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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如果是死於窒息、脫水或高強度的暴晒,就有可能坐著死去。」
「你又沒去現場,根本不清楚真實狀況。」他說得沒錯。
「如果是你,你能安心嗎?」
「不知道。」
「你死定了!」
「上面有指紋嗎?」馬里諾問。
「10-4,九號。」調度員說。
「有什麼發現嗎?」
「你認為寫下這些字的人希望指紋被人看見嗎?」
「馬里諾,冷靜點。」我說。
「她說是你要她通知我的。」
「對了,你知道儀器的電纜線在哪裡嗎?」我問。
安德森繞過倉庫,朝那輛車快步走去。肖也匆匆上前。一位同樣穿著光鮮制服、佩戴警徽、令人驚艷的高級女警官走出車子,吸引了全部碼頭工人的目光。她舉目顧盼,迎接全世界的矚目。不知何處冒出的一聲口哨立刻激起了一片哨音。碼頭頓時喧嘩起來,如球場上球員們抗議裁判誤判般熱鬧。
他匆匆爬起來,撥開紙箱朝集裝箱門口踉蹌走去。我聽見他嘔吐了一陣,呻|吟幾聲,又開始吐。
「是啊,好像說我推諉怕事才讓她煩你的,結果你對我一肚子火。她是個該死的騙子。」他說。
「看起來的確如此。」我同意道。
但他不肯。她左閃右躲,但去路被他小山一般的身軀封得死死的,直到她背抵幾大袋即將運往西印度群島的注射碳,再也無路可退。
「什麼意思?」
他接過我的話,又補充道:「調度中心,如果她10-2、10-10或10-7,或是我們該10-20-2,回復我。」
卡森說完就離開了,依舊沒理安德森。他顯然也管不了她。
我拿著能夠偵測多種殘留物和污點的四百五十納米光纖濾鏡開始掃描。透過護目鏡觀察,集裝箱內部如外太空般漆黑,濾鏡后的物體則散發出濃淡不一的黃、白色熒光。散布在地面上的大量毛髮和纖維散發出幽幽藍光,這是有人頻繁出入的貨物堆放處常有的現象,一如我的預期。白色的紙箱則散發出月光般柔和的白光。
「我不走。」他最後說。
「老天!該死的!這東西沾得我全身都是!」他驚恐地大喊。
「好了,我得走了,」卡森忽然有些心煩意亂地說道,「咱們去警察兄弟之家好好喝一杯。這回該你請客了。還記得上次打賭你輸了吧,老弟?夏洛特隊最終贏了路易斯維爾隊。」
「你最好先弄清一件事,」我用強硬的語氣引起她的重視,「一旦發現屍體,你就得聽我的。」
「等我們把他帶回城裡就知道了。」
「她緊抱九九藏書著布雷的大腿——給她跑腿,開著她那輛招搖的全新黑色福特維多利亞皇冠去洗車,說不定還給她削鉛筆擦鞋呢。」
「Bon voyage,le loup-garou。」我念著。
「如果你真這麼擔心感染,不妨做革蘭氏陰性菌、革蘭氏陽性菌檢測,或者檢查梭菌、鏈鎖狀球菌,要是你身上有傷口的話。據我所知你沒有。」我把電纜線一端接上插座,另一端接上儀器,擰緊調節螺釘。他對我的話置若罔聞。
肖在倉庫里找到一個接地線插座,我用一次性塑料套墊著盧瑪探照儀的鋁質腳架,免得將上次使用時沾染的殘留物帶進現場。多波域光源看起來與家庭投影機類似。我把它安置在集裝箱里的紙箱上,讓風扇運轉了幾分鐘后才打開電源開關。
「有道理。」我說著望向集裝箱出口。
「我也不知道。」
「九號呼叫中心。」他說話時嘴巴離對講機足有十二英寸。
「她是個他媽的渾蛋。」
「馬里諾,」我說,「快過來看。」
卡森放聲大笑。
卡森絕不會只是「順便」到犯罪現場來。他看上去相當焦慮沮喪,更重要的是,和我們一樣,對安德森視而不見。
「如果我得了什麼怪病,非殺了那個混賬懶骨頭不可!」
「免得你吐在自己身上。」我看了下手錶說,「還剩一分鐘。」
「我有權利生氣!」
等待探照儀到達最大輸出功率的間隙,馬里諾帶來了幾副琥珀色的眼鏡,這可以在強光下保護我們的眼睛。蒼蠅越聚越多,醉酒似的往人身上橫衝直撞,嗡嗡聲在耳邊轟響。
「我聽辦公室的人說的。要是有什麼問題我會知道……」
「馬里諾……」
「別動,」我鎮定地對他說,「千萬別莽撞,先讓我看看你有沒有受傷。」
「嘿,彼得,」卡森的情緒高昂起來,「怎麼啦,老兄?我竟然不知道,勤務部門什麼時候有了新規定?」
「你不是戴了手套嗎?」
這時盧瑪探照儀啟動完畢。我戴上護目鏡。馬里諾安靜下來。
「她究竟是怎麼當上兇殺調查組警探的呢?」
「我昨天剪指甲邊緣的肉刺時流血了,這也是傷口吧!」
「現場鑒定人員呢?」我問馬里諾。
「我都不知道遭遇過多少次這種事情了。你以為我做的是什麼樣的工作?」
「我敢說他出現在這裏時已經死了。」馬里諾說。
「在卡森手下工作不錯吧?老好人一個,不是嗎?」他說。
「那還用說。」
他踩著黏糊糊的鞋套湊近https://read.99csw.com我。我一寸寸地緩慢檢測,深入大型掃描儀無法觸及的部位。我讓屍體前傾,探測背部、後腦和兩腿之間,還檢測了雙手掌心。盧瑪探照儀能偵測出許多人體體液,例如尿液、精|液、汗水和唾液,當然還有血液,但依然不見任何一處發出熒光。我的頸背開始痛了。
「馬里諾?」我驚呼道,「馬里諾!」
「布雷也快趕來了,我會讓她嘗嘗我的厲害!」
「你好嗎,艾爾?」我對卡森副局長說。
「安德森警探,」在她遠遠避開馬里諾時我對她說,「我必須知道這起案件是由誰負責的。現場鑒定人員呢?還有,搬運人員怎麼還沒到?」
盧瑪探照儀是一種多波域光源,它的十五瓦高強度弧光燈管可放射出波長為四百五十納米、頻寬為二十納米的光線,常用來探測血液、精|液等人體體液,或檢測藥物、指紋、殘留物及肉眼無法辨識的各種細微痕迹。
「可惡!」他乾嘔著,粗暴地在褲管上擦拭對講機,還大聲咳嗽,從喉嚨里噴出飛沫。
我仔細檢查那個紙箱,發現它的頂端浸濕了,底部卻是乾的。
「還有,安德森警探,你難道不該進去協助採集證據之類的嗎?」我繼續質問她。
「別忘了還會變成石頭。」
一小時后工作結束。我們從陰暗腐臭的空間回到倉庫里。安德森正站在不遠處的堤防邊和一個男人說話。我認出那人正是刑事副局長艾爾·卡森,同時想起剛才站在集裝箱門口的就是他。我一言不發地從她身邊走過向卡森打招呼,一邊留意搬運人員是否已經就位。看見兩個身穿工作服的人正站在一輛深藍色廂型車旁和肖說話,我稍感安心。
「辦不到!」
「10-5,雷內·安德森,」馬里諾說,「我不知道她的編號。請你轉告她,我們這裏急需搬運人員。」
「只因為這是菜鳥警探小姐的第一個案子,所以拉來首席法醫撐場面,還帶了好幾架直升機的記者?」
他擔任警職的時間和我就任首席法醫差不多一樣長,是個出生於農場、溫和安靜的人。
「馬里諾,鎮定。」我說。此時那輛維多利亞皇冠警車耀武揚威地駛進了碼頭禁區。
「絕不準有人那樣說我!說我是該死的同性戀!我會給自己一槍的,別以為我不會。」
「你沒事吧?」
我在他摔倒並撞上紙箱的地方找到了電纜線。
「馬里諾,小心!」
「你不會得艾滋病的,馬里諾。」我再次保證,然後重新打開儀器。至少得四分鐘后九_九_藏_書才能啟動。
「我們對這傢伙一無所知。要是他在比利時得了什麼我們治不了的怪病呢?」
這時,一輛程亮的黑色福特維多利亞皇冠警車駛向停車場。
「也許吧。看起來像是永久性熒光墨水,但願上頭能找到指紋。我們必須把這紙箱帶回實驗室,還得把地上的毛髮收集一下,以備DNA化驗之用。最後拍照存證,完成後就可以離開了。」
我照亮一組手寫的法文字母。字母高約四英寸,呈怪異的四方形,像用機械臂整齊畫出來的。我花了點時間才辨識出這些字母。
「嘿,安德森?」馬里諾戳一下她的背。
「沒辦法,工作就是這樣。」
「我要她轉告安德森,無論她信號不好、通訊中斷還是有空回復,都要讓我知道,不然我們只好把她撂在一邊。」
他扯開衣領,劇烈乾咳著,一邊甩脫襯衫,揉成一團往集裝箱外一拋,上身只留一件汗衫。
有人正往裡面窺探,身體背對著刺眼的陽光和朗朗晴空,我看不清他的模樣。
「萬一他有艾滋病呢?」馬里諾的聲音仿如夜半鐘鳴。
「艾爾?」馬里諾恢復了嚴肅的神情,「他媽的到底怎麼回事?現場為什麼半個人影都沒有?」
「你不是我的上司。」她聳聳肩說。
「哦,老天,我要吐了。哦,老天!」
「我相信這裏一定到處都是指紋,」我答道,「只是還沒檢測出來。」
我像手握焊槍那般握著光纖棒,開始用細如鉛筆芯的藍色強光束掃描屍體細部。
「反正我覺得很怪。」
「……布雷一定也執行過不少便衣任務才爬到現在這個位置的。她那種人,一心只想著往上爬。」馬里諾眨了眨眼睛說。
「你說了什麼讓他們那麼興奮?我只知道10-7是不在崗位,其他的完全聽不懂。」我問。
「你找個地方去洗乾淨吧。」
「你只不過是個過氣、沒用的鄉巴佬。」安德森扔下這句話大步走開了。
「還用你說。」馬里諾說。
「還沒開始呢。」馬里諾說著轉頭看那輛維多利亞皇冠警車。駕駛座車門打開,一個身穿制服的男警官走了出來。
「你臭死了!」她拚命躲避。
「如果問題不夠明顯你就不會知道,」他說,「而這個案子的問題肯定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這是安德森負責的第一個,現在情況倒明朗多了。」
「走開!」
「九號,你知道搬運公司的名稱嗎?」
「要是他有艾滋病呢?」他又開始擔憂。
「喂,醫生,」馬里諾轉過頭來大聲問,「哪家公司?」
「如果他是自read.99csw.com然死亡,」馬里諾說,「為什麼會坐起來,而且兩手擱在腿上,好像正在教堂里之類的?」
「難怪她那麼喜歡你。」
他撞到了我身上,接著發生了什麼我無法確定,只知道紙箱轟然倒塌,他跌倒時幾乎把我也撞倒在地。
「該死,我最恨蒼蠅了!」馬里諾抱怨著,不停地揮手驅趕。
「嗯?」
「該死!」他又乾嘔了一陣。
「該死!」我抱怨道。
卡森的眼神忽然黯淡下來,又是一臉沮喪。他看起來疲倦極了,彷彿被生活擠壓得快要窒息。
我發現他沒穿連身工作服,只套著鞋套和手套。
「吐過應該舒服一點。」我說。
她驚呼一聲,急忙用手捂住口鼻。
「好吧,那你走好了。」我終於失去了耐性,「你在這裏只會礙手礙腳,干擾我的注意力。去洗個澡,喝幾杯波本威士忌消消氣吧。」
「喂!」肖一邊追著車,一邊揮舞手臂,「不能停在那裡!」
「她是個徹頭徹尾的新手警探。誰知道呢,說不定是她自己把屍體搬來這裏好讓自己有事可做。」
我想他是指安德森。
「門兒都沒有。」他說,「我聽人說過,只要看一眼那東西就完了。白內障、癌症,一股腦兒都來了。」
「什麼罪名?發臭嗎?」
「別告訴任何人。」他說,我知道他是指安德森,「我敢說這些相機一定能賣個不錯的價錢。」
我直起腰,手中的光束掃向馬里諾跌倒時撞落的一個紙箱。黑暗中浮現出來的那一列熒綠色字母末尾看起來像一個「Y」。
「也許該趁我還沒忘記時把那些硬幣帶走。」他說。
「該死的!狗娘養的!」他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大叫,四腳朝天地倒在地上,對紙箱又甩又踢。那隻塑料垃圾桶也騰空飛過。我匆匆跑到他身邊蹲下。
「馬里諾,冷靜。」我再次說道。
我關閉盧瑪探照儀的電源,摘下眼鏡。
「首府運輸。」
「死人液體?」
「上周發生了兩起凶殺案,可情況也不像這樣。」
安德森慌忙後退,馬里諾則步步緊逼。連我都受不了他那條臭氣熏天的制服長褲和骯髒的手套鞋套。他的白汗衫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接縫處被他凸出的腹部撐裂了。他不斷逼近安德森,我甚至擔心他會忽然親上去。
「還沒有。」
「我要向內務部檢舉你,」安德森朝他大吼,「我會弄到許可的!」
「注意到安德森趁機溜走了沒有?一聽到她通報這案子我就知道不妙。只是沒想到,這裏除了她竟然沒有一個人。該死!事情真的不妙。」
「你鬧完read.99csw.com了嗎?」我問他。
我把探照儀朝集裝箱內部推移。角落裡的屍體模糊一團,沒有體液發光。
「九號請講。」
「你他媽的以為自己在幹嗎?」他毫不留情地說,「我們在這個一半人都不說英語的該死國際港口的集裝箱里發現一具屍體,而你真打算一個人掌控局面?」
「我的行李廂里有一套備用制服,免得萬一濺上什麼髒東西。」
馬里諾由裡外翻猛扯掉手套,輪流用腳尖踩著左右腳的鞋跟迅速甩脫藍色的塑料鞋套,然後抓住扣式領帶撿起他那件臟污的白色制服襯衫,可是領帶鬆了,他抓了個空,於是狠狠踩上去,像要踩熄腳下的一團火。我一言不發地拎起那堆衣物,連我自己的一起扔進一個紅色危害性生物廢棄物處理袋。
「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處理這些貨。」
「不。死了的是裏面那個傢伙,」馬里諾指著集裝箱說,「死定的是你,在你必須出庭為這起案子作證的那天。」
「給我一點時間。」
「搬運人員來了嗎?」我問他。
「你不會被這傢伙傳染艾滋的。」我說。
「這裡是沒什麼問題,」安德森魯莽地越級回答道,「我已經和港口主管談過了……」她忽然住口,因為看見了馬里諾,抑或是聞到了他的氣味。
他朝我走來時撞到了紙箱上。
「是啊,老大,看看我們怎麼執行便衣任務的——脫下制服。」我聽見馬里諾嚷嚷道。
「還好,醫生,」他說,「看樣子我們得忙一陣了。」
「這裏由我來處理就可以了,馬里諾。」我說。
「我猜猜看,」我對馬里諾說,「這就是布雷。」
調度員是個女人,語氣熱情。我有些詫異,因為警察調度員和九一一接線員的聲音向來刻板冷靜,無論情況多麼緊急都無動於衷。
「走路時最好摘下眼鏡。」我向他建議,因為戴著這眼鏡只能看見高能光線,但這時候它並不在馬里諾的視線範圍內。
「我只是說有這種可能。這裏空間太小了,能把儀器遞給我嗎?」
馬里諾靠近我,我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Loup-garou是什麼鬼東西?」
「我剛好在外面,就順便過來看看你們進行得是否順利。」
「你打算穿著那身衣服開車回去嗎?」我問他。
無線電里傳來一陣警察們的喧囂,那是他的弟兄們取笑、鼓勵他的一種方式。
「準備好了。」我說。
倉庫外的停車場沙礫飛濺,那輛黑色維多利亞皇冠警車疾駛而過。
「你又沒跌進死人液體里!」
他將對講機拿到嘴邊。
「剛才還在我手裡。」他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