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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他恐怕會消失好一陣,」她像是對狀況了如指掌,「不像他的作風,不過如果他重操故技我也絕不會驚訝。騷擾、傷害、恐嚇,或攻人軟肋以示警告。我覺得在案子開庭以前他都不會和你正面接觸,甚至都未必現身。不知道你有沒有見過他。他就是這樣,這渾蛋,老是躲在背後搞鬼。」
「你乾脆到酒店來陪我和蒂恩吧。」她提議。
「你和警察合作這麼多年,應該知道他們很少按門鈴,因為他們時常遇到門鈴出了故障的住家,有的根本沒有門鈴。」
「沒錯,血液酒精濃度只有百分之三。」博格打開一扇又一扇櫥櫃門,直到發現藏酒的地方,「一瓶伏特加、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兩瓶阿根廷紅葡萄酒。不像經常喝酒的人,也許是擔心影響身材,而吃藥至少不會發胖。你上回來這現場,是你第一次進她的房子——進這房子?」博格問。
「這是因為你認定我已經沾了污點出庭無望,至少不會在紐約出庭,是嗎?」我直言不諱,「老實說,我這次被抹黑已到極限。」
「失控並不等於瘋狂,」我提醒她,「除了自衛殺人以外,所有殺人兇手都是失控的。」
「這個女伯爵把這些年輕女子關在地牢里,把她們養胖后取她們的血,浸浴其中,然後逼迫其他女囚將她身上的血舔乾淨,據說這麼做是因為嫌毛巾的觸感太粗糙。她把鮮血塗滿全身,」她思索著說,「關於這事例的文字記載都遺漏了這個重點。在我看來,這當中含有性的意味,」她語氣平淡,「這是性謀殺事件。犯案者再怎麼相信鮮血的魔力,實質上玩的都是權力與性的遊戲。無論是漂亮的女伯爵還是生長在聖路易島的畸形男子,道理是一樣的。」
「她還記得別的嗎?」
車子拐入坎特伯雷路,進入豪華木屋林立的溫莎農莊。黛安·布雷就住在這小區的另一頭,她的房子和通往市中心、車聲嘈雜的高速公路只有一牆之隔。
「我就想這麼做。我們想過把這房子賣掉,」他對博格說,「等你們辦完事情以後。」
「可以直接拿露營地發現的毛髮跟他在犯罪現場留下的作比對嗎?」博格問。
她在走廊上停下腳步。走廊盡頭的主卧室門半掩著,給這犯罪現場又增添幾分凄涼冷清的氣氛。博格瞥了我一眼。「我不熟悉你的為人,」她說,「坐在大陪審團席位上的所有人也都不熟悉你的為人。這個女警官已被謀殺,而你的說辭是:當時是她激怒了你而不是你激怒了她;她的遇害和你毫不相干,儘管你認為她死了對每個人都好。」
「你希望我們什麼時候到?」
「倘若她的確迷惑你,你會覺得困擾嗎?」
「全部嗎?我也不知道,」我回答,「也許錢和槍都被尚多內拿走了,也許安德森第二天回來發現屍體后拿走了錢。不過老實說,我很難想象她看了主卧室的情景還會有心情在屋子裡逗留。」
「只需要把鑰匙放在門口的鑰匙盒裡。他們不需要你在場,會自己進屋料理一切,」我回答,「他們都是受法律約束,保過險的。」
「你們到我家來如何?」開口要求別人什麼對我而言很難,但此刻我需要她們陪伴,真的需要。基於許多理由。
「等一下,」我說,「你來的時候澤納醫生在家嗎?」
「我會通知你的,」她回答,「你本來就有權任意處置這房子的,布雷先生。」
「可是你的住處距離這兒只有幾條街。」
「走之前你需要進屋子拿什麼東西嗎?」
「還你清白的鑰匙也是我在找的鑰匙,」她說,「蘇珊·普雷斯案。你怎麼可能跟這案子有任何牽扯?你又怎麼可能篡改這案子的證物?」
避重就輕,登上門前台階時我心想,然後打開大門門鎖,關掉警報器。玄關一片昏暗,巨大的吊燈和聖誕樹彩燈都沒點上。我給安娜留了張字條,謝謝她的友誼和關照,並告訴她我必須回家去過節,相信她必定能諒解。最重要的是,我要她相信我沒生她的氣,我了解她和我一樣都是迫於現實。我只說現實而非人為因素,是因為我已經無法確定到底是誰拿槍抵住她的腦門命令她說出關於我的事。下一個或許是羅奇·卡加諾,除非我被起訴。一旦我成為被告,尚多內案的審判就沒我的事了。我把紙條留在安娜那張一塵不染的畢德邁式床上,然後上了博格的車,開始向她敘述我這一天在詹姆斯城的所見,包括那個廢棄的露營地和在那裡發現的淺色毛髮。她一邊聆聽一邊開車,對路況熟悉得有如已經在里士滿住了半輩子。
「因此可以借精神異常的理由脫罪。」我說。我一直認為這會是他的辯詞。
「一定的,」我說,「單靠販賣處方葯給黑市負擔不起這樣的生活,外加一輛新的捷豹。」
「別管什麼專業,只談問題。」
她等著我回答,好像我有答案似的。她的問題令我不知所措。我跟蘇珊·普雷斯案毫無瓜葛,這是當然的。
她按著我的肩膀。「回答我,」她說,「你殺人了嗎?」
「很像那種掩飾非法活動的店面。」博格查看著水槽底下,那裡只有幾瓶清潔劑和一些干海綿。「別擔心,」她好似看穿了我的心思,「我不會讓他們在法庭上問你這些,關於你的性生活之類。我也不會提到她的私生活,我知道這不該是你的專業範圍。」
「你或許已經在葬禮上見過他了。」博格提醒我,艾瑞克·布雷就是那個抱著骨灰瓮的男子,「告訴我,你認為尚多內有什麼能耐說服一個老到的女警開門?」博格的思緒從法國中世紀的怪人那兒飄回到眼前真實存在著的屠宰場。
九*九*藏*書格忽然發出怪聲。此時的我已逐漸熟悉她的一些小怪癖。當她覺得事件特別怪異或噁心時,臉頰肌肉常會一縮,隨之發出一聲鳥鳴似的細細尖叫。「這麼說來,他先是找上那裡的首席法醫,接著又找上這裏的首席法醫,也就是你。」她刻意加重語氣,「為什麼?」她在坐椅上轉身,手肘靠在方向盤上,面對著我。
十二月二十四日。這幾天的白晝最短,還得等好一陣陽光才會出來,拂去我內心的沉重和焦慮。進入里士滿市中心時已經天黑。六點零五分抵達安娜家,發現博格坐在她的車裡等我,車前燈將黑夜照得通亮。安娜的車不見了,她顯然不在家。不知為何這讓我心中一陣忐忑,也許是在擔心她得知博格要來和我會面才刻意避開。想到這裏,我又記起這一陣很多人找安娜談過,她可能被迫吐露了我在極度脆弱的時刻對她傾訴的那些事情。我打開車門時博格下了車,不知道她對我駕駛這車是否感到驚訝,就算如此她也沒表現出來。
「說說毛干吧。毛乾的DNA又是怎麼回事?」
室外越來越冷,那棟暗淡的屋子有如黑洞一般要把我們吸過去。
DNA是個艱澀的話題。對大多數人來說,分子層面的生命闡釋無異於天書。警察和檢察官都愛DNA的功用,但對於那些科學理論卻是避之唯恐不及。早先還有笑話說,有人甚至連DNA都拼錯。我開始解釋,當細胞內,比如血液細胞、肌肉組織細胞、精|液細胞和髮根細胞等,存有細胞核的時候,我們就能得到核DNA。核DNA是從父母那兒遺傳來的,因此我們只要握有某人的DNA,就等於掌握了他的一切,並且可以拿任何他身上的東西,譬如在犯罪現場留下的細胞樣本,來作DNA分析比對。
「可是我不知道發生了這種事,還有誰會買。」他囁嚅著說。
「我們可以不陪他們進去?」他問我,「那些清潔人員?」
「這一帶有不少專業清潔服務公司,」我委婉地告訴他,「我建議你或你的家人進去之前先找他們整理一下,例如麥斯特公司。」我見過太多親人慘死於住所的不幸家庭,任誰都不該親手去處理親人的血跡和四處飛濺的腦漿。
「她死的那晚沒喝。」我提醒她。
「狼人這名號就是這麼來的。」博格補充說。
「他很可能根本沒鎖門。」博格認真推理起來,「很可能他一進門兩人就開始追逐了。他在卧室對她百般凌虐的整個過程里,大門都是沒上鎖的。」
「可能會不自在。」我坦承。
「她們吵了起來——是安德森挑起的,於是她生氣地離開了,不久有人敲門。和安德森以往折返時同樣的敲門方式。他模仿她的敲門方式,就像他找上我的時候模仿了警方的口氣一樣。」
「她看清楚他的樣子了嗎?」
「你知不知道她參与了毒品買賣?」博格把檔案夾換隻手抱著。
「噢,說得好。」她點頭,「這麼說布雷開了門,門廊燈壞了,他站在黑暗中。」
「很抱歉讓你跑這一趟。」博格從車後座拿起相機和厚檔案夾,「而且還是在平安夜。」
「查克就該被關起來。」博格說著走出廚房,「如果那不是道聽途說,羅奇·卡加諾就有權質問你,而我不能提出反對。就算能,對我們也毫無幫助。你必須了解這點,以及別人會因此對你產生什麼看法。」
「就你給我看的那些現場照片而言,我也有同感。」博格說。
種種奇特的說法不斷湧出,聽多了便不覺得怪了。博格只是在模擬辯方可能會提出的說辭,他們會藉此轉移陪審團的注意力,使他們忽略兇案的殘酷本質,轉而同情尚多內的軀體畸形、心理殘疾和異常狀況。倘若辯方能證明尚多內的確相信自己是另類生物,是狼人、怪物,那麼陪審團很可能會認定他無罪,無須送進監獄,甚至會有人對他產生同情。
「也許是她離開時的神情讓他有這感覺?還是他已經失控,管不了那麼多?」博格思索著,「或者是色|欲強烈得超越了恐懼,讓他不在乎被撞見?」
博格抬頭看著門廊燈,那裡由艾瑞克·布雷的車前燈微微照亮,原本是一個簡單的小圓球形玻璃燈罩旋于底座上。警方在草地上那株黃楊木附近發現了玻璃燈罩,顯然是尚多內丟棄的。接下來只要把燈泡旋下來就行了,這簡單得很。「一定很燙手,」我對博格說,「我想他應該拿什麼保護手指了,也許是外套。」
「案發之後你曾經和安德森談過。」博格連這都知道。有人告訴她了,大概是馬里諾。
「我想聽你的意見,」接著她說,「我相信你一定有想法。你是個非常敏銳又經驗老到的調查員,」她語氣篤定,直截了當,「非常清楚尚多內對你做了什麼,對他作案模式的了解比任何人都來得深刻。」
「沒錯,可是第二天早上安德森回來並且發現屍體的時候,大門並沒有上鎖,對嗎?」
「我也想過這問題。」
「在你那裡呢?」
「目前我比較關心的是大陪審團對我的看法。」我直截了當地回答。
他遲疑著,轉頭望著屋子。「做不到,」他一時情緒激動,哽咽起來,然後搖著頭回到車內。「我不知道我們有誰能……」他清了清喉嚨,透過敞開的車門對我們說話。車內燈亮著,聖誕音樂叮噹響。「能進去收拾她的東西。」他看著我,博格趕緊介紹我們認識。他顯然早已看出我是誰。
博格凝神聽著,一字不漏,而且似乎懂了。和以往一樣,她沒做筆記。接著她又問:「他在你的住處留下毛髮了嗎?」
「可https://read.99csw•com是她想和你做朋友。」
我從來沒開過馬里諾這輛道奇公羊皮卡。若不是眼前處境尷尬,我或許會覺得很有趣吧。我個子不高,大約五英尺五英寸,體形瘦長,外表沒什麼奇特怪異之處。我常穿牛仔褲,但今天沒穿。我希望自己從裝束看來就像個首席法醫或律師,除了要去犯罪現場,其他時候通常穿著合身套裙或法蘭絨長褲搭配運動外套。我的一頭金髮短而利落,臉上化有淡妝,身上除了印章戒指和手錶外不戴別的飾物。我沒有文身,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那種會開著輛威風凜凜的深藍色卡車在路上狂飆的人,車上還裝著鉻黃色條紋擋泥片、無線電掃描儀和可以連上民用頻段雙向無線電台的大型接收天線。
「可是我們無法證明他進入布雷家之後也把門鎖上了。」博格又說。
「她的確這麼跟我說的。」
「我的問題是,」博格又說,「倘若蘇珊案的DNA分析報告和這裏甚至巴黎的幾件案子里DNA樣本的完全一致,那不就表示所有這些案件里的兇手是同一人?」
「他弟弟托馬斯的屍體在港口集裝箱里被發現的時候,現場也有一個木箱上留有他的簽名。」我說,「總之他最初在巴黎犯案時就開始在現場留字條了。有天晚上他找上史雯醫生的家門,但不知道她的丈夫在家。他是廚師,平常都是晚上工作,感謝老天,那晚他湊巧請了病假。史雯醫生打開大門,尚多內聽見她丈夫在房間里叫她,便逃走了。」
「對,我知道。」再說我問的也不是這個。
「毒品。」我說。
「拿蘇珊·普雷斯身上發現的和你那幾個案子里的採樣作比對。」
「我路過時見過這房子,遠遠地從街上看見的,但從沒進來過。我們沒有私交。」
「你經常和她見面嗎?」博格問。
「問題在於,你知道的有些事情並非道聽途說,而是她親口告訴你的。她確實跟你說過——」博格打開一個抽屜,「她經常獨自在外面用餐,坐在巴克黑德餐廳的酒吧里。」
「有人問過我。我也不知道。」
「也許吧。」
博格這番話我並不反對,她只是指出一個關鍵點,但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把心思花在尚多內身上。「我一向都是被受害者驅使著,」我博格說,「從來就沒想主動花時間去探索那些渾蛋罪犯的內心世界或靈魂。」
這我回答不了。
我沿著第六十四號公路往西開回里士滿,這樣走比較近。我全神貫注地駕駛著,因為單手操控這種大車並非易事。從沒度過這樣的平安夜,越想越覺得沮喪。通常這時候,我的冰箱和冰櫃里都已塞得滿滿的,醬汁和湯也已煮好,聖誕樹也裝飾完畢,我沿著州際公路開車,覺得孤苦落魄,突然想到不知道今晚該睡在哪裡。應該是安娜家吧,可是我恐懼我們之間那種難以避免的僵硬氣氛。今天早上我沒看見她,一股無奈的絕望感壓在我身上,彷彿要把我壓進椅子里。我呼叫露西。「明天我必須搬回家。」我對她說。
「是的。」
「沒錯。」
「無法說服陪審團。」她說出她的憂慮。
我們下了車。我沒能一眼認出艾瑞克·布雷來,不過對他依稀有點印象。他是個衣著得體的漂亮男子,年紀和他那不幸的姐姐相仿,四十歲左右。他將一把連著張紙標籤的鑰匙交給博格。「上面寫有警報器密碼,」他說,「我在外面等你們。」
「上面沒有指紋,」她說,「據馬里諾說,沒有尚多內的指紋。」這倒是新聞。「不過這並不奇怪,他可能真用了什麼包住燈泡,防止燙傷。」她補充說。
「噢,我覺得『失控』這詞不太妥當。」博格自言自語似的說。
她沿著走廊前行。「快了,斯卡佩塔醫生,再過不久你就會變得麻木了。看我的。」
客廳里的時鐘滴答響著。我記起黛安·布雷死後我第一次踏進這裏時的驚訝——滿屋子答答鳴奏的時鐘收藏品,以及奢華冰冷的英國古董。
「因為她們時常發生爭執,老是吵架。」博格順著情節推測。
後視鏡里有車燈閃過,我轉頭看見一輛旅行車駛入車道。
「我不知道警方有些什麼發現。」
「我覺得陪審員不見得會信服這一點而忽略合理的懷疑,只要找出可能的殺人理由就夠了。」我回答,嘗試在進退兩難之境中扮演魔鬼的辯護者,「那把帶有布雷血跡的尖頭錘是在我的屋裡發現的。有收據可以證明我買了一把尖頭錘,但它已不翼而飛。這一切就像冒煙的槍那麼顯而易見,不是嗎,博格小姐?」
「我會早點起床,然後我們一塊兒回我家。」
一陣沉默。她望著布雷的屋子,裏面沒有燈光。這時我指出這符合尚多內的作案模式:先把門廊的燈泡拿掉,或者拔掉電線。當目標受害者開門的時候,他便能隱身於黑暗中。
「真的厭惡或恨一個人的時候,我們很難花時間和心思,也不會有興趣去研究他。可是對尚多內我們必須保持興趣,強烈的興趣。我需要你對他保持興趣,前所未有的興趣。」
「我沒辦法不恨他這樣的人。」我坦白地說。
「我們曾經有過接觸,算是舊識。他擔任檢察長的時候我們共同審理過一個案子。」
「恐怕沒有,」我轉述史雯醫生對我說的話,「外面一片漆黑。她只記得他穿著體面的深色長大衣,圍著披肩,兩手插在口袋裡。他談吐不俗,說他的車拋錨了,想借用電話。接著他發現屋裡有其他人,於是拔腿便跑。」
「既然他時常掉毛髮,我想他就很可能在你的屋子裡留下一些,甚至他跑出去的時候在雪地里也掉了一些。」read.99csw.com
「或許他察覺到另一件重要的事,」我說,「安德森沒有布雷家的鑰匙,一向都是布雷開門讓她進去的。」
「請你解釋一下,」她說,「我不是線粒體DNA專家,當然也不是毛髮專家,況且那還是他的毛髮。」
我告訴她,線粒體DNA存在於細胞質內,而不是細胞核內,也就是說,線粒體DNA是頭髮、指甲、牙齒和骨骼的遺傳性DNA,是組成身體骨架部分的分子。線粒體DNA有功能限制,因為它只是遺傳自母親。我拿雞蛋比擬。我告訴她可以把線粒體DNA想成蛋清,核DNA則是蛋黃,這兩者無法拿來作比較。但只要有了血細胞的DNA,就等於擁有整個雞蛋,可以拿比對者的線粒體——也就是蛋清來作比較。我們已經握有血液樣本,因為尚多內已被逮捕,在住院期間被採下血液樣本。我們有了他的DNA的完整檔案,可以拿他血液樣本的線粒體DNA和其他毛髮樣本的線粒體DNA作比對。
「不止他暗示過我,」她望著布雷那棟陰暗的屋子,鎮靜地回答說,「馬里諾也和我討論過這件事。」
「顯然是預謀,」她說,「精神異常的人不會這樣深思熟慮、有計劃地犯罪,刻意挑選巴黎和這裏的首席法醫。兩位都是女性,都負責他的受害者的驗屍工作,因而和他有了某種荒謬的親昵關係。這種關係或許比情人更親密,因為在某種意義上她們等於是目睹了一切。看見他碰觸、噬咬了哪些部位,觸摸了他曾經觸摸的身體,看著他和那些女人做|愛——因為那正是尚多內和女人做|愛的方式。」
「她屋內還丟了一些錢,」我補充說,「兩千五百美元,是當晚安德森送來的。這是安德森的說法。」那輛旅行車在我們後方停下。「如果她沒騙人,這是賣處方葯得來的錢。」
「燈罩上呢?」
「馬里諾說的。」
「不該?」這說法有些奇怪。
「很難。」我回答,「就這個案例來說,檢查顯微特徵無法得到什麼結果,因為他的毛髮缺乏色素。頂多隻能說,兩者的生物形態類似,或者相當一致。」
「很容易,」我回答,「他只要爬上欄杆,靠著牆或門廊上端穩住身體。」
「無論找什麼借口,絕不是為了工作,絕對不可能。」博格打開冰箱,裏面幾乎是空的。健康麥片、柑橘、芥末醬、奇妙醬、一盒昨天過期的半脫脂牛奶。「有意思,」博格說,「這位女士似乎很少在家。」她打開食品櫃,發現裏面有一整排金寶濃湯罐頭和一盒咸脆薄餅乾。另外還有三罐高級橄欖。「配馬丁尼用的?她常喝酒?」
博格問了我許多問題,我懷疑她其實已經知道答案,只是想聽聽我的說法,比較我和他人的認知差異。她問的有些話隱隱呼應著那次爐邊談話中安娜提到的問題,我不禁懷疑她是否也找安娜談過了。
「你和米歇爾州長討論過這件事嗎?」我問她。
「警方提過。黛安從來不和我們談她在做什麼,老實說,我們也很少問。據我們了解,她連份遺囑都沒有,讓我們很是頭疼。還有她的那些遺物。」他坐在駕駛座上抬頭看著我們,夜色遮掩不了他的憂傷,「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十六世紀初期匈牙利有個女伯爵,伊麗莎白·巴托里·納達斯第,綽號嗜血女伯爵,」博格說,「據說她曾將六百余名年輕女性加以凌虐、殺害,然後浸泡在她們的血液里,相信這樣能讓她青春和美麗永駐。熟悉這事例嗎?」
「沒錯。」
我們沉默片刻。她在等我降低門檻。「好吧,我的意見,或者推測,」最後我說,「你真的想知道?那好。」
「沒什麼印象。」
博格和我默不作聲。或許他說得沒錯,沒有誰會要一棟發生過凶殺案的房子。「我已經跟一個房地產經紀人談過了,」他語氣平淡,卻依舊難掩內心的憤怒,「他們說沒辦法接這筆交易,說很抱歉什麼的,反正就是不想接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凝視著那棟死氣沉沉的黑暗住宅,「其實我們跟黛安不怎麼親近。她不是那種能夠融入家庭或朋友堆里的人,她只關心自己。我知道我不該說這種話,不過這真的是事實。」
「首先,這事一定會被媒體揭發,你也很清楚。我會搶先召開記者會,會儘快。慶幸的是,你沒有被革職,沒有失去高層的支持,真是奇迹啊。政客總是見風使舵的,但州長對你評價極高,他不相信是你殺了黛安·布雷。如果他能發表公開聲明,而大陪審團又沒有決議起訴你的話,你就應該沒事。」
「可以。」我再次保證。
「有意思的是這次安德森沒有折返,」她說,「可萬一她折返了呢?你有沒有覺得尚多內已經料到她那晚不會回來?」
「這表示他已經完全失控,不在乎冒風險。」我指出。
「這麼說他可能是用外套或什麼蓋住布雷的頭,讓她無法動彈,然後把她押進卧室?」
「一早就去。」聖誕節清晨露西從來不到六點就起床。
「有人告訴我她想和我共進午餐之類的,想多了解我一些。」我回答。
他搖搖頭。「我應該是最了解她的,因為我們只相差兩歲。感恩節那天她開著輛全新紅色捷豹跑車上我家。」他苦笑著搖頭,「那時候我就知道她一定是捲入什麼不清不楚的事情里了。說真的,我並不意外,」他長長地吁了口氣,「事情變成這樣,一點都沒讓我覺得意外。」
「為什麼?」我重複道,彷彿這是個我回答不了的問題,彷彿她根本不該這樣問。「也許該有人來告訴我為什麼。」我的怒火再度躥起。
我沉默不語,https://read.99csw.com強忍著絕望和憤慨的淚水。我不想再被尚多內剝奪一絲一毫。「你怎麼幫我?」我問她,「你在這裏又沒有司法權,黛安·布雷案不是你的案子。你可以根據莫利諾法則把布雷案運用在蘇珊·普雷斯案的起訴上,但我卻被隔離在外,因為我正面臨里士滿大陪審團的調查。若有人蓄意讓我背黑鍋,陷害我為殺害布雷的兇手,讓人以為我精神錯亂,我就更不可能參与其中。」我深吸一口氣,心臟猛烈撞擊著。
「至少一起過聖誕節的早上吧。」
「說不定他也看《聖經》。」她又說,「他會不會也受了那個法國連環殺手吉勒斯·卡尼爾的影響?殺害並吃掉小男孩,還在滿月的時候號叫的那個?中世紀,法國有很多所謂的狼人。因為這罪名被起訴的就有三萬人,你能想象嗎?」博格顯然看了不少資料。「還有另一個奇怪的說法,」她又說,「在狼人傳說中,被狼人咬的人也會變成狼人。也許尚多內是想讓那些人變成狼人,以便擁有一個紅粉知己,一個和他一樣的怪胎伴侶?」
「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我們不妨試試。」
「你是從安娜或賴特那裡聽來的,對吧?」我激動地問。
一樁命案帶來的後遺症何其多,它們是電影或報上看不到的:受害者的親人們所承受的痛苦。我把名片給了艾瑞克·布雷,告訴他有問題可以和我聯繫。我按照慣例告訴他,可以在法醫學院找到一本非常實用的小冊子,書名是「警方離去后的自救之道」,作者叫比爾·詹金,幾年前他的小兒子在一場快餐店劫案中被殃及而死亡。「你的許多疑問應該可以在裏面找到解答,」我說,「很遺憾,每一樁暴力死亡事件都會製造一大群受害者。這是非常不幸的事實。」
「結果確定有。」
「她時常上餐館?」
「你進去過嗎?」
「錢,」博格站在客廳中央,環顧著歐式沙發、旋轉書櫃和烏木餐櫥,「果然沒錯。錢、錢、錢,這不像警察過的生活。」
「很噁心的想法。」她的心理剖析很令我反感。
「外人看來,她們之間是一觸即發的緊張關係。」我繼續往隱秘的深處挖掘。我不該深入調查這一部分,但我還是往下說。「以往,安德森發了脾氣後會回去。」我說。
「真不是開玩笑,」博格的目光四處遊走,「自用兼販賣。只不過她有一些替她跑腿的人,包括安德森,以及你的前任停屍間助手,他將原本該衝進水槽里的處方葯全都私藏下了。那叫查克什麼的傢伙。」她撫摸著金色錦鍛窗幔,抬頭看著窗框。「蜘蛛網,」她說,「那些灰塵絕不是最近這幾天才累積的。她的生活很不簡單。」
「我知道你們在執行任務。」他語氣單調地說。
「照理講,大陪審團只能關起門來討論,但目前還沒正式開始。它只是被賴特當工具以達到他的目的。打聽你的事,電話賬單呀,銀行結單呀,看大家會透露些什麼。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在大陪審團聽證會上作過證。」
「隨時歡迎。」
「這問題有點超越我的專業範疇,博格小姐。你最好還是提些關於屍體和驗屍結果的疑問比較好。」
他說著關上車門。我胸口一緊,對他的苦楚感同身受,但對他那遇害的姐姐卻難以產生同情。事實上他的那番話讓我對她更加反感。她甚至連自己的血親都無法誠心對待。我們走上門前台階,博格悶不吭聲。我感覺她緊盯著我,不放過我的每個動作。她看得出我對黛安·布雷和她帶給我的種種打擊依然心存芥蒂。我沒試圖加以掩飾,事到如今,這還有何意義?
「很有可能。」我贊同地說。
我感覺她愣了一下。「我幾分鐘前才到的。」
「沒有。」我說。聽到說是我的犯罪現場,我有些心驚。這些犯罪現場才不是我的,我在心底駁斥。「是掉落的,因此沒有髮根,」我告訴博格,「不過我們可以從毛干採得線粒體DNA,所以我們絕對可以證明露營地的那些毛髮是不是他的。」
「我們已經知道他時常在塞納河裡洗澡,還有這裏的詹姆斯河,」我回答,「究其原因,很可能就是希望能神奇地治愈自己的病。」
「於是某天晚上你約她在停車場碰面,並和她起了衝突。」
「我願意用我的右手臂交換尚多內肚子里的墨水,」博格說,「說得明白些,我很想知道他這些年來都讀了些什麼書——除了他說的他父親給的那些歷史書和他為自我充實而讀的書以外。譬如說,他有沒有讀過嗜血女伯爵的故事?他把血塗在身上,會不會是因為他相信這樣能治愈他的疾病?」
「他在巴黎對史雯醫生也是用這方法。」我告訴博格說,「那裡還有好些受害者,作案模式相同,有幾回尚多內還留了字條在犯罪現場。」
「那是為了證實她和我的停屍間助手查克是否有瓜葛。」
「你認為她被你吸引了嗎?」博格若無其事地問,又打開一扇櫥櫃門,裏面是玻璃杯和餐盤,「有不少人向我暗示她似乎是男女通吃。」
「《聖經》里的典故。」
「我只知道他強行進入我屋子的時候,」我回答,「他曾試圖拿外套蒙住我的頭。」我盡量替她解惑,感覺像在談別人的事。
「你認為她說的是實話嗎?」博格問。
「怎麼個敲法?」博格問。
「你也從來不曾牽涉進這類案子,」她說,「從來不曾被當作嫌疑人看待。我可以幫你脫離這困境,但需要你的協助,讓我進入尚多內的內心世界,進入他的心靈。我要你別再恨他。」
「這點我的確沒有把握。」
「說不定是欄杆。」我說,儼然成了尚多內的行為分析專read.99csw.com家,只是不甚喜歡這角色。
「沒有,」我回答,「沒有,我沒殺人。」
「據我了解是這樣。」
「安德森都是這樣敲門的?她不按門鈴?」博格問。
「一堆秘密交易。」我嘲諷地說。
「但這並不表示他闖進屋攻擊布雷的時候大門沒鎖上啊。他殺害金蘭的時候在門上掛了暫停營業的牌子,還把店門鎖上了。」
「很不幸,果然有。」我回答。
她說得好像這隻是稀鬆平常的事。我惱火起來,情緒激動。「要知道,我也是有血有肉的,」我說,「也許對你來說起訴謀殺案只是家常便飯,可是對我並非如此。我已經一無所有,不能再失去我的清白,那等於要我的命。他們居然以為我做得出這種事!居然!他們以為我會做出這種我一輩子都在鬥爭的事?我怎麼會去使用暴力,怎麼會去蓄意傷人?我無法冷靜面對這種指控,博格小姐,再也沒有比這更嚴重的羞辱了。真的。」
「是啊,女士,這是真的,」他說,「還有,你手頭有什麼資料我都想看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該怎麼面對這情況,」他念個不停,「萬一你有任何問題,就找我。我會待在車上等著。」
「要是我們不作顯微比對,辯方會拿它做文章,」博格說,「會說你們為什麼不作比對。」
我在車前坐椅中間的置物板上敲了敲。三次,很用力。
「他的氣味。他身上有股動物的臭味,感覺像是濕漉漉的狗。」
「我想知道。你很適合擔任次席。」她所謂的次席就是次席檢察官,意指在案子審理期間擔任她的協作檢察官和搭檔。這話若非恭維就是嘲諷。
「最近我讀了些關於狼人的書,」博格轉向下一個話題,「有些人真的認為自己是狼人,或者用盡各種稀奇古怪的辦法試圖讓自己變成狼人。巫術和魔法、撒旦崇拜、噬咬、喝血。你想尚多內會不會真的以為自己是loup-garou?狼人,或者想要變成狼人?」
「銀彈辯護策略。」博格指的是只有用銀彈才能殺死狼人的迷信說法,「我們有一大堆證據,但當初辛普森案中的檢方也是手握鐵證。辯方採用的銀彈策略必然是:辯稱尚多內是個精神錯亂的可憐人。」
「這讓我又想起那個老問題,我逢人就問的。」博格朝廚房走去,「黛安·布雷到底為什麼會搬到里士滿來?」
「就是馬里諾告訴我的。」我肯定地說,對她的問話方式已逐漸習慣。
「我可以給你幾個建議嗎?」她望著我說。
「順便告訴你,你家的燈罩和燈泡上也沒有指紋,」她說,「不是他的指紋。」
「也許吧。警方一直沒找到布雷的槍,據我所知是這樣。」我說。
「很好。如果是你乾的,那我就完了。」她說,「我需要你,她們需要你。」她望著車窗外那棟冰冷空寂的房子,意指那些遭尚多內毒手的受害者,那些沒能逃過一劫的女性。她們需要我。「好吧,」她回到我們此行的目的上來,「他闖入她的大門。屋裡沒有打鬥跡象,他一直等到兩人進了房間,也就是進了卧室時才開始攻擊。我們沒發現她試圖逃跑或自衛的跡象。難道她沒設法拿槍?她是個警察,她的槍到哪裡去了?」
「絕對不可能。」
她就這麼提起尚多內攻擊我這件事,令我頗不舒服。儘管她只是在履行職責,我還是有種被冒犯的感覺,因為她的態度過於客觀,而她的避重就輕也讓我很不滿。我很厭惡我們的談話總是被她牽著走。我實在忍無可忍,我也是人啊,也希望她能多少表示一點同情。「早上有人打電話到停屍間,自稱是本頓·韋斯利。」我把這難題丟給她,「你知道羅奇·馬里諾·卡加諾的事了嗎?他究竟在打什麼主意?」我又氣又怕,聲音都在發抖。
「是當晚安德森在布雷家裡吃比薩喝啤酒時發生的爭執?」
「黛安·布雷有個朋友,時常來找她。」我跨越藩籬,開始陳述我的推測,「安德森警探。她對布雷著了魔,被她耍得團團轉。我想尚多內可能先監視了布雷一陣以收集情報,在這期間注意到了安德森的頻繁上門。出事那天晚上,他等到安德森離開后——」我望著那棟房子,「立刻上前去,把門廊的燈泡扭下來,然後敲門。布雷以為是安德森回來想繼續爭吵或者和解什麼的。」
「也沒有指紋。不是他的指紋。」博格將鑰匙插入門鎖,「不過可能也是因為他手上包著什麼東西才旋的。就是不明白他怎麼夠到那盞燈的,相當高呢。」她打開大門,警報器開始鳴叫。「你覺不覺得他可能是爬到什麼東西上去了?」她走到警報器控制板前,輸入密碼。
「假設沒有髮根,」最後她問,「還能不能證明毛髮是尚多內的?通常都沒有吧。以前你的那幾個犯罪現場的毛髮也都沒有髮根,對吧?那兩個,金蘭和布雷的。」
黛安·布雷的住處是一棟有著復斜屋頂的白色豪宅。儘管警方已經將現場封鎖並清理過,這兒仍舊瀰漫著死亡氣息。任何人,包括博格在內,若要進入私宅,都必須先徵得屋主(就此案而言則是託管人)的同意。我們在車裡等候布雷的弟弟艾瑞克·布雷為我們開門。
「有固定模式,有計劃,一點都不隨便。因此我們有必要了解他的模式,凱,而且得摒棄個人好惡和情緒。」她停頓了下,「面對他的時候你不能抱著私人情感,不能被仇恨淹沒。」
「於是你和她起了衝突。」
我停下來看她是否知道。見她不吭聲,我直接挑戰她:「賴特可曾暗示過你,我對你可能沒什麼幫助了?大陪審團正在調查我,就是因為他的糨糊腦袋認為我和黛安·布雷的死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