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中午過後我才終於開始驗屍,切出Y形切口,取下胸骨。如我所料,各個臟器都極為柔軟脆弱,幾乎一碰就碎,稱重和切片時必須極度小心。冠狀動脈沒有阻塞,也沒有任何異狀。血管里已經沒有血液,胸腔里只殘存著些許滑膩的腐液。我採集了一些,發現腦部也已經液化了。
「你是說,這傢伙可能死在船上,又被人塞進集裝箱里?」拉芬說。
「紋身,」我十分肯定地說,「墨水滲入了真皮層,可看不出是什麼圖案,只剰一大片斑點。」
「先別去,」我說,「等這裏結束以後再說。」
電話又一次響起。
「太荒謬了。你了解國際刑警,對吧,馬里諾?」
「很容易猜得到誰贏了,她當上了警探,你卻不得不重新穿上舊制服。」拉芬不無得意地笑道。
「給我閉嘴。」馬里諾說。
「還要別的嗎?」
「你怎麼判定他的死因?」馬里諾問。
「你確定要這麼寫嗎?」她說。
「還沒有。」
「死因未明,」我說,「類型是兇殺。這絕不是某個可憐的碼頭工人不小心被鎖進集裝箱里。查克,我需要手術托盤,把它放在這裏的工作台上。還有,工作結束后,你得和我談談。」
「也許你可以考慮偶爾看看書。」
「摘掉手套!」我在他背後大喊。無論我貼了多少「清潔雙手」的標誌,他都不會記得。
他的目光像一尾滑溜溜的小魚般迅速游移。我扯下手套,打電話給羅絲。
「聽著呢,」他說,「本州的國際刑警聯繫人在州警察局犯罪調查組,以前是由一個上士擔任,我還問過他要不要哪天到警察兄弟之家去喝杯啤酒,或者和弟兄們到切蒂餐廳去吃頓飯,你知道的,只是表示友善,可他理都不理我,我敢說一定還偷偷錄音了。」
失望和憂慮再度襲上心頭。
「我在想,那艘貨輪從安特衛普港起航時可能正好是個月圓之夜。」馬里諾對我說。
「給我好好聽著,蠢貨,」馬里諾說著掀開防護面罩,「趁我還沒給你一拳,閉上你那張該死的娘娘腔的鳥嘴。還有,把你的小弟弟放回槍套里,免得你拿它傷了自己。」
查克悶悶不樂地擰開一夸脫容量的塑料罐蓋子。
「斯卡佩塔醫生,」查克掛斷電話說,「是庫珀醫生打來的。通報STAT酒精測試結果,胸腔液體里為百分之八,大腦切片是零。」
「我們知道那個集裝箱位於船艙的什麼位置嗎?」我問馬里諾。
「該死。」馬里諾憤憤地罵道。
「問題在於,那些女人會不會跟你約會?」拉芬繼續遲鈍而愚蠢地待在房間里說個不停,「或者說,有女人願意跟你約會九-九-藏-書嗎?」
「打電話給克莉塔,問她安德森是不是已經走了,」我說,「我不希望她在這裏逗留太久。」
「作為一個單身漢,馬里諾,你願意跟那樣的女人約會嗎?」
「早。」范德說,雖然早已過了問早安的時間。
「必須承認,我對這些小妞追捕兇手還不太習慣,」拉芬對馬里諾說,「你剛當警察時,她們頂多隻能檢查停車計時表吧。」
我拉近手術燈,拿鑷子和放大鏡收集纖維和細屑,也不時用到棉棒。
馬里諾瞪著他。
此時電話響起,拉芬連忙跑過去接聽。
「你聽見我說的了嗎?」我抬頭看向馬里諾。
「露西沒來電話吧?」
我拿一把六英寸長的尺子作參照物,開始用三十五毫米相機和微距鏡頭拍攝照片。在他手臂下方我發現更大面積的污損,於是用棉棒加以清理。
「別吸太多福爾馬林氣體,」馬里諾說,「你見過被送到弗吉尼亞醫學院的那些人腦是什麼模樣。」
福爾馬林就是甲醛的水溶液,這種高活性的化學藥劑常用來保存或「定形」手術切片、器官和供解剖實驗用的捐贈屍體。它能殺死諸多微生物,對呼吸道、皮膚和眼睛都具有腐蝕性。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便用沉默表達著我的觀點:最好遠離那些狼人傳說。
剛開始到這裏工作我就認識他了,可這麼多年他似乎完全不顯老態或有任何改變,依然謝頂、高瘦,在走廊里匆匆來去,寬大的實驗袍翕動翻飛。
「喂,馬里諾,你能替我接聽嗎?我騰不開手。」拉芬說。
—陣沉默。
他拔掉一支記號筆的筆帽。
「你對女人練舉重有什麼看法?」拉芬問馬里諾,「你看見安德森胳膊上的肌肉了吧?」
「將腦部樣本和胸腔液體放進試管準備做STAT酒精測試。」我對拉芬說,沒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拉芬調亮燈光。
「對於身份不明的屍體用的是黑色通告,」我說,「通常是國際通緝犯。查克,你為什麼現在做那個?」
「你知道,所有警察都希望能接手與國際刑警有關的案件,可是如果要問他們究竟對此了解多少,沒人說得出來。」馬里諾說,「想聽真話嗎?我對國際刑警沒什麼興趣。他們和中央情報局一樣令我害怕。我寧願他們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大致適中,平均氣溫十六度,最高二十一度。厄爾尼諾現象。現在大家都穿著短褲去採購聖誕禮物。」
「你不是聽到了嗎?」拉芬打開玻璃櫃門。
「一個女人想在男性世界里求生存,大概得像她一樣強悍才行。」拉芬繼續說。
「就寫我愛她,還九-九-藏-書有我很抱歉。」我說。
「這起案子的調查必定也需要國際合作。如果此人是在法國、英國、比利時或其他某個國家失蹤的國際逃犯,除非國際刑警的電腦資料庫中有他的資料,否則我們無從得到線索。」
「遠程通訊,高度機密的全球性執法網路……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受多久,他不只在違抗我的命令,甚至在赤|裸裸地挑釁了。」我看著拉芬掛斷電話喃喃道。
「我來問。」馬里諾說。
「查克,我們得確認還剩多少福爾馬林,」我說,「前幾天我發現存量已經不多了。或者你已經補足了?」
「也許吧,」他說,「我不確定。」
「我記得砧板放在檔案室最裡面那排架子的底層,就在那幾箱法醫手冊旁邊。」
馬里諾走向電話機。
馬里諾協助我將屍體翻身使其臉部朝下。我發現更多污損的部位,大多是在臀部。我依常規一一清理乾淨。我沒有發現任何傷痕,只有背部右上方一處的顏色似乎比周圍的皮膚略深。我透過放大鏡凝視著,腦中沒有一絲雜念,就像每次尋找傷痕、咬痕或其他不明證據時那樣。那感覺就像戴著水肺潛入暗無天日的深水,只能隱約辨識出模糊的形狀和陰影,摸索著靜靜等待能有所發現。
「我叫查克。」
「我還需要一些別針,」我說,「我辦公桌抽屜里應該有一盒塑料的。除非連這個也被偷了。」
「安德森不在這裏,」他說,「克莉塔說她大約半小時前走的。」
「但願我還記得他的名字,」馬里諾說,「總之他負責搜集資料,向華盛頓特區的上級報告,再由華盛頓特區通報給國際刑警里昂總部。我知道他們那棟陰森的辦公大樓位於一條隱秘的街道上,就像蝙蝠俠的洞穴一樣,圍著電籬笆、鐵絲刺網和鐵柵欄,警衛都配備機槍,戒備森嚴。」
「你覺得電視上那些健美女郎怎麼樣?還有那些摔跤女郎?」拉芬喋喋不休。
查克漲紅了臉。這時房門打開,尼爾斯·范德拿著墨水、滾筒和十張指紋卡走了進來。
當屍體腐爛到這種程度,手部的表皮往往可以像手套一樣剝離,事實上,也正是被稱為手套。范德利落而完好地割下死者雙手的皮膚,套在自己戴著橡膠手套的手上,然後逐一將手指浸了浸墨水,在指紋卡上按壓。最後他脫下那層人皮手套,整齊地擺在手術托盤上,摘掉橡膠手套回到樓上。
他背對我坐在不鏽鋼水槽前的凳子上,打開一個標有案件編號的褐色紙袋,拿出三瓶阿德維爾止痛片和兩瓶處方葯。
我用放大鏡湊近細看,並將手術燈調到最亮。拉芬賭氣似的一九*九*藏*書個勁兒地擦拭著不鏽鋼檯面。
「航行時的天氣狀況呢?」
「在後面幾排。」
「都給我安靜下來,我是認真的,」我命令馬里諾和拉芬,「否則都給我出去。」
「我們來試試紫外線燈。」我說。
我猶豫起來。
「他們肯定不會歡迎布雷這種警察。」
馬里諾向他走去,直到兩人的面罩幾乎碰到了一起。
「其實就是國際刑事警察組織。主要是為了組織成員國的警力共同合作、相互聯繫,類似同一棟公寓里的住戶相互往來。」
「國際刑警組織時常針對通緝犯或失蹤者發布標有不同顏色警徽的通告,」我邊說邊看著拉芬將毛巾塞進工作服的后口袋,又從柜子里拿出藥片計算器。
拉芬向來厭惡馬里諾,如今終於找到了借題發揮的機會,至少他這麼認為,因為他自私自利的世界是繞著極度脆弱的軸心打轉的。以他的陰暗想法,此刻馬里諾必定心情低落且備感受挫,正是落井下石的最佳時機。
「怎麼了?」馬里諾望著我問。
我不禁惱火起來。「國際刑警。」我簡單答道。
「嚴重暈船。」拉芬拿毛巾揮趕著蒼蠅。
「老天,要是晚上裸泳時撞見這傢伙會怎樣呢?」拉芬看著死去的男子說。
「送花到她辦公室,」我說,「附帶一張卡片,寫上『謝謝你來探望,愛你的姨媽』。」
我完全沉浸在手頭的工作中,全神貫注地處理著這具徹底腐爛、幾乎不成人形的屍體。
「今晚是新月,」我說,「比利時在東半球,可月相周期是一樣的。」
拉芬吹起了口哨,用鑷子夾著藥片擺滿藍色的小塑料托盤。
「他也不喜歡這樣。」我說。
「開燈。」我說。
「不,我沒這麼說,查克小子。」
「什麼事那麼快活?」馬里諾暴躁地問。
「這麼說來那時候的確可能是滿月。」馬里諾說。
「最簡便的方式是割下皮膚。」最後他說。
「你看見了嗎,馬里諾?或者只是我的幻覺?」我問道。
「你和他們談過了嗎?」他問我。
百分之八不算高,而大腦中的酒精濃度為零,這意味著或許此人生前喝了酒,或許我們檢測到的是細菌在他死後釋放出的酒精。更糟糕的是,沒有其他體液可供比對,沒有尿液、血液或眼球玻璃體的液體。如果百分之八這個數字準確無誤,則至少顯示這名男子曾經受了某些外傷並因而更加脆弱。
他靠在驗屍台邊又吸了些舒鼻清,然後仔細看了又看。
「詹姆斯·邦德看多了吧。」我說。
尿液和膽汁都已滲入器官的細胞壁,完全乾涸,胃裡也空無一物。而在檢查頭部時,我猛然意識到了答案。他的兩九_九_藏_書側顳骨和中耳乳突氣房都有明顯的深色硬塊。
馬里諾狠狠地瞪著他。
「那得看你在跟誰說話。下面是每日一問:當集裝箱像沙丁魚罐頭似的堆滿貨艙,告訴我,你怎麼把一具屍體偷偷塞進其中一個?」馬里諾說,「你連集裝箱門都開不了,況且那個集裝箱的封條還是完好的。」
范德是指紋鑒定和影像實驗室的主管,沒有什麼難得住他。對他而言,邊驅趕蛆蟲邊在腐爛的屍體上採集指紋並不新鮮,必要時切下被焚毀的屍體的手指裝罐帶到樓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知道嗎,你真的惹惱我了。」馬里諾警告道。
「你還在嗎?」我問道。
「肖恩康納利退出后我就不再看了。近年來的電影沒一部好看的,電視上也沒什麼好節目,簡直沒得消遣。」
「知道啊。『秘密松鼠』行動之類的。」
「知道嗎,查克小子?」馬里諾說,「哪天你死了,樣子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替我到檔案室里找一塊舊的軟木砧板好嗎?」我對她說。
「沒有。要是她打來,我會馬上轉給你。」
拉芬在打電話。不知道對方是誰,但他遮遮掩掩,態度十分鬼祟。
儘管必須等所有毒物測試結果出來才能確定,但我相當肯定這名男子是溺水而死的。
「我們來把他翻個身。」我說。
「看見這裏的深色硬塊了嗎?」我指著向他說,「大量出血,也許是溺水時奮力掙扎造成的。」
多波段紫外線燈看上去就像機場的手動掃描儀,用法非常簡單。我們調暗燈光,先用長波紫外線探照,把燈移近引起我興趣的部位。沒有熒光顯現,只有淡淡的紫色圖案浮現出來,這意味著可能用了白色墨水。在紫外線的照射下,所有白色物體,例如旁邊輪床上的白床單,都會像月光下的雪地那般耀眼,有時則受燈光影響而泛紫。我又切換到短波探照,結果似乎沒有任何差異。
「你說的是熒光墨水,」我說,「不過高濃度的碘和汞對人體有害,現在已經沒人使用了。」
我切下一段脊椎骨,準備用硫酸清洗后做微生物殘留測試,看能否發現在水域中普遍存在的硅藻。
我拿濕毛巾擦拭屍體,外層皮膚亦即表皮立即剝落下來,露出的真皮層看起來就像是浸染了深色墨水的褐色濕皺紙張https://read.99csw.com。
「大約五六年前,一名希臘逃犯到了我們這裏,在赫爾街的酒吧和人打架鬥毆。」
「我還以為紋身的墨水會像霓虹燈那樣發亮。」馬里諾說。
「他的皮膚剝落得很厲害。」我對他說。
「查克,把它們用福爾馬林浸泡起來,」我說,「這東西得好好保存。」
「沒有。這是你們的工作。」
范德戴上一雙橡膠手套,輕輕握起死者的雙手來回翻看著仔細研究。
「我們還得採集指紋、做齒列圖表等等,」我取下預備用來做DNA檢驗的大腿深層肌肉切片,然後對馬里諾說,「我們必須把能夠獲得的所有證物交給他們。」
死亡瓦解了這名男子的機體防禦,細菌從他的消化道里逃脫,恣意入侵其他部位,使其膨脹、發酵,直到體內每個間隙都充滿氣體。細胞壁也被細菌瓦解,動脈和靜脈里的血液由此變成墨綠色。透過慘白的皮膚,整個循環系統清晰可見,有如地圖上的大小河流。被衣服遮蓋的身體部位比頭部和雙手保存得好一些。
「我去看看福爾馬林。」拉芬說。
《職業安全與衛生條例》規定,所有砧板都必須有特氟龍塗層,因為軟木的孔隙很容易滋生細菌。對於照料病人或烘烤烹飪之類的工作,這項規定的確很有必要。我遵守了法規,但這並不表示我把舊的砧板全都丟棄了。
「到底怎麼回事,馬里諾?你在跟安德森鬥法嗎?」拉芬說著剪斷綁著一捆毛巾的麻線。
「你上次接觸國際刑警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問馬里諾。
流水聲淅淅瀝瀝,金屬的碰撞鏗鏗鏘鏘,頭頂的燈光讓一切無所遁形。
「很像有些人身上的紫色胎記。」馬里諾說。
「是啊,查克小子,」馬里諾說,「看得出,你真的很健忘。」
「我說過,我的進度落後了。從沒見過這麼多藥劑跟著屍體一起進來,斯卡佩塔醫生。我簡直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做完。數到六十或七十幾的時候電話響了,害我忘了數到哪裡,又得重新開始。」
我略一思索。現在剛過一點鐘,她應該下了飛機,可以打電話了。
「你知道嗎,我可能真的老了。」馬里諾扯掉手術帽,扔進垃圾桶,「我的聽力大不如前了。但要是我沒聽錯,你剛才好像在奚落我。」
「他們?」馬里諾問。
「沒問題。」羅絲說。
我緩緩移動著放大鏡。死者膝蓋臟污且有擦傷痕迹,似乎曾經沒穿長褲跪在粗糙的泥地上。肘部看起來同樣污穢並受損,但這點很難確定,因為他的皮膚已經潰爛不成形。拿棉棒蘸取消毒水時,我聽見馬里諾掛斷電話,然後撕開一雙新手套的包裝。
「你在對我說話嗎?」
「這樣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