同的髙度上與我們同向或相向而行。所以提高警覺並且清楚分辨這些情況非常必要。」
「十天前,也就是六月十日,嘉莉從這裏逃走了,」我繼續說,「有人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嗎?」
「那名送貨員呢?」我又間,「有人知道他或者她與這件事有關嗎?」
「問題在於,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恩索爾醫生。我們不知道嘉莉待在這裏時都在做些什麼。也許她經常進出各大聊天室,在網站會員里尋找筆友。我想你也時常留意新聞報道,知道網路犯罪多麼猖獗吧?戀童癖、強|暴、謀殺、販賣兒童色情物品。」
恩索爾醫生逐漸明白了我的意思,氣憤地別過頭去,漲紅了臉。
希羅機場位於里士滿國際機場西側,專門提供直升機包機服務。一些世界五百強的大企業都在此設有自己的起降場,空中國王直升機、李爾噴射機和西拉爾斯基直升機隨處可見。我們的貝爾噴射直升機正停在機庫里,露西前去檢查,我則在庫中找到一名職員,他友善地應允我使用他的辦公室電話。我翻開錢包拿出美國電話電報公司電話卡,致電柯比法庭精神療養中心行政辦公室。
「我建議你放下手中的簡報,專心和我說話,」我警告她,「我是法醫,也是律師。你的伎倆對我沒用。你維護的這個精神病人此刻正在外面殺人,到頭來可別讓我查出你知情不報,視人命如草芥。」
「我真的不清楚嘉莉怎麼會知道雉雞的事,」布勞斯坦終於開口了,「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這附近有什麼雉雞呢。也許是哪個醫院員工告訴她的,也說不定是商店送貨員,換句話說就是像你這樣的外部人員。」
我忽然想起錄有凱莉·謝弗德的那捲錄像帶和威尼斯海灘那位演過許多電視劇的女演員;想起攝影模特和製片小組,越想越覺得其中必有關聯。可露西與這些又有什麼關係?嘉莉怎麼會看見露西上了電視?是因為她知道露西能飛,能駕駛直升機?
我並不確定嘉莉的同夥是男性,只是有這種懷疑。同時我記起本頓最後的筆記中,提到一個年齡二十八歲到四十五歲之間的男性。此外,我很懷疑那些不配槍械,只是單純維持計算機課堂秩序的保安能看得出嘉莉是否在上網。我們乘電梯到了三樓。
「斯卡佩塔醫生,你希望我們做些什麼?」再度開口時恩索爾醫生顯得有些焦躁不安。
和所有療養院一樣,通往柯比核心地帶的人口被重重密閉門封鎖,且絕不允許兩道門同時開啟。門上貼有警告:嚴禁攜帶槍械、易爆彈藥或玻璃製品進入。無論那些政客、醫療社工或美國公民自由協會如何持反對意見,這裏畢竟不是普通的醫院。這裏的病患是犯人,是犯下強|暴、傷害等罪行、被這所警衛森嚴的療養院暫時收容的暴力罪犯。他們槍殺親屬、燒死母親、殘害鄰居、肢解情人。這是一群臭名昭著的怪物,比如雅皮士名人殺手羅伯特·錢伯斯,將女友殺害烹煮,並拿給路人分食的拉科維茨,還有嘉莉·格雷滕,她比任何人都更加邪惡。
我打開美國在線,對話框要求輸入賬號和密碼。恩索爾醫生站在一旁觀看。
「好的,醫生,」這一次是人聲,「請進。」
「我不清楚。」她一臉迷惑地讀著那封信。
「很抱歉。」我說。
「這時候你要說,發現目標。它的位置在水平線以下,看出來了吧?」
「這叫情境倫理,」她說,「我寧可被捕也不要死掉。」
「據我們的了解,」她回答,「就在這樣的休息時間里,嘉莉和其他病患一起離開了病房,她的貨送到了,晚餐時分她便不見了。」我們乘電梯下樓。她瞟了眼手錶,「我們立刻展開搜索,並且報警處理。但連個人影都沒見到,這讓我百思不解,」她繼續說,「她怎麼可能在大白天逃離小島卻不被人發現?我們有警察、警犬、直升機……」
「這裡是女性生活區,」恩索爾醫生解釋道,「目前我們有二十六名女性病患,加上男性病患共有一百七十名。這裡是會客室。」她指著玻璃窗內備有舒適座椅和電視機的寬敞空間,裏面空無一人。
「我知道。」我說。
「剛好讓你有機read.99csw.com會試試身手。」她拉起總距操縱桿,然後將變距操縱桿以大X形前後左右拉動。
「我可以在這裏等,」露西說,「或者去加點油再飛回來。」
恩索爾醫生在另一道門前輸入密碼,推開鮮紅色的門。
「在休息時間中,男女性病患是分開的?」
「一時想不起來,」她說,「沒有你所說的這類人。我補充一點,這裏隨時有保安監控。」
「她向你提過鄧波爾·高特嗎?」
「我很清楚,儘管問。」
「所以我們才嚴禁上網,」她說,「或者本想如此。」
「不必在意。」
「恩索爾醫生。」
「原來你也看了報紙。」
「指定商店。病患可以累積信用和金額在那裡購物,主要是一些小零食。每周送貨一次,必須用自己的錢付賬。」
「她是周二傍晚逃走的。」我說。
「老天。」她嘆道。
「恩索爾醫生,目前我正在調查好幾起案件之間的關聯,」我答道,「我有充分理由懷疑嘉莉·格雷滕極可能直接或間接地參与了這些案件,甚至在她還待在柯比期間就開始了。」
「談話到此為止。」布勞斯坦高聲宣布。倘若她是法官,必定會猛敲法庭槌。
布勞斯坦不肯說。
「那我再幫你溫習一下,」我繼續說,「你這位客戶逃離柯比后,我們相信她已犯下或作為幫兇犯下至少兩起謀殺案,兩起案件相距不過幾天。手法極度兇殘,甚至企圖縱火來加以掩飾。在這之前曾發生過類似的縱火凶殺案,我們認為二者間不可能毫無關聯,而在較早的幾起案件發生時,你的客戶還被監禁在這裏。」
「他們絕不可能使用網際網路。」她說。
小屋裡一片昏暗,瀰漫著混有動物麝香和木屑味的濕氣,偶爾能聽到爪子刨抓的聲響。籠中有長尾鸚鵡、豚鼠和一隻俄羅斯侏儒倉鼠,桌上擺著一個盒子,嫩綠的幼苗正在土中茁壯成長。
「謝謝你。」我對恩索爾醫生說,轉身留給嘉莉的辯護人一個背影,離開了辦公室。
柯比療養中心的入口和一般州立機構並無不同,牆壁是藍綠色的,與那座步橋的相同。恩索爾醫生領我轉彎,摁下牆上的對講機按鈕。
「三點鐘方向有一架小飛機,」她透過麥克風說,「看見了嗎?」
她沒作聲,但眼神活躍起來。
「大約一年前,在她得到一連串優良表現記錄后。」
「請坐。」她在恩素爾醫生離開后對我說。
「我想也是。」我說。
「我想我該帶你四處逛逛了,」她對我說,「蘇珊好像很忙。你們談完了嗎?」她轉頭問法律援助律師。
「我沒注意。」
「也許是暗示某棟房子的所在地,或者那位起訴她的檢察官的住宅。」
「為什麼?」
「哦,當然。」
「據我所知是這樣的。回想起她在這裏的一舉一動……」她停下來,環顧著那些籠子,一隻小動物抽|動著粉紅色鼻頭,爪子一通亂抓,「很遺憾我對當時的狀況缺乏全盤了解。在嘉莉負責寵物計劃的六個月中這裏發生了不少寵物死亡和離奇失蹤的事件。有時是鸚鵡,有時是倉鼠。病患進來時發現他們負責照顧的寵物或者死在籠子里,或者無緣無故地失蹤了,只有籠門大敞著。」她緊抿雙唇退回走廊中,苦笑道:「可惜當時你不在這裏,不然你或許可以告訴我死因,找出這個兇手。」
「那麼他或許被嘉莉操控了,」我邊說邊看著露西爬上滑架,開始飛行前的檢査,「還有呢?還有誰和她比較接近?」
「不知道。」布勞斯坦指著我說,「她一心想著自己是如何被陷害的,因為聯邦調查局沒能耐査出真正的兇手,就拿她做替罪羊。」她指控道。
「我非常熟悉格雷滕小姐的背景,」恩素爾醫生說,她並無敵意,但聲音里透著戒備,「我可以向你保證,她在柯比獲得的待遇和其他高危險性病患沒什麼兩樣……」
「慢慢累積起來的。」我說,一邊慶幸槍被鎖在公文包,正安全存放于直升機行李廂里。
早餐過後,我在卧室和書房間徘徊,仔細盤算著該帶的物品。鋁製工作箱是必需品,這已成了我每趟旅行的習慣,另外還帶了過夜用的長褲、襯衫和盥洗用具,將柯爾特點三八手槍也塞進了手提包。我還從未想過要將槍支帶往紐約,在那裡這麼做是可能坐牢的。上車后,我把帶槍的事告訴了露西。
「布勞斯坦小姐,」我傾身靠向她的辦公桌,厲聲說道,「你能否基於對你客戶的尊重,仔細聽我說呢?你是否願意聽聽那些被嘉莉·格雷滕屠殺的所有人的故事?一個小男孩在替母親去7-11買蘑菇湯罐頭的途中遭到誘拐,頭部中彈,兇手為抹去咬痕將他四肢的部分皮膚割除。冷冷的雨天里他可憐的身體倚靠在垃圾箱旁,只剩一條內褲。」
「我和嘉莉的所有談話都必須保密,相信你能體諒。」她說,但我感覺她對我所說的相當好奇。
我不再多說。她拉動油門,提高轉速,接著摁下幾個控制按鈕,測試聱告燈,打開無線電。我們戴上耳機。直升機如脫離地心引力般從起降台升至高空,逐漸增速,直到平穩地翱翔在空中。太陽髙懸在東方,我們飛越樹林。遠離機場和城市后,露西開始為我上第一課。
「沒問題。」這位重犯的守護天使帶有布魯克林口音,聲音粗啞緊繃,像一艘垃圾駁船。
「我得暫時替你保管這些葯。就放在這裏等你出來,好嗎?千萬別忘了。」
「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蘇珊,相信你會帶斯卡佩塔醫生四處看看,否則我只好請別人代勞了。」恩索爾醫生說。她的眼神告訴我,她理解我的急切。
「是的,當然。男女病患絕不會混雜在一起。」
「那只是你的猜測。我九九藏書們根本不知道她是怎麼出去的。」
「代班?原來如此。嘉莉感興趣的果然不只是薯片!」我不由得高了聲音,「我再來猜猜看,這名送貨員身穿制服,開廂型車。嘉莉也換上制服和她的送貨員一起登上廂型車揚長而去。」
「你是律師?」一個圓滾滾的女性黑人眼裡含著怒火,幾乎要啐我—口。
露西正打開檢修門檢查油量、線路和所有可能出故障的部位。她動作靈巧,對自己在做的胸有成竹。看著她爬上機身頂端去檢查主旋翼,我開始胡思亂想,不知多少起直升機意外事件是在地面發生的。我爬進副駕駛座,瞥見她身後的架子上放著一支AR-15突擊步槍,同時發現靠近我座椅一側的操縱系統沒有關閉。普通乘客不允許接觸主副操縱桿,而且反扭矩踏板也必須大幅向後扳,以免被意外踩踏。
恩索爾摁下電鈕開啟藍綠色鐵柵門,身穿藍色制服的保安對她十分親切,我作為她的客人也被惠及。但我們還是得通過一道金屬監控門,皮包里的所有物品都被謹慎翻查。當被告知只能帶一次劑量的藥品進入,而我所帶的布洛芬、瀉立停,碳酸鈣片劑和阿司匹林卻多得足以照顧整個療養中心的病人時,我感到十分窘迫。
她鐵青著臉,「我和嘉莉相處了五年,」她說,「和聯邦調查局探員上床的不是她,對吧?」
「謝謝你。」我感恩戴德地說。
「不。有專人帶他們進來,從外面鎖上房門,一個小時后再開門帶他們回去。」她像是陷入了沉思,「我不得不承認,這麼多病患學會了文字處理,甚至統計分析,這讓我十分淀異。」
「我一點都不了解她到底在想什麼。」
我對沃茲島的大部分認識源於多年間對醫學史的廣泛涉獵。和紐約的許多小島相似,沃茲島早年間也是監禁罪犯、病患和精神病患的地方。此外它還有段更為黑暗的歷史,十八世紀中期,沃茲島依然缺水缺電,是斑疹傷寒病患的隔離場所和俄羅斯猶太難民的流亡之地。十九世紀初,紐約的精神病院也搬遷到了這裏。現在,儘管島上的居民日益瘋狂,但其生活條件比早年間改善了許多。病患享有空調房間、律師和娛樂設施,可以去看牙醫,擁有醫療看護和心理治療服務,受到各種支持團體和組織的協助。
「我要待在飛機上。」露西說。
我們依規定進入沃茲島上空的B級空域,低空飛過樹蔭濃密的綠地,儘管這似乎並無必要。曼哈頓精神療養及兒童精神療養中心和柯比法庭精神療養中心那群巨大而醜陋的黃褐色磚造建築在遠方隱約浮現。小島中央,一支有著鮮亮的條紋帳篷、小馬和獨輪單車表演的小型馬戲團正在進行演出,和島上其他景觀不甚協調。特里保羅橋公園大道便由此橫穿小島。觀眾寥寥無幾,一些小孩在吃棉花糖,我不禁納悶他們為何沒去上學。較遠的北端是一座污水處理廠和紐約市消防訓練學院,一輛長長的雲梯車正在停車場練習轉彎。
「形容一下那些直升機的樣子。」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拜託。」
想到嘉莉仍脫逃在外,想到本頓,我拚命忍住淚水。「你這個怪物,」我怒視著她說,「你真該去看看那些受害人,哪怕只有一天。去看看那些被嘉莉殺害的無辜男女,親手摸摸他們的血痕和傷口。我想,許多人不願聽到嘉莉的名字、聽到她享有的優惠和來源不明的收入,絕不僅僅是我。」
「你了解她的背景,以及她在弗吉尼亞犯下好幾樁謀殺案,並即將受審的事嗎?」
談話被一陣叩門聲打斷,恩索爾醫生走了進來。
「她的物品一般在哪一天送來?」
她一臉驚訝,「的確有一架這樣的飛機,我記得很清楚,」她說,「當時我還以為是哪個好奇的飛行員跑來看熱鬧呢。」
「據我了解,嘉莉之所以在這裏待了這麼久,原因就在於,每次她的心理評估報告出爐時,你總是判定她尚未恢復自主能力,」我說,「這表示她還沒有能力接受審判,也意味著她的心理狀態糟得甚至無法理解自己承擔的那些罪名,是嗎?但她對自己的處境必定有相當程度的了解,否則怎麼能捏造出那一大篇被聯邦調查局誣陷的精彩故事?還是說編造這些故事的是你?」
「嘉莉或許就是利用網路制定逃亡計劃的。她什麼時候開始使用電腦的?」
但我很慶幸與她們的相遇。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終於和嘉莉四目相接而沒有退卻。
「沒問題。」
「你的確幫了她的忙。」我打斷她。
「沒錯。」她的目光變得強硬。
她站起身,再度指向我,「如果你在指控我協助她逃跑……」
「飛行的身手,只要維持一定高度和速度,並且保持平衡就可以。」
「在這裏待了幾年後,他們自然也和我的病患建立了交情。」我們的鞋跟咔嗒咔嗒地敲擊著瓷磚地面。她繼續說:「你要找的這位律師一開始就是為格雷滕小姐提供援助的,她在回答你的各種問題時或許會有所保留。」她回頭注視著我,「我對此也無可奈何。」
「我們得飛行很長一段時間。」她扳動了幾下油門,確定沒有異常,並處於關閉狀態。
「他們大都是精神療養中心的門診病人,」恩素爾醫生指著另一棟高樓說,「也有奧德賽療養院的。」她又指向一棟與柯比相鄰但略小一些的磚造建築。那裡似乎有庭院和一個瀝青地面、球網破損的老舊網球場。「毒品,毒品,還是毒品,」她又說,「他們來這尋求諮詢,可出來時仍被我們發現私藏大麻。」
「確定嗎?」我問。
「有人來看過她嗎?」繼續朝前走時我問。
「沒有外面的訪客,一次都沒有。我想這會讓人更加同情她九*九*藏*書吧。」她苦笑著說,「那邊就是女性病房了。」她指著另一個陳列著許多單人床的區域,「她睡那個靠窗的床位。」
恩索爾醫生關掉頭頂的電燈,我們又回到走廊里。
「嘉莉是什麼時候被送來這裏的?」我問。
我從皮包里掏出嘉莉的信,又讀了一遍,目光停在了最後幾段。
「什麼商店?」
「她經常和一個犯罪心理學家相處,但他不是我們的員工。他的主要工作是進行評估,並在法庭上提供意見。」
我停下腳步,站在一樓大廳的中央,一把將她拉住。
「我想先去嘉莉·格雷滕的房間和她經常逗留的地方看看。」
這位行政主管沉默片刻。我望向窗外,看見那架深藍色直升機正連同起降台一起被拖向停機坪。
「煙酒槍械管制局為了調査這幾樁相關的縱火謀殺案,成立了國家應變小組,我是成員之一,」我措辭謹慎,「正如我剛才所說,我也和聯邦調査局合作,是聯邦執法機關顧問,所有案子都在我的職權範圍內,可我的職責並非逮捕兇手或煩擾你們這類機構,而是為死者尋求公道,並儘力為死者家屬帶來心靈的平靜。為做到這一點,我必須找出許多問題的答案。更重要的是,我必須盡全力避免更多人受害。嘉莉一定會再次作案,說不定已經動手了。」
「差不多了。」
「你說呢?」
「她的律師。對了,為她提供法律援助的人。如果你想和她談談,我們倒是可以安排。」
精神療養中心是一棟十二層的建築,磨砂玻璃的窗戶圍著鐵絲網,裏面是裝有空調的隔間,走道和休閑區域用鐵絲刺網包圍以防病患逃脫。而這對嘉莉顯然不構成任何妨礙。這裏的河流寬約半英里,水流湍急,我認為沒有人能夠游泳橫越。但我了解到大約在柯比南邊一英里處,有座被漆成氧化銅那種藍綠色的步橋,於是要露西飛到那裡。從空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橋上人來人往,出入于哈萊姆區的東河河畔住宅區。
蘇珊·布勞斯坦沉默不語,只死死盯著我。
「是不是有架白色的小型直升機,看上去像蜻蜓?」
「想不看都難,」她說,「那些飛機在空中盤旋了好幾個小時,整個療養中心都快被鬧翻了。」
我想起發生在巴爾的摩和威尼斯海灘的案子,還有最近的沃倫頓案。我懷疑嘉莉與她的同夥是通過電子郵件、網站或聊天室認識的。那些案子是她在監禁期間進行的電腦犯罪嗎?是她躲在幕後向某個瘋子提供建議並且煽動他盜取他人的面孔嗎?終於她逃了出去,或許自那時起她才開始單獨作案。
「因為她知道我能拿到照片。嘉莉想看這些照片,看血腥和屍體。給我寫完信后不到一周她就逃脫了。我只想弄清楚你是否知道她曾經寄出過類似的信,我認為這足以顯示她對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經過周密計劃的。」
「是你為他驗屍的?」她問。
「這是自己栽種的鳥食,」恩素爾醫生解釋道,「我們鼓勵病患動手種植,然後出售。當然不可能大量生產,幾乎只夠自給自足。你也看到了,籠子里和地板上有一些碎屑,有些病患很喜歡拿乳酪泡芙和薯片喂這些寵物。」
「你怎麼會知道她的醫療記錄……」
「我完全可以理解,」我答道,「要是哪個公設辯護律師或者法律援助律師在回答我的問題時毫無保留,我倒會覺得不正常。」

「那名送貨員是男性,」布勞斯坦毫無感情地說,「沒人知道他的行蹤。他是代班的,原來那位送貨員請了病假。」
「我看見了,因為我們的飛機就降落在那片草地上。沒錯,你應該不會留意到,除非你曾經穿越半畝雜草叢,跑到舊碼頭附近的河岸邊。」
「我們就要起飛了,」我說,「大約三小時后抵達。你那裡有直升機停機坪嗎?」
我跟著恩索爾醫生進入巨大的不鏽鋼電梯間,電梯門再度打開時,眼前是一道空蕩蕩的灰褐色走廊,盡頭有扇沉重的紅門,需要輸入密碼才能進入。一切都在閉路電視的嚴密監控下。嘉莉一定樂於參与一項所謂的寵物計劃,每天藉機到寵物小屋所在的十一樓閑逛。寵物小屋裡的動物都被關在籠子里,即使它們望向窗外看見的仍是被鐵絲刺網分割的天空。
「心理衛生法律援助部門」深藏在柯比中心區一角,我只能確定它在一樓。恩索爾醫生打開一扇木門,帶我進入一間四處都是文件、地板上疊著上百個案件檔案夾的小辦公室。坐在辦公桌前的律師蓄著一頭雜亂的黑髮,衣著落時邋遢。她體形壯碩,沉重的胸脯完全離不開胸罩的支撐。
「所以我想,嘉莉或其他病患怎麼會知道那些雉雞?」
「不是。」
恩索爾醫生帶我走向柯比療養中心。圍觀的人大多目光灼灼,隱隱透出痛楚和憎恨。一個鬍鬚蓬亂的男人對著我們吼叫比畫,一邊單腳跳著,一邊像鳥那樣揮動手臂指向天空,要我們讓他搭便車。一張張飽經滄桑的面孔或神遊于其他時空,或空洞木然,或充滿莫名厭憎,飽含著唯有望著我們這些不曾受過毒品或瘋狂之苦的人時才會流露的苦澀。我們是幸運兒,是活生生的人。在那些除了自我毀滅或摧毀他人之外別無選擇的無助靈魂看來,我們是上帝,我們有自己的歸宿。
「那麼來談談雉雞|吧,」我接著說,「療養中心外面的河岸上有一群雉雞。」
「蘇珊,這位是凱·斯卡佩塔醫生,弗吉尼亞州首席法醫,」恩索爾醫生說,「你知道的,是為了嘉莉·格雷滕的事。斯卡佩塔醫生,這位是蘇珊·布勞斯坦。」
「走吧,」恩索爾醫生拉著我說,「我忘了現在剛好是她們回房的時間九九藏書,抱歉。」
她瞪著我。
「我也這麼想。」一向遵紀守法的我說。
「那我等你到來,然後帶你見法律援助律師,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五年前。」她仍然盯著桌上的資料。
「女士,你的癥狀可真不少。」一位警察友善地說。
「是否有哪裡的電話線忽然不見了?也許是哪個辦公室里的,比如蘇珊·布勞斯坦的辦公室。」
「我得說,你製造了不小的騷動。」她淡淡地微笑著說。
前面的一角十分喧鬧,一群女病患正由幾名女保安領回病房。她們大汗淋漓,表情痛苦,口裡大聲嚷嚷著,其中一名戴著被稱作PAD的預防攻擊裝置。其實那只是將手腕和腳踝鏈在腰部厚皮帶上的一種束縛工具而已。那是個年輕的白人女性,遠遠注視著我,彎起的嘴角掛著一抹譏笑。她那漂白的頭髮和蒼白的中性化的軀體像極了嘉莉。一瞬間,她在我腦中變成了嘉莉。望著那對旋渦般、似可將我吸入其中的瞳孔,我不寒而慄。那群病患推推搡搡地從我們身邊經過,其中幾個故意碰撞著我的身體。
推開這道走廊的另一扇門,是一個昏暗狹小的房間,一張原木桌上擺著一台相當先進的電腦和印表機,牆邊有電話插座。恩索爾醫生還未開口我便猜到了幾分。
在露西偵查地形時,我仔細觀察地面的動靜。人們身著便裝,有的躺在草地上伸懶腰,有的坐在長凳上,有的沿垃圾筒夾道的走道閑逛。即使相距五百英尺,我依舊可以清楚地看見那群可憐人邋遢松垮的衣服和怪異的步伐。他們仰頭呆望著正在空中檢査是否有電線、鐵網或泥濘地面等障礙物的我們。為了安全降落,露西仔細而緩慢地進行著偵查。越來越多的人跑出大樓觀望,也有人站在窗前或門口探看究竟。
小露露上了電視。飛過窗戶。和我們一起來吧。
「我說過,我對這些案件非常清楚。」她繼續埋頭工作。
「確定。」她回答,一邊環顧躁動不安的人群。
她繼續指導,直到紐約的天際線浮現眼前。我不再碰觸操控桿,露西操控直升機飛越自由女神像和埃利斯島——許久前我身無分文的義大利先人們在這個充滿機會的新世界闖蕩的據點。飛機降到五百英尺,機身的倒影在下方河流中緩緩流動。天氣晴朗炎熱,整座城市鋪展開來,商業區高樓聳立,許多旅遊直升機在空中盤旋,另一些則載著分秒必爭的決策者趕赴一個又一個的洽談會。
嘉莉的法律援助律師又開始低頭翻閱資料。
「直升機?」我問,「不止一架?」
「顯然你不太了解這個女人,」我堅定地說,「至於我,我職業生涯中的一大半時間都在研究她犯下的暴力案件,從她和高特在弗吉尼亞行兇到高特在紐約赴死。如今她的涉案數量還得再添五起,甚至更多。」
螺旋槳葉片開始轉動,風聲漸大。
「嘉莉哪裡來的錢?」
「可是有數據機啊,」我說,「至少這台有。沒有聯網只是因為電話線沒插在數據機上。」我指著牆上的插頭,轉頭看向她。
「優良表現。」我重複道。
「我們最好在公園附近降落,」我說,「以免驚動了他們。」
「請輸入您的姓名。」很像奧茲國男巫聲音的機械語音說。
直升機輕巧地降落,露西將油門置於空轉狀態。足足兩分鐘后,引擎終於關閉,螺旋槳隨倒數計時器緩緩減速。病患和醫院員工仍在觀望。有些呆立在原地死死盯著我們,有些無意識地拉扯著鐵絲網,有些步伐遲緩地走動著,偶爾久久地凝視地面。一個正在捲煙卷的老人揮著手,另一個滿頭掛著捲髮夾的女人在喃喃自語,還有一個戴著耳機的年輕男子在走道上有節奏地屈伸著膝蓋,也許在歡迎我們。
「嘉莉有一對一的心理輔導員嗎?為她提供法律協助。可以和她談話的人?」我問。
「我知道你是誰,」她帶有中西部口音,「我完全了解目前的狀況,也很願意儘力配合,但我不太清楚你的目的,斯卡佩塔醫生。你是弗吉尼亞州首席法醫,對嗎?」
「試身手?」我警覺地問。
「你看見了?」
露西露西露西和我們!
布勞斯坦翻過一頁資料,端起咖啡杯,「晚餐時她沒露面,就這樣。」她答道,「她失蹤時我和所有人一樣吃驚。」
「沒問題的。」
「我認為她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下通過這座橋,」我通過麥克風對露西說,「一定會被人發現。但假設她辦到了,接下來呢?警方肯定會立刻封鎖整個地區,尤其是橋的那一端。那麼她又是如何逃到利哈伊的?」
「嘉莉是個天才銷售,」我說,「她一向要什麼有什麼,她想在這裏待久一點,好策劃自己的下一步行動。她做到了。」我打開皮包,拿出嘉莉寫給我的信,丟在布勞斯坦面前,「注意看開頭的寄信人地址。柯比療養中心,雉雞之地,」我說,「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或者你要我再猜猜看?」
她按下啟動鍵,引擎開始隆隆作響。
「不可能。」
「啊,」她說,「先是三架警用直升機,接著是各大媒體的,像黃蜂一樣一掠而過。」
「她的精神評估幾乎毫無用處。」我打斷她。
行政主管是位名叫莉迪亞·恩索爾的女性精神科醫師,接電話時顯得相當多疑。我試圖向她解釋自己的身份,但被她打斷了。
「很好。」她說著冷冷一笑。
我們穿過另一道貼著「請勿碰觸」警告牌的鐵柵門,再度進入冰冷暗淡的走廊,轉過許多拐角,路過好幾道屋內正在舉行聽證會的緊閉房門。
「告訴我她失蹤那天的詳細經過。」我說。
「當然,他們也和我聯繫過了,」她聽起來十分困惑,「這麼說你是在尋找某起案件的線索?關於某個死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