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因為你死了,懂嗎?」馬里諾以為本頓沒反應過來。「在獄中,如果犯人在寄出的信上註明『法律郵件』或者『媒體郵件』,依照法律獄警不能把它拆開。所以,只要狼人有法律界或媒體界的筆友,他就能自由通信。」
「沒有百威?」
那是一棟醜陋的灰褐色預鑄混凝土板屋公寓,陽台上擺著塑料涼椅,前院圍著一道鏽蝕的鑄鐵籬笆,雜草叢生,一片蕭瑟。本頓和馬里諾爬上燈光黯淡的台階,一股尿騷味和煙臭沖鼻而來。
「還有誰?」本頓站起來,從餐桌上電腦旁那疊整齊的文件和雜誌上拿起紙和筆。
馬里諾正說著猛地想到本頓或許早就知道,塔利,這個尚多內先生的兒子,多年前搖身為美國人,當上了煙酒槍械管制局探員,還出任該局與國際刑警組織的聯絡員。他迅速回想媒體曾經發布的關於讓-巴蒂斯特案的所有情節,卻依然不確定媒體是否報道過斯卡佩塔和塔利的關係。那時,她和全世界的人都相信塔利是個哈佛畢業、精通多國語言的精英。不必讓本頓知道斯卡佩塔和塔利之間的事,馬里諾暗暗希望本頓永遠別知道。
「她登記公司電話了嗎?」本頓問。
「這兩人應該住在西西里和巴黎。」
「當然。」
「大部分人都認為我已經死了7。」
一陣靜默。馬里諾痛恨聯邦調查局。「我不會有任何想法。」他努力保持鎮定,但內心開始因憤怒和恐懼騷動不安。「況且,我連他在哪裡都不清楚。總會有人逮住他,把他遣送回義大利,假如他能活到那個時候。我敢說,在他有機會開口前就會被尚多內家族幹掉。」
「羅科?」本頓加強語氣,「你能告訴我嗎?」
「最後一個,或許也是最無關緊要的,是一個叫羅伯特·李的傢伙。」
「我看過關於傑伊·塔利的新聞,」本頓說,「他非常聰明狡猾,又極度殘酷危險,我想他沒那麼容易死。」
他的發音含糊不清,本頓要他拼出名字。
「沒錯。」馬里諾說。
「不是,直接寄到了她辦公室。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她的公司名字和地址的。『終極轄區』這個名字她並沒有正式註冊,大家都以為她的公司叫英佛搜索顧問公司。」
馬里諾一臉茫然。
這些本頓都知道。他不做聲,只是記錄。
本頓在馬里諾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張防火板咖啡桌,上面整齊地擺放著新聞雜誌和電視遙控器。
羅科重新出九_九_藏_書現在馬里諾的生活中純屬偶然,用羅科的話說,是個「可笑的偶然」。在讓-巴蒂斯特·尚多內被傳訊后,羅科和他父親在法庭外作了一次長談。這個剛開始長鬍子就跟犯罪組織勾結的年輕人,在馬里諾聽說尚多內家族之前,早已是這一家族聲名狼藉的律師了。
「你看他寫給露西的信了嗎?」
「他是你兒子,」本頓平靜地提醒,「我猜你大概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萬一他出了事而你難脫關係時該怎麼想。我倒不知道拘捕他或其他尚多內犯罪集團成員是你的職責。莫非你成了替調查局卧底的?」
馬里諾的眼睛有如兩枚舊硬幣般黯淡無光。「也許——很可能——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
「啊……」馬里諾的思緒有如鳥群驚飛四散,「你看了些什麼報道?」
「既然露西都找不到,就表示真的沒有。」本頓肯定地說。
「羅科·卡加諾會提供給他,」本頓提醒道,「卡加諾一定早就知道露西公司的電話,因為他想除掉她。當然了,讓-巴蒂斯特必須苦苦哀求他。」
「還好你身材保持得不錯。」馬里諾打了個哈欠說。
「呃,看來你既沒發胖,又沒染上抽煙的惡習。」馬里諾大口灌著啤酒,滿是地嘆X了口氣,「可你的生活爛透了。」
「從沒聽說過這麼怪的事。」馬里諾搖頭說,「想想看,他和狼人的出生只相差幾分鐘。就像是其中一個抽到壞簽,另一個,塔利,卻佔盡好處。」
「你有百威吧?」馬里諾近乎痛苦地說。本頓似乎已經抹掉了關於他的所有記憶。
馬里諾環顧屋內,決定坐在一張印花沙發上。真不怎麼舒服。這間公寓的傢具帶著無數困宭房客留下的磨損痕迹和油光。本頓自從詐死變成湯姆以後大概就沒住過像樣的房子。有時馬里諾會奇怪,像他這樣精細文雅的人是如何忍受的。本頓出身於新英格蘭地區一個富裕家族,向來過著優渥的生活。當然,如今再高的贖金也已無法挽救他的事業危機。看著住在這種通常出租給大學生或中低階層的公寓里,剃著光頭留著鬍子、套一身松垮牛仔褲和毛衣的本頓,馬里諾仍有些難以置信。
「露西。」
「這麼說他知道露西註冊公司的名稱。只要打電話到查號台就能問到地址。事實上,這年頭在網上沒什麼查不到的,甚至只要花五十美元就能買到未註冊的電話和手機號碼。」
「我不九_九_藏_書需要複印那份該死的名單。」馬里諾焦躁地說,「你為什麼老提名單的事?那裡的名字我全記得。就是我提過的那幾個,加上兩個記者,卡洛斯·瓜里納和艾曼紐·拉弗勒。」
「也讓我自己置身於危險。」馬里諾打斷他。
「這名字聽起來像個真實人物。他的中間名縮寫該不會是E吧?」本頓嫌惡地說,「讓-巴蒂斯特和這位羅伯特·李之間有什麼通訊記錄嗎?也許李先生早在幾百年前就作古了?」
「可惡,我怎麼說都不對。」馬里諾抹去臉上的汗水。
他又開始剝玩啤酒瓶標籤,好像忘了本頓對監獄的內部運作比誰都熟悉。在調查局任職期間,本頓曾在那裡與無數暴力罪犯面談過。
改姓卡加諾的羅科·馬里諾是天生的壞胚。他是馬里諾羞恥污穢的秘密,恥于示人的膿瘡,直到讓-巴蒂斯特·尚多內躍上檯面。馬里諾一直以為羅科那些扭曲的行為是基於個人因素,是對他鄙視的父親最嚴厲的懲罰。奇怪的是,這反而讓馬里諾覺得安心。基於個人情感的報復總強過絲毫不把馬里諾放在眼裡這個令人尷尬屈辱的事實。但實際上,羅科的抉擇和馬里諾毫無關聯。硬要扯上關係,只能說羅科在嘲諷馬里諾——他的父親,認為他只是個外表和豬玀沒什麼兩樣的小警察,他活得像豬,活脫脫就是頭豬。
「知道你要來,當然準備了百威。」本頓在廚房裡回答,「冰箱里全是。」
「狼人的訪客名單上還有一個人,」馬里諾補充說,「傑米·博格。要是狼人在紐約因謀殺當地的女播報員受審,負責起訴的應該就顯這位女檢察官。博格是個厲害人物,和醫生有一段淵源,兩人交情不淺。」
「他是個暴力變態罪犯,」本頓說,「我不認為這叫好處。」
本頓好不容易在羅列著舊式磚造房舍的比肯山一帶找到了符合他眼前需要的住處。
「你確定?」本頓語氣淡然。
「聯邦總統?」本頓曾以對一切信息的一絲不苟而聞名。
「看來你的消息相當靈通。」馬里諾試圖轉移關於羅科·卡加諾的話題。
「誰說的?」
「無論你是否喜歡他,他都是你的親生兒子。」本頓淡然說道。
「『還好』,你是說我只有這點說得過去?」本頓從白色舊冰箱里抓出兩瓶啤酒,然後拉開抽屜找三角鑰匙——這是馬里諾對所有可以打開啤酒瓶蓋的小工具的統稱。他單手握著的兩隻冰
九九藏書涼酒瓶發出細碎清脆的碰撞聲。
「幾個記者。從沒聽過的名字,據我所知,這些人根本不存在。噢,對了,有個重要人物。狼人的英俊兄弟,讓-保羅·尚多內,就是傑伊·塔利。希望那傢伙會去探監,讓咱們逮個正著,也好讓他留在死牢里陪他哥哥。」
「那份名單的複印件,」本頓依然緊咬不放,「你也帶來了吧。」
「我是說訪客名單。」
「可以,但不會是露西的公司。」
「寫信。」
馬里諾開始撥弄啤酒瓶上的標籤。「那個怪胎狼人已經決定吐出尚多內集閉的醜事了。」
「她只是告訴我收到信了,但不想傳真或轉寄給我。」這點也讓馬里諾很是擔憂。露西顯然不想讓他知道信的內容。
「我只能告訴你,這個人在名單上。至於通訊記錄,那是機密,獄方是不會透露的,所以,我並不清楚除了我,狼人的通信對象還有誰。」
「我們只是一種說法,」他解釋說,「是指我們這些好人。羅科絕對逃不了,因為他遲早得去機場,而他的紅色通告早已守在電腦屏幕上,安檢人員會立刻給他戴上手銬,甚至拿AR十五步槍指著他的腦袋。」
「我沒說你不能抽,」本頓走過昏暗簡陋的客廳,將一瓶百威啤酒遞給馬里諾,「只是說我介意。」說著遞過來一隻玻璃杯,充作煙灰缸。
目前讓-巴蒂斯特在得州警戒森嚴的監獄中服刑,沒有透露絲毫情況。本頓曾深入調查尚多內家族和它龐大的犯罪網,而今,數千英里之外的尚多內先生正品啜有高級葡萄酒,深信本頓已付出最終代價,無比慘痛的代價。尚多內先生被騙了,但換個角度想,他未嘗不算勝利者。本頓為挽救自己和同伴們的性命詐死,付出的代價是普羅米修斯式的。他如同被牢牢鎖在巨石上,永遠無法逃脫。他的勇氣正一天天被粍損殆盡。
「什麼?」本頓又問。
「我甚至不記得他的生日。」馬里諾像是要驅走自己唯一的兒子似的把手一揮,將剩餘的啤酒大口灌下。
到了五樓,本頓打開五十六號房間刮痕累累的灰色金屬門。
「登記了英佛搜索的。」
馬里諾聳聳肩,啜了口啤酒。「不知道。可以確定的是,他沒寫信給你。」他自以為很幽默。
「沒有證據顯示他已死亡。我推測他正在自己家族的保護下,在某處舒舒服服地過日子,繼續掌控家族的生意。」
「沒錯,我確定。」
「他是讓-巴蒂斯特的
九-九-藏-書弟弟,這早已不是秘密了。異卵雙胞胎。」本頓面無表情地說。
「介意我抽煙嗎?」馬里諾問。
「介意。」本頓打開一扇櫥櫃門復又關上。
馬里諾往沙發背上一靠,似乎終於找回了自信。「意思是,這次他露出了馬腳卻不自知。」
「我只知道義大利已經發出對他的逮捕令。」
「好吧,那我只好緊咬牙根忍耐了。」
「他是如何把這個想法傳達給你的?」本頓顯現出一種備戰時的熟悉眼神。
「老天!」馬里諾憋著氣說,「你不能找個帶電梯的房子嗎?我剛才只是隨便說說要你死什麼的。沒人希望你死。」
馬里諾又說:「他的父親和母親也在名單上。真是笑話,不是嗎?」
「狼人——」馬里諾習慣這麼稱呼讓-巴蒂斯特,「說他準備告發所有人,從他父親到管家一個不漏,但有幾個條件。」他遲疑片刻,「他不是在唬我們,本頓。他是說真的。」
「確有其人嗎?」
「找得到英佛搜索顧問公司嗎?」
「我們知道羅科這些日子都在哪裡混嗎?」本頓問。
本頓停筆,抬頭說:「他的律師呢,羅科·卡加諾?」
「也是讓你轉交?」
「露西。真希望我是那個拿AR十五步槍指著他腦袋的人,我會毫不遲疑地扣動扳機。」馬里諾說。他深信自己說的一切,卻難以想象那幅場景。畫面總無法清晰浮現。
「意思是?」
馬里諾拿過外套,挨個在口袋裡翻找,終於摸到幾張摺疊整齊的紙張。
「還有我,很貼心吧?之後我的新筆友狼人還給我寄信。一封給我,一封給醫生,我還沒交給她。」
「他還寄信給其他人了嗎?」
「唯一值得一看的是他的訪客名單,因為怪胎的通信對象中有不少會去探訪他們。狼人也有訪客名單。來瞧瞧,得州州長、聯邦一一」
看到本頓又恢復過去的慣性和反應,變成他的老同事,他的好友本頓,馬里諾感到不安。
馬里諾又聳聳肩,想再喝一口啤酒,卻灌了滿口的空氣。他打了個嗝,準備起身再去拿瓶酒。
「還有呢?」
「我們?」
馬里諾轉動著只餘一口啤酒的酒杯。
「他們的是那麼相似,」馬里諾接著說,「實驗室用了許多個探針才證明那是兩個人的基因。」他突然停頓,賭氣似的又開始撥弄啤酒標籤,「別問我基因探針和DNA的事。那是醫生說的一一」
「我正要指出這點。」本頓激動起來,目光灼|熱,「我們都清楚,我九-九-藏-書假扮成湯姆不單關係到我自己。如果只是我一個人的事,當初就該讓他們拿槍把我斃了。」
本頓忽然停筆。傑伊·塔利的名字讓他的情緒泛起漣漪。「你是說他還活著,是嗎?」
他戴上一副約翰·列儂式的極小型金屬框眼鏡一一以前他無論如何都不會佩戴,重又坐下,在一張乾淨的空白紙上寫下時間、日期和地點。從馬里諾的角度可以依稀看見「兇嫌」字樣,但此外他完全辨識不出本頓那細小的字跡,尤其在上下顛倒的情況下。
「我不需要你大老遠跑來告訴我,我的生活有多糟糕,」本頓說,「如果這是你來這裏的目的,我寧可你以後再也別來。你已經破壞計劃,讓我置身危險之中一一」
馬里諾臉上浮現出憤怒和愧色。「要知道,他跟我沒關係,不是我帶大的,我不了解他,也不想了解他,必要時我會毫不猶豫地崩掉這人渣的腦袋。」
本頓每天要看好幾次新聞,上網搜索發掘那個所謂「狼人」過去的生活片段。對於尚多內——尚多內先生,巴黎貴族階層的密友,全球最大犯罪集閉首腦——那個殘忍的畸形兒子讓-巴蒂斯特的事迹,他非常熟悉。讓-巴蒂斯特對自己家族的生意和操盤手的了解足以讓所有涉案人員被關進監獄或者判處死刑。
「網上沒有他們寫的新聞稿,露西找過了。」
「還有誰?」本頓繼續追問,「名單上還有誰?」
「名單里還有誰?」本頓打斷他。
「狼人在死牢里,應該沒有電腦吧。」馬里諾焦躁地說。
「我有杜斯·奎斯啤酒和萊姆。」本頓的聲音如門鎖轉動聲一般刻板。「當然,還有新鮮果汁。」
「那張名單毫無用處。我相信除了律師,沒一個人真的去探訪過讓-巴蒂斯特。」
「除了你,他還寫信給誰?」
本頓沒有笑容。
「他怎麼會知道終極轄區?網上可以搜索到關於終極轄區的信息嗎?」
「請不必客氣。」
「你的兒子羅科·卡加諾去過。」本頓不肯放過馬里諾,「還有誰?」他繼續追問,邊做著筆記。
馬里諾站起來拿啤酒,「你要嗎?」
「不了。」
「什麼罪名?他一向能夠撇清干係。他有這能耐。」
「醫生。他托我轉交,我還沒給她,覺得沒這必要。」
「我剛好帶在身上,複印件,包括信封。」
「國際刑警組織已經發布了追緝他的通告,但他並不知道。露西告訴我的。我有把握,我們一定能逮到他,還有那群人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