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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顯微觀察用的。」我含糊地解釋。
「別碰我!」我嚇得倒抽一口氣,急著躲避。卡車轉了個大彎,緊接而來的沉默有如數百英尺深的海水般沉重。手上的煙灰很長了,我忘了彈進煙灰缸,於是拂去大腿上的煙灰。「你可以在斯東尼波因特購物中心轉彎,」我對馬里諾說,「更近。」
「福爾馬林。濃度為百分之十的甲醛稀釋液,俗稱福爾馬林。」我說,「沒錯,是停屍間用來保存組織的,例如器官組織切片。這次是皮膚切片。」我把這種腐蝕性化學藥劑潑進一個人的眼睛,讓他受了重創,或許永遠成了盲人。我想象他被捆綁在弗吉尼亞醫學院九樓的病床上。我逃過一劫,卻絲毫不覺開心,有的只是沮喪。
賴特將外套領子立起圍住脖子,眼鏡映著街燈的光亮。他朝我點點頭說:「保重。很高興你沒事。」決定承認我那所謂的麻煩了,「我們也不好受。」他似乎欲言又止,無論想說什麼都已吞了回去。「我會去找你。」他對馬里諾說。
「一堆偷窺狂。」他喃喃地說。
「她到底在想什麼?以為你在收集戰利品還是什麼?」馬里諾對我說,「以為你像傑弗里·達莫那樣把屍體當紀念品帶回家?老天。」
「那待在自己姨媽差點挨揍的屋子裡,也談不上中立吧。」
我以為那是警方的人。他說他是警察。
警方或許以為派女警察來訊問我會顯得比較委婉。也許她是受同事所逼而過來的,因為沒人敢惹我。「走進客廳面對咖啡桌時,靠得最近的是桌子右角。」我對她說,而這話我已重複不知多少次。我根本什麼都不記得,一切全發生在瞬間,已變得扭曲失真。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免得又有意外發現。」她對他說,通紅的兩頰和灼灼的目光幾乎讓人以為她才是長官。她顯然很討厭馬里諾,太多人討厭他了。
「聽我說,昨晚警報器的頭一次鳴叫,是因為有人試圖闖入你的車庫。」
「什麼?」
我望著窗外那些閃著聖誕節燈飾的喬治亞風格的漂亮住宅。
「爛人!」她朝他尖叫,「你這大爛人!」
「醫生院子前面的那些,至少有三個。」
「我們共度了一個下午,」我曾這麼對他說過,但此刻我是認真的,「共處了幾個鐘頭。只是一次邂逅,傑伊。」
「叫他去取個號,然後排隊等著。」馬里諾還是堅持快餐排隊論調。
「叫你的人別來煩我,」我警告他,「我希望別再有警察冒出來,犯罪的人可不是我。」
他說話不帶口音。我沒想到尚多內竟會沒有一點法國口音。警方在我屋內的警報器大響后不久便來過了,照理說沒有理由再度上門,可我誤以為是他們的巡邏工作很嚴密。事情發生得太快了。我打開門,門廊的燈沒亮,黑暗寒冷的夜氣中夾帶著一股濕黏的野獸般的惡臭。
「嘿,老哥,」馬里諾在敞開的車窗內打著招呼,「那些攝影記者怎麼進來的?」
「是的。」我站在卧室中央,猛眨眼睛。頭痛得很,燈光又那麼刺眼。
「你是斯卡佩塔醫生?」她雙眼圓睜似乒乓球,目光在馬里諾和我之間來回跳躍,「我來向你請教那隻罐子的事。裝化學藥劑的罐子,福母林——」
傢具和牆壁上撒著深黑的指紋鑒識鋁粉,色彩鮮艷的波斯地毯被翻開,露出底下古老的法國橡木地板。一座檯燈被拔去插頭,擱在地上。組合式沙發上原先擺放軟墊的位置開了個大洞,空氣中殘留著福爾馬林的酸味。客廳另一端靠近大門處是餐廳,敞開的通道那頭可瞥見一個用黃色證物膠帶密封的褐色紙袋,上面標著日期和「斯卡佩塔衣物」字樣。袋裡是昨晚我穿的整身衣服,連同別的證物和閃光燈等器材一起堆置在我最愛的澳大利亞紅木餐桌上,似乎那是工作台。警察們隨手將外套披在椅子上,踩得到處都是潮濕骯髒的腳印。我口乾舌燥,因羞辱和激憤而四肢發軟。
「不是。當時我站在沙發的另一端,靠近玻璃拉門。他追著我到了那裡,我無路可退。」我解釋道。
「聯繫三二〇號,要他打我的手機。」馬里諾將麥克風緊貼著嘴巴。三二〇號立刻有了回應,手機像只大蟲似的震動起來。馬里諾接起電話。「還是讓媒體闖了進來,一群攝影記者。他們大概是把車停在溫莎農莊的哪個角落,然後步行越過籬笆,從警衛室後面那片大草坪進來的。派些人過來查看小區里是否停有可疑車輛。不管侵入醫生院子的是誰,馬上逮捕。」他合上手機,神氣得像寇克艦長剛剛下令「企業號」戰艦發動攻擊。
來者正是偽裝成警察的讓-巴蒂斯特·尚多內。現在我仍然無法相信我竟上了當。
「別把一個下午變成一生,硬賦予它什麼恆久的意義。那並不存在,我很抱歉。拜託你,」我激動起來,「別在這時候向我索求。」我邊說邊揮動那條完好的手臂,走了開去,「你想怎麼樣?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你把它放在家裡整整一星期?」她一臉疑惑。
馬里諾說著走出卧室,關上房門。我渴望喝杯酒,好緩解中樞神經的劇痛,可是能怎樣呢?走到吧台,叫那些警察閃開,從read.99csw•com容地倒一杯威士忌?明知威士忌於事無補,我也無所謂。這身臭皮囊令我悲慘至極,我早已不在乎什麼對健康有益或有害了。我進入浴室,翻抽屜,不慎讓幾支口紅掉落在地,一直滾到馬桶和浴缸之間。我顫抖著彎腰去撿,右手笨拙艱難地摸索,因為現在我是左撇子,我站在整齊擺放著香水瓶的梳妝櫃前發獃,拿起一瓶愛馬仕「相遇法布街24號」。瓶子涼冰冰的,我將噴霧口對著鼻子,本頓·韋斯利生前所鍾愛的那股刺|激而充滿挑逗的香氣熏得我流出淚水,心臟彷彿就要停止跳動。一年多沒用過它了,自本頓遇害后就不曾碰過。如今我也遭遇了謀殺,我在心中暗暗告訴他。而我依然活著,本頓,我依然活著。你是聯邦調查局的犯罪心理分析專家,善於剖析惡魔的心靈、闡釋並預測他們的行為。你必能預料到這天的到來,對吧?你一定能預見並防範。為什麼你不在這裏呢,本頓?要是有你,我一定會安然無恙。
我實在沒心情聽。
「喂!」馬里諾向沖在最前面的那個侵犯者大吼,「臭娘們!」他沖向前,想堵住她的照相機。她腳下一個打滑,栽倒在濕滑的路面上,攝影器材砰地一併摔落。
「安娜怎麼會知道的?」露西問,「看了新聞?」
「客廳的咖啡桌上。」我回答,「我說過好多次了。」
「為什麼我總覺得你不信任我?」
「福爾馬林。」我平和地糾正她。
「拜託,馬里諾。你能不能站在門外替我擋一擋,等我收拾完行李再說?或者替我去把後備廂里的現場醫事包拿來,萬一又有新案子……反正我需要帶著它。鑰匙放在廚房操作台的抽屜里,右側最上面那個——我所有的鑰匙都放在那裡。對了,我想開車。不必拿醫事包了,我直接開車走。」我的思緒一片混亂。
我把休閑長褲疊在馬球衫上面,然後又反過來,免得將衣服弄皺。
「只是來看看你準備得如何了。」他目光灼|熱,彷彿要像四天前在法國用手和唇所做的那樣,撫過我全身。
「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問我你的房子長什麼樣,你簡直堪比黛安娜王妃了。賴特都開始插手,他不能容忍置身事外。這成了傑克開腔手以來最熱門的案子。賴特緊盯著不放呢。」
「沒有,她和家人在一起。我剛訂的房,替你也預備了一間。我去接你,好嗎?」
「他一直在醫院陪我,」我再次替傑伊辯護,試圖轉移馬里諾赤|裸裸的妒意。傑伊是煙酒槍械管制局在國際刑警組織的聯繫人,我對他並不十分了解,只是四天前和他在巴黎上過床。「我在那裡待了十三四個小時呢,」我接著說,只見馬里諾毫不遮掩地翻了個白眼,「我沒法認同這叫自私自利。」
「混賬!」我的胸口絞痛起來。
「不是從這裏進去的。」喬大聲說,然後鑽進警衛亭拿起電話。
「放在卡車裡了。」他的口氣活像是丈夫應妻子要求幫忙拿皮包。
「她不在喬家裡。唉,」他繼續說,「這下可好。唉,我就知道長久不了。」他大聲打著哈欠,搓著滿是鬍渣的胖臉頰,看著我將幾件套裝搭在椅背上後繼續整理適合在辦公室穿的衣服。我很想誇他兩句,因為自我離開醫院回家,他一直努力表現出好脾氣,甚至可說體貼。要他有這般風度並非易事,更何況在目前的狀況下。他睡眠不足,疲乏已極,僅靠咖啡因和垃圾食品強撐至今,又被我禁止抽煙。他的自製遲早會瓦解,粗率嘮叨的本性便會暴露。我總算目睹了這一轉變,竟有種莫名的寬慰。我渴望熟悉的事物,哪怕它再討厭——馬里諾開始談論昨晚露西的表現,如在前院停下車時發現我和讓-巴蒂斯特·尚多內在屋內。
我是夜裡遇襲的,這事原本得等到明天的早間新聞才會報道,不過我猜所有電台和電視台都一窩蜂作了實時報道。現在一想,我也不清楚安娜是怎麼得知的。露西說她要待在酒店裡,爭取晚一點去看我們。我們掛了電話。
馬里諾緩緩地從一包「好彩」香煙里抖出一根。「卡洛韋是吧?」他都沒正眼看她,「你什麼時候變成警探了?我記得你不是A小組的成員。」他是里士滿警察局暴力犯罪小組即A小組的組長。
我把她的話轉述了一遍,暗暗希望我沒和她通過電話就好了,現在我的情緒更為惡劣。困頓,沒錯,我只感到困頓,彷彿陷於一千英尺海底的潛水鐘里,疏離、茫然,周圍的世界忽然變得陌生而縹緲。我已麻木,卻又緊繃著每根神經。
他把車停在坎特伯雷路和西卡瑞街的交叉口。這時一輛深色小轎車緩緩駛近,車前燈光束直衝我們射過來。我立刻認出了朝我們這邊探看的那張乏味的窄臉,正是布弗德·賴特。他和馬里諾同時搖下車窗。
他把煙點燃。我打開大門,冷風撲面,刺得我眼泛淚光。「醫事包你替我拿來沒有?」
女士,我們接到電話,說你住宅附近有可疑人物出沒。你還好嗎?
「九號。」調度中心回復。
「我只是不希望我們忽然又發現別的,比方人的體液或其他化學藥水……」
一個身穿制服的警察走了進來,名牌上寫著卡洛韋。「打擾了,」她先跟馬里諾打招呼,「隊長,沒想到你在這裏。」
「要是讓媒體發現你住酒店,那就有好戲看了。他們不會放過你,」馬里諾眉頭緊皺,氣色糟透九_九_藏_書了,「露西住在哪一家?」
「這是哪門子問題?」馬里諾拉高聲音。
「這個還無法證實。」馬里諾回應。
「你沒有開槍?」她抬頭望著我,舔了下嘴唇。
「我早該知道你會這樣,」我冷靜下來,「跟其他人沒兩樣。大家責怪的總是受害者而非加害者,批判受傷的人而不是那個傷人的混賬。」我在黑暗中顫抖,「你真該死。去死吧,馬里諾。」
「是錯誤?」他聲音里透著苦楚,眼神憤憤不平。
當時我們已掌握兇手的身份,知道他是從精神到軀體都是怪物的尚多內。我們知道他是法國人,也知道他那個有組織的犯罪家族的宅邸所在,但是門外的那個人沒有一點法國口音。
她猶豫了一下。「其實我在市中心的傑斐遜。」
我沒反駁,可他的諷刺語氣令我反感。
「你需要個翻譯還是怎麼了?」馬里諾忽然說。他盯著卡洛韋,眼神中的警告意味讓我想起激光槍的紅色光點。「那把槍的扳機沒有扣動,她沒開槍,懂了嗎?」他不緊不慢卻粗魯地重複道。「你的彈匣里有幾顆子彈?」接著他問我,「十八顆?那是把格洛克十七,彈匣可裝十八顆,彈膛里一顆,對吧?」
「說真的,你是受害者,你得面對事實,而且要在別人的協助下去面對,就算你是醫生兼律師兼印第安酋長也一樣。」馬里諾喋喋不休,部分原因是想找人吵架、找人出氣。一場風暴已不可避免。躥升的怒火使我頭頸泛紅,髮根發燙。「當受害者是一種平衡的藝術。」真理大師馬里諾滔滔不絕。
「就算他們有什麼新發現,也得先通過我這關。這畢竟是我的案子,儘管還有卡洛韋這樣的人不明白這點。反正你不必擔心我。這就像在快餐店取號排隊一樣,有太多人就想找你談話。」
「更糟的是,你的居所安全出現了大漏洞,」他開始訓話,說些我早已知道卻無心思索的問題,「全世界有半數人會看見你那棟豪宅,知道你的住址。問題是,這總會引來一些不相干的痞子,我最擔心的也是這一點。他們會對你產生幻想,把你當成獵物,就像有些人跑到法庭旁聽可以模仿的強|暴案的審理一樣。」
「喲,馬里諾!」一名警察大喊,「賴特在找你。」
「連試都沒試?」
「今晚不行。」
我的右眼一陣刺痛,偏頭痛發作了。
她猶豫著。我感覺她似乎不樂意在我面前提及案情,馬里諾的問題有如陡然凝結的濕氣懸在半空。我又挑了兩條裙子,一深藍一灰色,搭在椅背上。
「我要告你,死渾蛋!」
我暫停打包,因為不想當著馬里諾的面整理內衣,更不用提化妝品了。「我想單獨待幾分鐘。」我對他說。
「你唯一需要擔心的意外就是你眼前這個人,」馬里諾怒斥,「你就不能給醫生留點隱私,少問一些蠢問題?」
「目前恐怕不太妥當。」她的心意讓我舒服了一點,「安娜邀我過去住。我想來想去,覺得這最合適。她也邀了你,不過看來你已經安頓好了。」
「彈匣里有十四顆子彈,」卡洛韋以冷硬的軍人語調向他報告,「彈膛里沒有子彈,扳機沒扣上,槍看起來很乾凈。」
鎂光燈忽然一陣亂閃,我差點滑倒,不禁破口大罵。攝影記者從小區的警衛大門奔涌而來。我單手撐著往卡車高高的駕駛室里爬,又瞥見其中三人在刺眼的強光中朝我狂奔。
「你執行任務時也有不少次瘋掉,我見過。」我提醒他。
我無法回答,繼續收拾行李。我厭倦透了這些問題。
「賴特找你做什麼?」我很好奇。
傑伊的目光開始在我身體各個部位游移,好像那是他有權停靠的歇息處。我心生詫異,甚至反感,當下他竟能對我的身體產生遐思?在巴黎時,我以為我愛上了他,而此刻我忽然明白,我一點都不愛他。
「傑斐遜?」馬里諾說,「你在開玩笑吧。她是中了彩票還是怎麼了?再說,她難道不擔心媒體找到她嗎?她哪根筋出問題了?」
這是陳述,而非詢問,因為馬里諾熟知我的習慣。
「省省吧,沒那必要。」卡車搖擺著加速前進。
「他們是誰?」我只覺背上腺素激增,眼前藍色光點閃爍。
他瞪著我,眼圈泛紅,臉呈暗酒紅色,連光禿的頭頂都不例外。身上的牛仔褲和運動衫狼狽不堪,肚子圓得像懷了九個月身孕,那雙特大號紅翼牌長靴髒兮兮的。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不想離開,似乎擔心會錯過什麼。有種偏執的想法如黑煙在我腦海升起。他不信任我,或許以為我會想不開。
「哎喲喲,這麼說扳機沒扣動,她也沒開槍。在一個暴風雨的夜晚,三個印第安人圍坐在篝火前講故事——我們是就這樣兜圈子呢,還是到此為止?」他大汗淋漓,體味隨著體溫裊裊蒸發。
「這也是你向他扔化學藥劑罐時站的位置?」卡洛韋問我。
「反正,我個人覺得,他們就不該派她去邁阿密當卧底。」目前露西被派駐邁阿密分局,回來多是因為休假。「和壞蛋走得太近,有時就會同流合污。露西想開殺戒,扣扳機都上癮了,醫生。」
「但是你試過?」
「我只是指出真相,」他反擊說,「我們當中總得有誰面對真相吧。」
「昨晚似乎沒人關心我。」我想起他開車帶我離開醫院時,我還謝謝他等了我那麼久,他卻沒一點否認的意思。「你和你那些國際應變小組成員忙了半天,還是https://read.99csw.com讓那個混賬直闖我家。」我繼續說,「你們從巴黎專程過來,為緝拿這傢伙大費周章成立了個鬼小組,真是笑話、大爛戲——所有警察全副武裝,扛著衝鋒槍,卻讓那個惡魔輕而易舉地登堂入室。」
「這期間發生了不少事。金蘭被謀殺,我的外甥女在邁阿密的一場槍擊中差點送命,我應國際刑警組織之邀去了趟法國里昂,和他們討論在巴黎遇害的七名女子是不是他殺的,」我指的是尚多內,「集裝箱里的那名死者是否為兇手的弟弟托馬斯·尚多內,而這對兄弟正是全球半數執法機構全力追緝的犯罪企業世家尚多內家族的後代。接著警察局副局長黛安·布雷也被謀殺。我是否應該特地把這文身拿回停屍間?」我的腦袋抽痛不已。「當然,我是該這麼做,可是我疏忽了,我忘了。」我幾乎嚷起來。
「還有誰?混賬!」他說著抓過手持麥克風。「九號!」他對著無線電呼叫。
「你看過那把槍了嗎,卡洛韋?我是說,你檢查過了,對吧?」他再度用激光槍光點般的眼神盯著她,「結果呢?」他朝她一揮手,彷彿她是個討厭的傢伙,「說說你有什麼發現。」
我是警察。
「是的,女士,不過在咖啡桌的哪裡呢?桌子很大。很抱歉拿這種小事來煩你,只是我們必須儘快恢復現場,不然時間一久記憶就會變模糊。」
「是啊,走了。」馬里諾沒一點用,只是猛吸煙。其實還沒出門時,馬里諾已表達了他對賴特涉入此案的態度:多此一舉。他若真認為有必要親臨現場,又為什麼不趁我在醫院時就去?
他遲疑了一下。「你不能把車開走。」
「我不是因為他們囑咐才去安娜家,」我煩躁地回答,「而是因為她是我的朋友。」
馬里諾的卡車停在屋前的路上,兩個碩大的車輪在原本覆雪、如今被翻攪得凌亂的草坪上碾出片片痕迹。我和布弗德·賴特多年來合作過多項案件,這次他來卻沒徵求我的意見,也沒問候一聲或表示關心,讓我不免傷心。
「載玻片?」
「我不知道,」我回答,「大概不到十八顆,肯定不到。彈厘上的彈簧很緊,很難容納那麼多。」
「你要走了……」賴特的視線越過馬里諾落在我身上,一臉詫異。我頹喪地感覺到,他並不樂意見到我。「很遺憾你遇到了麻煩。」賴特這話說得古怪,好像我這回的遭遇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我無法扣扳機。」
我們離開了。「只能這樣了,醫生。」馬里諾說,「你最好裝作不知道,因為很快房子的照片就會滿街都是。」
「這麼說你把人體組織放在家裡。皮膚切片,有文身嗎?港口那具無名男屍的?集裝箱里發現的那具?」卡洛韋的說話聲、筆的沙沙聲和紙張翻動的聲響讓我想起那些記者。「我沒有冒犯的意思,不過你為什麼會把那種東西擺在家裡?」
「應該是在射擊場,有幾個月了。」
布弗德·賴特是州檢察官。我四下觀望,卻不見傑伊人影。
「我覺得很難過。」她不斷重複著。馬里諾仍坐在床上,我仍在踱步。
「你忘了。」卡洛韋重複道。馬里諾強忍怒火,努力不去干擾她盡職責的同時也難掩輕蔑。「斯卡佩塔醫生,你家裡還有其他器官切片嗎?」卡洛韋又問。
「那你為什麼會在家裡放那隻罐子?裏面裝的到底是什麼?從停屍間拿回來的,是嗎?」卡洛韋調整姿勢,將馬里諾逐出視線。
「受不了也得受,醫生。不過今天就到這裏吧。」他疲累地坐回床尾。
「卡洛韋,沒你的事了。」坐在床上的馬里諾站起身喝道,就像拍賣會上的那一槌。
「你們這些人又跑哪裡去了?」我再度提醒他這令人難堪的事實,「既然擔心他會來找我,至少可以派一兩個人在附近巡邏吧。」
我感覺馬里諾在這輛充滿陽剛氣的大卡車黑暗寬敞車廂的另一邊有些畏縮了,完全不懂我的言語和感受,或許永遠都不會懂。他一副好像剛剛被我扇了一巴掌或踢了腹股溝似的表情。
「你最好去安娜家好好休息休息。」
「上車!快上車!」馬里諾向我大喊。
他竟知道我今晚的去處,這讓我暗暗驚愕。馬里諾答應會保密的。傑伊關上房門,握住我的手。我滿腦子只想著他沒在醫院等我,現在卻又說要開車送我。
「你只是心煩罷了。老天,你怎麼可能不心煩?我很替你擔心,我會守著你。」他伸手想碰我,我躲開了。
「有什麼好說的呢?」我請他進了房間,猛然意識到自己此刻是何模樣。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的狼狽相,「我被迫離開自己的家。聖誕節就快到了,我的手臂受了傷,偏頭痛又發作。除此之外,我好得很。」
「嗯,去了,上午十點左右。」他把「好彩」香煙遞給我,點燃打火機舉到我面前。
我沒有報警。我隔著緊閉的門說。
「你不必解釋了。」他吸了口煙。我們同時往半開的車窗外吐出縷縷煙霧。「我完全了解你的感受。」他補充道。
我試著揣摩她的意思。傑斐遜是城裡最大的酒店,她去酒店做什麼?何況還是家頂級的。淚水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強忍住,壓下,清了清喉嚨。「哦,」我只說了句,「很好,那麼喬大概也在酒店吧。」
她把這些也記了下來。我說來說去都是同樣的話,倘若再說一遍很可能陷入歇斯底里,那樣子還不曾有任何警察見過。
「這樣說太不九-九-藏-書公道,」我發現襪子帶多了,「你倒是說說,要是最先進入院子的是你,你會怎麼做?」我停下來,看著他。
馬里諾站在過道里,嘴角銜著根沒點燃的煙。我能感到他正揣摩我的心思,以及傑伊和我剛在房間內做了些什麼。我的目光在空蕩的過道里遊走,暗暗希望傑伊再度現身,同時又因這念頭而恐懼。馬里諾抓過我的手提袋,警察見了我紛紛噤聲,甚至避開我的目光,繼續在客廳里忙碌。執勤腰帶上的無線電吱嘎作響,各種儀器設備噼啪咔嚓一片。一名調查員正對著咖啡桌拍照,閃光燈迸著白光。另有一人在拍攝現場。一名現場鑒定人員則架設起—種叫做盧瑪探照儀的交流電光源,用以偵查肉眼無法辨識的指紋、毒物和體液。這一設備我在市中心的辦公室也有一台,時常在犯罪現場和停屍間的屍體檢驗工作中派上用場。此時面對卻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經過餐廳,」我打斷她,「因為我的槍放在那裡。昨晚早些時候我把槍放在餐桌上了。我承認,那不是放槍的好地方。」我思緒凌亂,像是受著嚴重的時差困擾,「我按下警報器,然後帶著那把格洛克手槍跑出大門。可是我在冰上滑了一跤,撞傷了手肘,沒法單手拉動槍的滑套。」
「這也很合理,」我暗暗吃驚,「他沒有理由在醫院乾等,況且他也沒說會一直在那裡等,是我這麼以為的。」
露西的聲音透著恐懼,這很罕見。我這聰穎的外甥女一向強勢,懂得直升機駕駛並痴迷於健身,現為聯邦執法探員。
「喲!還醒著嗎?」馬里諾用力戳了下我的肩膀,大喝一聲。
「我們只是想弄清楚那隻罐子原先的位置,隊長。」她面色緋紅。
「我受不了了!」我把摺疊方正的馬球衫塞進手提袋。
「他根本沒碰我的車,」我堅持道,「他根本沒進車庫。誰都別想碰我的車,我今晚就要開走,反正把醫事包留在車上就是了。」
白光閃成一片。我的外套夾在車門縫裡,只好打開再關上。馬里諾將我的行李袋往車後座一丟,跳上駕駛座。引擎瞬間啟動,像汽艇似的狂吼起來。車外那記者正掙扎著起身,我忽然想到應該確認一下她是否受了傷,於是望著車窗外把想法說了出來。
「對,」她說,「沒錯。我是說,你是從哪裡拿的那隻罐子?」
卡洛韋不算漂亮,削下巴,窄肩肥臀,此時正因憤怒和尷尬而僵直著身體。她扭頭走出卧室,過道上的波斯長毯吸去了她的腳步聲。
「依我看,他們只是想瞧瞧你,」馬里諾說,「就找出各種理由,說什麼需要查東看西的。」
「我認為審訊室算不得什麼中立的地方。」
「我不明白你所謂的試是什麼意思,我根本扣不動扳機。」
「我不希望我的照片、我屋子的照片被……」我抬高嗓門,彷彿體內的所有細胞全蘇醒過來,共同抵禦著這有失公道的事件。
「你不可能了解,」憎惡如苦汁般湧上我的喉嚨,「連我自己都不了解。」
我驚覺有人在敲門。「等等。」我大叫,趕緊清清喉嚨,擦去眼淚,往臉上潑了些冷水,又把那瓶愛馬仕塞進手提袋。我走向房門,預備又見馬里諾,不料進來的是傑伊·塔利。他身穿煙酒槍械管制局制服,一天沒刮的鬍渣使原本俊美的臉龐顯出一些陰沉。他是我生平少見的美男子,體格完美,渾身散發著麝香般的性感氣息。
我踏著一地泥濘,小心翼翼沿著車道走了出去。
「那現在你知道了。」他瞪了她一眼。
「是啊,媽的真是一樁奇迹。」
「你待在安娜家再合適不過了,」他說,「醫生就是這麼囑咐的。」
「好,那你應該記得上一次開槍是在什麼時候吧?」他又問我。
「我開車送你去澤納醫生家。我很想送你一程,凱。」
我體內怒火躥升,頸背發燙,頭痛難忍,恐懼有如猛獸在心中肆虐。我較起勁來,猛敲儀錶板上的點火器,任由馬里諾握著「比克」打火機的手停在半空。「謝謝你告訴我,」我沒好氣地說,「我可以問還有誰去過嗎?去了幾次?待了多久?碰了哪些東西?」
「喂,別把氣出在我身上。」他警告我。
「還有,我得告訴你,她一個人跑到大酒店去過夜也非常不妥。」他補充道,又開始搓臉頰。他口不饒人,但其實非常關心我的外甥女,願意竭盡所能保護她。早在她十歲時他們就認識了,也是他帶領她追求槍械、卡車、重引擎等陽剛趣味,此刻卻指責她不該涉獵這些。「等送你到安娜家之後,我會去看看那個小鬼。反正沒人理會我的感受,」他的思緒一個跳躍,「比如傑伊·塔利的事。當然了,我也管不著,那個自私自利的混賬。」
我開始解釋我們為那具在港口發現的屍體進行身份確認時遇到了困難,除了一處文身之外再無其他憑據。於是上星期我開車去了彼得斯堡,請一位文身高手看了那處刺青,然後直接回了家。直到昨晚,我屋裡仍放著那隻裝有皮膚切片的罐子。「通常我家裡不會出現這類東西。」我補充說。
「不過,跟想和他說話的人比比,倒是少得可憐,」他指的是尚多內,「什麼犯罪心理分析專家、司法精神病專家,還有媒體。」馬里諾羅列出一長串名單。
「是啊,可為什麼呢?還不是他誤導的。他製造假象讓你相信,你難道不在意?據我所知,這算是一種人格缺陷,叫謊……什麼來著九-九-藏-書?」他忽然語氣一轉。門口有人。
「你不該這麼想。」我說,「警方不希望這裡有人。相信我,你不會喜歡待在這裏。我猜你是和喬在一起,這樣最好。」聽上去像是她沒陪著我、一整天沒現身對我毫無影響。事實卻相反,只是我習慣了拒絕別人。我不喜歡被人拒絕,尤其是被我當女兒帶大的露西·費里奈利。
「給我根煙,」我說,「今天早些時候他沒到我家去吧?」
我們在小區警衛亭前減速停車,喬走了出來。他上了年紀,一直對於能身穿平克頓保安公司的制服而感到自豪,為人和善有禮且盡職盡責。不過他和他的同事也只能在抵抗輕度騷擾方面幫上忙,至於尚多內和媒體的闖入,我絲毫不覺意外。喬看見我坐在卡車裡,皺紋深刻的松垮臉龐上立刻流露出不安。
「讓我陪你渡過難關,我很在意你。」他對我說。
車窗搖上。我們驅車離去。
「沒有,沒有。」我搖著頭,將注意力轉向一堆摺疊整齊的休閑長褲和馬球衫,「只有載玻片。」
「我和你通過電話,記得吧?」他換個角度反擊了,「你說你很好。我要你小心點,因為我們已經發現那雜種藏身的地方,他可能正在尋找新的獵物好把她撕成碎片。你又做了什麼呢,名法醫兼律師?你打開大門引狼入室!媽的還是在三更半夜!」
「你去過射擊場后總習慣把槍清理乾淨,對吧,醫生。」
「說真的,我實在沒什麼好補充的了。」我說,忽然想哭,忽然冷得顫抖,並再次嗅到了尚多內濃烈的體臭。
「老天!」馬里諾大叫,「你哪裡聽來的謊話?」他眼裡閃著嫌惡。自從在法國初次見面,他就對傑伊心懷鄙夷。「真不敢相信。你以為他一直在醫院里等著?他才沒等。真是胡扯!他用他那該死的白馬送你到醫院后就立刻回到這裏了,然後打電話去問你什麼時候會出院,再一顛一顛去接你的。」
「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相信你竟然會開門!」他大吼起來。我的遭遇讓他感到無力。
「我可不是要責怪她想崩掉那人渣腦袋的行為,」他評論道,「但她受過探員訓練,無論受害者是你姨媽還是孩子,一切都必須照規矩來。她沒有,壓根兒沒那麼做,完全瘋了。」
「隨後你直接跑出了屋——」她在小記事本上劃掉了些什麼。
「我了解的才多呢,醫生,」他說,「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你現在當然看不出來,不過我要告訴你,未來幾天甚至幾周,情況只會越來越糟,這沒法避免。真正的災難還沒來呢。我見多了,清楚受害者的處境。」
「真相是,我還活著。」
他抬起一隻手,垂下頭,避開了我的手臂,也承認自己犯了錯,但我不確定他是否真誠。「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大概是愚蠢吧。」他說,「我不是有意向你索求什麼。我只是蠢,蠢得無法隱藏對你的感覺。別因為這個怪我,拜託。」他向我投來深情的一瞥,然後打開房門,「我會守著你的,凱。Je t'aime。」我發現他擅長製造一種「此生難再聚」的永彆氣氛。一股莫名的惶恐搖撼著我的內心深處,我想要叫住他、向他道歉並承諾我們很快會再聚,但我壓下了這股衝動。我倚著床柱閉上眼,揉著太陽穴,告訴自己別在頭腦不清時急著下決定。
「至少先花點時間弄清狀況再行動。真是的,那傢伙已經痛得摸不清方向了。他嚷嚷著要殺人是因為你用化學藥劑潑了他的眼睛,事實上他已經誰都傷不了,這一眼就能看出來。你受了傷,這也一看就明白。如果換成我,就會先叫救護車。可露西不是,她很魯莽,醫生。老實說,我都不希望這種情況下有她在場。所以我們才找她到局裡談話,想讓她在比較中立的地方冷靜下來再做筆錄。」
「怎麼會?」馬里諾叫嚷起來,像頑劣的孩子那樣敲打著方向盤,「嗯?怎麼會這樣?你倒是告訴我!」
「什麼意思,有人?」我不耐煩地回嘴,偏頭痛引發的痛楚鑽入太陽穴,令我視線模糊,「我們很清楚那是誰。他撬開車庫門,故意觸動警報器。他是故意驚動警方的,以便稍後冒充警察敲我的門,聲稱鄰居報警說有人闖入我的房子。」
我緩緩逐字吐出,聲音顫抖有如火苗:「我不是受害者。一個人受難並不表示他就是受害者。我不是人格失常者的耍雜對象,」我淚水盈眶,「我沒有落入他設計的圈套。」我指的當然是尚多內,「就算他得逞了,我也絕不會是他企圖製造的那個形象——也許我就這麼死了,但我還是我,沒有折損一絲一毫,只是死了。」
我很熟悉這語氣,他快要對我和整件事失去耐性了。我們就像兩個即將衝撞的冷氣團,這種情況我可不樂意見到。此刻我不想和馬里諾開戰。我把香煙伸向橙色的火焰,深吸一口,濃烈的煙草味籠罩全身。我的聲音呆板,灼|熱的腦袋遲鈍有如此時的道路,沮喪就像痛楚沿著肋骨蔓延。「我知道你只是在盡本職工作。我雖然沒表示什麼,」我勉強說道,「其實很感激。」
「見鬼!」我大嚷,「難道他們連我的車也要大搜特搜?簡直荒謬!」
「什麼?」喬立即擺出防衛姿態,眯起眼睛凝望著潮濕空蕩的道路。鈉氣燈從高聳的柱頂投下泛黃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