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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我穿過圓石街道到達煙草公司。這是一家由舊煙草倉庫改建而成的餐廳,中庭里滿是茂密盆栽和熱帶花卉,一部玻璃和黃銅材質的電梯不停地上上下下。進門就是設有舞池的鋼琴酒吧。我瞥見多蘿茜與五個男人擠在一張桌邊,神情嚴肅地朝她走去。
「你喝醉了。」我說。
長久以來,我始終避免與我的母親和妹妹多蘿茜電話聯繫。這聽來也許有些冷酷,可我不想再承受更多的壓力。這個周日晚上,我終於拿起了電話。多蘿茜不在家。接著我打給母親。
我拉著多蘿茜的手臂起身。
「遺憾的是,你也知道露西的個性。她向他們挑釁,說不相信他們,態度非常蠻橫無理。我向桑德斯夫婦解釋說,她經歷的事故讓她情緒波動較大。他們非常有耐心,還說會為她禱告。接著我只知道有個護士過來說露西該走了,她沖了出去。」多蘿茜回頭望著我,「當然,不管是否生你的氣,她終究會來找你。她一向如此。」
她揉揉眼睛,一臉驚愕地望著車窗外的酒店,好像看到了一艘悄悄降落的宇宙飛船。
「我從沒取笑過你。」
「安靜,聽我說。」我低聲說。
我在梅鐸街出口處停車而沒有一路開回家。
「我陪你回房間。」
「這個女人住在萊斯伯斯島,是同性戀,而她是古希臘的一位大詩人。」
「希望你別用那個字眼。」
「沒人告訴我,每個人都神神秘秘的,虧我還是她外婆——」
「當然,我聽說過這個人。」多蘿茜說。
「她提都沒有提你。」我這位極度敏感的妹妹說。
「只是一點皮肉擦傷。」
「我今天去醫院看過她了。」她說。
他沒做聲。
「在。」
「早些時候還在,一個人,」華茲醫生答道,「上午的時候。現在就不清楚了。」
「喬的狀況很好,也知道你的外甥女安然無恙。」他說。
我掛掉電話,然後打到整形外科系主任格雷漢姆·華玆醫生家裡。
「你還在嗎?」
「是我要求喬·桑德斯在藥品管制局的上司把她轉到弗吉尼亞醫學院的。我答應要私下關照她,格雷漢姆。」
「多蘿茜向來就不喜歡住在我這裏。」
「格雷漢姆,你該知道,要不是有重大事情我是不會找你幫忙的。」
「拜託了,她們是工作搭檔,是最要好的朋友啊。」
「誰都不行?」我難以置信,「連我的外甥女都不行?」
輕率的態度立即被一陣沉默取代。
「我九九藏書知道那場槍戰,」他答道,「新聞報道了。」
「所以她媽才去那裡啊。她當然在里士滿。」
「想喝點什麼嗎?我請客。」另一人說。
他顯然有些介意,但還是讓出椅子朝吧台晃了過去。多蘿茜的其他同伴一陣躁動。
「你一直在忌妒我,因為你不是她媽。」她回了句。
「你怎麼做的,多蘿茜?告訴他們了嗎?」
「回酒店休息一下吧。」我說。
「把安全帶系好,多蘿茜。」我冷靜地說。
「我在找我的妹妹,不知道她是否在這裏。」我描述了她的外貌,他搖了搖頭。
多蘿茜一喝多就會變得無比刻薄。她不會胡言亂語或者惹是生非,但她的挑逗足以將男人們推入悲慘的境地,舌頭像蕁麻一樣鋒利。有時她似乎在故意模仿我使我難堪。她成功了,我的確為她的舉止和穿著感到羞恥。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她是露西的媽媽啊。」
他停頓片刻,然後說:「這樣說讓我很痛苦,可我還是得說,尤其不允許她來探望。」「為什麼?太荒謬了!」
「你騙不了我,想都別想。」她搖晃著腦袋,在我眼前揮舞著雙手,「哼,你瞞不過我。我一直在懷疑你的真面目。」
「格雷漢姆,你得幫幫我。」我對他說。
「這不是我的主張。」
「我恨死你了。」
我真想給她一巴掌。
我把她押進副駕駛室。
「這麼說露西也在里士滿?」這個念頭如解剖刀的利刃插入我的腦海。
我開車駛上市中心快速公路,準備繞回市區。
「多蘿茜,」我湊近她耳畔說道,一陣嗆鼻的香奈兒香水味幾乎讓我眩暈,「跟我走。我們得談談。」
她靠近我,散發出來的酒氣令人窒息。
「哇,一定很有意思。」一名男子說。
她忽然抱住我,伏在我肩上痛哭起來,哭得渾身顫抖,幾乎喘不過氣來。我很想愛她,可我做不到。從來都做不到。
「就是你對我女兒所做的一切,我的獨生女。你沒有小孩,你總是那麼忙,所以就搶走我的孩子。」她把酒氣噴在我身上,「我真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讓她去探訪你。我那時究竟是怎麼想的,竟然讓她每年暑假都和你住在一起。」
「這是我大名鼎鼎的姐姐。」
「聽我說,凱,」他說,「上級下了命令,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允許直系親屬以外的人探望她。」
周日暮色將至,我坐在房間里撰寫一篇拖欠已久卻無心投入的read•99csw.com期刊論文,爐火熊熊燃著。惡劣的天氣始終不見好轉,我的注意力也四散飄飛。喬現在應該已經得到弗吉尼亞醫學院的入院許可,露西也早該到了華盛頓特區。也許吧,我不太確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露西在生我的氣。她每次一生氣就和我斷絕聯繫,有時長達幾個月,甚至一整年。
「喬的父母非常和善,」車啟動時她又說,「我很驚訝他們竟不知道露西和喬的關係。」
「你帶她親近一個肥胖醜陋又粗俗的警察。面對事實吧,其實他才是唯一和你有過親密關係的男人。但願你沒跟那頭豬睡過!我還要告訴你,雖說我對本頓的遭遇感到遺憾,但他實在是個軟蛋。精力不足,哦,是的,就像沒有蛋黃的雞蛋。哈!在你們的交往中充當男性角色的其實是你,律師兼首席法醫小姐。以前我就說過,現在再說一遍,你只不過是個有著大咪|咪的男人。你騙過了所有人,因為你那麼優雅,穿著拉夫勞倫套裝,開著賓士名車。你以為你的大咪|咪很性感,會讓我自慚形穢,在我訂購伊甸內衣和其他漂亮內衣時取笑我。記得媽媽是怎麼說的嗎?她遞給我一張有著毛茸茸的男人手掌的照片說:『就是這個讓女人的胸部越變越大。』」
「你知道薩福嗎?」
他沒回應。
「你是個沒有公開承認的同性戀,」她憤恨地說,「你把我女兒也變成了同類!差點讓她喪命,把我看得還不如一條臭水溝!」
她猛搖頭,兩手靜靜擱在腿上,悲凄的淚水不斷湧出。
「你們知道她是誰嗎,」她不理會我的低姿態,「她是本州的首席法醫呢。你們相信嗎,我有個擔任驗屍官的姐姐。」
「我則不然,我相信愛情。我花時間不斷地追求、自省、戀愛,相信身體是神聖的殿堂,應該對它悉心照顧並以它為傲。瞧瞧你,」她停頓片刻以加強效果,「你抽煙、喝酒,我敢說你甚至沒去過健身房。別用你為什麼沒有發胖鬆弛來反問我,切割死人肋骨、在犯罪現場跑來跑去或整天站在停屍間里自然會耗去不少熱量。可最糟的一點我們還沒提呢。」
「哇,瞧瞧誰來了!」她大聲叫道,高舉起酒杯,「我的姐姐。我來替你們介紹……」她對她的同伴們說。
我無法想象露西得知她不被允許和喬見面時會有如何反應。
「你讓我覺得自己又笨又丑。你呢,一頭金髮,胸又大,所有男孩都在九_九_藏_書談論你。尤其你還不笨。哦,你一向以為自己聰明絕頂,因為我除了會說英語什麼都不會。」
「她頭部的傷呢?」我問。
「說得不多,只是稍微作了點暗示,因為我以為他們知道呢。你知道嗎,在邁阿密住久了,忽然看見這裏的天空,總覺得不太習慣。」
「別說了,多蘿茜。」
我毫不懷疑,布雷是走漏消息的幕後黑手。對她來說,這不過是寒冷、陰鬱的周末里一點有趣的消遣。她才不會在乎,我那六十四歲的秘書孤零零地住在沒有警衛的公寓樓里。
「我的外甥女露西也參与了那場槍戰。」我繼續說。
其實我不該感到驚訝。多蘿茜一向極度自戀又愛出風頭。每當有好戲上場,她就非擔任主角不可,即使那意味著她必須扮演一個對孩子毫無關愛之心的母親角色,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出演。
相比之下,我妹妹更喜歡酒店的酒吧。住在我這兒沒機會邂逅男人,至少我不會情願介紹給她。
我換擋駛向酒店入口。
「至少讓我和喬的父母談一談。」
「抱歉,」我對多蘿茜身邊的男子說,「你介意我佔用一小會兒你的位子嗎?」
我上車,鎖上車門。
多蘿茜一臉錯愕。我感覺得到她的怒火。
我任由她發泄自己的不滿,一邊注意路面情況。
「多蘿茜,」我說,「我這一生從未見過比你更自私的人。」
今晚她身著得體的深藍色工作套裝,但外套下的粉紅色緊身薄衫令她的乳|頭輪廓一覽無遺。多蘿茜向來對自己並不豐|滿的乳|房十分在意,若能吸引男人們的目光則可以自信許多。
「我不會跟你回去的,」她大聲說道,「現在身邊沒有別人別拉著我。」
我把車停在柏克利酒店門前,她沒有察覺,不斷尖叫哭喊,淚水淌下臉頰。
「她昨天才出發的,可不想問你是不是方便借住幾天,因為你似乎對她的家庭毫不關心。」母親說。
自尊極強是我妹妹的特性,她無法忍受在眾人面前破壞自己聰慧迷人的形象。我和她一起走進蒼涼的夜色,四周只看得見黝黑窗戶和茫茫濃霧。
「多蘿茜在里士滿?」我驚訝地問。
鄰近的客人停止了談話,紛紛將視線投向我,彷彿我是一名持槍撞開酒吧活動門的歹徒。
她嗚咽著,憤怒有如夜空的焰火緩緩散去。
「你那裡有一名匿名病人,是藥品管制局的成員,在邁阿密受了槍傷。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我也希望read•99csw.com她能崇拜我啊!」在情緒、酒精和戲劇化的狂熱的驅使下,她大聲呼喊,「我也希望她能欽佩我!我要她也在別人面前炫耀我,就像炫耀你那樣!我要她覺得我聰明又堅強,覺得我每走進一個房間時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我希望她像愛你一樣愛我。我要她向我徵求意見,希望自己長大后變成我這樣的人。」
「她根本不想見我。」她的聲音微弱得有如嘆息,「一看見我走出醫院電梯,她的表情就像有人在自己食物里吐了口水。」
車子經過公路收費站。
我掛了電話,獃獃地望著它。我妹妹就住在這座城市裡的某家酒店,知道露西身在何處。我翻找著電話簿,從歐姆尼、傑斐遜等大酒店一家一家找起,很快便查出多蘿茜就住在人稱「肖克侯」的歷史區里的柏克利酒店。
「我們何不把所有事情攤開一次說個清楚。」多蘿茜挖苦道,「你只是機器,只是一台電腦,就像你喜歡的那些冷冰冰的高科技器材。正常人不免會問,一個人究竟出了什麼毛病,竟願意把所有時間都耗在死人身上,耗在那些被冷凍的、發臭腐爛的屍體上,而且他們大多數出身卑賤。」
「露西在那裡嗎?也許正等在病房外面?她母親可能去陪她了。」
「你必須跟我走,我們得商量一下該如何處理露西的事。」
盜竊未遂案件調查報告的補充資料終究還是進了新聞發布欄,並趕上了周六晚間六點的新聞。記者不斷打電話到羅絲和我的家,追問我們被跟蹤的事情。
「不,你不恨我,多蘿茜。」
回答我的依然是沉默。
「你認為拉姆西案的真相是什麼?兇手是他的雙親嗎?」
「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她?」我說,「你怎麼可以插手她和喬的事?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她房間里的電話沒人接聽,畢竟里士滿有太多地方可供周日遊覽。我匆匆開車出門,在柏克利酒店門前停車時,天空彤雲密布。一進酒店,我就知道多蘿茜不可能待在這裏。這家雅緻小巧的酒店的酒吧隱秘昏暗,高背皮椅上坐著安靜的客人。侍者身著白色上衣,在我上前問話時顯得非常恭敬。
她朝酒店走去,我拚命把她拉往我的車。
「我來找你回家。」我對多蘿茜說。她顯然喝了不少酒。
一伙人正走出煙草公司,其中一個正是多蘿茜在酒吧的同伴。他們踉踉蹌跑地離開,一路縱聲狂笑。
「噢,該死,格雷漢姆,她們深愛彼此,也許九九藏書喬根本不知道露西還活著。」
「那麼她住在哪裡?」我問,「和露西住一起嗎?」
「總之,我跟桑德斯夫婦談了一陣,結果發現他們是傑里·費爾維爾那種類型的人,絕不可能容忍女同性戀關係。」
沉默。
「可她們本來就是啊。這些男人婆起源於愛琴海中挨著土耳其的萊斯伯斯島。土耳其女人的體毛很長,你注意過嗎?」
「她的左股骨有粉碎性骨折,」格雷漢姆解釋道,「我替她上了骨板。現在她必須接受牽引治療,還不時得注射嗎啡。她的狀況時好時壞,只有她的父母能照料她。我甚至不確定她是否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出了什麼事。」
「服務員呢?」
「不,多蘿茜不在這裏,」母親說,「她在里士滿。如果你給你妹妹或你媽多打幾個電話,也不會不知道了。露西忙著參加槍戰,你又不準人家打擾」
「我們才十幾歲的時候你就取笑我!」
「我倒是更想知道他們挖出的是不是真的是阿米莉亞·埃爾哈特的骸骨。」
「哈!我見過的那些全身滿是紋身的粗壯同性戀可和詩歌一點關係都扯不上。當然,桑德斯夫婦並沒有表明他們認為露西和喬是同性戀,而只是說喬剛遭受極大創傷,和露西見面恐怕會勾起那些可怕的回憶。現在見面太早了。他們相當友善但態度十分堅決,見到露西時也用非常委婉的方式向她解釋了。」
她誇張地用雙手抱著頭。「你給她灌輸了滿腦子槍械子彈之類的東西!你讓她十歲時就變成一個電腦怪物,而不是像普通小女孩那樣去參加生日聚會、騎小馬、交朋友!」
「別告訴我我的部門有病人死了。」他自嘲地說。
我實在無法忍受了。「媽,我得掛電話了。」
「格雷漢姆?」
「我不會把你扔在街頭的,多蘿茜。但此時此刻我認為還是暫時分開更好。」
「她一直希望能像你一樣,凱。你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嗎?」她叫道,「我才是她的母親,為什麼她不願意像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