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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老天,」他憎惡地說,「有時我真覺得網路實在是人類最糟糕的發明。」
「剛才還看見他在附近。」波麗說。
「到底是誰把那些電話轉給你的?」我又追問,態度更加堅定。
「但如果你打算留在這裏,查克,就必須準時上班、負責並且自重。」我從手術台上拿起解剖刀和鑷子,然後看著他。他似乎對此早有準備。
費爾丁嘆了口氣,顯得憂慮而凝重。
丹·鍾和艾米·福布斯是到這裏來學習的醫學院學生,無論如何都不該由他們接聽受害者家屬的電話。
「哪些悲傷的人?」我自制力的底線在不斷受到挑戰,「我經常和我的家人、每個找我的人通話,只要找得到我。」
「波瓦坦那具屍體應該運來了,也許我該去查看一下。」他急於離開。
費爾丁又是一臉的困惑。
埃拉·赫伯特是本地報紙的社會新聞記者,他打來電話很可能意味著我被起訴了。
他猶豫起來,不安地扭了扭身體,顯得十分愧疚,彷彿我的困境是他造成的。
「傑克,」我打斷他,「我要你對我說真話,就像你一直以來的那樣。」我關上門,把拉芬說的一席話告訴了他,我這位副手臉上浮現出一絲預感不幸成真的痛苦。他拉出一把椅子坐在桌旁,合上書。我在他身邊坐下,和他四目相對。
我開始進行切割。
我在圖書室找到了費爾丁。他正在翻一本《運動營養學》,看到我時疲憊地笑了笑,顯然心情欠佳。
「太卑鄙了,」克莉塔激動地說,「無論是誰乾的,都該被抓起來投進監獄。」
「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想法,」他粗魯地頂撞道,「事實上所有人都覺得你不明狀況。」
「去吧,別忘了把這具屍體放回冰櫃。」
「這沒什麼,」他說,「至少這件事我完全可以效勞。」
「但那些話看起來真的很像你說的。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克莉塔說。
「大家在她面前也都有所保留。面對現實吧,斯卡佩塔醫生。在辦公室里,她就是你的耳目,沒人會向她吐露心事。」
「我不是故意讓你難過,」查克說,「而且希望你明白,我理解這種事多麼令人難過。我是說你最近經歷的不幸。」
「撤換我的理由是什麼?」
「大家也都受到了影響。」拉芬繼續說,「以前他常來這裏,你知道,叫外賣、比薩,和我們開玩笑、聊天。那樣一個大人物卻沒有一點架子,真的很讓我意外。」
「太瘋狂了!」我的肚子彷彿挨了一記重拳,「如果我是這種人,根本不配做這份工作。萬一我變成這樣,就應該馬上辭職!我怎麼可能對他人的不幸冷眼旁觀?怎麼可能不去同情、體會,盡我所能回答他們的問題,分擔他們的痛苦並儘力將那些作案的渾蛋送上電椅?」我聲音嘶啞,幾欲落淚,「或者注射毒劑。該死,應該像以前那樣在廣場里https://read.99csw.com把那些渾蛋弔死!」
「真不知道這些人都怎麼了,」波麗嘆了口氣,「不是說謊就是誣陷,一旦坐牢就開始興風作浪到處起訴。真是太噁心了。」
「太荒謬了!羅絲從不對我隱瞞任何事情。」我說。
我傾身靠近他,一手按著他的手臂。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他補充道。
「羅絲。」他說。
「老實說,直到現在我都不知該如何應對,感覺糟透了,」費爾丁坦言,「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的死亡。我知道你有多愛他,也多次想約你出來吃飯,或者問你是否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你知道,我自己也有麻煩,於是我想,除了儘可能減輕你的工作重擔,我也沒什麼能為你做的了。」
「告訴我。」我堅持道。
房門在他身後關閉,屋裡恢復了寂靜。我翻檢完最後一塊皮膚,將其拉伸,用別針固定在砧板上,又拉扯著進行測量。此間,偏執的涼意和自我懷疑一點點滲入我原本堅不可摧的自信的堡壘。最後,我把軟木砧板放進手術托盤,用一塊綠布覆蓋后儲存在冰櫃里。
「謝謝你的體諒,查克。」我定睛注視著他,直到他扭過頭迴避我的目光。
我發現她桌上翻開的案件文件夾里有一張電腦繪製的彩色照片,一名遭到槍擊的男子,被擊中的頭部有如血淋淋的蛋杯。就是這位受害者的妻子從監獄里寫信給我,對我提出各種荒謬的指控以圖敲詐勒索。
她停止打字,同樣滿臉通紅。「有時會看。」她答道。
「同感。」克莉塔說。
「為什麼要保護我?」我想知道原因。
拉芬以往的生活片段隨之在我腦海中湧現。年幼時父親便死於車禍,他是由母親——一個強悍聰慧的女教師獨力撫養成人的。成年後,他找了一位相當強悍的妻子。如今又在我手下工作。在對多起犯罪案件的處理中,我發現許多人在一次次重回童年時的犯罪現場,反覆尋找著同一個罪魁禍首,而在拉芬的案例中,充當禍源的便是我這樣的權威女性。
「顯然是《里士滿時報快訊》和檢察長辦公室聽說了這個瘋女人的消息,埃拉·赫伯特不久前才打電話詢問這件事。」她說。
「恐怕最近不是這樣。我還需要些鉗子。」
他將血液試管放上架子,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迷茫和憤慨如千百隻椋鳥闖進我的腦海,遮蔽我一貫以來對這個世界的認識。無數醜惡、黑暗的利爪緊緊擭住了我的理性,幾乎讓我無法思考。
「每個人都需要偶爾能發泄一下悲痛,甚至離開崗位休息一段時間,」他輕聲答道,「沒人要求你全心投入。至少我做不到。老天,我連離婚都差點沒熬過去。」
「的確有一些怨言。」
他聳了聳肩,流露出一絲得意,因為他知道令我煩亂的招數奏效了。
「你們知道費爾丁醫生九-九-藏-書在哪裡嗎?」我又問。
「不,我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這麼說,抱怨我的一定不少,」我說,「那些悲傷憤怒的家屬必定認為我是個傲慢冷血的人。這也不能怪他們。」
「不可能。」我下意識地反駁道。
「也許是你們合不來?」
通常我會用記號筆在死者皮膚上標出預定切割的部位,但這具屍體的皮膚狀況實在太糟,任何記號筆都留不下痕迹。
「很多是多少?」
「這樣的事發生過多少次?」我問他,「你替我擋過多少電話?」
「你知道,那人經常提供一些有關災害預防和安全措施的建議,以及如何處理各種傷痛等醫學知識。」
「碳水化合物攝取不足,」他用食指彈著書頁,「我經常提醒自己,要是日常飲食里的碳水化合物達不到百分之五十五到百分之七十,就會糖原不足。最近我體力衰退得十分厲害——」
「正好印證了我的說法。」
「珍,你見過我的上網聊天記錄嗎?」我問她。
「最近很多。」他含混地答道。
「或者因為他對你或某些事不滿,結果連州長也受了影響。」
「希望能這麼容易。」他說。
「沒這回事,」他說,「恰恰相反,我認為大家這麼做不是因為漠視你或疏遠你,而是因為對你太過關心而保護過度了。」
我只能儘力而為,用一把六英寸塑料尺測定頸部右下方到肩膀再到肩胛骨底部的尺寸,然後折回測量另一側。
我困惑極了。「什麼上網的事?」
「最近吧。幾周以前。」
辛克萊·瓦格納是衛生與公共服務部部長,只有他和州長有權任免首席法醫。
「是誰把那些電話轉給你的?」我盡量平靜地問,因為我最怕自己會在失控時大吼大叫,甚至不分青紅皂白地遷怒於人。
「繼續說。」我說。
「你何不告訴我是些什麼麻煩呢,查克?」我說著翻開死者的皮下組織。拉芬看著我清潔切口邊緣,好讓皮膚保持乾爽。我停下手中的工作,望著檯子那端的他。
他的沉默彷彿得意的控訴。他沉迷於這種充滿挑釁又自以為是的態度之中。我緊握雙拳,抵在不鏽鋼工作台上。
「我想我不必辯解,查克,」我說,「但我認為你應該是我的團隊中唯一對我抱有成見的人。當然,我可以理解,上司是女性令你相當不自在,因為你生命中的權威人物似乎都是女性。」
「告訴我,我該承認什麼。」
「接著哈里特·卡明斯打電話給羅絲,要一份他的檔案複印件,」克莉塔解釋道,「看來這個女人對她丈夫的死因陳述又有了最新版本,說他把槍塞進嘴裏然後用腳趾扣了扳機。」
皮膚是有彈性的,一經切割便會收縮,因此我必須將它扯回原始的尺寸再用針固定在砧板上,以免紋身等圖案變形。
馬里諾已經離開了,同事們都在辦公室或驗屍間里忙九九藏書碌。閉路電視里偶爾顯示一輛車,把屍體運進運出大樓。有著不鏽鋼門的分解室里只剩我和拉芬,正是找他談話的好時機。
「現在仔細一想,」波麗說,「我又覺得不太像了。」
「哦,天哪!」想到這裏,我不禁沮喪地閉上了眼睛。
費爾丁困惑地望著我。「你在開玩笑。」
「舉個例子吧,我們的辦公室出現了小偷,」他答道,「我敢說是內賊。已經好幾個星期了,而你一直沒採取對策。」
我點了點頭。「那不是我,」我對她們說,「有人在冒充我。真希望我早點知道。」
「那個可憐人死去時穿著軍靴,」我說,「不可能用腳趾扣動扳機。況且他是後腦近距離中彈的。」
「也許我確實不算完美,但至少相當負責。」他說。
「你這幾個月經手的案子幾乎每兩件就有一件。」
「這是什麼?」我問。
「我只是——」
「波麗呢?」我問。
「我只是想——」
他凝視我的眼睛很久,對我說的不甚信服。
他沉默不語。我仔細回想,疑惑漸漸浮現出來。最近,受害者家屬的確不像從前那樣頻繁打電話找我了,但我並未留意,因為這種事沒有模式可循。有些家屬要求知道所有細節,有些打來電話只是為了宣洩不滿,也有的乾脆否定一切,什麼都不想知道。
「但我很感謝你如實說出自己的想法。」我冷靜地說。
「例如?」我小心翼翼劃了道弧形切口,一邊問道。
「大多數是在下班時間。該死的電話自動轉接。」他說。
「也許我不該這麼說,」他邊說邊後退,靠在工作台邊,交抱著雙臂,「我的表達能力不如你,這點可以肯定。我只是不希望因為說了實話而惹你生氣,好嗎?」
「我沒什麼耳目,」我說,「也不需要耳目。我的下屬全都知道,他們隨時可以到我的辦公室找我討論任何事情。」
「通常我不會懲罰人,」我說,「我認為每個人都會做自認為正確的事,如若不然,他們會以良心不安作為自我懲罰。要是你無法勝任這項工作,那是你自身的問題。」
「我覺得不該由我告訴你這些。」拉芬說,他的眼神令我有些不安,「是這樣的,斯卡佩塔醫生。我知道我現在不像以前那樣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也知道我曾經曠工去參加求職面試的確有些不太盡責,和馬里諾相處得又很糟糕,這些我都承認。但我想告訴你一些其他人絕不會吐露的事,只要你答應別為此懲罰我。」
「這不是什麼難事。察覺你處理事情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樣了的不光我一個。你自己也清楚,這點你必須承認。」
「好吧,我就直說了,斯卡佩塔醫生。」他說,「問題就在於,你在網上聊天室的發言讓他非常尷尬。」
「無論那人是誰,聽起來的確很內行,」克莉塔回答,「但比較口語化,不像在讀驗屍報告之類的九*九*藏*書東西。」
兩位同事顯得十分困惑。我不敢確定她們相信我的話。
「我們早就麻煩一大堆了。」他說,彷彿這是他期待已久的一擊。
「你上網聊天,還進聊天室之類的吧。老實說,我家沒有電腦,我也沒上過美國在線或其他網站,所以倒沒有親眼見過。」
隨後我到更衣室淋浴,換上乾淨的衣服,趁機清理腦中的疑慮和怒氣。我休息片刻,從容地啜飲著咖啡。咖啡壺的底部已舊得發黑。我去找辦公室總務,給了她二十美元作為一筆新的咖啡基金。
他似乎早已擬好清單。「一些不符合你個性的事,例如讓自己為工作疲於奔命,毫無必要地親自跑去現場,這樣一來你累得根本無心去關注辦公室的事務。還有,一些悲傷的人給你打電話時,你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花時間和他們談心了。」
「很高興你能清楚每個人的想法。」我不動聲色地說。
「難道你不知道,拒絕和那些悲傷驚惶的人通電話是多麼卑鄙?」我說,「對我來說,拒絕聆聽他們的疑問跟對他們漠不關心,都一樣不可原諒!」
「我可以理解你們發現那些所謂的聊天內容時為何沒對我提起,」我繼續說,「設身處地地想想,我或許也會這樣做。但我需要你們的幫助,如果你們知道可能做這件事的人,請告訴我,好嗎?」
「傑克,拜託說得具體些。」
「我不會懲罰一個說實話的人。」我說,為他竟以這種小人之心揣度自己感到氣憤。
「我不久前剛聽說。」
費爾丁望著緊閉的房門,好像擔心有人聽見。我深深地吸了口氣,試圖冷靜下來。
他的表情說明,所謂的怨言不止「一些」。無疑還有人為此向州長檢舉。
他眼裡的光芒瞬間消失,表情由於憤怒而僵硬凝固。我繼續翻檢那些滑溜、易碎的器官組織。
「你是說很像醫生,或者受過專業護理訓練的人說的話?」我愈發難以置信。
我不想再聽人提起我的不幸。
她們好像鬆了口氣。
我沒搭腔。
「八點五,七,二,四。」我念著,由拉芬記錄。
「我不會離開崗位,傑克,而且我的確是全心投入。我個人的哀傷和工作無關。」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聽到這些傳聞的?」我問他。
「大家對去年發生的事都很難過,」他開始陳述看法,「沒人知道你是怎麼挺過來的。真的,我是說,要是這種事發生在我太太身上,我簡直難以想象自己會怎麼樣,尤其像韋斯利特別探員遭遇的那種悲劇。」拉芬向來稱呼本頓為「特別探員」,我一直認為這相當可笑。如果有人不貪慕虛榮,或者會為這個頭銜感到尷尬,那一定會是本頓了。可想到馬里諾對拉芬一心想要加入執法機構的嘲諷,我忽然領悟過來。原來這位纖瘦的解剖技|師對調查局資深探員——特別是犯罪心理分析專家本頓——始終懷著崇拜之心,接https://read.99csw•com著我又意識到,拉芬早年間的認真態度很可能是受本頓的影響,這影響比我給他的更大。
「老天,」我垂著頭,用手指亂抓著頭髮,「簡直難以置信。」
「很抱歉我沒把這事及時告訴你,」波麗懊悔地補充道,「我實在想不到誰會做這種事。」
「如果你想調到警察局工作,」我說,「完全可以。」
「傑克,」我打斷他,「除了出庭作證,我幾乎每天都待在這裏,他們為什麼會把我的電話轉給你呢?這件事從沒聽說過。」
「這裏的每個人對你都有踩著蛋殼走路似的惶恐,」拉芬繼續陳情,「所以當你忽略某些事情時沒人會告訴你,事實上很多事情在不斷發生,而你一直被蒙在鼓裡。」
克莉塔紅了臉,垂下視線說:「見過幾次。」
「傑克,你為什麼不來問我?既然你認為我的行為不妥……老天,難道我真的和同事們那麼疏遠,再也沒人願意對我說真話了?」
「你一直在為我擋電話嗎?在受害者家屬有事找我的時候?」我脫口而出。
我努力專註于手頭的工作,感到自尊深深被他的話刺傷了。我繼續翻檢器官組織,動作盡量輕巧,以免造成刺穿或割裂。拉芬等著我回答。我轉頭迎上他的目光。
「斯卡佩塔醫生,如果目前你不想與那些受創的人談話,也不足為怪,」費爾丁試圖解釋,「有些痛苦的事可能會讓你想起……這我可以理解。他們中的多數只是想找人談談,比如醫生——如果我不在,吉爾或班尼特也可以接聽。」他是指我手下的兩名實習醫生,「我想比較嚴重的問題是,萬一我們都不在時,電話可能會轉給丹或者艾米。」
「太荒謬了!」
「最近事情太多了,」他說著從一個托盤裡取了些鉗子放在我可以夠到的地方,「我是說我的私人生活。我妻子,還有我們剛買的房子。你絕對想不到會有這麼多麻煩。」
「風傳瓦格納部長想把你換掉,」他說,「我認為這是胡扯,很遺憾連你都聽到了風聲。查克這個白痴。」
「我沒說那很容易。事實上每天早上起床都是一件無比艱難的事,但我不能讓自己的私事影響工作,而且我做到了。」
「像我?」我皺著眉頭說。
「那不是我,」我堅定地說,「有人在冒充我。」
「也許你該去找找費爾丁醫生,問問他替你接過多少電話,為你應付過多少受害者的家屬,為你擋過多少麻煩。還有你上網的事,這才是最過分的,可以說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搖搖頭,但略顯不安。接著我去找克莉塔和波麗,問了她們同樣的問題。
「很遺憾你遇到那麼多困難,可我必須負責整個辦公室的運轉。老實說,我沒時間處理這些借口。倘若你無法擔負職責,會給我們造成很多麻煩。我不希望走進停屍間時卻發現你還沒做好準備工作,也不希望再花時間到處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