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她的推車上。」士兵指著擺放手術器材的四號桌,也是大家都熟悉的綠色桌。馬庫斯醫生仍然沿用斯卡佩塔那套器材管理系統,用有色膠帶來固定鑷子或肋骨剪等器材,方便取用。「這個盒子原來是放在她的推車上,不曉得什麼緣故就和她的文件一起移到那裡。」他看著對面房間手術台上死者的文件仍然很整齊地分散放置著。
「如果你不來妨礙我,我會很感激。」斯卡佩塔說,「還有,就算你形容我是遍體鱗傷的改革者,我也會選擇將它視為讚美並接納。我們還是談談假牙這事吧。」
「剛才在解剖室我目擊了一個混亂的狀況,」她說,「將假牙的主人混淆了,粗心大意。那些年輕的李堡士兵的自主權過多了,他們畢竟沒有接受過醫學方面的專業訓練。事實上他們是來這裏跟你學習的。假設家屬將親人送回殯儀館,打開棺木后發現假牙不見或是不符,你將會面臨難以收拾的局面。媒體最愛這類故事,馬庫斯醫生。在謀殺案里將假牙混淆,你等於是送給辯護律師一件厚禮,即使假牙不足為據。」
「來吧,」她對李堡士兵說,「我們來看一看。」
「她有假牙,」那名年輕男子對費爾丁說,「我們把它放在紙盒裡,忘記在縫合之前將它歸位。」
「我不會因為你告訴他這件事而去指責你,沒有人希望前任首席法醫回來糾正錯誤——」
兩人又走向那位沒有牙齒的死者。
他疑惑地點著頭。「你看起來很嫻熟,」他憨厚地說,「我很抱歉沒有把她的假牙放回去,我覺得自己很白痴,希望沒有人會告訴首席法醫。」他搖搖頭深深地呼了口氣。「但願如此,反正他也不喜歡我。」
斯卡佩塔本準備解釋自己並非這裏的工作人員,但話未離開大腦便消失了。她察覺自己正盯著那位患有糖尿病的女性死者,屍體正躺在足以承受她驚人體重的輪床上,被兩位也是全副武裝得彷彿在預防瘟疫的工作人員塞進屍袋。
他盯著她,好像在看一個瘋子似的。
「不好意思,請問,」一名年輕男子身穿紫色防護衣,臉戴九_九_藏_書防護面罩和口罩,手戴雙層乳膠手套,頭髮和鞋子亦包覆著,如航天員般走近斯卡佩塔,問道,「你要我們如何處理她的假牙?」
費爾丁一點都不想搭理這種愚蠢的問題,完全不理會提問的年輕人,他年輕得不像輪班的醫學院學生,倒很可能是又一名來自李堡的士兵,也許只有高中學歷,他會出現在首席法醫辦公室,只是因為日後執行軍事任務需要學習處理戰爭傷亡者的屍體。斯卡佩塔本想說,即使士兵被手榴彈炸死也希望假牙能跟著回家,而且最好是在嘴裏,如果嘴巴還存在的話。但她終究沒有說出口。
「我想她吸毒。」
這消息讓士兵既感困惑又高興,畢竟如此他便沒有錯了。「我不知道,」他說道,「但可以確定的是,很多人在這裏進進出出。所以這並不是她的?還好我沒有試著把它塞進她嘴巴里。」
「你沒有必要擔憂。」他眼神凌厲但微笑地看著她。「請你來這裏並不是做一些所謂鑒定小組的任務,」他的雙手在吸墨紙上交握著,「而是有個案子想徵詢你的看法。只有一個案子,也就是基莉·伯森命案。所以我強烈地建議你,如果發覺這裏和過去已大相徑庭,也別讓自己有過重的負擔。你離開已經好一陣子了,什麼?已經有五年了。這期間的多數時候只有代理首席法醫當班,事實上在我上任前的幾個月,費爾丁醫生任代理首席法醫,也因此,情況當然會變得很不一樣。你我之間有著極為迥異的管理風格,這也是州政府會僱用我的一個原因。」
「我的經驗是,如果首席法醫從來不在解剖室花時間,一定會出狀況。」她不管他是否願意聽,只顧自說下去,「姑且不論其他,醫生們對工作也會缺乏興趣,甚至每天要對抗壓力而變得心不在焉、怠惰,或是具危險性的精疲力竭及崩潰。」
「你不能把它放進袋子里。」斯卡佩塔決定過問,「你們得把假牙放回嘴裏。殯儀館、家屬都這麼希望,她本人可能也會感激牙齒隨同下葬。」
「別說些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話read.99csw.com,」馬庫斯醫生回答,他瘦窄的面孔冷冷地對著她,「其他方面?什麼意思?」
「我並不責怪你會有這樣的感覺——」
他的眼神單調刻板,像是失去光澤的銅,嘴巴緊抿成一直線。在他漸漸謝頂的腦後,窗戶一塵不染,她注意到防彈玻璃已被換下。從這裏看去,體育館像朵褐色的蕈菇。此時屋外開始降下陰鬱的濛濛細雨。
「不是我,長官。」他將費爾丁視為上司,「我只知道我們開始處理她的時候,它就在這裏。我們開始處理的時候,她嘴裏並沒有牙齒。」
「通常是些流言飛語或法律訴訟,其中最嚴重的也許是由於技術問題致使刑事案件無法成立,究其原因則在於證據不具正當性及程序有瑕疵因而遭駁回,結果無法開庭審理,審判更不必提。」
「任何人都可以看出這對於男性來說太小了,」費爾丁抱怨,「是誰沒有檢查吻不吻合就把這副假牙塞進那個男人嘴裏?」他在這又吵又擠、四壁以環氧樹脂塗封的房間問道。環顧四下,放著四張血淋淋的不鏽鋼手術台、X光照射儀、擺放骨骼的色彩明亮的盒子、不鏽鋼水槽和柜子,以及擺滿文件、私人財物的長檯面和用計算機列印出來的盒子和試管標籤。
「誰的假牙?」他怒目問道,「照理說費爾丁該查看督導。」
「費爾丁醫生有太多事要做。」她回答。
「這裏?這裡是哪裡?」
「不是,正好相反。」斯卡佩塔將手伸進死者口中,回答道,「在這裏待過很久,現在是回來看看。」
「她以前是這裏的首席法醫。」費爾丁說道,但並沒有解釋以前這辦公室不是這樣運作的。
「之前這張手術台上有過一項解剖。」費爾丁說。
「不要管袋子,」斯卡佩塔告訴他,「你千萬別把假牙放回袋子。」她指的是縫在死者胸腔內結實的透明塑料袋,內裝從她身上切下的器官,它們並沒有回歸原位,因為這不是法醫的工作,更何況他們也不可能做到——好比把燉牛肉還原成牛。「她的假牙在哪兒?」斯卡佩塔問道。
他怒視著年齡不超過九*九*藏*書二十歲的紫衣士兵,看著他藍色手術帽下露出的淺金色頭髮,以及刮痕道道的安全護目鏡下流露出驚嚇的棕色大眼睛。
她陪他走過瓷磚地面,經過另一張稍早些推出來的輪床,上面躺著—名槍擊受害者,手臂強壯有文身的年輕黑人男性。他的雙手交叉在胸前,起了雞皮疙瘩,這是豎毛肌隨著屍體僵硬而產生的反應,讓他看起來像是受了凍或是嚇,或是二者皆有。士兵從手術台上拿起透明的盒子交給斯卡佩塔,並注意到她並沒有戴手套。
「尤其是那些推動改革的人,」他冷冷地說,「他們是禍首。沒有比主張改革的人更差勁的,除非那個人遍體鱗傷。」
「有人這樣講。」
「我想我最好把手套戴上。」她邊說邊脫掉自手術推車上盒子里抽出的傳統乳膠手套,戴上綠色的耐崔爾手套,接著把假牙自容器中取出。
「根據什麼?」
「如果你想要我幫忙的話,我自然不能視而不見,」她說道,「案子的數量我無所謂,哪怕只是一件,也會按照你所託付的去做。想必你也清楚,所有的事情往往都與我們作對,無論在法庭上還是別處。但現在,令我憂心的是其他方面。」
「我總是不懂為什麼葯會導致這種結果。」士兵看著她說,「你是新來的嗎?」
「天啊!」這名士兵驚呼著。
「我就擔心會發生這種情況,」他說,「我曾告訴署長這不是個好做法。」
她猛然啪的一聲脫掉手套丟進橙色的危害性生物廢物垃圾桶內。離開時,她想到馬里諾不知怎麼樣了,並且無意間聽到紫衣士兵正在說話,顯然是想知道斯卡佩塔的來頭、此行的目的,以及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懂了。」斯卡佩塔傾身凝視輪床上體軀龐大的屍體。「是血管緊縮葯。像可卡因一樣,會使牙齒鬆脫。」
「假牙放回她嘴巴之前要先刷洗一下。」當費爾丁把錯放的假牙交給紫衣士兵時,斯卡佩塔忍不住說道,「千萬別把另一人的DNA放進她嘴裏。」她告訴士兵。「即使這不是件可疑的死亡案件,也要刷洗她的假牙,他的假牙以及每一個人九*九*藏*書的假牙。」
「沒有證人在場我就不做。」斯卡佩塔說。
「這副假牙不是她的。」斯卡佩塔說著,把假牙放回盒內遞還給士兵。「它們大太多,也許是位男性的?之前這裡有戴假牙的人嗎?可能是弄混了。」
「既然我們人都來了,就放手讓我們完成,好嗎?」
「沒錯,長官。一位死在床上的老人,所以也許這牙齒是他的?」士兵說,「所以推車上是他的假牙?」
可那些醫生、學生、士兵和被解剖的死者對這位地位僅次於首席法醫的費爾丁醫生的話置若罔聞,令斯卡佩塔震驚到難以置信的地步。這曾屬於她的舉足輕重的辦公室已經完全失控,連同其中所有的工作人員。她瞧了一眼起重機司機半裸的屍體,他躺在輪床上沾有紅色黏土的床單上,接著目光轉至費爾丁血跡斑斑的手套中所握的假牙。
「所以我們用不著為了把它放進袋子,再進行一次解剖。」他接話,「嘿!還好。」
費爾丁注意到發生了什麼事,忽地出現在他們面前,雙眼盯著士兵手中所握、裝著粉色人造齒齦和白色瓷牙的塑料盒。「搞什麼啊?」他脫口而出,「是誰把它們弄混的?是被你標錯號碼了?」
「在那裡。」年輕人指著另一間解剖室的手術台。「和她的文件放在—起。」
「記住,下次再碰到這樣的問題,」斯卡佩塔對士兵說,「你可以把假牙和其他私人財物放在一起讓殯儀館來處理,千萬別把它們放在袋子里。這位女士這麼年輕就戴假牙。」
「現在你變得——」
斯卡佩塔用手肘碰了一個大型貼壁式按鈕,不鏽鋼門片隨即大大地拉開。她走進更衣室,經過放置手術衣和手術袍的柜子,來到女性置物櫃前。這裏設有廁所、洗手槽以及一面被日光燈照射卻透著寒意的鏡子。她停下來洗手,注意到那張她親自貼上去的字跡工整的標語,提醒大家進出解剖室記得換鞋。勿將腳上沾到的生物威脅帶到走廊的地毯上——她總會提醒職員,但現在她覺得包括這件事在內的很多事都沒有人在乎。在穿過另一道通往鋪著藍灰色地毯、未經無菌處理的
read.99csw.com走廊的拉門前,她將鞋子脫下來用抗菌肥皂及熱水洗滌鞋底,再用紙巾擦乾。「我警告過署長,我們最不需要的就是積怨不滿的卸任公務員復職。」他邊說邊將筆拿起又放下,雙手透露出緊張和憤怒。
她開門走進自己曾經的辦公室,克制著不去四面環顧,但還是不由得承認馬庫斯醫生的書櫃和書桌上真是井井有條,工作的環境看起來像是無菌的,那麼混亂不堪只存在於首席法醫辦公室以外的地方。
「請進。」他含糊不清的聲音好似從另一端傳來。
費爾丁如憤怒的藍色松鴉振翅飛過解剖室,使勁地拉上冷凍室巨大的不鏽鋼門。他消失在撲面而來的冰冷死亡空氣之中,又幾乎馬上出現,拿著一副肯定是取自那年長男性死者之口的假牙。費爾丁的手套上沾有那名被碾過的起重機司機的血。
「你來得正好,」他坐在辦公桌後方的旋轉皮椅上說道,「請坐。在你檢查基莉·伯森之前,我先向你簡單介紹一下。」
「馬庫斯醫生,這裏不再歸我管,」斯卡佩塔說,「這點我了解,我並非想介入,但是我很擔憂。」
女性更衣室的正對面就是用玻璃隔開的首席法醫辦公室,至少這裏馬庫斯醫生費盡心力重新裝潢了。秘書辦公室有著奪目的櫻桃木傢具並配之以殖民時期的圖案,計算機屏幕上有幾條逼真的熱帶魚無休止地在藍色屏幕上游來游去。秘書外出不在,於是斯卡佩塔敲敲首席法醫的門。
屍體僵化反應很快便消失了,死者的下頜肌肉並沒抗拒斯卡佩塔的手指撬開口腔,但牙齦卻與假牙不伏貼,原因很簡單,它們並不吻合。
「所以我們要談論的是你的前任助手。」馬庫斯醫生從椅子上站起身,他無法越過辦公桌俯視,斯卡佩塔也不曾這樣做過,因為她也不夠高。不過當他忽然從辦公桌後方走到擺放覆蓋著塑料套的顯微鏡工作台時看起來特別矮小。「已經十點了,」他打開辦公室大門說道,「那你就著手基莉·伯森的案子吧,她被放在分解冷藏櫃里,你最好就在那個房間研究她,沒有人會打擾你。我已經假設你決定重新解剖驗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