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死了對大家都好,」我將餐墊推遠,「這是事實。這世界沒了她這樣的人會好得多,沒了他也會好得多。」
「什麼?難道他跑到圖書館查看縮微膠捲了?這個外貌醜陋、幾乎不見天日的人?這個天生一張畸形狗臉、全身覆滿長胎毛及嬰兒頭髮般茸毛的人?他跑到圖書館去了?」她刻意強調了事情的荒謬之處。
「有人要殺我,我還得去道歉?」我的抗辯衝口而出,「是我自找的,還是我做錯了什麼?我是不小心開了門,可我還好好的,不是嗎?我還活著,不是嗎?我們都活得好好的,不是嗎?為什麼每個人都怪我?」
馬里諾踢碎踏腳板上的雪塊,爬上那輛噗噗震動、引擎似大船般隆隆吐出黑煙的卡車。他知道我在看他,故意裝出無所謂或不在乎的模樣,將龐然身軀擠進駕駛座,動作誇張地關上車門,駕車離去。雪花從巨大的車輪底下飛濺出來。安娜將門關上,我茫然地佇立在原地,陷入思緒和情感的迷陣。
「露西什麼時候回邁阿密?」安娜彷彿洞悉了我的想法,她掀開鍋蓋,用長柄勺攪拌著,「想喝什麼酒?威士忌?」
各種思緒衝撞著,相互抵消。我沒回答。
我點點頭。
我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露西去弗吉尼亞醫學院接喬出院,午夜過後她們兩人繞到我家來看我,正巧發現尚多內和我在前院。那一刻的露西彷彿是個陌生人,一個我不認識的暴戾之徒。她拿槍對著尚多內時,手指停在扳機上,臉因憤怒而扭曲。我央求她別開槍,她衝著他尖叫怒罵,我則大聲喊「不要,千萬不要,露西,別開槍!」尚多內正處於極度的痛楚之中,暫時失明,腳步踉蹌,用雪擦著被化學藥劑灼傷的眼睛,不斷哀號求救。這時安娜打斷了我。
「我不懂什麼是HIDTA。」
我再度停頓。「哦,我中學時代修過。我只知道那一瞬間他尖聲求我救他,總之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不知道露西什麼時候會回去。真的,一點都不清楚,」我開始填補她記憶中的空缺,「煙酒槍械管制局在邁阿密參与某項緝毒行動,過程不太順利,演變成槍擊事件。露西她——」
「喬也在里士滿?」安娜想打探更多情況。
「這可謂一種自我實行式預言。先是你,接著是露西。她就快變成她志在打擊的罪犯了。謹慎選擇你的敵人,因為你很可能成為他。」尼採的名言,我曾對安娜說過。
「因為你不想去感受。」她拉出椅子,重又坐下,「你學會了不去感受,那樣太痛苦。」湯太燙了,她拿一把沉甸甸的雕花銀匙緩緩攪拌。「幼年的你無法承受親人掙扎于死亡邊緣,無法承受其中的恐懼、悲痛和憤怒。你沒有面對。」
「就差那麼一點,」她說,「早在他找上門之前,你便已放棄一切。本頓死後你一直在自暴自棄。」
布雷生前是里士滿警察局副局長,將很多人操弄于股掌之中。僅有數月,她搖身一變,成為弗吉尼亞的名人。然而諷刺的是,吸引尚多內的似乎正是她的自戀、拜權和知名度。我不知道他先盯上的是她還是我。可以肯定的是,他遲早都會找上我們兩個。
我想表示反對,但她不會聽。
「我不是。」我在餐桌旁站起身。
安娜走進門廳衣帽間去掛起我的外套。我的亢奮迅速消散,沮喪緊攫著胸口,難以喘息。馬里諾繼續無視我。
「你有沒有試著去救他?」
「今晚沒的吃,隊長。」安娜對他和他的大嗓門不感興趣。她親吻我的兩頰,謹慎地避開我的傷口,輕輕地擁抱,但指尖傳達了無限真心。馬里諾將我的行李擱在門廳,門廳里鋪著美麗的絲毯,頭頂的水晶吊燈如星群般瑩瑩閃耀。
天色漸黑,氣溫隨之陡降。馬里諾的笨重長靴踏過脆生生的雪地,沙沙作響。
「你不這樣認為?」安娜質疑道,「你不認為,他對布雷所做的,從象徵意義上來說,就是布雷對你所做的read.99csw.com?這是一種著了魔的狀態,趁你脆弱時侵犯你的生活。攻擊、貶抑、摧毀,都足令她興奮,甚至獲得性快|感。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你告訴過我很多次?怎樣生活,便怎樣死去。」
她鎖上門,設好警報器,帶我進了廚房。我努力回想上次進食是什麼時候,今天是星期幾。記憶緩緩浮現。星期六。這問題我已思索過多次,距我差點喪命已過去整整一天。我聞到了烤麵包的香氣,忽然感到反胃的同時又產生了飢餓感。然而我卻注意到一個細節,安娜只擺放了兩個人的餐具,可她不是盼著露西來嗎?
「但那是為了露西,不是為他。你並非真的想救他,只是竭力阻止露西自毀前程。」
「人到了我這年紀便有個好處,可以為所欲為。」她接著說,「今天我只接急診,其餘概不理會。現在你就是最緊急的病例,凱。」
「還需要什麼嗎?」她替我將衣服掛起。
這話讓我思緒凝固,一時無言以對。我極力回想我是否恨過誰,或者更糟,因恨而做過什麼憾事。對誰懷恨都不對,這是真理。「恨」乃心靈之惡,往往導致肉身之罪。那些源源不斷的死亡案例,便全是因「恨」而生。我告訴安娜,我不恨黛安·布雷,儘管她有著近乎病態的忌妒心和野心,以凌駕於我之上為使命,並讓我差點丟了工作。可是不,我告訴安娜,我並不恨黛安·布雷。她是很邪惡,但也不該受到那般殘酷的對待。當然,她也並非引禍上身。
我脫口而出:「他在生我的氣。」
「你以為要是黛安·布雷沒死,首席法醫的位子你依然能穩坐?」安娜定定地望著我。
「真不敢相信你竟會認為是我引他上門的。是我,怎麼會這樣?」金蘭的身影在我腦中閃過,我記起了我戴著橡膠手套觸碰過的碎裂臉骨,也似乎聞到了充斥在那間悶熱商店裡刺鼻的甜膩血腥味。尚多內就在那裡將垂死的她一路拖行,塗抹她的鮮血,毆擊、噬咬屍體,以發泄狂暴的肉|欲。「那些遇害的女人也並非引狼入室。」我傷感地說。
「這正是我想弄清楚的,」她把奶油塗在麵包卷上。「也正是我想問你的,凱。」她陰鬱地重複道。
「很遺憾。」她是真心為此感到難過,「我非常喜歡珍妮特。」
「露西從來就不懂趨吉避凶。」安娜此言極是,「槍戰沒完沒了的。這次她又開槍了,是嗎?幸虧沒人喪命。」
「那你呢,凱?你不是也差點死得恰如生時情形?」
「你會殺了他。」安娜猜我會這麼說。
我很想吃一粒安定之類的鎮靜葯,但忍住了。「我怕形成依賴,」我含糊答了句,「你知道我戒煙的狀況,意志不堅定。」
「要是他沒發脾氣或鬧彆扭,我才覺得不正常。」
這問題讓我不覺一愣。我努力回想。「應該是吧。」
「你走到這一步是因為早在幼年時就經歷了死亡,」她繼續,「你的成長几乎伴隨著父親的生死掙扎。」
我告訴她,我沒有被吸入黑洞。我不否認我的生活有模式,要是連這都沒察覺到,我也未免太過愚鈍。但有一點我絕對無法認同。「你似乎暗示是我引他上門的,這讓我非常困惑。」我說,指的當然是尚多內,一個我連名字都害怕提起的人,「我蓄意設計把一個殺人兇手引上門——如果我沒聽錯,你似乎是這個意思。」
「我們很難知曉別人是不是真的無助,安娜。當時天已黑,我倒在雪地里,手臂受了傷,恐慌至極,如何能肯定呢?」
「我不認識她們,」安娜回答,「無法評斷她們的行為。」
「他生我的氣是因為我差點沒命,」我有氣無力地說,「所有人都在生我的氣。」
「不過,喬的事你一定沒聽過吧,」我對安娜說,「喬也是露西在HIDTA小組的同事。」
「我根本沒料到他會來找我。」我平淡緩慢地重複,依然避免提尚多內的名字,不想讓他的存read.99csw.com在變得太過真實。
「我們得先把你的行李安置好。」她碰了下我的肩膀,示意我往屋裡走。
「我嘗試著救他,儘力阻止露西開槍。」
「很簡單,為了愛。」她語氣平淡。
那次緝毒行動的結局極其不幸。露西槍殺了國際槍械走私集團的兩個人,他們和尚多內犯罪家族有著密切關聯,她還誤傷了一名藥品管制局探員,喬,她當時的情人。調查工作絕不只是官樣文章。
「這麼說你終究是希望露西殺了他?」她平靜地推論。安娜向來有種主動打探事實卻不讓人覺得受到冒犯的能耐。「有機會的話,也許你會願意為他按下電椅開關?」
我把其他衣物放進抽屜櫃,發覺自己正顫抖不止。
「其實她可以住在這裏,我隨時歡迎,也很想見見她。」安娜對我說。她的德國口音幾十年來絲毫不曾改變,咬字依然生硬,思想從大腦到達舌頭要拐個大彎,又極少用縮略語。我常常覺得她比較喜歡德語,說英語是迫不得已。
「就你所說的象徵意義而言?」我回答,「也許吧。」
「難以想象。」
「我以為露西在槍擊事件查清楚以前會過來和你同住,」她說,「我當調查工作不過是官樣文章。」
「啊,可是你卻相當堅定地勸阻露西別殺他。」她說著站起身。我看著她從頭頂放鍋盤的鐵架上取下一把長柄勺,滿滿舀了兩大碗湯,頓時熱氣蒸騰,滿室飄香。她把湯碗擱在桌上,給我時間思考她的話。「你可曾想過,你的—生很像你桌上那些複雜的死亡證明?」安娜接著說,「一堆『歸因於、歸因於』。」她揮動雙手,語氣隨之加強,「你現在的處境就是歸因於這、歸因於那的結果,說到底是歸因於最初的傷痛,你父親的死。」
「安娜,你怎麼就認為我會設計自己被殺?」
本頓遇害留給我的痛楚依舊,我怕它會永遠揮之不去,怕自己再也逃脫不了那種失落,那種來自靈魂空蕩角落的回聲,以及內心的苦楚。想起警方在我屋裡魯莽地碰觸本頓的物品,在他收集的繪畫作品上采指紋,把他送我當聖誕禮物的餐廳地毯踩臟,我心裏的悲傷立刻被激憤所取代。沒人了解,沒人在乎。
「儘管他痛苦難忍,失明又無助,根本沒能耐傷人?」
「當時他說的是法語?」她問。
「也許你很高興她死了。」
安娜走後,我關了燈,倒在床上盯著黑暗發獃。我安慰自己,一覺醒來或許會發現一切只是場噩夢,只是趁我一不留神時從意識深處悄聲爬出的惡魔。理性之聲有如一道閃光射入我的內心,只是於事無補。我想不明白險遭殺害究竟有何深刻意義,或者對我的餘生能有何影響。我感受不到,也理解不了。天哪,救救我。我翻身側躺,閉上眼睛靜靜等待入睡。小時候母親常為我做睡前禱告,可我總覺得那些字句更適合過道另一端病床上的父親。有時候等母親出了房間,我會改變禱詞中的受祈禱對象。若他在睡夢中死去,願主引領他的靈魂。然後我便哭著沉沉睡去。
「假設黛安·布雷沒死,你覺得你的境遇會有什麼不同?」安娜接著問。
安娜打量著我。「可你很需要睡一覺,凱,不能再這麼消沉下去。」
她打開一瓶格蘭傑雪利橡木桶釀純麥威士忌的軟木瓶塞,將那珍貴的玫瑰紅液體斟入兩個裝著冰塊的水晶雕花玻璃杯中。
黛安·布雷的形象接著浮現出來。她陳屍卧室的床墊之上,曾經引以為傲的美貌慘遭毀滅,幾乎無法辨識。兇手對她的恨意遠遠超出對金蘭的,也超出對之前在巴黎殺害的那些女性的。我問安娜,他是不是在布雷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導致他的自怨自恨達到了頂點。黛安·布雷狡獪冷酷,濫用權力對她而言就像呼吸般稀鬆平常。
安娜靜靜聆聽,輕啜著威士忌。
我不確定她指的是什麼,但我懂她的意思。我很消沉,或許將要消沉,而失眠https://read.99csw.com只會雪上加霜。我早就不時地遭受失眠之苦,擔任醫生后儘力避免變成藥罐子,因為它唾手可得。
馬里諾在壯觀的黑色鐵門前剎車,伸出粗大的手臂去按對講裝置。一陣電子鳴聲之後咔嚓一響,大門如黑翼般緩緩展開。我不知道安娜為何離鄉來到弗吉尼亞州,為何一直單身,我也從未問過她為何要委屈自己在這不起眼的南方城市開精神醫療診所。我忽然莫名地在意起她的生活來。思維真是神秘的花火。我輕手輕腳下了馬里諾的卡車,踏上花崗岩地面。我的腦袋像是出錯的軟體,所有檔案都自發打開又原封不動地關閉,系統警示閃個不停。我不知道安娜的確切年齡,七十好幾了吧。就我記憶所及,她從沒告訴過我她畢業於哪所學校或醫學院。多年來我們時常談心,但很少觸及彼此的弱點和隱私。
「和我父親無關,」我拿起湯匙,「和童年也無關。老實講,此刻我最無心去想的就是童年。」
「世界是我們一手打造的,也是我們一手毀滅的。就這麼簡單,凱。」她回答。
「我不清楚,」我重複道,「他的藏匿處就在我的住所附近。」我心煩意亂,「別指責我。他做了什麼都不該怪罪於我。你憑什麼責怪我?」
「這就對了,」我說,「我想除非真正遇上這種事,否則任誰都無法想象。如果換作我看見露西在院子里,他又正要加害於她,我一定會……」我下不了結論,停下來努力思索。
我努力回想,過去的事我都告訴了她多少。
「這不是好法子。」她搖搖頭。
「有時必須這樣才能活下去。」我反駁道。
「你會恨她很自然。」安娜回應。
「沒有脂肪,這有違我的信仰。我走了。」他避開我的目光。
「你可以帶些湯走,」她對馬里諾說,「我煮了很多,健康無脂肪的。」
「有段時間了。」
「我沒死啊,安娜。」
「你需要吃點幫助睡眠的東西嗎?」她將鞋子排列在衣櫃底部。
「總之,露西意外射傷了喬,接踵而至的便是她們倆的感情問題,」我繼續說,「這段關係一直很緊張。老實說,我也不清楚她們之間出了哪些狀況,只知道露西人在這裏。我想她應該會在這裏過節,至於之後的事,誰知道呢?」
「斯卡佩塔」這個罕見姓氏的淵源我也不甚了解,只知道此家族移民到這片國土以來已繁衍兩代。這是我母親的說法。不過我並不認識其他姓斯卡佩塔的人,一個都沒見過。據說我們的祖輩是維羅納的一群農夫和鐵道工人。我能確定的只是我有個名叫多蘿茜的妹妹,她和一個年紀長她一倍、應該是露西生父的巴西男人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我說「應該」是因為以多蘿茜的作風,除非進行DNA檢驗,否則無法確定誰讓她懷上了露西。她第四次婚姻的對象姓費里奈利,在那之後露西便不再改換姓氏。據我所知,除了母親,我是僅存姓斯卡佩塔的人。
安娜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手肘支著餐桌傾身向前。她體格高大結實,行事一絲不苟,是像萊妮·里芬斯塔爾那樣隨著年齡增長而愈發睿智迷人的女性。那身藍色運動套裝將她的眼眸映成漂亮的矢車菊色彩,一頭銀髮用黑絲帶在腦後紮成利落的馬尾。我不能確定她是否做過拉皮之類的整容手術,但覺得現代醫學對她的容貌多少有些貢獻。她看起來只有五十齣頭。
「不,」我猛搖頭,「不對,我絕不會為任何人按電椅開關。我吃不下,很抱歉給你帶來這麼多麻煩。真希望我沒惹上這一身腥。」
「這樣做的人,你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這是無意識的行為。」
「沒了尚多內會好得多?」read•99csw•com
「當然不是,」我回答,「我清楚不是我的錯。」
「嗯,也許會。」
「這麼說你懂法語。」
「烈一點的。」
「對,對,凱,這些我都知道。」安娜將酒遞給我,她不耐煩時都可以表現得如此淡然,「電視都報道了。我打電話給你了,記得嗎?我們還談了露西的事。」
「露西呢?」安娜幫我脫下外套,我掙扎著從袖子里扯出石膏,這才驚訝地發現身上仍是那件舊實驗袍。「上面沒有簽名。」她說,因為沒人在我的石膏上簽名,恐怕以後也不會有。安娜有種冷幽默感,善於扮演冷麵笑匠,不留意或不夠敏銳的人可能會領略不到其中趣味。
「我很久沒看電視了,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說的。」我啜著酒,煙癮又上來了。這輩子我戒煙都不知多少次了。
是蔬菜雞湯,我聞到了月桂葉和雪利酒的香氣,卻似乎沒什麼胃口。安娜戴上隔熱手套,拉出烤箱里的麵包卷,將麵包和奶油、蜂蜜裝上小餐盤端上桌。「可以說,你的宿命似乎就是不斷重返那個場景,」她分析道,「你父親的死亡場景,你初次受創受傷的場景,彷彿這樣傷痛便會消失,但你的所為只是讓它一再重演。這是人的冷漠天性最古老的應對模式,我天天目睹。」
「里士滿。為什麼搬到里士滿來?」
「噢,對呢。」我咕噥道。
「怎麼就變成我的錯了?」
白色的節日燈飾在樹上閃爍,窗前亮著溫暖的燭光,讓我想起五十年代後期年幼的我在邁阿密度過的聖誕節。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在父親的白血病病情不太糟糕的時候,他會開車載我們穿越珊瑚閣,去瞻仰他口中的別墅群,彷彿藉此他便融入了那個奢華世界。記得我們還想象過那些住在別緻圍牆裡面的富人,以及賓利豪車和每周七次的牛排或龍蝦大餐,享受這種生活的人一定與貧病無緣,也絕不會被那些討厭義大利人、天主教徒或姓斯卡佩塔的移民的人視為人渣。
「沒這回事。」安娜回答。
「你認為錯在你嗎?」她看著我,目光銳利得可比放射線,一眼就將我看透。
我的胸口益發沉悶,全身血液彷彿凝結,似金屬般沉重。
安娜幫我提著行李,帶我穿過一條走廊,來到漂亮宅邸西翼的房間。我即將暫住的卧室里有張紫杉木大床,傢具是淺金色的彼德麥式樣,陳設和其他房間的一樣。室內裝飾風格簡約,線條簡單,備有柔軟的羽絨被和枕頭,厚實的香檳色絲質帳幔垂落在頗符合她性情的硬木地板上。安娜的生活動力全在於給予他人舒適,為他人療創,以及追求單純的美。
我低頭凝視著湯盤。我們很久不曾聊到珍妮特了,露西一個字都沒提過。我突然間非常想念珍妮特,而且覺得她一直以自己的成熟沉穩影響著露西。老實說,我並不怎麼喜歡喬。說不上來為什麼,也許只是因為她不是珍妮特。我愣愣地伸手去拿酒。
「就是販毒高發地區計劃。這個小組由煙酒槍械管制局、藥品管制局、調查局及邁阿密-達德分局等執法機構的探員組成,」我說,「兩周前發起緝毒行動,一片混亂中喬的腿中了一槍。根據調查,那顆子彈是露西的手槍發射的。」
「有時身不由己。」
「你好啊,澤納醫生。」馬里諾大聲招呼。他顯得過分熱情,為的是表明他有多麼迷人和受歡迎,以及我對他是多麼微不足道。「什麼東西這——么香?你又給我做好吃的了?」
「很多人都是這樣。」
「不會是我。不管無意識還是潛意識。」我說。
對安娜的了解如此有限,我忽然不安起來。走上整潔的門前台階,一步一級,右手撫過冰冷的鐵柵,我心中暗暗慚愧。她打開門,臉上警覺的神色忽而變得柔和。她瞥了眼我手肘上的厚石膏和藍色弔帶,朝我會心一笑。「凱,真高興見到你。」她還是老樣子。
「你家不夠豪華,所以她跑到傑斐遜酒店去了。」馬里諾嘲諷地說。
「這類模式,」安九九藏書娜說,「如果任其發展,將沒完沒了地消耗你的精力,把生命的一切都吸入它的黑洞。」
「拒絕面對就是否定。否定了過去,便會重蹈過去。你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最初的創傷之後,你一次又一次反覆經歷。諷刺的是,你成為必須直面死者、陪伴死者的醫生,你把傷痛變成了職業。和東尼離婚,馬克離世,接著是去年本頓遇難,然後是露西在槍擊事件中差點沒命。現在輪到你自己。這個可怕的男人闖入你家,你差點送命。死亡,愈演愈烈的死亡。」
「那麼我們是否該重新思考,她在邁阿密槍殺那兩個人是否也沒必要?」
「很不幸,我的住址媒體報道過不止一次,」我猜想,「但不清楚他怎麼知道。」
「諷刺的是,她也是本地人,可她和露西不是在這兒認識的而是在邁阿密因公事結緣。喬需要時間養傷,我想她應該會留在里士滿,待在父母身邊。別問我這樣怎麼行得通。她父母都是基督教原教旨主義者,對女兒的生活方式並不完全支持。」
「是的,」我回答,「我很肯定。」
淚水湧上眼眶。
「我們談得也夠多了。」安娜忽然變成趕孩子上床的母親,「明天是星期天,可以靜靜地待在屋裡休息。我會改一下日程,把所有預約看診調到周一。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取消周二、周三甚至一整周的預約。」
「這次事件跟她究竟有什麼關聯?」安娜緊緊追問,「這場意外真的令我很擔憂,如果電視新聞的報道屬實。」
「你很肯定露西意圖殺他,而且並非出於自衛?」安娜接著問。
「他怎麼知道你住哪裡?」安娜質問。
我點點頭,移開目光,回想當時的情景。露西!露西!我拚命呼喚她,試圖破解佔據她腦海的殺人魔咒。露西!我在覆雪的前院中向她慢慢走過去。把槍放下,露西,你不是真的想殺他!求你,把槍放下!尚多內滿地打滾,似傷重動物般恐怖地呻|吟,露西則跪在地上擺出戰鬥姿勢,雙手顫抖著緊握手槍,瞄準他的頭部。接著,周圍出現了一雙雙腿,是身穿深色作戰服的煙酒槍械管制局探員和警察舉著步槍、手槍湧進了院子。他們個個手足無措,看著我求外甥女別無謂地槍殺尚多內,已經死了太多人了。我抱著僵麻骨折的左手臂走到露西身邊,繼續央求她。別這麼做,求求你。我們愛你。
「我不會屈服的。」我喝了口湯,肚子一陣咕嚕響,「不管她有多邪惡,我都絕不會讓她得逞。我的生活由我自己掌控,而不是她。我的生死也由我自己決定。」
「你累壞了。」她停在門廳那端聽著。
「這完全是兩回事,安娜。」我回答,「露西看見他在我前院,瞬間作出這種反應其實也不足為怪。當時我和他倒在雪地里,相距不到十英尺。她知道他在本地犯下的那些案件,包括金蘭和黛安·布雷的遇害。她很清楚他為何會來找我,又有什麼企圖。假設你是露西,又會有什麼感受?」
「什麼愛?」我問。
我站在門廳目送馬里諾離去。「你為什麼會搬來這裏,安娜?」我冒失地問。
夜色中,安娜·澤納醫生那棟改建過的希臘式住宅巍峨聳立在詹姆斯河南岸。她的宅邸鄰居都這麼說——有著古科林斯式柱子,堪稱本地的建築典範,充分體現了托馬斯·傑斐遜和喬治·華盛頓的信仰,即這個國家的建築應該仿效古建築的莊嚴宏偉。安娜是來自古老世界的人,優等德國人。我認定她是德國人,可細細一想,我連她提沒提過出生在哪裡都不記得。
「她想殺他,」安娜又說,「她的意圖很明顯。」
「一個無緣的人。」
「她呢?」
「這裏?你是說這棟房子?」她打童著我。
「我不知道她和珍妮特分手了。」安娜說。
「他們說她差點殺死那個名叫讓-巴蒂斯特·尚多內的法國人。她把槍瞄準了他,但你制止了。」安娜用視線掃描著我的頭顱,探索著秘密,「至於真相,就等你告訴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