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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在那一刻前他從不知道自己能作出如此明智的策略。鑒於不認識她而且從未批評過她,他得熱心地推薦她為顧問。他從未指摘過她,便可以親自打電話給她。那天他也的確這麼做了,就在前天。馬上他就會認識斯卡佩塔,啊,真是太好了,沒錯,馬上就會。之後他就可以批評她、羞辱她、對她為所欲為。
幾分鐘后他已緩緩地駛在街上,隔著幾戶人家的距離停車,盯著駕駛藍色英帕拉、載運雜物的黑人老管家停泊過的那條車道,現在已是空無一人。他坐在安全性能最好的沃爾沃汽車內往外凝視,最後終於開上車道並下車。他一副傳統齊整的樣子,身著灰色長大衣,頭戴灰帽子,手上套著從聖路易斯市帶來的、禦寒的黑色豬皮手套。他知道自己按門鈴的樣子會很體面,等候片刻,他再次按門鈴,門開了。
馬庫斯醫生坐在客廳大型的填充皮沙發上,感覺到一陣眩暈,幾乎無法呼吸,他等待著平復下來,心臟因恐懼而怦怦直跳。在亨利科縣西邊的衛斯漢葛林區,垃圾回收的時間是星期一和星期四早上八點三十分左右,而這兩天的早晨員工會議,他總是會遲到。前不久,載著壯碩黑人的大卡車來的那兩天,他甚至沒去上班。
「它相當特別,」他用不祥的語氣說道,「所以我們要開個會。」馬庫斯醫生其實昨天就計劃要開會,但到現在才告訴她。「我希望你今天早上九點半來我辦公室一趟。」他看著老舊的藍色英帕拉停在隔壁屋子的車道上,納悶它為什麼停下、這又是誰的汽車。
馬庫斯醫生不確定新州長是否是斯卡佩塔的崇拜者,但可能性極大。接受任命從聖路易斯搬來時,他完全不清楚將面對的是什麼。辦公室都是女性醫學鑒定人員和死亡調查員,個個認識斯卡佩塔,說他非常幸運,多虧她,弗吉尼亞州才能擁有全美一流的法醫鑒定系統,不論當時是哪個州長解聘她,都很可恥。這些女性都鼓勵他接下斯卡佩塔的工作。
她們是想要他走,那時候他就知道了。她們永遠也想不通為什麼弗吉尼亞州偏看中了他,莫非是因為他既不對抗、又無政治立場,也沒有存在感?他知道那時候辦公室的女性在竊竊私語什麼,她們擔憂任命落實,變得要和他綁在一起。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馬庫斯醫生坐在椅子上,等心跳平穩、眩暈和嘔吐感消去、神經不再焦慮後站起來,身上仍穿著睡衣、睡袍及拖鞋,換衣服要在垃圾回收結束之後才有意義,因為在預期將聽到那些駭人的喉頭音、巨九_九_藏_書型卡車發出的沉重金屬鋃鐺聲和那些高大黑人的動靜時,他的汗水就開始如雨滴般沁溢,直到他們離去,他早已全身濕透,打著冷戰,指尖泛青。馬庫斯醫生走過起居室的橡木地板,看向窗外綠色垃圾箱被隨意扔在車道的角落裡,他聽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噪音以確定卡車不在附近,也絕對不會再開回他的車道,即使他知道垃圾車就在附近轉。
從平日觀看的那扇窗看出去,也就是他最喜愛的皮沙發對面,黑人老婦正從英帕拉汽車後座搬出日用品,他猜她一定是管家。黑人管家開的車竟然和小時候他媽媽的一樣,讓他感到不快。當時那算是一輛好車,不是每個人都能有輛兩側有藍色條紋的白色英帕拉汽車,他很自豪——除了在山坡上陷入雪中的時候。他媽媽不太會開車,不應該開那輛英帕拉。這款汽車是以能跳很遠,也很容易受驚的非洲鈴羊命名的。他媽媽光是站著就夠緊張了,不需要再去駕駛任何一輛以有力又易受驚嚇的非洲黑羚羊為名的汽車。
他們自稱環衛工程師而非清潔工,但這不重要——不管他們自稱什麼、政治上的正確稱呼是什麼,或其他人怎麼稱呼這些穿著深色制服、戴大型皮革手套的黑人,重要的是,這些清潔工和他們的大卡車讓馬庫斯醫生懼怕。自從四個月前搬來這裏,他的恐懼症就日益嚴重。垃圾回收日他非要等到他們來過又離開后才出門。不過在夏洛茨維爾看過心理醫生之後,癥狀已有明顯改善。
他再次看著客廳窗外的綠色大垃圾箱,細聽大卡車和工作人員的動靜,不過沒有聽見風吹草動。他便穿上灰色的舊毛料大衣,戴上黑色豬皮手套,在門前停下看自己感覺如何。似乎一切都好,於是他解除防盜警鈴將門打開,精神飽滿地走向車道盡頭,邊走邊環顧街上的卡車,沒有發現任何動靜,當他把垃圾箱滾迴路邊它們的專屬地時,感覺很好。
他還是不想出門,於是走進卧室再次檢查防盜警鈴是否仍開著,然後脫下透濕的睡衣睡袍走進浴室。他沒有花很長時間沖洗,在覺得清爽暖和之後,擦乾身體換上工作服,慶幸著襲擊已經過去,避免想若在公共場所遭遇此種突襲時會怎麼樣。嗯,不會的,只要待在家或辦公室附近,他就可以關上門安全地等候風暴結束。
「找斯卡佩塔醫生怎麼樣?」馬庫斯醫生建議道,她的名字未經思考就脫口而出,他非常詫異自己這迅雷般的反應。
看著黑人老婦和老舊英帕拉汽車的馬庫斯醫生感read•99csw.com到一陣頭暈目眩。大人物斯卡佩塔竟然會問他需要些什麼,好像是在為他工作。不過目前倒確實是如此。這點他覺得難以相信。
馬庫斯醫生拿起客廳的電話,注視著窗外空無一人的街道,重又想到接下來三天不必擔心垃圾回收,愉快地用拇指翻閱一本保存多年的黑色小記事本,裏面有大半姓名和電話已經被劃掉。他撥著號碼,看著窗外一輛藍色雪佛蘭英帕拉舊汽車駛過,他記得小時候在夏洛茨維爾,每年冬天母親的老舊白色英帕拉常常陷在同一處山坡的積雪中無法動彈。
斯卡佩塔遲疑著,似乎並不想接受這樣的臨時建議,但她回答:「當然可以,我會在半小時內到達。」
「我真的得走了,」馬庫斯醫生以截然不同的乾澀生硬的聲音回答,「和州長的會議恐怕要遲到了。」他冷淡地撒了個謊。
聽到垃圾車來的時候他正坐在客廳里,報紙攤開在大腿上。
「我了解,」他說,「我搜集古董車。」感謝主,他當然不搜集車子,管他舊的新的,但他說得跟真的似的。
聯邦調查局立即批准深入調查此案,並很快乾涉當地警方,而雙方對彼此的行動均不知曉,因而,有些證據送去當地化驗室,有些則送去FBI化驗室,也有的根本被忽視了。伯森醫生希望在真相明朗之前將基莉的遺體停放在停屍間,在這場混亂中還摻雜著伯森醫生和已疏離太太之間不和睦的關係,用不了多久這件默默無聞的十四歲女孩死亡案件就會被扭曲,並被泛政治化。馬庫斯別無選擇地向衛生署長求助。
「文書工作,還有一大堆電話。怎麼,你需要什麼東西嗎?」
老管家拿起一個個裝著雜物的塑料袋,疲憊蹣跚搖晃著從車子走到屋子邊門,再返回車子拿袋子,最後用臀部撞上車門。那曾經是一輛好車,馬庫斯醫生看著窗外。這輛英帕拉一定有四十年了,從外觀看來車似乎很好,他想不起來最後一次看到六三、六四年產的英帕拉是什麼時候。今日再看到這種汽車,他覺得意義重大,但又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意義,於是走回廚房拿咖啡。如果再拖二十分鐘,辦公室的醫生們都已忙著解剖,他便不用對任何人說話。拖延時間的同時他的脈搏又開始加速,神經也不安起來。
「沒有。」她說。
「我是喬爾·馬庫斯,」他以充滿愉悅的聲音說道,「我就住在對街,剛才碰巧看到一輛非常舊的藍色英帕拉停在你的車道上。」要是她說她不知道這事,他便會婉轉地說他可能弄混了房子。九-九-藏-書
他走向廚房煮第二壺低咖啡因咖啡,腳上系帶的老氣過時的咖啡色鞋子的鞋跟在橡木地板上咔嗒作響。第一壺咖啡大都浪費掉了,因為剛才害怕得連咖啡都忘記了,它聞起來已有焦味。他先把它倒進水槽,重新放上咖啡,然後走回客廳觀察英帕拉汽車。
「我是馬庫斯醫生。」他用經過練習的威嚴卻愉快的聲音說道,他會用各種不同的聲音說話,但是目前仍選擇很高興的那種聲音。
「現在已經夠不好收拾了,」馬庫斯醫生回答,「里士滿警察局一聽到FBI插手就立刻退縮,更糟的是我們不知道小女孩的死因。我認為她死得很可疑,但無從找到致死原因。」
「我們需要一位顧問,馬上就要,一位來自外地、必要時還可以首當其衝的人。如果這案子連累了州長,弄出全國性醜聞之類的,一堆人將會丟了官位,我不會是唯一一個。知道嗎,喬爾?」
「我可以問一下,你昨天下午做了些什麼?我沒在你的辦公室見到你。」他詢問著,同時看著一位年長的黑人婦女從汽車中走出來。
「目前不需要你那裡的任何東西,」他說,「會議上見。」接著他掛斷電話。掛斷斯卡佩塔的電話帶給他極大的樂趣。
「有什麼事嗎?」應門的是位女士,可能五十齣頭,穿著網球裝和網球鞋,看似眼熟、彬彬有禮,但不是太友善。
「那麼,你不會要到那輛車,」她愉快地說道,「渥克太太非常愛惜那輛車。我想我們還沒有正式見過面,但我知道你是誰。你是新來的驗屍官,來接替那位有名的女驗屍官。噢,她叫什麼名字?她離開時我很震驚,也很失望。她是出什麼事了吧?外面這麼冷還讓你站著,我可太失禮了。你願意進來嗎?她還是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噢,她叫什麼名字?」
他最初將心跳加速、身體顫抖和抽搐歸罪於咖啡,但他才淺嘗了幾口,於是悟到有別的事情發生。他想起在街道上開過的英帕拉就覺得情緒激動、心情低落,他真希望這從未發生過,不早不晚偏巧趕在今天,他因垃圾回收而避在家的時候。他回到客廳,往大皮椅上一靠,想要放鬆,心卻仍狂跳不已,甚至都能看到胸前白色襯衫的跳動。他深深呼吸,閉上了眼睛。
他在廚房裡吞了一顆橙色藥丸,今天早上已經吃了一顆抗癲癇劑和抗抑鬱劑,現在又吃了零點五毫克的抗驚厥葯。幾個月以來服用量已增加到每天三毫克,他厭惡自己如此依賴苯二氮平類藥物。夏洛茨維爾的心理醫生說不用擔心,只要馬庫斯醫生不濫https://read•99csw.com用酒精或其他藥物就沒有問題,而這二者他都不會碰。吃抗癲癇劑總強過遭恐懼侵襲而陷入癱瘓,只能躲在屋子裡、丟掉工作或者喪失自尊。他承受不起失業或蒙羞受辱。他不像斯卡佩塔那樣有經濟實力,也似乎不可能像她那樣冷靜地忍受羞辱。在接任她成為弗吉尼亞州首席法醫之前,他不需要抗癲癇劑或是抗抑鬱劑之類的藥物,但現在,根據心理醫師的說法,他有併發疾病,意味著他患有不止一種疾病。在聖路易斯市的時候,他時而翹班,幾乎從不旅行,但至少還可以應付。在遇到斯卡佩塔之前,他活得還算容易。
「馬上就會認識。」馬庫斯醫生說,同時為自己的聰明決策驚訝。
「哦,那是渥克太太,她一直開那輛車,讓換成全新的凱迪拉克她不願意。」有點面善的鄰居微笑著說道。他大大地鬆了口氣。
柴油引擎發出低沉的聲響,卡車在車道的盡頭停下,液壓機發出的哀鳴更增強柴油機的振動,垃圾箱砰然撞擊著巨型垃圾車的金屬邊框,清空之後被壯碩的清潔人員輕率地往平道盡頭一扔,接著卡車便轟隆隆地往回行駛。
「是的。他告知過你的意見。」他邊說邊品味「你的意見」這四個字,真希望能看見她的反應,因為這種字眼是老謀深算的辯護律師才會說的。而檢察官則會說「你的結論」,表示經驗與專家的認同,「你的意見」卻是含沙射影的侮辱。
「哦。」她回答,「早上好。我希望費爾丁醫生向你彙報過,我們已經重新對基莉·伯森進行了屍檢。」
但他終究搬到弗吉尼亞州,一個月之內他就發現和州長相處不甚融洽,原因本出在衛斯漢葛林區的垃圾回收上,但他卻怪罪斯卡佩塔,因為她而被詛咒。他一天到晚就只剩聽她的事迹和遭受抱怨,因為他不是她。當開始憎恨她和她所成就的每件事之後,他變得鮮少工作,而擅長在細節上表現出蔑視、忽視和斯卡佩塔有關的一切,不論是一幅畫、一盆植栽、一本書、一位病理學家,還是假如斯卡佩塔在,情況就會好些的案主。他沉溺於去證明她只是一個神話、一個騙子和一名失敗者,但卻無力摧毀一個完美的陌生人,甚至無法用負面字眼形容她,因為他不認識她。
「這主意太棒了,很有創意,」衛生署長贊同道,「你認識她嗎?」
「不知你是否聽過微物證據?」他接著說,想起總是怪裡怪氣的朱尼厄斯·埃思昨天發來的電子郵件。
他在這裏已住了四個月,從沒見過這輛英帕拉。他想象著沒有安全氣囊、纖細的藍read.99csw.com色方向盤,駕駛座前藍色的儀錶板,也沒有襯墊或安全氣囊,老舊的藍色安全帶並非肩帶,而需要繞過大腿。他又想象著英帕拉的內裝,不是剛才那輛,而是他母親白底藍邊的那輛。漸冷的咖啡被遺忘在皮椅旁的桌上,他閉上眼睛往後靠,其間起身往窗外看了數次,確信沒再看到英帕拉后,他設定好警鈴、鎖上房子,走進車庫時想到那車或許從未出現過,突然覺得一陣恐懼。但那是事實,它的確在那裡。
「我們需要有影響力的重要顧問加入,」衛生署長回答,「趁著情況還能收拾。」
他回到屋子,脫下外套和手套,變得冷靜,甚至感到高興。徹底清洗雙手之後,思緒又回到斯卡佩塔身上,他覺得心情舒暢、精神大振,因為他要為所欲為了。幾個月來他不斷聽到斯卡佩塔長斯卡佩塔短的,只因和她不相識而有氣無處撒。當初衛生署長曾說,「她很難取代,你大概是無法取代她的,會有人不尊敬你,只因為你不是她。」馬庫斯醫生一語不發,畢竟,他能說些什麼?他又不認識她。
他會把有關基莉命案及首席法醫辦公室全部的過錯都歸咎於她,接下來州長就會忘記曾被他拒絕一起喝咖啡。如果有下次,並且又選在星期一或星期四的早上八點半,他將會簡單明了地告訴她的秘書,說辦公室的員工會議八點半開始,州長能否延後喝咖啡的時間,因為他無法缺席會議。他不懂上次為什麼沒想到這一託詞。
新州長任命他之後,曾禮節性地邀請他到辦公室喝咖啡,但他不得不婉拒,因為時間是在星期一早上八點半,這和衛斯漢葛林區垃圾回收同一個時間。當然,這無法跟州長解釋,連想都別想,就是不可能。他記得那時候坐在客廳里聽著大卡車和工人的動靜,納悶今後的日子會變得如何。因為他拒絕和州長喝咖啡,州長是位女性,很有可能無論怎樣都不會尊敬他,因為他不是女性,也不是斯卡佩塔。
卡車正停下來,工作人員下車開始工作,上上下下將好幾條街外的垃圾箱清空,接著繼續往前走到帕特森大道轉彎,之後的去向馬庫斯醫生不清楚也不在乎,反正只要他們離開就好。他瞪著窗外隨便放置的垃圾箱,覺得現在出去還是不安全。
「斯卡佩塔。」她用手機回答。
接著基莉·伯森死亡。之後她父親打電話給衛生署長,署長再打給州長,州長立刻聯繫聯邦調查局局長,因為州長主持全國反恐怖委員會,而法蘭克·伯森又和國土安全部的人有些關係。萬一小基莉是被美國政府的敵人所謀害,豈不是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