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四點一刻馬里諾過來接我。凌晨這種恍惚而又無力的時刻,不禁讓我想起早年間在醫院不眠不休值班時的情景,想起剛擔任法醫時總是被召喚去處理無人願意接手的案件的那些日子。
我分辨不出他的口音,但可以確定他不是法國人。他帶領我們穿過大廳走向光亮可鑒的黃銅電梯,按下三樓的按鈕。
「沒關係。」
我放下餐叉。窗外燈火通明,即使屋內光線昏暗,我仍然可以清楚看到他害怕的神情。我禮貌地回應。
我記得彼此都拋出些互相傷害的言語,最後卻在美國駐英國大使館附近的一個房間里瘋狂做|愛。也許多蘿茜的話並非毫無道理,也許有時候我的確顧慮太多而且不如自己期望中的洒脫,可關於本頓她完全錯了。他從來都不軟弱,而我們熾熱的關係也從未降溫過。
「我不是故意沒事找事,只是覺得這件事值得仔細考慮。」他輕聲補充道。
不久他端回兩個堆滿丹麥麵包、乳酪和餅乾的托盤,胳膊下還夾著一罐喜力啤酒。
「兩位如有任何需要,請給我本人打電話。」伊凡說,「希望你們能下樓到餐廳用餐,那裡為你們訂了位子,當然,我們也提供客房服務。」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說著拿起酒杯。
「可惡的宗教狂,拿《聖經》當幌子的希特勒。」
「難道你不能找學校的行政主任之類的人談談?」他輕敲著打火機說,「難道你不能想辦法把露西也送進那裡?」
「和她一起的那個男人也很有名,長得有點像梅爾·布魯克斯。」
我朝他衝過去,拚命控制自己才沒有給他一巴掌。
「你可以現在去買。」我提議道。
「那也是我的幻想。下課後給學生補課的女老師,讓人心痒痒的那種。」
「別一開始就不讓人消停好嗎?」我壓抑著心頭的火氣對他說。我們走回候機廳,和其他乘客一起登機。
我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當一股被掏空般的痛楚再度向我襲來時,城市的璀燦燈光已映入眼底。
「現在我一點都不在乎這該死的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我只希望他能讓我安靜待會兒。
「回頭我再打電話給你。」我說。
他打開啤酒。
我們跟著他通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來到兩間相鄰的客房。發現行李已被安置在這裏時,我們無比驚訝,同時又有些不安。
「那就是國際刑警乾的。」
「等你可以去吧台時再考慮吧,」我答道,「看樣子我們得在這裏待上一整晚了。」
「你參与過他的驗屍嗎?你看過他的驗屍報告嗎?」他不肯罷休。
桌子中央擺著果籃和一瓶葡萄酒。我切了一顆血橙,斟了杯美樂紅酒,拉開厚重的窗帘望向窗外,身著晚禮服的人們正坐上高級轎車,街道對面古老歌劇院上的鍍金雕像向神祇炫耀著輝煌的人體之美,一根根煙囪豎立在連綿數英里的屋頂上
https://read.99csw.com,仿如田野里黝黑的麥茬。我感覺焦躁、孤獨,感覺受到了侵擾。
米林奈私人機場的氣溫低至零下七攝氏度,我從卡車後車廂取出行李時,強勁的冷風橫掃而來。兩名飛行員前來迎接我們。他們話沒多說,只打開一道大門,帶領我們走向停機坪,一架李爾噴氣式飛機正停在燃油車旁補充油料。飛機的一個坐椅上放著一個寫有我名字的厚實的牛皮紙信封。升至冷冽清朗的夜空后,我關掉坐椅燈沉沉入睡,直到飛機在新澤西州的泰特波羅機場降落。
「你知道嗎,」醫生馬里諾說,「在這裏我連啤酒都喝不起。」
「我很遺憾。」馬里諾只這麼說道。
「是啊,可差別在於,你大可以選擇不去,派別人前往現場,自己待在家裡,因為你是首席。」
「稍後我再打給你。」
我抓緊酒杯,雙手不停顫抖,杯中的酒灑了出來。我整個人彷彿又一次被撕得四分五裂。馬里諾在房裡踱步,一個勁地彈著手中的香煙。
「好吧,我承認,可我不是有意的。」
「你也有過心胸狹隘的時候,馬里諾,」我提醒道,「還記得你以前對男同性戀者的抨擊吧,某些措辭我簡直不好意思複述。」
我推開椅子猛地站了起來。
「真詭異,」他說,「我最煩這種神神秘秘的小把戲。他是什麼人?我敢打賭他根本不是這家酒店的員工。」
「你這渾蛋!」我吼道,「你這該死的渾蛋!唯恐我受的折磨還不夠,還在那裡——」
「從那邊的窗戶可以看見協和客機呢。」我指著窗戶說。
「現在你知道值夜班的滋味了。」馬里諾在結冰的路面上駕駛著,一邊說道。
「你知道嗎,」他說著把自己的早餐擱在身旁的咖啡桌上,「現在已經下午三點了,法國時間。」
「大概是飛得太快了,」他又說,「想想看,你只能從機艙的小窗孔往外看,就像坐在宇宙飛船里一樣,不是嗎?你看不見地平線,那種高度又沒有雲,空氣稀薄得不能呼吸,氣溫說不定有零下一百度。沒有鳥,沒有其他飛機,什麼都沒有。」
「需要什麼嗎?」他問,「報紙?」
「只有法國產的。」
「給我倒點威士忌。」我說。
「就像我的前夫、我的妹妹一樣,就像我認識的所有殘虐自私的人一樣。我已經變成他們那樣了。」
「這次飛得更遠。」我說。
他猶豫片刻,朝我翻了個白眼。「馬上回來。」他說。
「哦,老天!」我望著他震驚的眼神,喃喃念道,「哦,天啊!」我想起露西對喬的攻擊,立刻走開去。馬里諾轉身到窗前抽煙。哀傷愧疚在房裡瀰漫開來。我用頭抵著牆壁,緊閉著眼睛。我這輩子不曾對任何人有過暴力念頭,尤其是像他這樣我熟識而且關愛的人。
「不,法國沒這種習俗。」我說。
「我們
九*九*藏*書到了。」司機從後視鏡里看著我說。
「沒關係,我只是覺得我們應該仔細想想。」
「以前我去西岸時就不會這樣。」
「斯卡佩塔醫生?」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斯卡佩塔女士,馬里諾先生,」他帶我們走出隊伍,「很抱歉,我現在才看到你們。我叫伊凡。你們的手續已經辦妥了,我這就帶你們去房間。」
「多謝。」
「我清楚得很。」我說。
「你必須聽我說,醫生,」他接著說,「本頓在信里要你別再難過,說一切都會好轉,而且知道你會來這裏——」
「時差的關係。」
「你得承認,羅德參議員剛把本頓的信帶給你,不久后我們就忽然被國際刑警找來,時機未免太湊巧了……」
「受折磨的又不只有你一個。要知道,你跟他睡過並不表示他就是你的人啊。」
「不,你沒有。」
「你竟然會這麼說!」我叫道,淚水湧上眼睛。
司機身穿牛仔褲、皮外套,顯得十分老到,似乎很樂意承擔接送我們的任務。他把我們的行李放進車廂。馬里諾鑽進副駕駛座,話題一個接一個地和他聊得十分投機。原來這位司機隸屬紐約警察局,而馬里諾也在那裡工作過。我睏倦不堪,他們的談話聲在我耳邊飄忽不定。
「你想吃點什麼?」
「你認為他們這裡會有那種小型的拍立得相機嗎?」
「抱歉。」我把馬里諾的護照和機票向一名職員出示。
「我真的很餓。」
「我們談點別的吧。」我打斷他,胃部一陣陣抽緊,心臟劇烈跳動著。
「所以我才懷疑本頓會不會……也許他參加了什麼計劃,不得不在一段時間里擔任秘密證人,接受保護、隱姓埋名、改頭換面等等。以前我們就不怎麼了解他的工作。就連你都不見得清楚,因為他不一定會把一切都告訴你,更不會說一些我們不該知道的事,以免我們受到傷害,尤其不想傷害你或者讓你整天為他擔心。」
我從容地洗了個澡,很想今晚就這麼甩掉馬里諾,可禮節佔了上風。馬里諾從沒來過歐洲,當然也沒到過巴黎,更重要的是,我不放心留下他一個人。我撥了他房間里的電話,問他是否要簡單吃點晚餐。我提醒他巴黎不是以比薩聞名的城市,可他毫不理會,硬是點了比薩,而且到我的小冰箱里翻找啤酒。我點了帶殼牡蠣,然後把燈光調暗,經過這一整天我的眼睛已不堪重負。
我們走下舷梯,一輛深藍色的福特探路者汽車立刻開了過來。天空細雪紛飛,刺痛我的臉頰。
「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像往常一樣用電腦和我們聯繫,或直接給我們電話。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進了房間,關上房門,吃驚地發現我的行李箱被打開過了,裏面的衣服被齊整地放進了抽屜。衣櫥里掛著我的長褲、襯衫和套裝。盥洗用品則整齊擺放在浴室洗手台上。
九_九_藏_書這時電話響起,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誰。
「……亞當在調查部門,大約十一點鐘他就接到了電話。我猜是國際刑警通知他的。沒想到他跟他們那麼熟。」
「那你何不下樓去吃呢,馬里諾?」我建議道,暗自祈禱他快點離開,「我想晚點再吃。」
「別說了!」我尖叫著把餐巾甩在桌上,複雜的情感湧上心頭。
「馬里諾,我們還是別站在走廊里說話了。」我輕聲說。我必須和他分開一會兒,否則我會發瘋。
「我那麼說並沒有惡意,醫生。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說這些。」
我沒告訴他多蘿茜來訪的事,那隻會讓他再次暴跳如雷。
「他們打開我的箱子,把東西全部拿了出來!」馬里諾像一台音量巨大的收音機那樣吼道,「我受夠了。我討厭別人亂翻我的東西。這些法國人以為自己是誰?這是他們的習俗嗎?客人一住進高級酒店就來翻行李?」
「你瞧,先是一位美國參議員帶了封信給你,而這位參議員正好是司法委員會主席,對聯邦執法機關有著絕對的影響力,這也意味著他對特情局、煙酒槍械管制局和聯邦調查局的種種內幕了如指掌。」
「真該帶照相機來。」
本頓的遺體被移往費城法醫辦公室。我始終沒有過問。
「那個戴墨鏡的女人是不是很像安妮·班克羅夫特?」我含糊應道。
「聽著,醫生,她會理解的。也許她已經準備動身去華盛頓接受那些大人物的拷問了。」
「這裏簡直是芝加哥,」馬里諾抱怨道,「感覺太古怪了。」
「……有一次我喝得醉醺醺的,第二天早上起床竟找不到車和警徽了,這下可真的嚇醒了……」
「警察。」那輛探路者在飛機附近停下時,馬里諾點了點頭,說道。
「我的天,」馬里諾環顧著那些樑柱和大型吊燈,「你認為在這裏住一晚得花多少錢?」
馬里諾把酒當成了起床鈴。
他走向煙灰缸,把香煙捻熄。
我沒興趣。
我們的座位是相連的,但很幸運,這個班次沒有滿員,我移到和他隔著過道的位子。他始終耿耿於懷,直到我將自己的酸橙醬汁雞、草莓慕斯海綿蛋糕和巧克力分給他一半才算作罷。我不知他究竟喝了多少啤酒,只看見他不停地在狹窄的過道里來來去去。飛機以兩倍于音速的速度飛行,在當地時間下午六點二十分抵達戴高樂機場。
「你必須面對現實,」馬里諾也激動起來,「你怎麼知道……我是說,要是那封信並不是幾年前寫好的呢?也許是最近才寫的……」
馬里諾將椅子向後一推,在椅子倒下時及時跳到了一邊。他抓起桌上那包香煙。
「你在弗吉尼亞醫學院教書。我是說,你是貨真價實的醫生。」
「呵,他還算好了……」
他沒拿小費就離開了,只剩馬里諾和我站在門口,目瞪口呆地望著房間。
「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九*九*藏*書,因為有些地方實在很不對勁。」
我沒做聲。
「每次露西需要我時,我總是轉身走開,馬里諾。」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晚餐送來后他說,「我不想提,醫生,但我實在無法擺脫那種古怪的感覺,怪得要命。我是說,」他咬了口比薩,「我在想你會不會也有同樣的感覺,這種感覺會不會也在你腦中飄來飄去,就像飛碟一樣。」
「尼采說得對,」我挫敗地自語道,「慎選你的敵人,因為你很可能變得和他一樣。」
「四海為家,但在法國待了很多年。」
電話鈴聲不斷響起,服務台前的隊伍長得令人驚訝。大廳里堆滿行李箱。了解到有個旅行團正在辦理住宿登記時,我逐漸失去了耐心。
「絕對不是來吵架的。」我說。
我完全清醒了,恨不得找個地方躲起來。
「不覺得。」我深吸一口氣說。
「什麼事?」我說。
馬里諾的機票和護照放在外套口袋裡,外套則留在椅子上。機場廣播我們的班機即將起飛時,我收到了一個緊急呼叫,說他被攔在了候機樓外。在服務台見到他時,他正氣得滿臉通紅,由一名警衛陪著。
「我就是知道。」
一名開著帶紅條紋的藍白色雪鐵龍警車的警察正在法蘭西銀行附近攔下一個超速駕駛的人。沿繁華的卡普西奈大街一路前行,昂貴的設計師專賣店多了起來,這讓我意識到自己還沒來得及兌換貨幣。
「你根本無法確定,」他又說,「你只看見發臭的火堆里燒焦的骨頭和一塊很像他戴的那種百年靈手錶。可這能證明什麼?」
機場大樓外一輛深藍色賓士已等候多時。馬里諾試圖與司機攀談,可那人既不肯讓他坐在副駕駛座上也沒興趣理他。馬里諾自覺無趣地開了窗戶抽煙,冷風呼呼灌入。我們行經許多畫滿塗鴉的破舊公寓和長達幾英里的調車場,終於進入了一個燈火通明的現代都市。赫茲租車、本田、松下音響、東芝等著名企業的招牌高懸在夜空中閃耀生輝。
「哦?是嗎?」馬里諾的聲音有如波本威士忌溶入冰塊時那般悄無聲息、讓人昏昏欲睡,「又是個娘娘腔的傢伙……」
我心中鳴起了警笛。
「出去,」我對他說,「我不會接受你那該死的飛碟理論。你想怎樣?逼我再一次經歷那些痛苦嗎?讓我在努力接受殘酷現實的同時還殘存一絲希望?給我滾出去!」
「沒有,你沒有參与他的驗屍。要是你參与了,我會認為你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冷酷可怕的人,」馬里諾說,「你什麼都沒看見。你只知道別人告訴你的。我不想一再讓你難過,但這是事實。要是有人試圖掩飾那具遺體不是他這一事實,你又怎麼會知道,既然你見都沒見過?」
「不,沒什麼值得考慮的,」我清了清喉嚨,感到渾身疼痛,「我們不該再懷疑了。他的身份已經被確認了,馬里諾,徹底確認九-九-藏-書過了。嘉莉·格雷騰絕對不會隨便到只讓他適時地消失一會兒,你不覺得這完全不可能嗎?他死了,馬里諾。他死了。」
許多衣著考究的候機乘客用異樣的目光瞟向我們。一個男人邊品嘗濃縮咖啡邊翻閱《世界報》。
「不太好吧,我想我們最好一起行動,醫生。」他答道。
「那應該就是梅爾·布魯克斯吧。」
我另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搭乘超音速噴氣式客機是和本頓一起。我記得我們坐在窄小的灰色皮椅里,啜著法國紅酒,望著罐裝魚子醬卻完全沒興趣品嘗。他緊挨著我,我溫熱的胸脯偎依著他。
這裏沒有太多聖誕裝飾,包括市中心一帶。巴黎人只在他們的小酒吧和商店門口掛了些簡單的燈泡和常春藤飾物。到目前為止,除了機場那個伸展著雙臂、像在做健美操的充氣聖誕老人,我再沒看見任何聖誕老人的影子。歡慶的氛圍倒是更濃。巴黎大酒店的大廳里裝飾著聖誕紅和高大的聖誕樹,我們便被安排在這裏住宿。
我揉著臉,伸了伸懶腰。這裏氣溫更低,風也更加強烈。我去法國航空公司的售票處辦理我們兩人的登機手續,因為實在不放心把機票和護照交給馬里諾,也不指望他能正確地找到登機門。班機大約一個半小時後起飛,左側二號登機門。我在協和客機的候機廳坐下,又一次感到精疲力竭,眼睛刺痛起來。這時馬里諾在旁邊驚叫道:「你看見了嗎?」他的耳語未免太過響亮,「這裏竟然有酒吧!那個傢伙在喝啤酒,現在才早上七點啊。」
他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你是哪裡人?」我問。
「要是他還活著呢?」他也提高了音量,「你怎麼知道他不是暫時消失一段時間,好去執行與煙酒槍械管制局、調查局、國際刑警甚至太空總署相關的某項秘密任務?」
我不想聽。
話音剛落,便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個身穿深色套裝的男子出現在我背後,面露微笑。
我額頭抵著牆壁,像在祈禱,內心則慶幸房裡昏暗。我背對著他,他看不見我的痛楚。
「很像。」
「有人把香檳和橘子汁混在一起喝,你聽說過這種事嗎?還有,我肯定那邊坐著一個女明星。她戴著墨鏡,所有人都盯著她看。」
「所以我這麼快就感到餓了,」馬里諾繼續他的分析,「飛那麼快的時候你的新陳代謝一定也加快了。想一下那需要多少卡路里。過了海關后我就覺得輕飄飄的,你沒這種感覺嗎?一點醉意都沒有,肚子里也空蕩蕩的。」
「她演過《畢業生》,記得吧?」馬里諾說。
「我跟他們說我有機票,這些該死的法國佬。要是他們會說英語就好了,難道不該會嗎?否則這種事也不會發生了。」
「你怎麼知道?」
「我甚至不明白我們來這裏幹嗎。」他說。
「只要喬一天沒有恢復行動能力,誰能誰不能去探訪她都由她父母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