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某個人名命名的吧，我也不清楚是誰。」我指著那顆牙齒說，「上顎，就是中央靠前、關係到發音並向舌頭傾斜的那顆。」

我和馬里諾走進分解室，一眼看見安德森正靠在工作台邊。一張輪床停在房間中央，上面就放著裝有那具在集裝箱里發現的屍體的屍袋。這具屍體是證物，而我從不允許任何調查人員與未經檢驗的屍體單獨待在一起，尤其自聲名狼藉的辛普森案審判開始，除被告外的所有人都得上法庭接受質詢的審判方式流行以來。

「他也不想這樣啊。」我提醒馬里諾說。

他是指隨案件附送進來的大量處方葯。計算藥劑數量並把它們倒入水槽進行處理，是拉芬繁重的工作內容之一。

「是他讓我進來的，然後他就去別的地方了。」

更重要的是，氣味是屍檢中重要的一環，每一種氣味都講述著屬於自己的故事。甜味可能是乙氯維諾，水合氣酵則有股梨子的氣味，兩者都會讓我考慮到安眠藥服用過量的問題；大蒜味可能意味著砒霜；酚類和硝基苯的氣味類似乙醚和鞋油；乙二醇聞起來和解凍劑非常相似，因為二者成分確實相同。將臟污屍骸和腐爛人體的各種惡臭一一分辨同考古頗有些相似，你必須專註于工作本身，而非周圍的悲慘狀況。

拉芬是個身材高九_九_藏_書瘦的年輕人，有一雙永遠惺忪的褐色眼睛和一頭永遠如剛起床般蓬亂的金髮，在某些女人看來或許有種難以抗拒的慵懶的魅力。他自知無法博得我的好感，也早已不再嘗試。

「這是個很罕見的特徵，」我說，「加上他的鼻竇形狀和下巴的挫傷，這些證據已足以證明他的身份，只要我們能找到他生前的檔案作比對。」

「抱歉我來晚了。我有個要緊的電話，我太太生病了。」他說。

他沒有回應，只是打開了燈箱開關，牆壁上方的一排燈箱亮起白光。

被稱作「分解室」的房間就像一個縮小的驗屍間。這裏也配備了冰櫃和通風系統，一張大工作台緊挨著水槽，以便將臟污布罩捲起扔進去洗滌。一切都是不鏽鋼製品，包括柜子和房門。牆壁和地板塗有不吸水亞克力塗層，經得起消毒劑和漂白劑的嚴酷侵蝕。自動門上裝有面積極大的金屬按鈕，便於用肘部代替手按壓開啟。

「我覺得雷內並不想待在這裏——」他指的是安德森。

「你不該沒穿防護用具就跑進來。」我對她說。

「我不知道她是新手。」拉芬說。

今天早上的受害者被稱作「集裝箱男」，狀況十分凄慘，因此我很希望能儘快將他轉交出去。當屍體腐爛到這種程度，冷凍保存已是多此一舉。

「胸部倒是夠平的。反正不是我喜歡的那種。」拉芬神氣起來，「有女同性戀出沒，請注意！嗚——嗚——」他模仿著警笛聲，兩手像警燈那樣轉動著。

「什麼證人？布雷派你去比利時嗎？」馬里諾問道，他的呼吸在面罩內起了霧氣。

「我只是來通知你，我正要去找證人問話九九藏書，如果你在驗屍時有什麼發現，可以隨時呼叫我。」她說。

「打電話給我。」安德森用命令的語氣說。

「你還好吧？」我問。

「八點十五分？」我說。

「我好像聞到舒鼻清膠囊的味道了。」馬里諾假惺惺地對她親切地說。

我絕不相信安德森到這令人不快的地方來只是為了告訴我什麼事情，她顯然不是奔著這起案子來的。我望著那個暗紅色屍袋，暗忖是否有人動過，愈想這種偏執念頭愈在腦中根深蒂固。我抬頭望望牆上的時鐘，將近九點了。

「這的確是個大問題。」拉芬說。他在極力轉移我的注意力，因為他知道自己麻煩大了。

「哇，瞧這個。」他說。從不同角度拍攝的X光片顯現出顱骨的下巴左側有金屬碎片的痕迹，鮮明如棒球上的縫合線。「集裝箱男的下顎受過傷，」拉芬說，「這應該足以驗證他的身份了，不是嗎，斯卡佩塔醫生？」

當屍體腐爛到這般可怕的地步，其顏色、腐肉和惡臭便如難以想象的毒沼，足以讓人眩暈倒地。馬里諾逃到工作台邊，儘可能遠地避開屍體。我幾乎忍不住要大笑出聲。

「准又是個穿著制服、佩著槍，亮著警燈成天裝腔作勢的傢伙。」我拉開屍袋時，馬里諾說，他聲音克制，正努力壓抑著怒火。

「她從沒來過這裏，因此我帶她四處逛逛，」他解釋道，「再說我剛好在這裏，想把那些藥片統計完。」

「原來如此，」馬里諾說，「我實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確切時間嗎？」他想了想，「大概是十五分的時候。」

「看見那邊的大型空氣清潔機了嗎？」馬里諾朝天花板上的特殊通風裝九-九-藏-書置揚了揚頭，「知道嗎，安德森，把屍袋的拉鏈拉開后，那玩意兒半點用處都沒有。」

「我們的大好人來了。」見房門打開，查克·拉芬拿著X光片進來，我大聲說道，「把外人帶到這裏后自己走得無影無蹤，這似乎不太妥當。」我含蓄地向拉芬表達不滿，「尤其是個新警探。」

「總有一天我要炒他魷魚，」掛斷電話后我對馬里諾說，「等我實在無法忍受時。他懶惰又不負責任，可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的工作有個很殘酷的地方，許多不知名的受害者最後往往被冠以「那具殘骸」、「卡車女」或「壯男」等稱號，而他們真實的身份、他們具備或擁有過的一切都彷彿被這類稱號抹殺，隨著死亡一併消失了。

「我又不打算待在這裏。」她說。

安德森的上唇泛著凡士林的亮光。

「查克，安德森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我再度試探。

他正忙著把舒鼻清膠囊往鼻孔里塞。

一陣惡臭如狂風般向我們襲來。

「他讓你進來然後把你獨自留在這裏？多久了？」

「其實你不必待在這裏。」我提醒他。

「他比以前更懶，更不負責任，」馬里諾說，「那小子根本沒想待在這裏，醫生。他有別的興趣，你該知道的，他一直想進入警察局。」

他穿著手術服的模樣著實可笑，鞋套讓他像溜冰似的滑過地板，手術帽則無法固定在他光禿的頭頂，像杯形松糕一樣皺成一團。不到十五分鐘他便像以往一樣把手術帽摘下了。

這倒是句實話，因為她甚至沒戴手術手套。

「大約二十分鐘吧。」安德森邊說邊警惕地望著馬里諾。

我們穿上雙層的手術袍，戴好手套、httｐs://read•99csｗ•cｏm護袖、鞋套、手術帽和防護口罩，但沒有配備除臭鼻塞。我不信任那種東西，也不允許下屬在工作時吸舒鼻清膠囊。我知道許多警察都這麼做，但倘若一個法醫連難聞的氣味都無法忍受，那他應該換個工作。

「別以為我喜歡來。」

我仔細查看著X光無法穿透的鼻竇和骨頭形成的陰影，沒有發現其他挫傷、變形或異常。在檢查齒列時，我發現上顎的第一顆臼齒多了一個卡拉貝利結節。所有臼齒都有四個突起，或者叫做齒尖，而這顆臼齒有五個。

「那你以為她是什麼？」馬里諾說，「她從沒來過這裏，看起來像個十三歲的小鬼。」

「只要我們能找到他的舊X光片。」我答道。

「你明知我們馬上就要召開內部會議了，還讓她進入停屍間？」我看著他把X光片貼在燈箱上，「你明知停屍間沒人看守，裏面擺滿文件、個人物品和屍體之類的證物。」

「我一向都這麼做。」

「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怎麼受得了。」馬里諾咕噥道。

房門應聲關閉。我拿起內部電話打給羅絲。「查克去哪裡了？」

「他的牙齒補過好幾處，」我指著X光片上兩顆臼齒陰影里的幾個金屬補牙亮點，「看來他相當注意保護牙齒，指甲也修剪得十分整齊。我們把他移到驗屍台上吧。他的情況越來越糟了，我們得快點。」

我們待在停屍間隔壁的更衣室里，而腐臭的氣味是任何房門和水泥牆都隔絕不了的。

「我們不能讓任何未獲許可的人單獨和未經檢驗的屍體待在一起，包括警察在內，不管是新手還是老手。」我真想立刻讓他滾蛋。

他已經不止一次拿妻子作借口，說她老毛病又犯了九-九-藏-書，患了憂鬱症，得了孟喬森綜合征，甚至病危。

當我經手的受害者無從查證身份時，我往往會有種痛楚而深切的挫敗感。我只能將他們的屍骨裝箱、封存在冰櫃里，期待有一天能為他們驗明正身。這些屍體或殘骸會原封不動地被放置在冰櫃里數月或數年之久，直到案件完全失去偵破希望或空間實在不足時被轉交給貧民墓園。我們沒有足夠的空間將個別遺體永遠保存。

「是的。」

「你在這裏做什麼？查克呢？」我問安德森。

「哦，是啊。」

「卡拉貝利結節是什麼？」馬里諾好奇地問。

「天知道。」羅絲毫不掩飾對這個年輕人的嫌惡。

「雷內？」馬里諾打斷他，「原來你和她這麼熟啊。」

「說是這麼說，醫生，」馬里諾提醒我，「很多送到你這裏來的人都裝有玻璃眼珠或假肢、頭部有子彈碎片、戴著紀念戒指、裝著牙套，可直到現在他們的身份還無法確定，因為他們不是警方協助尋找的失蹤者——或者原本是，但案子已石沉大海。又或者因為找不到他們的X光片檔案和就醫記錄。」

「該死！」我掀開裹屍布罩時他抱怨道，「該死的混賬東西！」

拉芬從大紙袋裡取出X光片。

「我懂，」他賣弄聰明，「我知道，因為有辛普森案的前車之鑒，想想那雙被栽贓的皮手套。」

查克·拉芬是解剖技|師，他早該來檢查手術器材、貼好標籤的試管等用具，並檢查我所需的一切文件是否齊全。

「很好，」我說，「那就交給你們吧。」

「安德森是早上幾點鐘來的？」我問他。

「請儘快找到他，讓他馬上過來，」我說，「我快被他逼瘋了。像往常一樣，把這個電話記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