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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你照鏡子時又看見什麼了呢?」他問。
「既然你承認最近有些恍惚,凱,又怎能咬定這一切都是真的呢?大多數人若遭遇你那樣的悲痛,恐怕得休息很久才能繼續工作吧。你是什麼時候回去工作的?」
「偶爾。」
「他回來后告訴我一聲,」我對她說,「我們必須在分解室里裝設盧瑪探照儀。」
「哦,老天,又怎麼了?我剛才還在想今天會一切順利的。」
我知道。開車回辦公室的途中,我感到渾身熱血沸騰。我思索著諸多疑點,努力抓住不易察覺的細節,試圖接近真相。查克·拉芬和黛安·布雷等人尚未將他們的計劃加以實施,是想敲山震虎,讓我知難而退。
「好極了。」我說。
我到達辦公室,愉快地向羅絲微笑問好。
「我只知道有人打來了電話,接著查克就抱著探照儀給他們送去了,然後才去弗吉尼亞醫學院。」
「我同意。」他若有所思地說。
「好啦。」我滿意地說,這時電話鈴聲響了。
「凱,我想提醒你,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悲劇和暴力有其自己的生命。它們一路橫衝直撞,只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會偷偷地潛藏下來,而傷口也不再那麼明顯。」
「我來替你回答吧,」他繼續說,「十天。容我補充,況且面對的又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工作環境——悲劇,死亡。」
他指向與這裏相距五個街區、我的舊辦公大樓所在的第十四街。
「不覺得。」
羅絲托著下巴,肘部支著桌面,望著我搖搖頭。「真不想告訴你這件事。」她說。
「我每天都在直面悲劇和死亡。」我說。
「何以見得?」
瓦格納醫生緘默不語。
「我什麼都沒收到。」我說。
「這話真讓人高興。」我傷感地說,「謝謝你,雷克。」
「我知道你很忙,」他繼續說,「忙得沒空見我。」
安娜明智地保留了他的重要物品,沒碰他的書和飾物,讓他書房牆上的證書、獎狀留在原處,那裡沒人看得見,因為他不喜歡炫耀。她不許我收起屋裡到處擺放的照片,說我必須習慣在這些事物當中生活。
「的確,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最好的辦法就是發布新聞稿,聲明有人在網路上冒充你,儘可能把傷害降到最低。」他說,「哪怕請求法院命令,我們也要把這件事做個了結。」
「喂,」馬里諾說,「你的私人警探隨時待命。下班后你有什麼安排?」
「辛克萊,每個人有自己的處事方法。」
「因為你的蔬菜湯啊,」我說,「我簡直又想要嘗嘗了。查克呢?」
九_九_藏_書從托盤裡拿起煙斗和一包煙草。「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怎麼了,」他說,「似乎從地球上消失了。」
「還有,」我繼續說,自己的聲音在耳邊織成一張如此奇詭的大網,令我愈發不安,「我的秘書還接到一些電子郵件,指示她把找我的電話轉給我的副手。更糟的是,一個聊天室主持人冒用我的名字。」
他開始填塞煙草。屋裡沒有煙霧,他只是在心煩時抽冷煙斗。他知道,我這次前來絕不是為了和他談論學院的事或抱怨工作有多忙。
「我懷疑我的解剖技|師和這件事有關。」我補充道。
「應該知道。」我說。
「我不想聽了。」
「絕對是某個盜用我的密碼並冒充我的人。」
「但願新任部長也能一樣。」他說,似乎認為我理應知道。
「別急著剖析我,辛克萊。」
「州長的犯罪調查委員會始終堅持你的辦公室應由衛生部轉交給公共安全部管理。」他說。
「乖戾、充滿敵意、不時曠工。心懷不滿,似乎正在謀划著什麼,而且不止這些。」
而在此過程中,露西始終都沒有現身,這點依然讓我傷心且無法釋懷。本頓在遺囑中說把他的公寓留給我,而我把它賣掉了,露西為此十分氣憤,儘管她和我一樣清楚,我們再也無法進入那些房間。我執意要把那件他最心愛的,在大學時代穿得起毛的舊運動夾克留給她時,她拒絕了,說會把它送給別人。我知道她口是心非。她把它藏在了某個地方。
「我對醫學院的現狀相當滿意,你呢?」
衛生與公共服務部部長辦公室的接待室陳設著優雅的殖民時代傢具和旗幟,與瓦格納醫生的風格大相徑庭。辦公室里雜亂地堆置著公文,顯示此人工作極其努力且對自己擁有的權力了如指掌。
若沒有安娜·澤納醫生,我很可能熬不過來。她是位比我年長的心理醫生,也是我多年的好友。我不知該如何處置本頓的高級套裝、領帶、鋥亮的皮鞋和古龍水,不想知道他那輛寶馬車的下落,尤其不忍知道我們卧室里床褥的最終下落。
「我在聽。」
「你和他的家人聯繫過嗎?」他壓低聲音問。
「我認識你不是一兩天了,凱,」他的語氣親切但堅決得不容辯駁,「我知道你享有很好的聲譽,堪稱州政府的財富,而你不久前剛遭到一粧極大的不幸。」
「我今天才知道你上周曾約我見面,辛克萊。」我說。
我深知邪惡為何物,當它潛伏在我的身邊,我嗅得到它的氣味,認得出它的形貌。
「至少它不像辦公室里的其他東https://read.99csw.com西那樣是被偷走的,這就很值得慶幸了。」她說。
「我不明白你為何會這麼想,」我回答,「我經手的案子和以前一樣多。」
電話響起,他起身接聽。「現在不行,」他對著話筒說,「我知道。請他稍等。」
第二天,周三早上八點,我把車開進一個計費停車位。晨霧中,街對面那排鑄鐵柵欄和噴泉後方十八世紀的州政府大樓保留著最初的風貌。
「你必須學會與這些記憶共存,」她一遍遍告訴我,帶著濃重的德國口音,「它們目前還活生生地存在,凱,你無法立刻把它們甩掉。別掙扎了。」
「除了忌妒和心胸狹窄,那人還有什麼理由這麼做?」他問。
「殘酷會在軟弱的滋養下愈發苗壯。」我說。
「如果發現什麼請告訴我,」我說,「因為我什麼都找不到。」
「你知道怎麼走嗎?」
「那小子真的很崇拜你,醫生,」他對我說,「我早就想告訴你了。」
瓦格納醫生在南卡羅來納州的查爾斯頓出生成長,在那裡,他的姓氏被讀作辛克勒。他是個擁有法律學位的心理醫生,曾經負責監督包括心理健康、濫用藥物、社會服務和醫療護理等方面的私人服務機構,也曾任教於弗吉尼亞醫學院,後來被招入公職系統。我一向對他敬重有加,而他也同樣敬重我。
「要常來啊。」他說。
他抽著煙斗,沒做聲。
他回到座位上,長吁一口氣,摘下眼鏡擱在咖啡桌上。
「我是雷克·霍奇。」他說,「那時有一陣在鬧鈾恐慌,還記得嗎?」
他緊抿雙唇,臉頰發紅。偽造電子郵件已相當惡劣,攔阻部長的加密備忘錄性質則完全不同。這類信件連羅絲都不會打開。
「你畢竟不是機器。」
「承認自己難過並不丟臉。我想你大概很難承認自己也是個普通人吧。」瓦格納醫生的聲音清楚地飄飛于耳際。「你有沒有想過服用抗抑鬱葯?」他問,「比如鹽酸安非他酮這樣溫和的?」
「安全措施——」
「好,」我迎向他年輕的藍眼睛,「你讓我覺得安心多了。」
瓦格納部長等政府官員和檢察長就在這棟位於第九街的行政大樓里辦公。這裏戒備森嚴,我到達不久后便開始感覺自己有如罪犯。進門就是一張桌子,一名警衛在此檢查我的手提包。
「辛克萊,問題不在於安全措施。我是被內部人員所傷。很顯然,辦公室里某個人——也許不止一個——正蓄意找我麻煩,甚至想讓我丟掉工作。你的秘書發電子郵件給我的秘書,告訴她你要見我。我的秘書https://read.99csw.com把郵件轉發給我,而我竟然回復說自己太忙了沒空見你。」
他注視著我,一邊吮吸著煙斗。他六十多歲,但看起來蒼老得多,彷彿多年來為病人們承受的那些不為人知的苦痛終於開始侵蝕他的身心。他眼神溫和,時常讓人忘了他兼具律師的犀利和機敏。
「我從不胡思亂想,剛才所說也句句屬實,絕無半點虛言。的確有人在暗中作祟,我也不否認最近可能有些恍惚,但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任職不久后就有人提出過這個愚昧的建議。目前警察局和法醫實驗室同屬於公共安全部,倘若我的辦公室也被納入公共安全部,那麼未來將不再存在監督與制衡,警方基本上將對我的工作方式握有決定權。
「怎麼忘得了?」我說,「不時就會想起。」
他四下張望,然後靠近我。
這位面帶微笑的警衛看起來似曾相識。他個子不高,微胖,三十五六歲,有一頭細軟的棕發,中年發福之前那張可愛的娃娃臉還依稀可見。
他的神色忽然黯淡。溫格是我僱用過的最優秀、最敏銳的解剖技|師,七年前死於天花感染。我捏了捏霍奇的肩膀。「直到現在我仍然很想念他,」我說,「非常想念。」
「還記得我和溫格偶爾會待在一起,通常在午餐時間,要是沒什麼異常狀況的話。」
查克
「辛克萊,遭遇苦難已經非常不幸了,再加上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目光看你、懷疑你是否還能正常工作,真的會有種被人落井下石的感覺。」他迎視我的目光。我又用第二人稱——更加安全的角色——說話了,他的眼神流露出這樣的想法。
「謝謝你,辛克萊。感謝老天還有你幫助我。」
我舉手制止他。
他的表情由困惑轉為憤怒。「我發了好幾份標有私人和機密標記的備忘錄給你。該死!真是太過分了!」
「我也是,」我答道,「問題不少,但比我預期的要好。」
「那麼我只好上樓借用范德的實驗室了。」我說。
「那是個戶外模擬犯罪現場,離這裏起碼有十英里。」
瓦格納將煙斗放回煙灰缸,起身走向我,在我身邊一把沒有扶手的椅子上坐下,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望著我。
「學院正在進行犯罪現場模擬,而他們的盧瑪探照儀剛好送修了。」
不難看出,在瓦格納醫生眼中,此事若說不算荒誕,至少稱得上怪異。
我進了辦公室,在桌前坐下,摘下眼鏡揉著鼻樑。也許該替布雷和查克安排一次約會了。我登九*九*藏*書錄查克的電子郵箱,給布雷發了封郵件。
我順利通過安檢系統,他把手提包交還給我。
「我用權力行善,」我解釋道,「而這個企圖中傷我的人卻想將我的權力竊為己有以滿足私慾。你不會希望權力落在這種人的手中。」
「什麼新任部長?」我問,焦慮再次襲來,而且更加劇烈。
「加班。記得我說過那遊戲我們也可以玩嗎?你得開車送我去鹿頭餐廳。我們可不能錯過了兩位摯友的小小約會,所以最好你帶我去餐廳吃飯,和他們來個不期而遇。」我說。
我沿磨損的大理石台階爬上六樓。辛克萊·瓦格納的辦公室俯瞰著州政府大樓廣場。在這淫雨霏霏的清晨,我幾乎看不見跨騎在馬上的喬治·華盛頓雕像。昨夜氣溫驟降十一度,細小而強勁的雨滴有如槍彈般墜下。
「你是在扮演我的心理治療師嗎,辛克萊?」我並非開玩笑。
「我想康納斯議員此時提出這個議案是因為執法部門的高層在施壓,」他說,「誰知道呢。」
「老天,辛克萊!」我叫道。
「你不覺得這種想法多少有些偏執嗎?」他終於開口。
「今天心情不錯哦。」她開心地說。
有些重要信息必須告訴你,請於五點半在貝佛利山莊購物中心和我碰面。把車停在靠近鹿頭餐廳的後排停車位。我們可以在你的車裡談話,以免被人看見。倘若你不能前來,請呼叫我。否則不見不散。
「有人闖入我的電子郵箱,」我平靜地回答,「可以肯定的是,這個人擅自翻過保存密碼的文件夾。」
「從一到十,你的沮喪在哪一級,凱?」瓦格納醫生的聲音在遠處響起。
「凱,」他拉開椅子,從辦公桌後站了起來,「你好嗎?」他招呼我在沙發上坐下,然後關上房門,回到辦公桌后。不是好兆頭。
「我只好去把它拿回來了。」
我出示證件,他看都不看。
布雷局長:
「只要別坐錯了電梯。」
一聽見他的名字,羅絲表情驟變。
當案情複雜且疑似與腦神經系統相關時,我會將腦樣本浸在福爾馬林溶液里讓人送往神經病理學實驗室做專項研究。
「去弗吉尼亞醫學院送幾個腦樣本了。」她答道。
「我知道,我知道。」他抬手制止我。
我力圖鎮靜,默不作聲,彷彿置身於黑暗的洞穴,依稀記得將本頓的骨灰撒在了他最愛的希爾頓海德島的海面。我還依稀記得自己先清空了他公寓里的所有私人物品,接著瘋狂地翻找自己住處的抽屜和柜子,將他的所有痕迹都清除https://read.99csw.com得乾乾淨淨,反正終究要捨棄的。
從我的語氣可以聽出,溫格的家人不希望多談他們這位同性戀兒子,也不喜歡我或者他人打電話問候,當然也包括溫格的其他朋友,比如霍奇。霍奇點點頭,試圖以微笑掩飾眼底的痛苦。
「有趣的說法,」瓦格納說,「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
一個劇本在我腦中逐漸成形,真相十分簡單。有人試圖摧毀我,使我的辦公室失去防禦,以便於公共安全部接管。早有傳聞指出,我非常景仰的現任部長瓦格納即將退休,到時若布雷取代他也不足為怪。
「要是你沒收到我約你見面的留言,凱,那麼我得說,你的人事管理很可能出了問題。」他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一如以往謹慎。
接著我又以布雷的名義向他的呼叫器發了一則文字信息,約他見面。
「為什麼現在又忽然提起?」我追問,「為什麼?這個議題已經被擱置了至少十年。」
「誰授權查克擅自出借的?」我問。
「你陳述時從第一人稱變成了旁觀者,」瓦格納指出,「不知道你有沒有察覺——」
「我知道這件事,」他嚴肅地說,「你是說,這個自稱『親愛的凱首席法醫』的傢伙就是盜用你密碼的人?」
「為了權力。想偷我的火。
一陣沉默。
我沉思片刻。「首先,辛克萊,」我說,「情境造成的憂鬱是正常現象。我不需要什麼神奇藥物來解除自己的哀痛。也許我太過理性,不習慣在他人面前表露情感。對我而言,奮鬥、發怒和超越遠比沉浸在痛苦中要容易得多,可我並沒有否定一切。我頭腦十分清醒,知道哀傷需要自己的發泄渠道。而在你發現自己信任的人正試圖銷毀你生命中所剩無幾的東西時,要合理地宣洩哀傷也許並不容易。」
「哦,是啊。當然了,我常在新聞里看到你的消息。」
「我曾呈遞公文表達自己的立場,」我對瓦格納醫生說,「若干年前就向檢察官和警方高層據理力爭,讓他們打消了這個多頭,甚至為此站上了辯護律師席。我們不能讓這種事情再次發生。」
「不必了,」他雀躍地說,「還記得我嗎?你還在這一帶工作時我每天都向你的大樓通報好幾次。」
他站了起來,我也隨之起身。
「等我找到證據,」我說,「這問題自然會解決。」
「有人想趁我遭遇不幸時毀掉我,這是他等待已久的大好時機。」我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