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怎麼敲?」我說。馬里諾點了根香煙讓我繼續。
「三次,用力敲。」
安德森思索片刻。我看見又一個謊言云層般地在她眼裡集結起來。馬里諾往椅背上一靠。
「是啊。」
「也許你有點吃醋?」
「我沒對她怎麼樣,我發誓,」安德森說,「不是我的錯。」她一次又—次地強調。主動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有違她的天性。
「因為我們造訪的老鼠洞沒幾個門鈴會響。」馬里諾指出。
「你和她起過爭執嗎?」馬里諾問。
「還是陪你吃了一點比薩后就要你回家,好像你在她眼裡根本無足輕重?昨晚是你們最後一次約會?」
「我想也是,」我說,「等他來了,要他待在你的辦公室里,哪兒都別讓他去。」
「她把我從街頭拉了出來,將我安置在兇案組。她擔心你妨礙她的事業前途,」她對馬里諾說,「許多年前她就靠銷贓藥片和其他不法勾當賺錢了,自己也經常吃藥。她要除掉你。」
他聳聳肩,再度起身來回踱步,一邊搖著腦袋。
「如果知道是我就會直接開門。」
「不許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這樣說太不公平了!」安德森叫道。她說得沒錯。無論她和布雷的行為有何不妥,兇手躲在暗處窺伺也不是她們的錯。
「她的胸部被咬得真慘……」
「有時候會有一些爭論。」
「聽好了,那可真讓人噁心。她的臉就像漢堡——」
「我的意思是說,這種情況可以理解。每個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對吧,醫生?比如在有人千方百計想摧垮你的事業時。這一點我們待會兒再談。」
她深吸一口氣。其實我們還沒有所謂的監控錄像。
「一枚戒指和手錶。」
「昨晚發生了什麼事?」馬里諾說,「你順道過來是因為很想見她?」
「爭論什麼?」
「好的,醫生。」
「事實上,我們的監視器錄到了查克在停屍間盜取藥片的畫面。這事你知道吧?」
「許多次都沒有。」她停頓片刻,艱難地咽著口水,「今天早上我來看她究竟怎麼了,在大約六點半的時候。我敲了敲門,沒人應答。門沒有鎖,我就開門進來了。」
「我不想讓記者拍照!」她叫道,但已經太遲了。
「安德森警探,」我說,「有時你離開后是否又返回來,想和布雷進一步談談?」
「關於她我沒什麼可說的。」她說著瞟我一眼。
「我經常勸她別那麼穿。」
「她也要除掉你。」她說。
「那你為什麼還一直跟著她?」馬里諾問。
馬里諾同樣認為安德森並非謀殺布雷的兇手。
「共謀倒賣二級毒品,」馬里諾大聲說,「還有擅自持有處方葯,這些都是重罪。讓我想想,由於你和查克的工作待遇優厚,又如此潔身自好,保釋金應該不會太高,兩千五上下。用你那https://read•99csw.com筆販毒的分紅就可以付清了,不錯。」
「你是說,如果她以為是你的話。」馬里諾說。
「我想你的電子郵箱地址不會剛好是MAYFLR吧?」我一字一字地拼道。
「就是她遇害時穿的那件?你給她按摩時,她脫掉睡袍了嗎?」
「她總是穿得剛好足夠遮蔽身體!我替她把衣服送去乾洗,替她把那輛該死的捷豹加滿汽油……可她對我差得要命!」
「她從來沒想過回報我什麼。我又賺不了多少錢。」
「可是昨晚你沒回來,對嗎?」我問。
「回來后你都怎麼做?按門鈴?你怎麼讓她知道你來了?」
我想象著兇手目送她離開,他早已在陰暗的角落埋伏多時。「天狼星號」進港時她們二人都出現在港口,那時兇手正以名叫「帕斯卡」的船員身份抵達里士滿。也許他看見了安德森,也看見了布雷。他對每個調查他犯罪案件的參与者都抱著高度興趣,包括馬里諾和我。
「這樣她就會讓你進門?」
「這個……」
「廚房垃圾桶里有綠沙龍薄荷香煙的煙蒂,」馬里諾繼續質問,「你抽的就是這種煙吧?這當然不會毫無關係,安德森。因為我認為昨晚布雷遇害前不久你就待在這裏。我還認為她沒有掙扎,也許她認識那個在卧室里把她毆打致死的傢伙。」
「你幾點離開的?」鐘聲交響樂停歇後我問她。
「警察一般習慣敲門,至少每次到我家時都是這樣,」我說,「他們不按門鈴。」
「我該怎麼辦?」安德森哭了起來,「我一個人住……我真的好害怕。我怕死了。」
「她要你去幫她洗車?聽說是這樣的。她讓你變成個人見人厭的馬屁精。更可悲的是,要是她肯放過你,說不定你還不會落得這種下場。你根本沒機會證明自己,就那樣被她控制得死死的,什麼都做不了。還有,我要告訴你,布雷無論如何都不會跟你上床的。她這種人不會跟任何人上床。他們是冷血的毒蛇,不需要靠別人取暖。」
「什麼意思?」
安德森聽起來彷彿一個在抱怨媽媽的孩子。
「我和這件事毫無關係!」
安德森哆哆嗦嗦地往後攏了攏頭髮。
她臉色慘白,恐懼有如受驚的鹿群從她眼中躍過。
「似乎有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氣急敗壞地拿她發泄了一番。真是充滿慾望和憤怒的性犯罪。至於連臉部也被咬,那就出於個人恩怨了。」
「為什麼?」
「你留言了嗎?」
「昨晚你就是不請自來的?」
「馬上。」馬里諾說。
「什麼反應?」馬里諾問。
「我說的句句是實話。對天發誓!」
「什麼反應?」馬里諾又問。
安德森低頭望著自己一動不動的雙手,不斷舔著嘴唇,拚命忍著眼淚。
「為什麼?」九九藏書
「絕對不會。」
「她戴著黑色胸罩,」安德森對我說,「有蕾絲花邊。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還沒來。」
「可是我沒有殺她,老天!我說過,除非她允許否則我絕不會碰她的!」
「萬一他來找我,該怎麼辦呢?」她說,看起來弱小而又無助,「我去過凱利快客,有時我會去那裡購物,而且跟金蘭說過話。」
「你知道我們可以從啤酒罐上取得DNA吧?」馬里諾對她說,「也可以從煙蒂上獲得,對吧?甚至從比薩麵餅上。」
「可惡,這椅子真讓人難受,」他轉動著肩膀,「簡直像坐在墓碑上一樣。我覺得還是說實話更好,你認為呢?你應該知道,我遲早會查出真相。你敢對我撒謊,我就把你剁碎了扔進監獄喂蟑螂,別以為我們不認識外面那輛你租來的車。」
「昨晚呢?」
沉默代替了回答。她沒有回來。用力敲三次門的不是她,而是兇手。布雷毫不猶豫地開了門,或許在那個怪物出人意料地闖進她的屋子時,已經打好了腹稿來延續她們的爭執。
「住口!」安德森尖叫。
「你昨晚沒回去找她是正確的,」馬里諾說,「如果你說的全部屬實。」
安德森沒做聲。
「你知道自己惹上什麼麻煩了嗎?」他說。
「一個小警察竟敢警告副局長如何穿衣,這膽子可不小。」
「她的屍體剛到,」他說,「需要我立刻開始解剖嗎?」
「顯而易見。」我說。很難相信我們竟是在談論片刻前還在這屋子後部的卧室里接受我檢查的那具慘遭凌虐的屍體。
「這筆錢已經不見了。」馬里諾說。
「就像電視里那樣,用衣服把頭包住。」馬里諾語帶嘲諷地說。
「我們可以把你關起來,如果這樣會讓你安心一點。」馬里諾說。他是認真的。
「別說了!」
「我們得談談。」他對她說。
「多少錢?」
馬里諾靜靜打量著她,像在研究一道寫在黑板上的數學難題。
「於是你回家了,」馬里諾說,「後來你又給她打電話了嗎?試圖作些彌補?」
「你以前混過色情行業,非常清楚到哪裡銷贓。我敢說你是這整件勾當的主謀,雖說我不喜歡查克,但在你出現之前他至少還算清白。」
「昨晚你開的是租來的那輛車嗎?」馬里諾接著問。
「淡綠色上衣,類似絲綢的質地,」她哽噎著說,「黑色燈芯絨長褲。」
「她把你利用得相當徹底,對吧?」馬里諾說,「讓你給她銷贓毒品,給她鞍前馬後,做牛做馬。她還要你做什麼?」
她又將注意力轉回到我身上,一邊用手背抹著鼻子。我從皮包掏出紙巾遞給她。
「有時不會,有時則會開門趕我回家。」
「我常來這裏。有時候會順路過來。」她說。
「她到凱利快客買過東西read.99csw.com嗎?」
「你大概也經常給她送吃的吧。」馬里諾說。
「只有在我非常生氣的時候。」
「查克的事情是真的,」她忽然說,「但那不是我的主意,是她的。」
「有時你會不請自來,是這個意思嗎?」
馬里諾坐在古董椅上,前傾著身體,一雙大手擱在粗大的膝蓋上,直到安德森抬起紅腫的眼睛和他對望。
「安德森警探,」我說,「昨晚你來這裏時布雷副局長穿著什麼衣服?」
她又顫抖起來,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對啊,我差點忘了,」馬里諾說,「你出生在五月。五月十日,田納西州的布里斯托爾。我還知道你的社保號碼、住址等,也許你願意聽聽。」
「你跟蹤羅絲,跟蹤我,試圖恐嚇我們。」我說。
「在你離開多久以後?」
「打了。但她沒接。」
「她在等我,要我給她送藥片和錢。她喜歡安定、氯羥安定和布斯帕,這些葯可以讓她放鬆下來。」
「是他偷的,不是我,」安德森急忙分辯,「出主意的也不是我。」
安德森回頭看向他,眼裡燃著怒火。
「昨晚稍早時我的確在這裏。」她用乾澀、頹喪的聲音說,「我順道過來看她,我們訂了比薩。」
「我敲門。」她說。
我走向運屍車,向那兩位正關上後車廂門的醫護助理吩咐道:「你們到達那裡后,向保安請求幫助,」冷冷的雨水沿我的頭髮滴落,「直接把屍體放進冰櫃,然後聯繫費爾丁醫生,讓他來監督。」
「怎麼了?」馬里諾挨著她坐在沙發上,「害怕了?這表示你也不想去停屍間觀摩解剖了?不再急著履行職責了?」
「查克和我各得一成,其餘的由我每周給她送來。多少不一定,取決於有些什麼葯,從停屍間或者我從犯罪現場拿到的。我每次來這裏都待不了多久。她總是表現得匆匆忙忙,有突發事件需要處理之類的。而我還得付汽車貸款,那一成分紅就這麼砸進去了。不像她,從來不必擔心什麼汽車貸款。」
「整個城市都是我的轄區,」她說,「我經常到處巡邏,這並不表示我在蓄意跟蹤你們。」
醫護人員把裝著黛安·布雷遺體的屍袋從擔架上移到車上時,雷內·安德森的臉色有如她正盯著的玻璃般冰冷僵硬。雨還在下。
「一般人總會有所反應的。還有開衩的裙子,乍一看很平常,但如果在她辦公室里,你可以看到她以特定的方式交叉雙腿……我勸過她最好別穿那種衣服。」
「你怎麼做?」馬里諾問。
我翻找著皮包,摸出手機打給費爾丁。
我想起布雷身上的性感絲綢短衫和蕾絲內衣。
「查克的事我們也都知道。」我說。
安德森淚水盈眶,將臉埋進了手掌。
「也許是向你的辦公室打聽了,也許是查克發現的,誰知道呢?她—向要風https://read.99csw.com得風,要雨得雨。她認為去法國的應該是她。我是說去國際刑警總部。她一心只談這件事,然後開始怪我把事情搞砸了:在餐廳停車場的事、電子郵件的事,還有在凱利快客便利店現場的事……一股腦兒怪到我頭上。」
「然後呢?」
「我恨她,」安德森說,「她把我看得一文不值。」
安德森癱倒在沙發上,似乎已完全被擊垮了。
「老問題。我不喜歡她的脾氣。」
「敲兩次還是三次?用力敲還是輕輕敲?」我追問道。
「絕對不能提。一個字都不許。」我說。
他們進了運屍車駛離現場。我回到屋子,對記者的問題和閃個不停的鎂光燈置之不理。馬里諾和安德森坐在客廳里,黛安·布雷的時鐘指著十一點半。安德森的牛仔褲濕了,鞋子沾滿泥巴和草屑,像是在某個地方摔倒了。她冷得瑟瑟發抖。
「本來放在桌上,廚房的餐桌上。我也不確定。我們訂了比薩,喝了點酒,然後聊天。她心情不太好。」
「這完全沒有關係……」她終於開口。
安德森驚恐的視線在我和他之間游移不定。
「你處理那些處方葯所得的外快呢?我不明白,」馬里諾說,「難道沒有你的份?」
「短靴,黑色的。黑襪子。」
「這種情況經常出現嗎?」
「她應該戴著胸罩,」安德森說,「事實上她幾乎不脫內衣。因為她經常把領口敞開或解開第一個扣子,然後彎腰和別人說話,讓人看到襯衫裏面。她總是這樣做,工作時也一樣,她很享受別人的反應。」
「她躺在床上,只披著一件睡袍。」
「她聽說你們去了法國,」她對我們倆說,「去了國際刑警總部。」
這時時鐘齊鳴。已是正午。
「兩千五百美元,現金。」
安德森緊緊盯著我,彷彿沒聽到他的話。「她常常坐在你現在坐的那把椅子上,要我給她拿杯酒,給她揉揉肩、放鬆手和腳,有時候會要我給她按摩全身。」
「我敢說她一定知道你在嫉妒,難過懊惱得快要發瘋,對吧?布雷是故意的。她就是這種人,挑起你的興緻后又摳掉你的電池,把你牢牢握在手心。」
「這我倒是相信,」馬里諾略顯疲倦地說,「至少你報上了姓名,沒玩那種匿名電話的把戲。」
「警探使用租車很正常。」她狡辯道。
怒火在安德森眼裡愈燃愈烈。
「從某種角度來看你回來了,否則她不會開門……」
「布雷的?」我順勢問道。
「鞋襪呢?」
「我到了後面的房間……」她聲音高亢起來,隨即頓了頓,「然後跑了出來。我嚇壞了。」
「你開著這輛車停在我秘書的公寓樓下,」我說,「或許是別人開的。總之我被跟蹤了,我的秘書也被跟蹤了。」
她望著我,鼻涕直流,聲音沉悶好似得了感冒。
「她怎麼知道?」
「以前read.99csw.com或許去過,」她答道,「不過你們也看到她的廚房了,她幾乎從不下廚,也很少在家用餐。」
「大約九點鐘。」
「首飾呢?」
「我想醫生可不這麼認為,」馬里諾說,「快點,下車。別逼我把你硬拽出來。」
小報記者和攝影師像在起點蓄勢待發的游泳運動員一般,虎視眈眈地注視著我和馬里諾走向安德森的巡邏車。馬里諾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探頭進去。
「我必須知道這些重要細節。」我說。
「二十分鐘吧。我打了好幾次,還以為是她不想理我。午夜后我又打了幾次,都是轉到答錄機留言,我開始有些擔心了。」
「一定不會。」
「她會詢問外面是誰之類的嗎?還是直接開門?」
「當然了,」馬里諾說,「她對很多人都相當刻薄。」
「一大筆錢呢,足夠你、查克和布雷舒舒服服地過日子了。」
馬里諾站了起來,魯莽地發出噪音來表達不屑。
「多謝你現在才告訴我們。」馬里諾說。我終於明白了金蘭會被牽扯進來的原因。
安德森隨我們的邏輯思考摸索著,然後凜然停了下來。她無法繼續思考,真相是她無法承受的。
「算是吧。」
「如果你又回來,或許也會遇害。」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她挑逗你嘲弄你,直到你再也無法忍受?」
她點點頭,又開始舔嘴唇。
她立刻顯得焦躁不安。
「內衣呢,戴胸罩了嗎?」
「房間里有人……我幾乎可以感覺到他,屋裡留著他的氣息,我當時甚至以為他還沒有離開……於是我握緊槍沖了出去,開車逃得遠遠的,然後在公用電話亭打電話報警。」
「是啊,用來到處跟蹤別人也很正常。」他不由分說地駁斥。我說話的時機到了。
「不必,」我說,「你知道查克在哪裡嗎?」
「你經常這樣?」馬里諾說,「順道過來?還是她邀請你的?」
攝像機宛如一陣箭雨向她掃來。
她不停呵著掌心。
倘若安德森才是兇手一直在跟蹤的對象,那麼她可能在無意間將他引向凱利快客,引向他在里士滿的第一名受害者。引導兇手的也可能是羅絲。也許這個怪物在羅絲和我一起走向辦公室後面的停車場時就一路窺視,甚至跟蹤我到了羅絲的公寓。
「我覺得不該讓警官們看到她那個樣子,用那種眼光看她。」
她沒做聲。
「我就離開了。我說過,她總是日理萬機的樣子,每次討論或爭論都由她叫停。」
「好啊,」他說,「咱們何不直接回布雷的卧室呢?既然你是這麼優秀的警探,也許可以檢查一下四處飛濺的血跡和腦漿,看能否瞧出什麼名堂來。既然你沒有跟蹤別人,販毒的事也跟你沒有關係,那就回去好好工作,協助我們破案吧,安德森警探。」
「是的,」她坦白地說,「她就那樣把我趕出去,太不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