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攤開雙手，指甲凍得泛青。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傾身將她摟進懷裡。她真瘦。

「萬一她這輩子再也不能走路了呢……萬一因為我她被調到別的部門呢？」

也許他已在一旁聆聽多時了。

「是我。」我不情願地應道。

她長吁一口氣，閉上眼睛，幾乎無力坐起。她倚在我腿上，火光在她美麗堅毅的臉跳躍。

「他沒有捨棄你，露西。別因為他死了而怨恨他。」

我檢查電話留言，發現七個無聲的留言，每個來電顯示都是「無法追蹤」。這讓我很苦惱。記者都不喜歡留言，對我辦公室的電話也同樣如此，因為一旦留言我就可以選擇不回電話。這時車道上傳來車門的關閉聲，我第一反應是多蘿茜。我望向窗外，只見一輛黃色計程車正在離去，按門鈴的是露西。

露西起身拿火鉗戳著木柴。火星頑抗似的飛濺開來。

我幾乎忘了馬里諾曾經在一次三日游中邂逅過一個女人，而他們的關係也沒能維持三天。

「我沒有發東西給你們。」

「我叫傑伊·塔利，煙酒槍械管制局對國際刑警的聯繫人。」我重新拿起電話時，他說，「我們得請你立刻趕過來，你和馬里諾隊長。」

露西抓起襯衫抹了把臉，似乎沒聽見我的話。

我不知該說什麼。

她背靠沙發坐在地毯上，雙眼凝視著爐火。我起身走到吧台為她倒了杯原品博士波本威士忌。

她在門口放下手中的小手提箱和拉杆箱，關上門，沒有上前擁抱我。她的左臉上有一塊深紫色的淤傷，邊緣處的小塊淤青已快變成黃色。我見過太多傷痕，知道那是擊打造成的結果。

「就像本頓。」我輕聲說。

「謝謝你，塔利探員，」他說，「接下來的由我說明。」

「事情總會有轉機的。」羅德參議員說。

「如果你是記者……」

她輕啜著波本，沒有搭腔，看起來似乎陷入了極度的痛苦之中。

我掛掉電話撥打了那個號碼，一個帶著濃重法國口音的女聲響起：「你好。」她用英語、法語分別問好，接著又分別說明了他們的上班時間。我按了那名男子給的分機號，他的聲音再度傳了過來。

「可我現在不能離開……」我剛開口，便看見露西出現在門口。

「我要給你一個忠告，」我說，「請告訴我你到底是誰，不然我要掛電話了。」

「他絕不會想到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說。

「我不停地對喬又打又罵，說要殺了她，還騎九九藏書在她身上抓住頭髮拚命搖晃。她忽然清醒了，或許也惱火起來，於是開始反抗。她罵我婊子，把血吐在我臉上，對我拳打腳踢，惹得那些傢伙大笑起來並且吹起了口哨，抓著胯|下……」

「我受夠了我身邊的人總是那麼輕易地離我而去，」她聲音嘶啞，「在我需要的時候他們總是掉頭走開！」

露西抹去淚水，茫然直視著前方。

我一向信任他。

「這不是你的真心話。」

「等等，」他忽然說，彬彬有禮但不容拒絕，「羅德參議員？你在嗎？」

她停下來，茫然地望著爐火。

「她為什麼會這麼想呢，露西？」

「若非事態緊急我們也不會找你了。」

「不說她了，談談你自己吧。告訴我在邁阿密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次我真的闖禍了，姨媽。」她說。

到家時已近九點。我有點擔心，也許我該帶多蘿茜一起回來，而不該讓她獨自留在酒店。倘若她立刻穿過街道回到酒吧，我也絲毫不會詫異。也許那裡還有幾個寂寞的男人可供她尋歡作樂。

「她在，稍等。」她說著把話筒遞給我，臉上浮現出失望和沮喪。

我本以為羅德參議員已經掛斷了電話，但他的聲音又在此時響起。

「煙酒槍械管制局和藥品管制局總是對的。」她說。

我望著露西，腦海中湧現出一幅幅生動的畫面。我看見她演著這出危險的戲劇，看見她身穿制服奔走在火災現場、從直升機跳下、操縱著電腦……我看見從前那個被我一手帶大、總是惹人操心的倔犟小孩。馬里諾說得沒錯，露西一心只想證明自己，她的第一反應永遠都是戰鬥。

「相信我。」

露西的嘴唇顫抖著，聲音細若遊絲。她不在這裏，而在邁阿密，再度經歷著那個時刻。

她沒有絲毫笑意。

「不，不是你所想的那樣用電腦鍵盤輸入，斯卡佩塔醫生。」

「我必須在瞬間作出抉擇，而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裝作不在乎他們是否會轟掉她的腦袋。他們用槍指著她的腦袋，我卻開始找她的碴兒，這一招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

「我必須確認你的身份。」標準的美國口音。

「我給了她一拳又一拳，直到現在還感覺得到掌心貼著她臉時的灼|熱。」

「先讓我告訴你這個號碼。」他不等我回應就徑自說道。

「我不在乎這件事多麼重要，」我說，「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就這樣稀里糊塗地坐飛九九藏書機飛去法國——」

她望著自己的雙手，好像它們罪該萬死。

「馬里諾沒有護照。」我說。

「能猜到接下來的事嗎？」她繼續說，「她對桑德斯夫婦裝出一臉同情，替他們拿咖啡、三明治，將一些人生的智慧箴言娓娓道來。他們說個不停，我倒顯得十分多餘。然後她走過來拍拍我的手說，喬今天不見訪客。

「姨媽，我必須見她一面。」

「我說，你以為我沒預料到你會來這招嗎？你當我白痴啊？好吧，忘了告訴你，托多拉先生正在等我們過去交易呢——這時我看了看手錶在七十六分鐘之內必須趕過去。你們儘管動手吧，把他轟得稀爛，拿走他的全部槍械、鈔票和該死的可卡因。可要是我們沒出現呢？你想他會不會惱火？」

「你好？這就聽得出你們是什麼部門嗎？」我說，「聽起來倒很像餐廳。」

「我朝那個拿槍的摩洛哥渾蛋走過去，湊近他的臉說，請儘管動手幹掉她，因為她蠢得要命，老是礙手礙腳，我早就厭煩透了。可他如果真的動手，他也就完蛋了，一切都完了。」

「很好，除了忽然被派到法國、即將被革職，還有……」我想告訴他露西的事，可她就站在那裡。

「這到底——」

「不。你不明白。重點不在於那場槍擊是否漂亮，或者煙酒槍械管制局會不會給我頒發獎章。」

「我乾脆去當雇傭兵好了。」她苦澀地說，「你需要解決謀殺犯、強|奸犯、劫車犯、戀童犯或毒販嗎？請呼叫一八〇〇露西。」

「我對她說，她以為自己是誰，對我說這種話。她說是桑德斯夫婦請她轉告我的，因為他們不忍傷我的心。我一氣之下就離開了。據我所知她可能還在那裡。」

「我媽為什麼要來？她為什麼不肯放過我？從小到大她唯一為我做過的事就是要我聽她的那些男人的話，男人，男人。」她說，「她帶著那些傢伙到處炫耀，而我身邊一個人都沒有。管他呢，他們同樣一無所有，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彎腰摟住她。

「我一頭霧水。」

「酒精含量百分之六十。通常我不會勸人喝酒的，但這種時候要是你能醉倒或許也不是什麼壞事。就在這裏多待一陣吧。」我說。

「最糟的是，姨媽，這不完全是裝出來的。我恨她，恨她這麼輕易就捨棄了我，她當時真的已作好了犧牲的準備，真該死！」

「殺人並不能讓本頓起死回生。」

「我在里read.99csw.com昂的秘書處工作，」他說，「請你至少撥打一下剛才那個號碼，聽聽我們的語音信箱。」

「我討厭她，」她瞪著我說，好像這是我的錯，「誰要她來的？你嗎？」

「我吃得不多……」她凝視著爐火。

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火焰，似乎十分著迷。

「老天，這是什麼鬼東西？光它的氣味就可以把我嗆暈了。」

「他們從她腿上取出來的子彈是霍納蒂特製九十格令空尖彈，是我槍里的子彈。」

他悅耳的男中音如潤澤的上好木料一般。

「我們到了那棟公寓門口，就是一六五集團那群渾蛋聚會的地方，」她繼續說，「喬帶頭進去。裏面有六個人而不是三個人，我們立刻察覺苗頭不對，而且我知道他們會怎麼做。一個傢伙抓住喬，用槍抵著她的腦袋，逼她說出我們在費希爾島部署的出擊地點。」

她又吞了口波本。酒的後勁很強。

「我知道，」他說，「我不會讓你冒險的。請相信我。你最近還好嗎？」

「萬一她的臉被我打得毀容而無法恢復呢？」

電話第三次響起。她一把抓起電話，眼裡同時流露出期盼和恐懼。我無法告訴她華茲醫生對我說的那些話，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不明白，」我說，「你們應該收到了我的報告，目前我並沒有新的發現需要補充。」

「也許她有一段時間無法從直升初上跳下，」我說，「可她會好起來的。」

我把酒遞給露西，然後坐下為她按摩肩膀。她放鬆下來，聲音也逐漸柔緩。

「法國現在是凌晨三點。」我提醒他。

「你救了她一命，也救了自己。」我說，「喬理解你的做法和那麼做的理由，露西。她只會更加愛你。」

「三年前他去過巴哈馬。」

她的聲音飄向渺遠的天際。

「你知道嗎，當時我穿著那種可以蓋住我那把西格索爾槍的工裝褲。他們說我總共開了十一槍。我根本不記得我還換過一次彈匣，只記得到處都是調查局的人，還有我把喬拖出門外。她的頭不斷地冒血。」

塔利接著說：「你和馬里諾務必在四點三十分以前趕到米林奈私人機場。就是你那裡的凌晨，距離現在不到六小時了。」

「有酒嗎？」她問，「波本之類的？那輛計程車後座沒有暖氣，車窗又關不上。凍死我了。你看我的手。」

她依然置若罔聞。

「這種事在所難免，露西。」

她不斷攥緊又鬆開拳頭，可能想舒緩一下僵硬的手指。

read.99csw.com「我感覺得到。她的肌膚那麼柔軟。還有她的血，是我害她流血的。我觸摸過、愛撫過的肌膚，卻因為我流血了。接著是槍聲，槍聲，到處都是槍聲，到處都瀰漫著硝煙。事情發生得突然也結束得很快，有如一陣烈焰卷過，不留一絲痕迹，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我覺得她死定了。」

「她怎麼知道你在那裡？」我必須先弄清楚這點，露西也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問。

「我在。」

「太過分了！這次她真的太過分了！」露西說。

她垂下頭，靜靜地啜泣著。我撫摸著她的頭髮。

「我要給你一個電話號碼。」

「法蘭克？」我驚訝地說，「你在哪裡？法國嗎？」

「我不斷開槍，開槍，開槍，雙手沾滿她的鮮血。」

「她不在那裡了。」我說。

電話響起。

「你知道我不可能這麼做，」我說，「我們談談吧，太多事情都得好好談談。老天，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我覺得他們並不信任我，」她說，「所以我轉向喬。我永遠忘不了她當時的那種眼神，被槍指著太陽穴時的眼神。」她又停頓一下，「她異常冷靜地看著我，因為……」她的聲音顫抖起來，「因為她希望我明白她愛我……」露西抽噎著說，「她愛我！她要我知道，因為她認為……」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她認為我們就要死了。這時我開始向她大吼大叫。我叫她該死的蠢貨並狠狠給了她一巴掌，打得我的手掌都發麻了。她那樣望著我，就像天地間只剩我一個人，血從她的鼻子和嘴角淌下，從面頰流向下巴。她沒有哭。她出局了，身份被識破了，以往接受的一切訓練和掌握的所有知識全都派不上用場。我抓住她，用力把她摔到地上撲了上去，瘋狂地叫罵，抽她耳光。」

「怎麼不是故意的，」她說，「我巴不得他們全部死光。」

「本頓沒有捨棄你，露西。」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沉默下來，似乎不打算說下去，只啜飲著波本酒。

「請將一張你的個人信紙傳真給我，我一收到就給你回復。」

我讓她在火爐前坐下，又添了塊木柴。露西氣色很差，黑眼圈十分明顯，牛仔褲和毛衣鬆鬆垮垮的，紅褐色的頭髮垂在頰邊。她將一隻腳蹺在咖啡桌上，解下踝部的槍套和槍，尼龍搭扣嗶剝作響。

「幾點鐘不要緊。我們收到了你發來的信息，正在用計算機系統處理。」

「你是誰？」

「別遲到了，紐約的換乘https://read.99csw.com飛機在八點三十分起飛。」他說。

我聽見塔利掛斷電話的聲音。

她坐直然後起身，低頭望著我，眼中充滿挫敗和我無法了解的某種情緒，也許是哀傷。在本頓遇害時她都不曾顯露過一絲哀凄，除了無窮無盡的憤怒。

「你有我啊。」

「一切事情嗎？」我應道。

「就算是你——」

「是斯卡佩塔醫生嗎？」響起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我們？」

他給了我傳真號碼。我擱下電話，到書房裡發了一張我的信箋傳真。露西依舊待在火爐前，手肘支著膝蓋，一手托著下巴，顯得無精打采。

「她就在醫院里，卻不知道我一直在等待見她一面。說不定她以為我也拒見訪客。」

「我們開著那輛十二汽缸賓士到了那裡，」她聲音疏離，「喬對我說她有種不祥的預感。我說展開緝毒行動前感覺不好非常正常，甚至還為這個揶揄她。」

「因為她是我的親生母親，」她語帶嘲諷地說，「不管我喜不喜歡，填在各種表格上的都是她的名字，再說她知道喬是誰。她查出喬的父親在里士滿的住處和其他一切信息，她又那麼圓滑世故，每個人都覺得她好得不得了。桑德斯夫婦把喬的病房號告訴了她，今天早上她就出現在醫院了。我一點都不知道，直到坐在等候區，看她像個首席女高音登台演出那樣走進來。」

「她真的掙紮起來，我用兩腿死死夾住她的身體，她的肋骨沒被我夾斷實在是個奇迹。扭打中我扯開了她的襯衫，那些傢伙完全沒料到，幾乎看傻了。他們沒看見我趁機拔出了踝部槍套里的槍，我扣動了扳機，一槍接著一槍……」她的聲音漸漸微弱下來。

「我想知道你的近況，凱。」我這位參議員好友說。

「我們要求你做的事情恐怕會令你反感，或者害怕。」

「你是個英雄，真的。」

「那些肌肉跑哪裡去了？」我想開個玩笑。

我知道這個國家代碼是法國的。

「聽好，凱。這件事非常重要，」羅德參議員的語氣讓我不得不記起他的身份，「快來，馬上趕來。我們需要你的協助。」

「她是被我打中的，姨媽。」

「我不太容易害怕，法蘭克。」我說。

「邁阿密沒東西吃嗎？」

「露西，聽我說，」我說，「你救了她一命。即使你因此殺了兩個人，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當時你沒有別的選擇，你不是故意的。」

她甩開遮擋眼睛的亂髮，置若罔聞。「你知道她在醫院做了什麼嗎？」

「拜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