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了杯雙份蘇格蘭威士忌，走進書房，打開燈，在書架上一排排醫學書、科學書、天文學論文、大英百科全書和各種有關園藝、花卉、動物、昆蟲、岩石、礦物甚至機械的工具書中搜尋，隨後將一本法文字典帶到書桌前。Loup是狼，可garou卻不在字典中。我思索著如何解決，最終決定採用最簡單的辦法。

「什麼？」

「談談布雷和你的著裝新理念吧，」我說，「從頭開始說。你究竟做了什麼，竟讓她如此著迷？」

「Loup-garou是什麼意思？」

門鈴響了。

「差不多夠了。」

「這是我的房子。」

「也該收拾了。」我說。

「我倒不知道你遇見過。」

「還是那句老話，」他說，「你也不來看我們。」

「我的腰痛死了，醫生，」他抱怨著，「你能想象腰上掛著二十磅贅肉是什麼感覺嗎？」

我起身看著廚房牆上的對講機顯示屏，前門攝像頭傳來的影像讓我難以置信。

我們走進廚房，他坐在餐桌旁靠窗的老位子，好奇地望著我從冰箱里拿出大蒜和快發酵母粉。

「知道啊，」他說，「該死，當然知道。」

「我們還可以打開天花板上的排風扇，看會不會有用。我聞到大蒜味了。」

「你有他的消息嗎？」我小心地問道，「聖誕節呢？你們會一起過節嗎？」

「我想，她一定在忌妒你，就這麼簡單，醫生。」馬里諾最後說，「她自以為是從華盛頓特區來的大人物，卻到處聽人談論這位斯卡佩塔醫生有多麼了不起。她要是能把我們兩個一起擠掉一read.99csw.com定會高興得要命。給這醫生一點顏色瞧瞧，她肯定這麼想。」他把煙蒂按在煙灰缸里，用力壓碎，「這是你搬到這裏后我們頭一次私人會面。」他說。這時門鈴響起。

我將半包酵母粉、溫水和蜂蜜放在碗里攪拌，然後倒入麵粉。

「我告訴她，你是個法醫、律師兼印第安酋長，智商比我的存款數還高，所有警察都愛你，包括女警察。我想想還有什麼。」

「如果我打開窗戶把煙吐向外面呢？」

我關閉警報裝置，讓他進屋。他已換上了乾淨制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還噴了大量須后水。

「一定。」

「你的工作太繁重了，凱小姐。」

「這下我和這女人算是結下仇了。」我憤憤地說。

「我要烤比薩。」我移開食品櫃里的瓶瓶罐罐，翻找著番茄醬和高筋麵粉。

門鈴又響了起來。

「這和艾滋病完全是兩回事。我希望你別再提艾滋病了。」

「小法蘭西」是本地一家高級餐廳，那裡的主廚夫婦和我相當熟悉。他們周一晚上不營業，於是我直接打電話到他們家裡。接聽的是主廚，一如既往的親切。

他豎在餐桌上的無線電對講機不斷傳出對各組代碼和各單位代號的呼叫聲。他解開領帶和配著槍的執勤腰帶。我開始揉面。

「在幾百年前的法國，要是你被認為是狼人，一定會被弔死。這種故事太多了。」

「我餓得要命。」

「你替你的死狼人驗屍的時候，是不是要在脖子上掛一串大蒜之類的東西？不然你也會一點點地變成狼人，就像艾htｔｐｓ://rｅａｄ•９９cｓw.ｃom滋病一樣。」

「她向我打聽你的背景，還有警察們對你的看法。」

「凱小姐，你做噩夢了嗎？」他驚訝地大叫起來，「所幸今晚不是月圓之夜！Loup-garou就是狼人啊！」

「倉庫里那兩枚硬幣分別是英國和德國的錢幣，」他說，「兩英鎊和一馬克。可有趣的還在後頭。你離開后我在港口逗留了一會兒，洗澡之類的。是的，他們還真是一點時間都不浪費，立刻把集裝箱里的紙箱清理得一乾二淨。等著看吧，他們還是會把那些相機零件賣掉，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我想請你翻譯一個字，」我說，「這件事絕不能對任何人透露，無論對方是誰。」

「看樣子你整理過了。」走過客廳時他說。

「你看起來好一點了。」我邊說邊和他走向廚房。

我看了看麵糰和醬汁。

「你知道他住在哪裡嗎？」我又問。

「你很愛他，馬里諾。」

「從她到任大約兩周后開始的。還記得那個自|慰時被勒死的傢伙吧？」

「她還問起了本頓，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對你的工作有什麼影響。」

「光打算沒用，已經有研究證明了。」

「也許吧。」

「那還得看風往哪個方向吹。」

「嗬。」

「謝謝你，」我對我的主廚朋友說，「我一定會去探望你的，我保證。」

「Loup-garou是狼人。」我對他說。

我拿過煙盒，感覺自己像桿煙槍。我們悶不吭聲地在屋裡抽煙，在同一個煙灰缸里彈落煙灰，沮喪而挫敗。我努力壓抑著心中的恨意。read.99csw.com

「因此我要求她離開，說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結果第二天就被她叫進了辦公室。我本以為她會大發脾氣把我臭罵一頓，沒想到她對前一天的事提都沒提，只問我對調查組有什麼看法。」他啜了一口咖啡，又加了兩匙糖，「看得出來，她真正感興趣的不是這個，」他繼續說，「我知道她另有目的。她又不負責調查工作，為什麼會問我關於調查組的事情呢？」

「聽著，我不愛他。我真的希望他沒出生，希望我從沒見過他。」

怒火騰地在我胸中躥起。

他看著我在砧板上撒上麵粉、揉著麵糰，情緒似乎平和了許多。

「還記得朗·錢尼在月圓之夜臉上長滿絨毛的電影嗎？以前羅奇常看『驚悚劇場』，記得吧？」

「不行。」

「該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他說。

羅奇是馬里諾的獨生子，但我從沒見過。我把麵糰放在大碗里，又蓋上一塊溫熱的布。

「會是誰呢？」他說，「你邀請了別人，竟沒告訴我？」

他望著窗外逐漸昏暗的後院，一瞬間竟讓我覺得如此陌生。這個身穿制服的男人有著一個我沒見過且一無所知的兒子，他出現在我的廚房裡，我卻似乎從未認識過他。我將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的餐墊上，他沒有看我也沒有說聲謝謝。

「不必了，」他說，「我打算減肥。」

「要不要花生之類的？」我問。

「總有一天你得和我好好談談他的事。」我說著把番茄醬倒進鍋里。

「她真正想談的是你。她問了我一大堆關於你的事，還說知道我們長久以來一直是『辦案搭檔』。」

「她九-九-藏-書也問了露西，問她為何離開調查局、性取向是不是離職原因。」

「你準備了什麼好吃的？這裏可以抽煙嗎？」

我換上卡其褲、便鞋和藍色條紋襯衫，播放起莫扎特的樂曲，然後給盆栽澆水，摘掉枯死的葉片。我擦拭整理著屋子，把便箋塞在看不見的地方，接著打電話給遠在邁阿密的母親，因為周一晚上是賓果之夜，她不會在家，我只要留言即可。我沒打開電視看新聞，因為不想重溫剛努力刷洗掉的那些東西。

「就是傳說中那種狼人。」

「你認為紙箱上的字是他寫的嗎？」

我瞟了一眼時鐘。六點十五分。馬里諾來早了，我還完全沒有準備。

「我告訴她露西離開調查局是因為太空總署要她擔任宇航員，」馬里諾繼續說，「可她加入太空計劃后發現自己還是更喜歡開直升機，於是轉而擔任煙酒槍械管制局的戰鬥機飛行員。布雷要我在露西下次來這裏的時候通知她，安排她們兩人會面，因為她想聘用露西。我說這就好像要網球名將比利·簡·金回頭擔任球童一樣。想聽聽結局嗎？事實上我什麼都沒告訴她，只說我不是你的私人秘書。一周后我被迫重新穿上了制服。」

「嗯。」

「我一定在做夢。」我說。

「她忽然出現，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開始指點每個人該怎麼做，儼然把自己當成個警探了。然後她開始翻看他戴著勒死自己的皮面罩取樂時看的色情雜誌，並向他的妻子提問。」

「我很少外出吃飯。」我回答。

馬里諾不安地彈著煙灰。

「旅途愉快，狼人。說的也是，照相器材紙箱上的九_九_藏_書塗鴉隨處可見，尤其是屍體旁邊的。」

「來了。」我通過對講機告訴馬里諾。

我坐在浴缸邊緣，讓水柱衝擊後腦和頸背，本頓為我揉捏肌肉的情景忽然浮現在眼前，他說那是「解放」肌肉。對他的思念成為揮之不去的苦痛。記憶如此鮮活，一言一行都如在眼前，我不禁想，倘若在以後的日子中完全將過去拋棄、遺忘，將會是何等的損失。

「你怎麼說？」

「該死，我最討厭這些東西了。」

「你好像對他漠不關心。」我說。

我身上的所有衣物，從牛仔褲到內衣，也全被扔進了洗衣機，加入清潔劑和漂白粉清洗。我赤|裸著匆匆穿過屋子來到浴室，用菲蘇德美清潔用品用力刷洗全身，任何部位都不放過，包括耳朵內部、鼻子、指甲、手指和腳趾，然後刷牙。

「可你自己都抽。」

「我們還不能認定那個紙箱和上面的字與他有任何關聯，馬里諾。」

我走進車庫，撕開垃圾袋，將裏面的衣物同鞋子一起扔進加了清潔劑和漂白粉的沸水，隨後我將工作服扔進洗衣機洗滌，用一把長柄勺攪拌著鞋子和袋子將其沖洗乾淨，最後把消過毒的袋子裝進兩隻乾淨袋子里密封，扔進垃圾處理箱，濕鞋子則放在架子上風乾。

我在酒櫃里尋找高檔紅酒。馬里諾大口吞吐著煙霧，關於羅奇再不肯多說什麼。

馬里諾去找地方洗澡了，我頓覺輕鬆許多，有如一陣痛苦的痙攣暫時得到了緩和。把車駛入車道后，我從行李廂里取出犯罪現場衣物袋，開始進行職業生涯中幾乎不曾間斷的消毒儀式。

我倒了杯紅酒。「她目的何在？」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