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貝佛利山莊購物中心是一個包括本·富蘭克林紀念品商店和許多小型沙龍的狹長地帶，人們不會期待找到高級餐廳。
「不會持續太久的。」
「老天，醫生，」馬里諾抗議，「我以為我們是來給她點顏色瞧瞧的。」
「我可不這麼認為，」我眯眼望著窗外流動的車燈，「對付她，防患於未然恐怕是唯一的辦法。想要避免受到更多傷害，不只要搶佔先機，還得步步為營。」
他沒做聲。
他彎腰瞄向車內。布雷顯得有些張皇失措。她故作輕鬆地裝出一副和我們巧遇的表情，我幾乎可以看到她精於算計的頭腦正在飛速運轉。「晚上好，」我禮貌地問好，「遇見你很高興。」
她關上車門，繼續說：「你也應該知道，在吧台用餐並不需要預約，所以通常我都坐在那裡。他們的牛排乳酪很有名，但我建議你嘗嘗龍蝦，凱。至於你，馬里諾，應該會喜歡他們的洋蔥圈吧，聽說好吃得要命。」
「等你遇見她時不妨轉告一聲。」布雷說。
「沒問題。」她開心地說。
「今晚不太容易找位子，」她打開車門時，我說，「除非你有預約。」我委婉地指出我知道她沒有預約。
我時刻關注著腰帶上的傳呼機，一邊豎著耳朵等待電話鈴響。
「我不怎麼吃牛羊肉，」布雷迅速轉移話題，「不過他們的魚也非常可口。」
此刻是五點四十分。所有餐桌都覆蓋著紅色方格桌巾，小燈在上面散發出柔和的光芒。餐廳里空蕩蕩的，因為文明人很少在七點鐘以前用餐。
我走向餐廳，一邊環顧四周，沒發現布雷的身影。我不知道她開什麼車，覺得她未必開著私家車現身。我推開鹿頭餐廳沉重的木門，迎面襲來嘈雜的人聲，還有吧台旁酒保優雅地調酒時傳出的清脆的玻璃碰撞聲。牆上的鹿頭標本解釋了這家餐廳名稱的由來。燈光昏暗，門窗一片漆黑，裝酒的板條箱和木架幾乎高達天花板。
「我是來這裏用餐的。」她說，彷彿在趕時間。
「哦，真抱九_九_藏_書歉，斯卡佩塔醫生。今晚座位全滿了，因為有團體訂位，佔去了一大半座位。」
「我一直希望有機會和她談談，」布雷像是不經意地隨口一提，「你知道，我們正在建立COMPSTAT系統，需要電腦專家協助。」
「能為你做點什麼嗎？」酒保擦著酒杯問我。
「這豈不像到了妓院卻一個人玩？」馬里諾說。
他遞給我一根，點燃自己的，又把打火機給我。他明白我的感受，不時瞥我一眼。
「哦，他到了。只是你沒發現，他看到我們就偷偷溜走了。」
「我沒有約誰見面。」她的語氣里隱含著憤怒。
她竟然提到露西，這不禁使我一陣惱火。
這齣劇目令我如履薄冰。我的天性、受到的教育和專業素養要求我正直誠實，而非墮入以往律師生涯可能有的狡獪巧詐——假設放任自己利用法律漏洞牟取私利的話。
我繼續探頭望著門外，猜想馬里諾下一步的行動。
「該死，太不公平了！」他說，「我們明明知道她在玩什麼把戲。我還是主張當面跟她對質，讓她知道她其實沒那麼精明。」
「你確定嗎？」
「也許我真的該去當一名雇傭兵。」馬里諾向後視鏡吐出煙圈，一邊觀察四周。
「進餐廳。」
「哦，不好意思。」他語氣誇張地往旁邊一閃。
「你比誰都清楚該如何辦案。」我反覆說道，擔心他會脾氣失控。
「輕鬆點，交給我就是——」
「這正是我的意思。你的麻煩夠多了。」
「要是他們剛好這時候到了並發現了你呢？」
他將車停在距餐廳稍遠的本·富蘭克林紀念品商店門前，夾在兩輛車之間。他熄掉引擎，我打開車門。
「布雷副局長？我猜就是你。」馬里諾彷彿遇見老友般招呼著。
「你是說，你不打算當面戳穿她，告訴她你已經知道她乾的勾當？還有她和查克的郵件往來等等？」他難以置信，憤憤不平地發著牢騷，「那我們來這裏幹嗎？」
「我們看過她寄給查克的郵件。read.99csw.com」
「我有權來這裏。」
他氣呼呼地點燃一根香煙，看著我打開車門。
我們沿帕特森大道向帕勒帕路行駛。帕勒帕路是這城市的主要道路，人們聚集在這裏用餐、購物，在麗晶購物廣場往來穿梭。
「要是布雷已經在裏面了，你打算怎麼對她說？」
「我們真該找時間好好坐下來聊聊，凱，我可以與你交流一下我在華盛頓工作時的經驗，」她彷彿意在強調我從未在這個小城市以外的地方工作過，「你絕對無法想象人們為了相互傾軋會做出什麼事來，尤其是在女人之間。我見過一些出類拔萃的人就這麼倒下了。」
「你要去哪裡？」他吆喝道。
「大部分里士滿的小秘密我都見識過，」我嘲諷道，「只要知道去哪裡找，你會發現多得很。」
「凱，好巧，」她乾巴巴地說，「你還好嗎？想必你發現了里士滿的小秘密？」
「我和一個朋友約了見面，」我繼續執行計劃，「如果你能安排位置，我想我們可以提早用餐。」
「我們得智取，莽撞地從堡壘里衝出去開火只會讓自己先中彈。」
她瀏覽著訂位表，用鉛筆一一指著時間和姓名，然後又查看了一遍。她顯得有點尷尬，畢竟沒有預約就在周末闖進一家不錯的餐廳是不可能有座位的。
「該死的臭婊子。」馬里諾說。
「輕鬆點？我恨不得扭斷那臭婆娘的脖子。」他說。
馬里諾沒有妄動。我看見布雷停車、熄掉車燈，愈發感到焦慮。可以肯定，她不會等查克太久，而她此刻的懊惱也不難想象——一個小人物竟敢讓黛安·布雷副局長久等。
我稍稍搖下車窗，向外吐著煙霧。冷風吹亂我的頭髮。
「我看見他那輛破破爛爛的米亞達在街角轉彎，駛向購物中心，還沒到停車場時就忽然掉頭匆匆離開了。當時我們正向布雷走去，而她正在打手機。」
「沒見到人影，」我們四下張望，馬里諾說：「不過我們早到了幾分鐘。」
她在我們的注視中走開了。九-九-藏-書
「查克沒到。」我說。
布雷不理會他，而試圖以目光凌駕於我，但沒能成功。在多年來與糟糕的僱員、詭詐的辯護律師以及冷酷的政客們交手的經驗中，我學會了一件事，就是在注視對方的眉心時，他絲毫不會察覺我並未直視他的眼睛。如此一來，我就可以始終保持氣勢上的優勢。
「我會請她喝杯酒，然後出來找你。」
她被牢牢地釘在那輛閃亮新車的車門上動彈不得。我注意到她穿著燈芯絨長褲、慢跑鞋和里士滿警察局夾克，而像她這樣虛榮的女人絕不可能打扮得如此隨意就出現在高級餐廳。
「別讓我擔心，」我說，「拜託，別莽撞，馬里諾，畢竟他還在我手下工作。我的麻煩已經不少了。」
「晚上好，」站在訂位台後的服務員驚訝地微笑著說，「久違了，我看報紙知道你最近有點忙。能為你效勞嗎？」
「馬里諾，」我試圖安撫他，「你清楚得很。你是個經驗豐富的警探，面對她時也要拿捏好分寸。這個女人不好對付，我可以告訴你，用蠻力絕對鬥不過她。」
他在辦公樓前停下，我鑽進自己的車，尾隨他出了停車場，然後駛向不同的方向。
「是啊，也許吧，」他說，「可是醫生，查克這小子交給我就行了。」
「好啊，我可不想待在這種人渣旁邊吃飯。倒盡胃口。」
「待在你的小卡車裡仔細監視，我要進餐廳了。要是你比我先發現她，立刻給我的傳呼機發『10-4』的信息，同時打電話讓餐廳通知我，以防我沒收到你的呼叫。」我說。
「請恕我失陪了，好嗎？」她不容置疑地說。
「那就給我登記吧。」說話間我擔憂起來，萬一布雷在停車場沒看見查克的車子而起了疑心呢？
馬里諾的憤怒已如壺中的沸水。
「有個叫布雷的客人訂位嗎？」我問，「時間不確定。」
「想抽根煙嗎？」馬里諾在黑暗的車廂里點著打火機。
「為什麼不呢？」我含糊應道，「反正隨時都可以再戒。」
「我們走吧九九藏書。」我說。
「一定記得呼叫我或打電話給我。」我說著下了車。
「小聲點，」我說，「我們不能證明郵件就是她發的，就像我無法證明那些冒用我名字的郵件並不是我發出的，寫那些鬼東西的也不是我。」
「恐怕沒有。」她輕聲對我說。
馬里諾和我在停車場見面，一起坐進他的道奇皮卡，以防布雷萬一認得出我那輛賓士。天色昏黑，天氣酷寒，但雨已經停了。我的座位高得令我幾乎可以和那些長途貨運司機四目相望。
「我得警告你，彩虹那端不見得都有黃金，」他說著把煙蒂拋出車窗，「也許他們中的一個決定不來了。天知道，說不定他們魔高一丈。不過還是得試試，對吧？」
「我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的約會對象現身，」馬里諾說，「我們當然不能讓你孤孤單單地坐在這黑暗裡無聊地等候。事實上，布雷副局長，你實在不該在沒人保護時就這麼到處遊盪，你搬來這裏后名氣越來越響了，已經成了這裏的名人，你知道的。」
她再度檢查訂位表。
「那就開車碾她。」我關上車門，不耐煩地答道。
「借過。」她高聲對馬里諾說。
「你是個警探，」我意味深長地對她說，「也許你可以告訴我，誰可能獲得我電子郵箱的密碼，侵入並假冒我的名義發信，以及誰——應該是同一個人——可能用『親愛的凱首席法醫』這個名稱在網路上主持一個愚蠢至極的聊天室。」
「哦，也許是用我的名字？」我又問。
COMPSTAT是電腦驅動統計系統的簡稱，由紐約警察局設計的一套新穎、先進的警察局政務處理系統。這套系統的建立自然需要許多電腦人才，但以露西的才能與經驗，參与這樣的計劃不啻大材小用。
「查克是我和她之間的直接聯繫渠道，」我說，「說不定她有我辦公室的鑰匙。」
「我們局裡從沒有過這麼高級的女警官，尤其還這麼迷人這麼受媒體寵愛。」馬里諾不肯住口。
「太好了。」我對服務員說。
九_九_藏_書布雷拿起錢包起身，怒氣一觸而發。
我和他在停車場會合，一起徑直朝布雷的車走去。她正忙著打手機，不時低頭記下什麼，沒有注意到我們。馬里諾敲敲她的車窗，她轉過頭來，一臉驚愕，隨即沉下臉，不再多說便掛了電話，嗡嗡搖下車窗。
我們登上他的皮卡，我頹然陷進坐椅，被一股深深的挫敗感擊倒。我試圖從剛才的交鋒中尋求一絲勝利的快|感和樂觀的希望，結果一無所獲。我只覺得沮喪，甚或更糟，是愚蠢可笑。
她瞬間失去了鎮定和自信，露出盤踞內心的邪念。她狠狠瞪著我，不動聲色地下了車，但馬里諾擋住了去路。她必須從他身邊繞過，而且不免會有身體碰撞。她的狂妄自大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
我謹慎斟酌著下一步行動。我不能直接質問她，但必須讓她明白，她逃不掉，如果她繼續躲在暗處作怪，必定會一敗塗地且為此付出代價。
服務員在訂位表上寫下我的名字，此時傳呼機像只振翅的昆蟲般顔動起來，屏幕上顯示著「通話結束」的代號10-4。我匆匆走向吧台。窗外一片黝黑，看不清屋外的動靜。我只能打開大門，一輛深色維多利亞皇冠汽車出現在夜色中。
「我相信你一定見過。」我說。
「我還是覺得我們幹得不錯，」他說，「我敢打賭，現在她一定坐在餐廳里喝悶酒，因為她被我們抓個正著。」
「萬一你沒能及時收到呢？」
「告訴他就在米歇爾面部美容工坊的隔壁。」他說。這時馬里諾下了車。
「這可太糟了，很遺憾我無能為力。電腦不是我的專長。」她微笑著說，一雙眼睛宛如黑洞，牙齒在鈉光燈的映照下閃著不鏽鋼刀刃般的寒光。「我只能建議你，當心身邊的人，也許是某個因被你忽略而心懷不滿的朋友。」她繼續演戲，「我真的一無所知，但我想應該是某個你認識的人。聽說你的外甥女是電腦專家，也許她幫得上忙。」
「那就訂在六點……」
「我在等人，可他不太清楚你們餐廳的位置。」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