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露西一動不動,手中的槍顫抖著。這個被稱作狼人的悲慘男子正不住地哀號、喘息。她距他只有幾英寸,而我與她的距離也是如此。
「我們必須送你去醫院,凱。我敢說你對這附近的醫院一定很熟。」傑伊·塔利說。
「聽我說,我沒事,」我說,「有些慌亂,可是沒事。我寧願你繼續搜尋兇手而不是來保護我。」
「還需要他們父母的血液樣本才能證明這一點。」我說。
「下午好,女士。你好嗎?」
我打開門,發現正是幾天前來過的那兩名警官。他們甩甩靴子上的雪,然後進屋。
「焊接的時候它可以用來敲掉渣屑,」她告訴我,「但多數情況下用於石匠磚匠那一行,磚頭、石塊等等的。或許你看出來了,這是一把多用途工具。上面的橙色標籤表示它打了九折。」
我坐在床邊,警鈴不斷撞擊著我的耳鼓膜。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可視對講機的監控器,猛然意識到,如果警察不按門鈴,我就無法從屏幕上看見他們。而據我所知,他們從來不按門鈴。我別無選擇,只好關掉警鈴,重新設定警報系統后坐下安靜等候。我神經緊繃,敏感得似可聽見雪花落下的聲響。
「好消息。」馬里諾說。
「這次是車庫門。」她的搭檔麥克萊溫說,「好,咱們去看看。」
「你怎麼進來的?」
「我馬上過去。」
她充耳不聞,封閉在自己充滿仇恨和憤怒的世界里。她艱難地咽著口水,看著他痛苦掙扎著捂住眼睛。
「露西,別開槍!」我拚命想支撐起身體。
「下午好。」我說。
「好吧,萬一露西不在,馬上打電話給我。千萬別獨自待在家裡。」
「直接給他們打個電話,看我們能不能順道拜訪。」馬里諾嘲諷地說道,「可愛的尚多內兄弟。萬歲!」
「希望我們都能好好休息。」
馬里諾沉默片刻。
「量非常少。」
「出什麼事了?」他問。
「這位是誰?」我問。
我們把她抬到工作台上,她固執地保持著倒在床上時的姿勢。我們令她的手臂和雙腿擺脫僵直狀態,讓這些部位僵硬的肌肉鬆弛下來。
我驚恐地在客廳里逃竄,他緊追不捨,一邊發出野獸般的濁重喉音。我腦中一片空白,在孩童時期般本能衝動的支配下,只想將能拿到的任何東西砸他。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咖啡桌上的福爾馬林罐,裏面裝的正是被他殺掉的親兄弟的殘骸切片。
「代我向他問好。」我說,好像塔利對我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你也明白,這一切都和本頓難脫干係,」馬里諾說,「當然,她原本就憤世嫉俗,並且不時會表現出來。也許你應該把本頓的驗屍報告拿給她看,逼她面對現實,好儘早解開她的心結。」
「查克不會回來了,」我說,「他將會被捕,也許已經被捕了。」
「露西本來昨天就該到華盛頓了,醫生,去接受諮詢委員會的詢問。四個人專程從韋科飛過去見她,傾巢出動啊。可她堅持要留在這裏,等喬痊癒后再去。」
「不知你說的這種工具能不能用在石板屋頂上。」他說,「有一棟古老的大房子,有鐵門的那種,就在離溫莎農莊不遠的河邊。那裡正在新砌石板屋頂。」
麥克萊溫用對講機請求負責人室盜竊案的警探前來支援。二十分鐘后他趕了過來,拍了些車庫門和腳印的照片,采了指紋。事實上,腳印是警方可以追蹤的唯一線索,它們沿著院子邊緣伸向街道,然後消失在雜亂的車轍中。
員工的杯子就掛在咖啡機旁邊的挂鉤板上。我找不到自己的。
「要我陪著你嗎?」
我感到迷惘。我的外甥女似乎已離我很遠,有時甚至懷疑她已不再愛我。
他猶豫起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你還在醫學院嗎?」我問。
「都怪我。」我艱難吐出這幾個字:「我可以叫救護車來,但更想自己送你過去。」他說。
「真的該歡呼。」我說。
「我絕不會這麼做。」我說。內心隱隱作痛,只是已不再那麼強烈。
門廊燈熄了。我從沒想到他說話竟然不帶一絲法國口音。他進屋後用腳把門踢上,我立刻聞到一股潮濕污穢如野狗般的氣味。他露出醜陋的微笑,伸出毛茸茸的手試圖碰觸我的臉頰,像是對我懷著百般溫柔。我想尖叫,但聲音哽在了喉頭。
我如實告知。
「夜間警衛是我的哥們兒。我不想讓你一個人走到停車場。就知道你還在加班。」
「不太像。」我說。
開車回家的途中我終於體會到了羅絲的感覺,因為恐懼、年老、悲傷,因為某些人或某些事而彷彿變成了無法掌握自我的傀儡。快到家時,我決定掉頭駛往西布羅德街。我偶爾會到此處二二〇〇街區的園藝工具商
九_九_藏_書店購物。這是一家社區老店,過去幾年來不斷擴建,商品並不限於常見的五金和園藝工具。我抓了抓濕漉漉的頭髮,和馬里諾一起進了辦公室,然後把毛巾往椅子上一搭,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這時我看到羅絲留在桌上的實驗室報告。集裝箱里垃圾桶上的指紋和那個無名死者的指紋完全一致。
「關於那次槍戰是否合理,是嗎?為了救喬一命。救她自己一命,這還不夠合理嗎?」
他扶著欄杆,摸索著走下台階。而我就跌坐在台階底,驚慌地撐著身體後退,就像划船那樣。他的上半身覆滿濃密的淺色長毛,毛髮沿雙臂垂下,在脊背結成旋渦。他跪在地上,用兩手捧起雪,反覆搓揉著面頰和頸部,一邊吃力地喘著氣。
將近下午兩點,我開車駛入大樓人口躲避風雨,兩名殯儀館工作人員正把一具裝在屍袋裡的屍體搬到一輛後車窗裝有百葉窗的黑色老款型靈車裡。
「好在現在雪下得很大,大概已經有三英寸厚了。你知道,一下雪到處都亮晃晃的,這對他來說實在不是到處遊盪的好時機。」
「石磚工程中用的工具。你知道河畔是否有與石頭磚塊有關的施工地點嗎?也許他正在那裡逗留,並從那裡拿了工具。」
他距我僅有一臂之遙,我擔心他會隨時如野獸般跳起來。我舉起槍,可無法拉開滑套。我再次嘗試,但手臂由於肘部骨折和肌腱拉傷而無法彎曲。
那把形似鶴嘴鋤的工具由黑鐵製成,線圈形把手讓人想起粗大的彈簧。我走過去拿起一把仔細查看。工具相當沉重,一端尖細,另一端很像鑿子。標籤上的品名寫著「尖頭錘」,售價是六美元九十五美分。
「她沒事,他們會妥善照顧她的。」
「你給我好好待著,別亂跑,聽見了嗎?」
「在屋裡,門窗緊鎖,警報器開著,手槍放在桌上。」
「旅館呢?」
「希望你也跟我一起住,羅絲。」
「……刺得很深。左側背一道四英寸的傷口,穿透第十二根肋骨和大動脈,左右胸腔有超過一升的積血,」丹·鍾對著夾在工作服上的麥克風進行口錄,艾米·福布斯在驗屍台另一端忙碌著。
「對。」
他依然在痛苦地掙扎,而她一動不動,宛如一尊雕塑,隨後才微微搖晃起來。
「死的人夠多了,」我說,「拜託,請住手。這種做法不高明,露西,談不上正當防衛。喬正在車上等你。別做傻事。千萬別再做傻事,我們都愛你。」
我掛掉電話,打到弗吉尼亞醫學院整形外科病房。值班護士不認識我,不肯向我透露任何信息。我想和羅德參議員說話,和澤納醫生說話,和露西、和任何一個朋友、和任何關心我的人說說話。此時此刻,對本頓的刻骨思念幾乎讓我崩潰。我想到就此埋葬我殘餘的生命。我想到死亡。
「他是毒品高發地區小組派來的那撥人的負責人。」
她轉頭瞟我一眼,淚水滑下臉頰。
「我來結束你的悲哀吧,畜生!」
「……發現分析表……非常相似,只有細微差異,」我隨口念出聲來,「……和原有採樣的所有者一致……近親……」
「他不在乎,」我說,「他不在乎被我們了解得一清二楚。」
福布斯瞪大眼睛,驚駭得無法言語。
她急促地喘著氣,手指扣住扳機。
「露西,住手!」看她兩手越發用力地握緊槍,我焦急地大喊。
我試圖站起來,卻一次次滑倒。他循聲向我爬來,我慌忙後退,腳下依然不斷打滑,只好翻滾著逃離。他深吸一口氣,臉朝下扎進雪地,像小孩捉迷藏那般,試圖減輕化學液體帶來的灼痛。他像狗一樣刨挖雪花,往頭上堆,雙手掬起雪敷在脖子上。他向我伸出毛茸茸的雙手,嘴裏嘟嘟噥噥。我聽不懂他的法語,但相信他在向我求救。
我抬頭看向馬里諾。
「別擔心。」
我把烤肉醬倒在帶回的尖頭錘上,把手部位特地多倒了些,然後在一個白色枕套上滾動。沒錯,就是這種條紋的印痕。我又拿這不祥的黑鐵工具的兩端猛敲雞胸肉,捶擊的痕迹立刻呈現出來,正是先前見過的。我馬上給馬里諾打了電話。沒有人接。我又撥了他的傳呼機。十五分鐘后他才回電給我,此時我幾乎已等得失去了耐心。
「你認為他知道你們去了巴黎嗎?」
「我不該那樣對你。」他說。
「他們就不能等幾天嗎?」我邊說邊打開車門鎖。
收銀台的年輕人根本沒聽說過尖頭錘,也不知店裡還有這種商品。
我又添了兩塊木柴。在自己看似安全的堡壘里,我還是禁不住害怕起來。我試著轉移注意力,於是一邊看著HBO頻道一部詹姆斯·斯圖爾特的老片,一
read.99csw.com邊整理賬單。我想起塔利,心情又沮喪起來,並開始感到惱火。縱使我舉棋不定,他總該給我個機會。我已經試著和他聯繫了,而他連電話都懶得回。「……據稱身材強壯,身高大約六英尺,可能是光頭。根據首席法醫斯卡佩塔醫生的說法,他可能患有罕見的疾病,導致毛髮過多、面部和牙齒畸形……」
「從彼得斯堡來的那位建築工人。」
「不然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待在家裡的。那個渾蛋還在外面逍遙呢。」
「老天!」費爾丁不斷憋著氣驚呼。
「我想主要是她的態度,醫生。她太……哦,你也知道,好像隨時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這是她一向的做事態度,因此她才總是表現得那麼出色,可一旦失控就麻煩了。」
「滿月就意味著他將再度出手,也是逮捕他的最佳時機。」我說。
「好幾天了。」
我試圖再次生起爐火,但木柴太過潮濕,始終沒有成功。我望著咖啡桌上那盒煙,卻無力點燃。我蜷在沙發里,把臉埋進掌心,直到洶湧來襲的哀痛逐漸退去。急促的敲門聲再度傳來,我的神經瞬間緊繃,同時感到精疲力竭。
「開車到處轉。我們已經找來了州警察局的固定翼飛機沿河面搜索,用探照燈到處查看。也許那個渾蛋的眼珠會像狗一樣在黑暗裡發光。看到天色了嗎?真該死,氣象預報說可能會下六英寸厚的雪。已經開始下了。」
他開始哭泣,赤|裸的上身瑟瑟發抖。他的指甲污穢殘缺,穿著工裝靴和工作褲,也許那本屬於某個船員。他痛苦地痙攣、嘶吼,我幾乎要替他感到難過。但我絕不會靠近他。
「我沒有報警。」我在屋裡說。
我坐在客廳里,火焰舔舐著煙囪被熏黑的咽喉。我在腦中細細梳理著事情的來龍去脈,想弄明白兇手為何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布雷帶到卧室。除了有多年管理經驗,她畢竟也是個訓練有素的警察。他為何能夠如此輕易地讓她解除防衛而沒有絲毫反抗或掙扎?電視機開著,地方新聞台以半小時更新一次的頻率滾動播出實時報道。
「簡單來說,就是那個無名死者和兇手的DNA—致,兩人有血緣關係。完畢。」
「除非是泥瓦匠或者懂焊接的人,普通人一般沒機會接觸。」
他臉上長滿金色細毛,一側臉頰比另一側要低,不對稱又狂躁的眼睛里燃燒著憤怒和肉|欲。他扯下身上的黑色長外套罩在我頭上,我掙扎著逃跑。這一切只發生在一瞬間。
「你在哪裡?」
「硬闖不是他慣用的手法。」我補充道。
「一定有什麼好玩意兒在城裡流傳吧,斯卡佩塔醫生?」鍾大聲喊道,彷彿這個下午和平日並無不同,而我也只是在解剖一個普通的死者,「同樣的紋身,簡單的長方形,在左手掌心,紋身時一定很疼。會是同一個幫派的嗎?」
「露西,把槍放下。」我聽見馬里諾說。
「是啊,另一個也是。也許又是海洛因,六周以來的第四例了,全部集中在里士滿。」
「謝了,我不喜歡改變現狀。」
我開始用放大鏡檢查屍體,採集到了更多細長柔軟的毛髮。
我很少在晚上七點前來這裏,因為這個時段會有大量剛下班的顧客湧入,像逛玩具店的小男孩般擠滿購物通道。停車場里停滿轎車、卡車和廂型車。我快步經過休閑傢具和斷貨電動工具的清倉甩賣區進入商店,春季花卉特價區和堆成塔狀清倉特賣的藍白色油漆罐赫然映入眼帘。
「這裡有人可能知道嗎?」我問。
她沒有照做,沒有回應,也沒有看我。這時我發覺人群圍攏過來。他們身穿深色作戰服,舉著步槍和手槍,謹慎保持著安全距離。
「那是什麼玩意兒?」
「必須先把喬扶到屋子裡,她一定很冷。她行動不便。」我喃喃道。我的嘴唇已經麻木,幾乎無法出聲。
「拍照存證。」我說。
我雙腿如木頭般僵硬。他扶我走向人行道,步伐堅定有力,似乎連冰雪都奈何不了他。
他們關上後車廂門,然後摘掉橡膠手套。
我不確定究竟要找什麼,儘管我猜殺害布雷的器具是十字斧或鐵鎚之類的工具。我摒棄先入之見,穿行在購物通道中,瀏覽著那些擺滿鐵釘、螺帽、緊固件、螺絲鉤、鉸鏈、鎖搭和門閂的貨架。還有長達數百英尺的繩索和線卷、防潮漆、防火漆和應有盡有的水電工具。但沒有任何讓人欣喜的發現,在鐵條、鉗子、鐵鎚等大型工具區也是如此。
「我馬上趕過去。」
「我就在家裡,」我不耐煩地說,「也許此刻他也在家。或許是個鋪著磚塊或砌有磚牆的地方。」
「警察。」門外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接著是類似警棍或雙節棍read•99csw•com的敲門聲。
「露西,」我一寸寸向她爬去,「把槍放下。」
我呼叫馬里諾。已是午夜。
「警察,女士。我們來處理你的警報問題。」
「正在辦出院手續。看到外面的雪了嗎?大得要命。應該一個小時就會到家。」
「露西來電話了。今天晚上她會接喬出院。」
「警方已經來過了。我不會為他感到可惜。」
除了死者的顏色,這個不鏽鋼空間再無其他色彩。挫傷和腫脹是青紫色,屍斑是粉紅色,黃色脂肪上的血跡則格外鮮紅。胸腔如鬱金香般綻開,器官被取出後置于秤盤和砧板上。腐屍的氣味格外濃烈。
「他來這裏多久了?」我假裝只是好奇。
「真想知道他到底用的是什麼工具。」我說。
「誰理他啊。」
「抱歉,」他說,「電話沒電了,我在公用電話亭打的。」
倘若這個所謂的狼人能看到電視或聽到廣播,他肯定不會喜歡媒體對他的描述。
「左手臂有擦傷,也許是蹦極時弄傷的。我和你說過我在學潛水嗎?」
我的神經像有電流竄過。
「這個人瘋了嗎?」費爾丁給照相機裝上底片。
「你一個人在家?」他大喊。
「她的情況大家都能體諒,」馬里諾又說,我則逐漸焦慮起來,「可煙酒槍械管制局不這麼認為,尤其在高層主管決定親自插手,而露西又不露面的情況下。」
「馬里諾,殺害布雷的兇器是尖頭錘。」我說。
十分鐘后一陣急切的叩門聲傳來。我匆匆穿過走廊,一個聲音在門廊前大叫:「警察。」
「這該死的雜種果然躲在那裡,」馬里諾大叫,「可現在出去了。屋裡到處是食物、包裝紙、垃圾。床上粘滿毛髮,床單臭得像狗窩一樣。」
「我沒事。」
「……請公眾務必提高警覺,千萬別隨便開門讓陌生人進屋。」
「我不是故意的。」他神色凝重地說。
另有一份DNA報告,附帶一張傑米·庫恩的留言。他採用短串聯重複序列進行了分析,現已有了結果。
這點我毫不懷疑。
「我希望你能好好休息。」羅絲嘆了口氣。
「給他抽過血了嗎?」
「老天,真冷。快滿月了,現在真不想看到這個。」
我掛了電話,不斷切換電視頻道。沒有什麼感興趣的節目,於是我起身到書房查看電子郵箱,可沒有心情回復。我拿起那隻裝有福爾馬林的罐子,在燈下細瞧裏面由金黃色圓點塗改縮小而成的黃色小眼睛,想著一直以來我都完全沒有抓到重點,想著我進展得如此緩慢又經常誤入歧途,如今又導致兩名婦女遇害。
他緊緊摟住我,我仰頭看向他。他穿著煙酒槍械管制局的制服,讓我感覺怪異而不真實。我不敢確定他真的來了。一定是在做夢,一場噩夢。所有一切都是幻覺。根本不存在什麼狼人,露西不會對人開槍。本頓也沒有死。我眼前一片模糊,塔利緊扶著我。
他拿起對講機找一個名叫茱莉的副經理協助。茱莉立刻趕來了,以她精心裝飾的外表和考究的衣著看似乎不像懂五金的。
「販毒高發地區小組派了一組人守在那裡,我也部署了警力。只要他踏進河裡一步,我們就馬上把他捉拿歸案。」
「你這雜種,」她說,「該死的雜種!」她怒罵著,而他依舊在痛苦呻|吟,一邊用雪揉著眼睛。
「把槍給我,」我說,「拜託。我愛你。把槍給我。」
謝了,哈里斯,我暗想。竟然將所有責任讓我獨攬。
我向她爬去,此時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談話聲以及車門關閉的聲響。
我們一起穿過走廊,他似乎心事重重,並不急於離開。
「上車嗎,外面那麼冷?」
「我要去停屍間了。你知道我接下來會做什麼,所以除非極其重要,否則電話一律替我擋掉。」我對她說。
她按下退幣鍵,售貨機沒有動靜。
布雷的傷口形態相當獨特,尤其是額頭和左臉頰上,連續重擊使得皮膚綻裂,留下似曾相識的條紋狀挫傷痕迹。
他正在打開屍袋,揭開裏面被血浸透的布罩。我走到他身邊,掀開層層裹布,再度感到萬分驚駭。
「好,好,」我說,「我希望那樣。」
「也許他白天躲在屋裡某個地方,等晚上工人們都離開后才出來活動,」我說,「說不定屋裡的警報器沒開,因為擔心建築的噪音觸動警鈴。」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心平氣和地說,「會沒事的,羅絲。」
「你嚇死我了!」我叫道。
「露西,看著我,」我說,「看著我!」
我用磁卡刷開側門,進入通亮的走廊。這裏的地板飾有防菌環氧基樹脂塗層,牆上裝有閉路電視監控攝像頭。我走進休息室想泡杯咖啡,一眼看見羅絲正氣急敗壞地猛按自動售貨機上健怡可口可樂九九藏書的按鈕。
「斯卡佩塔醫生,就算沒有他,也會有別人的,不是嗎?惡魔是永遠不會絕跡的。可我還得過日子啊,總不能因為恐懼或年紀大了就變成一具木偶。」
我把報告扔到桌上。
我走進解剖室時費爾丁正準備為布雷的屍體拍照,兩名副主管和三名實習醫生忙著處理其他新案子。這一天不斷有死者被送進來。水流聲和不鏽鋼器具的碰撞聲不絕於耳,顯得細碎。電話響個不停。
「他的大腦也發黑了。」鍾回去繼續自己的工作。
我們將她橫卧的移動驗屍台固定在置於牆壁表面的解剖水槽旁。房裡頓時安靜下來,其他醫生全都圍攏過來。
對布雷屍體的外部檢查持續了兩小時。我和費爾丁對每個傷口都進行了仔細的測量、描繪並拍照存證。她的臉骨被擊碎了,突起的碎骨上黏附著撕裂的肌肉;牙齒完全被打斷了,有幾顆甚至在猛烈的撞擊下卡在了喉嚨里。她的嘴唇、耳朵和下巴上的肌肉從骨頭上剝離,在X光的照射下,骨頭呈現出數百處骨折和創傷,尤其是頭骨外層。
「拜託,」我說著在昏暗中搜尋他們的面孔,「這不是解剖示範,我和費爾丁還得工作。」
「馬里諾,別一個人過去。」
「很遺憾他竟是這麼一個渾蛋。」他說。
他尖叫一聲,捂住眼睛抓著喉嚨,化學液體的灼燒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緊閉雙眼,狂吼著扯掉污穢的襯衫。我渾身著火般奔跑,上氣不接下氣。我從餐桌上抓起手槍,朝警報器開槍,然後跑到屋外的雪地里。然而沒跑幾步便深陷進雪裡,我用左臂猛地一撐防止摔倒。我試著站起來,才發現肘部骨折了。這時我驚駭地發現他正朝我蹣跚走來。
「第六區,車庫門,」對方說,「需要警方前往處理嗎?」
「我想他可能和他的家人還保持著聯繫,」我說,「至於如何進行的我就不清楚了。也許他們什麼都知道。」
「是啊。她打了電話,說她過幾天就去。」
「沒人見過操一口法國腔的長毛尖牙怪物。沒有一點線索。汽車旅館就更別提了,他們本來就不愛跟警方打交道。」
「哈,祝你好運。等著能去淺水灣真正地潛水吧,相當有趣。尤其在冬天。」
我發動引擎。夜色更黑,更冷,更為寂寥。
「嗨。」露西的聲音。好久沒聽過她這般愉快的語氣了。
晚上七點我洗了個澡,身體上沾染的太多血跡將水流染成了淡紅色。我感覺渾身虛脫,昏昏沉沉,因為一整天沒吃東西了。辦公室里再無他人,我用毛巾擦著頭髮走出更衣室時,馬里諾忽然從我辦公室門口冒了出來。我大吃一驚,腎上腺素瞬間升高,一手按著胸口,幾乎尖叫出聲。
我跟著他們來到車庫,立刻意識到這次絕不是誤觸警鈴,因為車庫門被撬開了大約六英寸高。門外的雪地上有一串通向大門又轉而離開的腳印。除了底部的橡膠條有些擦痕外再無其他工具痕迹。腳印上又鋪上了一層淺淺的雪花,顯然是不久前才留下的,和警鈴鳴響的時間一致。
「馬里諾,相信她一定可以讓他們明白——」我開始為露西辯護。
我回想起他們壯觀的宅邸、華麗的吊燈以及我從塞納河裡舀起河水的情景。或許那裡就是兇手為驅除憂傷而夜夜浸浴的地方。我想起史雯醫生,不禁暗暗祈禱她平安無事。
「露西,你會後悔的,」我說,「請把槍放下。」
「喂?」
「我要開車跟你回家,然後去辦別的事。露西會陪著你,對吧?」
其中兩起案件的死者都還是青少年,一個拉美裔,一個白人,兩人都文了粗糙的紋身,都被刺多刀。他們臉上的仇恨和憤怒已經消退,恢復為一個男孩應有的表情,無論他們原本出生於什麼家庭或者遺傳了何種基因。幫派弟兄是他們的家人,危險街頭是他們的家園。怎麼生活,就會怎麼死去。
我必須確認這一點。
我買了一把打九折的尖頭錘,然後開車回家。把車開進車道時不見露西出來迎接,希望她是去弗吉尼亞醫學院接喬了。烏雲壓頂,似乎又要下雪了。我把車停進車庫,徑直走到廚房,把一包雞胸肉放進微波爐解凍。
「被火車撞死的那個,」兩人都相當健談,「真不敢想象。我可不想要這種死法。過得愉快。」
「噢,我的天哪。」鍾喃喃道。
電話鈴響起時,我驚跳起來,腿上的賬單散落一地。
她放下槍,將它扔向雪地,不鏽鋼槍身閃著銀光。她靜靜站在那裡,低垂著頭。馬里諾走到她身邊,對她說著什麼。肘部已痛得令我無法思考。一雙有力的手將我扶了起來。
我鬆了口氣,把槍放在餐桌上問道:「是誰?」
「走吧。」塔利輕聲對我說。
「不許動!」她朝read•99csw•com他吼叫。
「該死,」她叫道,「我以為這台機器已經修好了。」
「發現了不少問題。」馬里諾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那棟房子有人住嗎?」
「要是你能和我一起回家,我會更加安心。」
「我們只能派巡邏車多在這一帶巡邏了,」他們離開時巴特勒說,「我們會儘可能多注意你的房子。萬一有事情發生,哪怕只是聽到奇怪的聲響,立刻打九一一報警,好嗎?」
我們走向停車場。
「不可能,因為建築工人整天在那裡爬上爬下。沒有人住。是待售的房子。」他說。
「我該拿她怎麼辦呢?」我脫口問道。
「到洗手間或水槽找找,你經常把杯子忘在那裡。」羅絲說。這些平凡不過的日常瑣事竟成了一種令人熨帖的安慰,儘管短暫。
肌肉出血,滲進我骨折的關節里。我的手臂開始脹痛,甚至沒聽見車輛駛近的聲音。我只看見露西跌跌撞撞地跑過雪地,高舉著心愛的點四〇口徑格洛克手槍,然後拉開了滑套。她在他身邊雙膝觸地,擺出戰鬥姿勢,將不鏽鋼手槍的槍管對準他的頭。
「河邊到處都是煙酒槍械管制局的人。」他說。
馬里諾遲疑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有件事你應該知道,但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塔利也在這裏。」
「這麼說只有在有石匠活計的施工現場才能見到?這種工具似乎相當罕見。」我說。
「一致,」馬里諾厭惡地說,「這些莫名其妙的科學術語真夠麻煩!總之,那兩個渾蛋是兄弟。」
她猛咽著口水。我緩緩伸出手。
「還是老樣子。難道大家都不工作了嗎?」她抱怨道,「就像那些州政府公務員一樣,成天裝模作樣不幹實事。」
哈里斯說得沒錯,市民們必然會陷入極大恐慌a將近十點鐘時,電話響起。
「要!請他們馬上過來!」我說。
我把福爾馬林罐擱在客廳的咖啡桌上。十一點時,我轉到NBC頻道。不難想象,所有新聞都是關於這個惡魔——狼人的報道。我又一次換台,忽然警鈴大作。我驚跳起來,遙控器掉到了地上。我迅速跑到卧室,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我鎖上房門,抓著格洛克手槍,等待電話鈴響。幾分鐘后,電話鈴響了。
我一把抓起罐子,跳到沙發上翻過椅背,拚命旋動蓋子。狼人已掏出工具——帶線圈把手的尖頭錘。他把它高高舉起,同時伸手抓我,情急之中我將旋開的福爾馬林罐用力朝他臉上砸去。
「女士,我們接到電話,說你住宅附近有可疑人物出沒,你還好嗎?」
我在更衣室穿上塑料圍裙,戴上手術手套。我的手指在系帶子時十分笨拙,還老是拿不住東西。我感到全身冰冷酸痛,好像得了流感。幸好有面罩、口罩、帽子、鞋套和手套的層層掩蓋,它們不僅使我免受生物危害,也深藏起我的感情。此時此刻我不希望被任何人看見,被羅絲洞見自己的感受已經夠糟的了。
「開車小心。到了打個電話,我好幫忙把喬扶進來。」
馬里諾識破了我的偽裝。
「老天,」費爾丁驚呼道,「我的老天!」
「怎麼了?」我問,「還有其他事情?」
「你哪裡來的尖頭錘?你不是回家了嗎?我真的很受不了你每次都這麼做。」
她頹喪地長吁一口氣。
我愣住了。
「這段時間你家裡不太平靜,對嗎?」巴特勒警官摘掉手套,眼睛四下張望,「我們對你已格外關照了。」
「見得多了。」我說。
「露西!」我說,「住手!千萬別開槍!」
我生了爐火,不久後去屋外拿木柴,發現雪下得正緊,月亮黯淡的臉躲在低垂的雲層後面。我一手抱著劈好的木柴,一手緊握著格洛克手槍,目光掃向每一處陰暗的角落,耳朵捕捉著任何細微的聲響。連黑夜似乎都恐懼得寒毛直豎。我匆匆回到屋裡,重新設定好警報器。
「水管的印痕?」費爾丁推測道。
水管與傷口痕迹不符,因為其條紋又細又淺,不可能留下我們在布雷床墊上發現的那種奇特的條紋圖案。輪胎則差得更遠。我沮喪地走到水泥工具區,一眼望見遠處挂鉤板上的那件工具時,頓時臉頰發熱,心臟狂跳。
「問題是整個該死的過程都被錄了下來,」他說,我滑進冰冷的皮坐椅,「他們反覆看了無數遍那捲錄像帶。」
「整個下午我都在打電話聯繫住在詹姆斯河沿岸那些宅邸里的大人物,」馬里諾換了個話題,「好消息是他們都接聽了電話而且相當配合,壞消息是我們還是不知道兇手在哪一帶遊盪。外面只有零下四度,他絕不可能成天待在河邊或者睡在樹下。」
「露西正要接喬回家,馬里諾,」我說,「她正在外面。」
「我很好。」我說著關掉警報系統,開門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