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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剛才你也看到了。我很確定她一定對你說了不少。」
「誰?」他疑惑地問。
「該補充一些新鮮血液了,讓那些不排斥使用電腦和電子郵件的警探充分施展才能。你可知道馬里諾連WORD都不會用,還在用兩根指頭敲打字機?」
「哦,」其中一人表情痛苦地搖著頭說,「我的老天!」
她姿態撩人,時而輕扶腰部,時而將雙手插在制服長褲的后口袋裡、挺著胸脯,或者下意識地撫摸垂在胸前的領帶。
他似乎很高興露西想起他,如果我的邀請真是受她之託的話。
「好,數三下,我們一起把他抬高,」我說,「一、二、三。」
「改天我們一起吃飯吧。」她搪塞道,一邊回頭召喚她的司機。
我回到集裝箱內,他們小心地跟著我,抬轎子般緊握著擔架,謹慎地選擇每一個落腳之處,沉重的喘息聲從口罩後傳出。兩人都已上了年紀而且身材發福,實在不適合再做屍體搬運的工作。
我被她激怒了。我移到上風處向她步步逼近,要讓她親自嗅到現實的腐味。
「不准你再這麼對我,布雷副局長,」我說,「別再打電話給我或我的辦公室,要我到犯罪現場來指導一個連採集證據都懶得做的蠢貨。還有,別叫我凱。」
我跟著他們走到集裝箱外的耀眼陽光和清爽空氣里。馬里諾正站在碼頭邊和安德森、布雷說著什麼,仍穿著那件臟汗衫。從他的姿勢來看,布雷的出現讓他很不自在。布雷轉頭看著我一步步走近,沒有介紹自己,我只好先報上姓名,但沒有伸出手。
「沒這回事。」我終於開口。
「咦?沒道理啊。是誰要求你的?怎麼,露西來了嗎?」
黛安·布雷頭髮烏黑、五官完美,是個十足的高傲美女。她極其出眾的相貌令那九_九_藏_書些碼頭工人簡直無法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隊長。」布雷的語氣帶著恐嚇。
「我是認真的。」我補充道。
他還在躊躇,忍受著周圍的臭氣猛拍蒼蠅。
「拜託,去洗個澡,換件不會把所有人都嚇跑的衣服,然後來我家。六點半左右到。」
「我早該約你見面,可實在太忙了。我們都很忙。說真的,在這種情況下見面,」她微笑著說,「其實很不錯。」
「他來這裡是因為犯罪現場不能沒有警察。」
「我猜一定是馬里諾告訴你的。在他眼裡沒人在專業、訓練、膽識等方面足以勝任他的工作。」
「難說。」他說。
她接過他手中的行程表,像只慵懶的貓一般斜倚著他。這時我驚訝地發覺安德森臉上掠過一絲憤怒。我朝著自己的車走去,馬里諾追了上來。
「兩點十五分,長官。」他說。
「我聞到的可不是煙草味。」
她匆匆退避,因為我身上的臭味,而我的話也令她畏縮。
「有人要求我……」我一開口淚水就幾乎奪眶而出,「你給我打電話時我正要打給你。」
「你有無線電,」我對他說,「而我就住在這個城裡,在你的轄區內。來吧,萬一有事你可以隨時離開啊。」我說著上了車,發動引擎。
「你在玩什麼把戲?」他說著皺緊眉頭。
「是別人要我邀請你的。」
「不用你嘮叨。」
「遵命,長官。」
「也許她覺得我很討人喜歡。」
我依然沉默。
「倘若自己不用心,誰都幫不上忙。」
「既然你要先進去,那我無話可說。」
他們放下擔架,在屍體腳邊彎下腰。
「到我家吃晚餐吧,馬里諾。」
她嘆了口氣。
「我是凱·斯卡佩塔。」我又說了一次,儘管她早已知道,「首席法醫。」
九*九*藏*書她對此反應冷淡,似乎從沒聽過我的名字,也不明白我為何出現在這裏。
「為什麼這裏沒有現場鑒定人員?」我問布雷。
「他來是因為自己願意。」她注視著我說,「也因為你要他來。這才是真正原因,不是嗎,斯卡佩塔醫生?馬里諾是你的專屬警探,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她究竟是什麼來歷?」
「可惡!」我聽見一人說,「要我做這個,他們給的薪水太低了。」
「的確應該讓你知道。」
西蒙斯是個英俊健美的男子。他掏出一張摺疊的紙片展開,紙張微微顫抖著。她向他挨近時,他清了清嗓子。
「別以為人們不會說閑話#告訴你吧,這婊子絕對是禍水。」
「安德森警探太稚嫩了,專業不精而且缺乏膽識。」我說。
「你說你是誰?」布雷問。
「知道嗎,醫生,我真的該戒煙了,還有波本威士忌。我簡直把這玩意兒當奶油爆米花了。看你今晚準備了什麼好菜再說吧。」他說。
「很抱歉,一時沒認出你。」她說。
「噢,拜託,」馬里諾忽然插嘴道,「她明明知道你是誰啊。」
「真不敢相信你又抽煙了。」
「那還用說。」我說。
「馬里諾,我真的希望你能來,」我輕咳一聲,對他說道,「這對我很重要——是非常重要的私事。」
「老天。」一人再次嘟囔道。
「西蒙斯?我下一項預約是幾點?」她說著望向貨輪,顯然十分享受眾人的矚目。
「我知道,不太好聞,」我說著套上乾淨的手套和鞋套,「我帶你們進去。不會太久的,我保證。」
「看見她賣弄風騷的樣子了嗎?」他問我。
「你可能還不知道,醫生,這個星期輪到我值三點到十一點的班。下下周值十一點到七點的班。我是他媽的守https://read.99csw.com護所有市民的指揮官,而他們唯一需要指揮官的時候就是其他警察局隊長都下班的時候,也就是晚班、午夜班和周末。我這輩子只能在巡邏車裡吃晚餐了。」
「一點都沒錯過。」
「當然不,」我喃喃道,「這對他也不公平。」
「馬里諾,請給我一根煙。」
安德森已徑自走開,馬里諾正獨自站在車旁,倚著車身抽煙。他肩膀寬厚,手臂毛茸茸的,箍在肚子上的長褲似乎就快掉落。他的目光迴避著我們,我知道他備感委屈。
「告訴我局裡究竟怎麼了。」他替我點火時,我問。
馬里諾立刻安靜下來。安德森也是。
她的眼神似乎專愛刺探常人難以想見的無聊角落,彷彿要悄悄潛入我內心的角落,窺視各種情感。她仔細端詳我的面孔、身體,不知是否正拿我的一切和自己進行比較,或者正在評估她渴望擁有的某樣東西。
—個碼頭工人用手肘頂了一下他的同伴,雙手捂著胸口,假裝那是布雷豐|滿的胸部作勢撫摸著。
「我看看,」她彎腰貼近他,身體輕觸他的臂膀,從容地看了看行程安排然後抱怨起來,「哦,老天!又是那個白痴校董事會!」
這樣的話很難說得出口。我從未對他說過在私事上需要他之類的話,除了本頓,我從未對任何人這樣說過。
「你不會今晚就解剖吧?」馬里諾問。
「交給你?」
「我想我們倆最好談談。」我加了句。
「別這麼早下結論。我知道她認識不少州政府的高官,這也是我們奈何不了她的原因之一。她有備而來,這一點不用懷疑,像她這種蛇蝎女人向來計劃十分周密。」
「你讓這個城市裡經驗最豐富、最清廉的兇殺調查組警探沒有用武之地,布雷副局長,」我對她說,「而我read•99csw.com竟沒接到通知。」
「是這樣的,」她以不變的冰冷語調說,「我遇到一個小麻煩。我是馬里諾的上司,可他似乎覺得他歸你管。」
「我也希望她會來。六點半見。」
我打開行李廂,不久前的惡劣情緒又在一瞬間湧現出來,極度的疲憊和沮喪使我幾乎癱倒在車門上。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倉庫里堆了至少有五千萬噸煙草,那股味道讓我實在忍不住。」
四周充斥著貪婪的蒼蠅的嗡嗡聲,隨時間的推移和氣溫的升高變得更加嘈雜。終於,搬運人員抬著擔架走進了倉庫等著我。
「別把他扯進來,」我對她說,「你這是在扼殺他的鬥志。說到底就是這麼回事,但他不是你能掌控的。」
西蒙斯警官挪動一下位置,汗珠從鬢角淌下。他看起來緊張極了。
「打電話給他取消約會。」布雷說。
馬里諾疑惑地望著我,看著我脫下工作服和鞋套,用雙層袋子裝好。
「安德森警探是新鮮血液。說真的,我們警察局真的需要更多像她這樣的人。」
「你到底想怎樣?」我問她。
馬里諾聳了聳肩。「沒結過婚,沒人配得上她。到處和有權有勢的已婚男人勾搭。她只迷戀權力,醫生。有傳言說她想當下一任公共安全部部長,這樣一來聯邦所有警察都得拍她的馬屁。」
我不敢相信她竟會說這種話。
「我確實太失禮了。」她繼續說。
「沒錯,的確如此。但我沒弄明白,她掌管的是穿制服的部門而不是調查組。她說從來就沒人管得了你,可見麻煩是她自找的。為什麼呢?她上任時你根本不在她的部門。為什麼她對你的事這麼感興趣?」
「握著他的小腿和腳往上抬,」我指揮著,「當心點,皮膚很滑,可能會脫手。盡量抓著他的衣服。」
「不可九*九*藏*書能。」
「加上擔任安全顧問之類的補貼,完全可以舒服地過日子,再也不必每天在這裏應付這些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自以為是的該死蛆蟲。」
「你知道,」他說:「其實我大可以退休,坐領一年四萬美元的退休金。」
那兩人努力保持平衡,喘著氣後退。屍體軟綿綿的,因為已經過了屍僵的階段。我們把他安置在擔架上,蓋上布罩,拉上屍袋拉鏈。他將會被搬運人員抬走,運往停屍間。隨後我將設法讓他向我開口。
「因為我發現馬里諾跑了過來,」她答道,「我早就警告過他。我要親自證實他是否真敢違抗我的命令。」
我用雙臂架著屍體的兩腋,他們則抓著他的腳踝。
「我是斯卡佩塔醫生。」我對她說。
馬里諾翻了個白眼。布雷示意我換個地方說話,安德森發覺她的暗示,立刻露出一臉憤恨與忌妒。我們走向碼頭邊緣,「天狼星號」穩穩漂浮在一旁起伏的混濁海水中。
「更別提他身上的其他毛病,例如固執、屢次違規、不服從命令等等,他的行為處處讓警局蒙羞。」她繼續說。
「從來沒人掌控得了他,」她說,「所以他們才把他交給我。」
我沒做聲。
他噴出一口煙霧,像吹滅生日蛋糕上的蠟燭那般,然後低頭茫然凝視著自己的汗衫,彷彿剛意識到身上還裹著這麼一件東西。他那寬大厚實的手掌中還殘留著手術手套的滑石粉,一臉的憤世嫉俗和滿不在乎取代了之前的落寞挫敗。
「你又為什麼到這裏來?」我接著問道。
馬里諾把香煙扔在腳下踩熄,直到它變成一團煙草屑和碎紙。然後他又點起一根煙,目光四處游移。
「憑你的豐富經歷,你應該有容忍新人的雅量,甚至給她些許指導,不是嗎,凱?」
「真是的,也許我該重排一遍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