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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我想起夾在指間的香煙還未點燃。
由於當局忽視和犯罪猖獗,這個城市的歷史風貌在日益惡化,直到九十年代中期弗吉尼亞州立大學主張修復遭到惡意損毀的古迹才有了改觀和起色。彷彿在一夜之間,就冒出許多漂亮的建築物,清一色的紅磚和玻璃結構。我的辦公室和停屍間就與許多實驗室共享這樣一棟大樓,位於同一區域的還有不久前剛成立的弗吉尼亞法醫病理學院,這所學院是全國第一所法醫學專業訓練學校,甚至在全球範圍內也是如此。
「你覺得外國人腐爛后氣味會不一樣嗎?」
「哪個討厭的女人?」我抬頭看看走廊,沒發現馬里諾的身影。「正在坐牢的那個,給丈夫上了一百萬美元人壽保險,然後把他殺了。」
羅絲羞淫地親了一下他的臉頰,然後將頭靠在他肩上,看起來十分沮喪,似乎忽然間老了許多。
「我現在的職位已經低得不能再降了,」他說著又氣憤起來,「他們不會把隊長都給我撤掉的,他們扔給我的任務都是最棘手的,有本事炒我魷魚好了。可你知道嗎,他們不會的。原因嘛,因為我還是可以去亨利哥、切斯特菲爾德、漢諾威或別的地方。你知道,其他警察局不知說過多少次要我接手他們的案子了。」
若非羅絲每逢服裝店換季大甩賣時就逼我出門,我甚至完全懶得去買衣服。我討厭逛街,討厭擁擠的人群,討厭大賣場,除非為了美酒或者美食。羅絲則討厭網路,認為總有一天世界會因此毀滅,她在我的再三逼迫下才勉為其難地使用了電子郵箱。
「去他的,醫生,」他說,「沒人能命令我該怎麼做。只要我想辦案,自然就會做好。」他彈掉煙灰,似乎對自己問心無愧。
「你來做什麼?」我問他,「昨天你給自己惹的麻煩還不夠嗎?」
「我也是,親愛的。我也是。」
「你希望我怎麼處理這位瘋狂女士的信件?」羅絲透過敞開的辦公室門斜睨著我,隨即又打開另一個抽屜翻找,眼鏡耷拉在鼻樑上。
「我不希望你被革職或者降級。」我說。
他沒有回應。恍惚間我看到本頓,看到他眼裡的深情,但這影像稍縱即逝。我又感到羅絲的身影在逐漸黯淡,露西在漸漸離我https://read•99csw.com而去,不禁感到恐懼。我想著人的老化以及陸續遠離我生命的那些人。
大廳角落的吸煙室里擺著兩把椅子和一台可樂銷售機。一個坑坑窪窪、又臟又舊的煙灰缸放在我和馬里諾之間。我們點起煙,羞恥感又一次在我心間躥起。
「嘿,謝了。我該怎麼付費呢?」
「哦,那個。」我說著走進辦公室,一邊脫下外套,將公文包放在地板上。
「別讓我給你添麻煩,醫生。」
「我想確實該把這位女士的資料交給檢察長了,」我說,「以防她真的提起訴訟。那或許就是她的下一步計劃。早上好,馬里諾。」
「你最好趁著現在還不那麼忙時喝點咖啡。」克莉塔打量著我招呼道。
「隊長,」她對馬里諾說,「你今天氣色真好。」
「別自欺欺人了,」薄荷的刺|激讓我口無遮攔,「老天,我老毛病又犯了。」
我這位秘書已經這麼說了好多年。她關上抽屜,又拉開另一層。
馬里諾向前傾了傾身。「集裝箱里那具屍體只有你我兩個人關心了。」他用拇指朝停屍間一指,「我敢打賭,今天早上安德森根本不會來,」他繼續說,「至少我可以肯定一件事,她絕不會來這裏看你驗屍。」
「謝謝你的關注。終於有人發現了,真是高興。」
「唉,看來我最好還是閉嘴。」波麗說。要她閉嘴真的很難。
我以為他在開玩笑,可他的表情十分嚴肅。
他笑得咧開了嘴。我拿門卡刷過門禁系統,打開通向辦公室的電動門,職員克莉塔和波麗的談話聲及打字聲傳入耳朵。還不到七點半,電話已響個不停。
「甚至有人找我當局長呢。」他又盲目樂觀起來。
「真該死!」我瞥了一眼最上面那張死亡證明,「你認為我們有沒有可能說服卡邁克爾醫生,『心跳停止』不能算作死亡原因?一個人死了,心臟難道還會繼續跳動?問題是為何會心跳停止。這部分有待修正。」
我瞥了一眼手錶。還有不到一小時露西就要登機了。我本想打電話給美國航空公司,請他們呼叫她,又對這種行為感到詫異和羞恥,同時也有一種深深的無奈,因為我無法向一個名叫特麗·戴維斯的人道九_九_藏_書歉,這個住在邁阿密南灘的女孩沒有凱姨媽,也沒把電話號碼外泄。
「要是露西打電話來,無論我在哪裡都一定叫我接聽,好嗎?」我說話時馬里諾走進了羅絲的辦公室,「試著打她辦公室的電話,找到她的話就轉給我。」
想到露西,我內心一陣抽痛。我對她大發脾氣,還拋出那麼多狠話,雖然本意並非如此。羅絲望著我,猜到發生了什麼。
州政府給予我兩個現場調查員的名額,至今我都沒有確定人選。
「你付不起的,傑克。」
「我知道,所以你去年才參加了犯罪現場調查考試,」我提醒他,「這樣你就不必待在警察局了。馬里諾,你不必待在任何部門,你離退休年齡還有很多年,還大有可為。」
「羅絲,請通知大家,幾分鐘后召開內部會議。馬里諾,我們得談談。」
「又是老問題?」
「哪天你因這件事耗光家產,連那輛小貨車和游泳池都保不住的時候,看你還能不能笑出來,還有,那些聖誕裝飾品和備用保險絲盒就更別提了。等著瞧吧。」羅絲說。
「我早就麻煩纏身了。」我說。
馬里諾的表情令我心痛。他那麼絕望無助。前妻離開了他,兒子羅奇與他形同陌路,工作的確是他生命中僅有的一切了。他困在受自己肆意糟踐、總有一天會要他付出慘重代價的軀體里,沒有錢,感情屢屢受挫,不懂政治,不修邊幅又言談粗魯。
「早上好,傑克,」我回應道,「你好嗎?」
「輕了十二磅半。」她說,一邊像玩撲克牌那樣整理著驗屍照片,依照案件編號排列。
「馬里諾找我有什麼事嗎?」我又問。
「我得抽根煙,」馬里諾說,「我真受夠了那些該死的禁煙大樓。到處都在死人,政府卻只看得到吸煙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怎麼不說那些福爾馬林氣體呢?聞上幾下就足以熏死一匹馬。」
「早上好,斯卡佩塔醫生,」他招呼道,一如往常地眼神緊張,手足無措,「你好像不太開心。」
「還在討論那個被我關起來的瘋女人?」他吸吮著檸檬片說。
「先是點心費、克莉塔的手機、午餐,現在是你的筆和阿司匹林。我早就習慣將記事本隨身攜帶了,甚至辦公室里都開始有人戲稱這傢伙read•99csw•com是『盜屍人』,」羅絲氣憤地說,「我卻一點都不覺得有趣。」
我取下掛在門后的實驗袍。
「你穿制服還真讓人不習慣,馬里諾隊長,」羅絲說,「我該向你敬禮嗎?」
「別捨棄我,馬里諾。」我對他說。
大樓入口附近有我的專屬停車位,此刻我正停在這裏的收拾車裡雜物和紛亂的思緒。剛才離開露西后,我任性地切斷了車載電話,不讓她找到我,現在我又把它接通,目不轉睛地盯著,希望聽見鈴聲響起。我上回拔掉電話線是在與本頓的一次激烈爭吵之後,我命令他離開我的住處,再也不要回來,而僅僅一小時后就把它插上,焦急地等待著本頓的來電。
「也許吧。」我應道,一邊站在辦公桌前翻著昨天的電話留言,「為什麼大家總是趁我不在時來電話?」
「如果她真的有空的話。」波麗說著按下回車鍵。
羅絲沒有作答。我發現她聽力已大不如前,事實上,她逐漸衰弱的每個跡象無不令我心驚。我把那張有待更正的死亡證明擱在一疊約有一百多張未經我審核的證明上,又將外套搭在椅背上。
我繃著臉走進有著巨大玻璃牆面和大理石地板的大廳。警衛傑克立刻察覺到了我的情緒。
「這麼說我也可能成為被告了。」
「不要把貴重物品留在辦公室,別說我沒警告過你。」羅絲對我說。
「我聽見了。」我說。
「人都去哪兒了?」
「你倒是說對了一件事,」我說,「你真的不該穿制服,老實說簡直有損警察局的形象。你襯衫上沾著什麼東西?又是芥末吧?你的領帶太短了。讓我看看你的襪子。」我彎下腰,掀起他制服長褲的褲腳,「根本不成雙,一隻白色,一隻深藍色。」
「別傻了,波麗。」
「我的套裝都是在大甩賣時買的,」我答道,「還有,你把一切責任都推給網路,對吧?」
「……真的,真的很臭。」
她抽出嘴裏的筆。
「是啊。」
我拉開辦公桌抽屜又砰地關上,「有人看見我的筆了嗎?」我問,「怎麼連支筆都找不到,羅絲?百樂圓珠筆,上周五還有一整盒,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是我在烏克拉超市買的。太奇怪了,我的沃特曼鋼筆也不見了!」
「無意冒犯,醫生read•99csw•com,但我也不想為你工作,」他說,「無論是兼職、參与個別案件還是以任何其他形式。」
我披上實驗袍,狠狠地將手臂套進衣袖。
「你知道嗎,斯卡佩塔醫生,我再也受不了這些瘋狂行徑了。這些人有時真的很令我害怕,而且我覺得網路在推波助瀾。」羅絲看著我辦公室的門口,「我的話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在停屍間里,」克莉塔對我說,「我們今天有八個案子。」
我看了眼手錶。
馬里諾咕噥著應了一聲,從她桌上一瓶檸檬片里取出一片放進嘴裏,玻璃瓶嘩啦作響。
「馬里諾找我做什麼?他是從家裡打的電話嗎?」
「他來辦公室了,不知道走了沒有。斯卡佩塔醫生,還記得上個月那個討厭的女人寄給你的信嗎?」
馬里諾走過去摟住她。
她們蜷在灰色小隔間里整理驗屍檔案照片,將資料輸入電腦,游標在屏幕上快速跳動。
「熱敷,暫時停止舉重鍛煉。」我說。
「別調戲我,羅絲。」
「可惡!」我砰地關上抽屜又拉開另一個,「你們猜得到嗎,連我的布洛芬、BC頭痛藥粉和蘇達菲都不見了。我可真的生氣了。」
「親愛的,你怎麼能怪別人想盜取你的身體呢?」他在她耳邊甜蜜地說,「我看見你第一眼時就想這麼做了,那會兒醫生剛開始跟我混。」
「你還好吧?」她啃著筆桿,「馬里諾在找你。」
「我不想欺騙任何人。」他說。我感到他的挫敗感正如低氣壓鋒面般悄悄成形。「只是我待錯了地方。實在無法理解布雷、安德森之類的女人,她們究竟是怎麼想的?」
我一邊翻閱死亡證明,一邊穿過鋪著藍綠色和深紫色相間的地毯的走廊,走向自己位於拐角處的辦公室。羅絲在有著許多扇窗戶的開放式辦公室里工作,任何人要進入我的辦公室都得先經過她的位子。此刻她正站在打開的檔案櫃抽屜前面,急躁地在大疊文件中翻找著什麼。
我工作的辦公樓位於一個興盛開發區的中心地帶。七十年代遷九-九-藏-書入之初,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它如今的景象。我仍記得剛從邁阿密搬來此地時遭到背叛的感覺。因為里士滿的商業活動正一窩蜂遷到相鄰城鎮或郊區大賣場,居民們不再到市中心購物用餐,尤其在晚上。
「他該退休了。」
「萬一我被告了,出錢的可是納稅人呢。哈哈,去他的。」
「重點在於你有選擇的餘地。」我努力掩飾自己受到的傷害。
「她說你和保險公司勾結,蓄意把她丈夫的意外死亡判為謀殺,這樣他們不必支付保險金,而你則可以從中撈到一大筆報酬——這是她的說法——也因此你才買得起那輛賓士和那些昂貴的套裝。」
「老樣子啊。只是看樣子很快就要變天了,真討厭啊。」他咔嗒咔嗒地按著一支筆,「我老是背痛,醫生。就在兩塊肩胛骨中間。」他轉動著肩膀和脖子,「一陣陣刺痛,好像被用力捏緊的感覺,幾天前我練完舉重就開始痛了。我該怎麼做呢?或者向你書面討教?」
「沒錯,」我想起來了,「那案子是你負責的。」
「其實我挺想被人控告的,」馬里諾說,「會讓我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我以為你三點鐘才開始值班。」我說。
「追名逐利之徒。」
克莉塔在嘴巴前做了個拉上拉鏈的動作,一邊飛快地敲著鍵盤。
「你瘦了不少哦,克莉塔。」我說著從辦公室內部文件夾里拿起一疊死亡證明。
「我在想昨晚露西說的那些話,」馬里諾說,「你知道的,關於我最近的狀況。好像我真的過氣、沒用、該滾蛋了,醫生。老實說,我聽了真難過。我是個警探,幹了一輩子了。我不能穿著這身該死的制服,在黛安·布雷這該死的女人手下工作。」
「羅絲,我們得給卡邁克爾醫生打個電話。」
「最近我不太覺得自己有什麼權威。今天早上我連脾氣都控制不了,就在家門口當著外甥女、她的朋友甚至一些鄰居的面大發脾氣。」我吐著煙霧,「我很難過。」
「問題在於,」羅絲大聲說,「她又寄來了一封信,這次是指控你勒索。」
「你也擁有權力。你比她們,比我認識的任何人,包括男人在內,都更具權威,可你不像她們。」
他依然沉默,終於開口時眼裡閃著怒火。
「我累了,隊長。」羅絲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