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不。」斯卡佩塔語氣輕鬆,她早已見怪不怪。「他指的可能就是我。」
「所以呢?你要怎麼做?你不能就此退出。他求你來里士滿,卻把你當狗屎般對待。我會讓他捲鋪蓋走人。」
「你記得姬特嗎?」埃思問道,彷彿她就在旁邊。「她今天沒在,生病了。得有半數人得了流感。但是我知道她想跟你打聲招呼,這麼一來她一定會很遺憾。」
「我也這麼想。」
「沒有。」他說。
「不用我出手,他總有一天也會被炒魷魚。我有更要緊的事要做。」她說這話時,不鏽鋼門打開,朱尼厄斯·埃思正在白色的走廊等著他們。
埃思看了她一下,臉上寫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希望果真如此。」他手足無措地說道,「那麼,我必須要說,我肯定沒有把東西搞混。不管別人說什麼,我知道我沒有混淆。」
「你近來好嗎?」她說道,「我知道你和馬里諾最近在警察兄弟之家待到很晚。我希望你別因為最近的微物證據謎團而承受過大壓力,這事也只有你能解決。」
「不好說,有可能。也許是惠特比先生血淋淋的臉是貼著泥濘骯髒的地面,這微物證據就黏附在他的傷口和臉部的血液中。」
「這一層層的扁平薄片,看起來像一圈圈同心圓,就是樹榦年輪般的骨骼層,」她略微移動小碎片,說道,「還有這些溝槽和微血管,就是我們看到的洞,即哈佛氏管或是微血管,是細小血管穿過的地方。你把這個放在偏光顯微鏡下,應該會看到一種有著波紋、狀似扇形的延伸物。我猜它要是放在X光衍射器下,便會像磷酸鈣,換句話說就是骨灰。就其發現環境而言,我不能說有什麼可驚訝的。那棟舊大樓里當然會有很多骨灰。」
「朱尼厄斯,謝謝你。」斯卡佩塔伸手說道,「很高興再見到你。」
「沒錯,是人類的。它們已經被送到萬能預示實驗室做線粒體DNA檢驗。」
「你想,那裡會有多少這種東西。要是把那裡的土都湊起來,會比宇宙里的星星還多。」埃思說。
「當然有,部門主任辦公室,就在角落。她今天出庭,請自便。她不會介意的。」
一兩分鐘后斯卡佩塔和馬里諾開始等電梯。這電梯就算按一整天也不會開,它得刷那神奇的磁卡。門打開,他們搭上電梯,斯卡佩塔按了三樓的按鈕,黑色現場證物袋背在肩上。
「這是你稱之為骨灰的微粒子。」他拿走玻片又換上另一片。
「只是從她床上找到的東西。我和姬特那時候在取證物的房間里待了十個小時,之後我又花了半輩https://read.99csw.com子的時間挑出棉花纖維,因為馬庫斯醫生非常熱衷於用棉簽採集試樣。他一定是存了一堆棉簽,」埃思抱怨著,「不過好歹在床單上找到了一些DNA數據。」
「在床單上,我們還找到了頭髮,染過的黑色髮絲。我知道姬特為此很火大。」
他面相怪異,眼珠蒼白,上唇中間被一道連著鼻子的細微疤痕佔據,典型的失敗之作,是先天唇齶裂患者的疤痕,她見多了。撇開外表不說,其行為處事也讓斯卡佩塔早年就覺得古怪。那時她偶爾會在實驗室和他打照面,兩人話不多,有時她會向他請教案子。她在任時,為人和氣,尊重實驗室所有的工作人員,但又不會過度友善。她跟著埃思走過白色走廊和可以瞥見在屋內工作的科學家的大玻璃窗。她體會到往昔自己帶給他們冷漠又高高在上的感覺。她得到尊敬,但並非喜愛。這種處境很難挨,但它伴著頭銜而來。現在她擺脫了。
「骨灰出現在『生病女孩』的口腔里?聖母瑪麗亞!我無法解釋。真的無法解釋。你可以嗎?」
「我問你,」馬里諾說,「你這裡有沒有一個安靜又有座機的地方?」
「告訴她我也很遺憾。」斯卡佩塔回應,三人來到埃思工作區的黑色工作長台。
直到檢查斯卡佩塔從工地上取得的第二袋土壤時,埃思才發現了些東西。
埃思早已辛苦地將伯森案所有證物上的一切微粒屑都清除乾淨,玻片上只剩下紅、白、藍色碎屑。它們大而亮,像兒童的積木,但形狀不規則,有的黏著灰暗的銀色金屬,有的似乎只有油漆。油漆的顏色和材質與剛才所見土壤樣本中的似乎一模一樣,逐漸萌生的懷疑使得她失去判斷。她無法思考,腦袋就像計算機因內存不足而慢下來一般。她怎麼都無法找出合乎邏輯的關聯。
「在她的床單或睡衣上都沒找到嗎?從她房子裡帶來的東西上都沒找到嗎?」
埃思拿出一張白紙蓋在工作台上,斯卡佩塔打開黑袋子取出土壤樣本。他搬出另一把椅子放在複合顯微鏡旁讓她坐,同時遞給她一雙檢驗用手套。整個過程的第一步是最簡單的。埃思拿著金屬壓舌板伸進其中一個袋子,挖出一點紅色黏土和沙土,放在顯微鏡下。他仔細往鏡頭裡看,慢慢地調整焦距移動玻片,而斯卡佩塔就在旁觀看,視線中只有玻璃片上潮濕的紅泥巴。他又把玻片拿下置放在白紙上,用同樣的方式準備了更多玻片。
「那傢伙。」話音一落,布魯斯便意識到自己失言,他和read.99csw.com大多數人一樣想保住工作。身穿高級深藍色制服,腰間佩槍,在體面的大樓里上班。天下本無十全十美之事,將就忍受馬庫斯醫生吧。
「漆了紅、白、藍三色瓷釉的鋁,」斯卡佩塔若有所思地說,「摻了骨灰。」
「這我倒是知道了,」斯卡佩塔說,「也找到了呼吸道上皮組織。」
「他最愛我的電子郵件了,我會再發給他一封,」埃思回答,「希望我有好消息捎給你,斯卡佩塔醫生。不過這幾袋土壤會花費一些時間。幾天吧。我會把它們散置在表面皿上徹底乾燥,然後用篩子過濾碎片,這活實在是很令人討厭,因為你必須長時間杵在工作台邊用力搖篩子,直至它們滲到接收盤裡。至於微粒子分離器,我也早已不再覬覦,因為它們售價高達六千美元。乾燥和篩選要花幾天的時間,接下來就輪到我,我本人和顯微鏡,再來是電子掃描顯微鏡和各種檢測。順便一提,我有沒有給過你我手工做的工具?它們在這裏頗受喜愛並被稱為『埃思牌鑷子』。」
「我就是在那裡取的樣本。為什麼火葬的骨灰會跑到停車場,不偏不倚地就在停車場上?莫非是被鞋子帶過去的?」
「謝謝你,天哪。現在你是骨骼專家,這我會承認的。」他把幾件玻片放回基莉·伯森的檔案。「但至於油漆,我的確了解。在『生病女孩』和『起重機男人』兩樁案件中,完全沒有塗料的跡象,甚至連最原始的痕迹都沒有,所以我們知道它並非來自汽車。此外,襯在底部的金屬片並不會吸附在磁鐵上,所以它們不含鐵。第一天我就測試了,不繞彎了,那東西是鋁。」
他俯身向前觀看,旋即讓出位置,讓她繼續往鏡頭裡看。
「他應該自己……」布魯斯再次停下來四處看,「想必你也感覺到,每個人看到你都非常高興,斯卡佩塔醫生。」
她往前靠向顯微鏡,從鏡頭中看著顯微鏡下的垃圾場,有沙石、草木和昆蟲的小碎片、小塊煙草,都是骯髒的停車場中常見到的,這其中一些暗銀色的金屬屑引起了她的注意。不正常。她找到尖端如針的工具小心地撥弄金屬屑,把它們分離出來,共有三片,都比最大的硅土或石頭等碎片還大些。兩片紅色,一片白色。她移動著鎢絲鑷子尖端,又掘出引起她興趣的東西,一眼就辨認出是何物,但想要更從容地確定。
「一模一樣,可惡的塵粒。」
「錯不了。你在看的就是。」
他在桌上找到好幾根,挑了其中之一慢慢地轉個向,確保鎢絲不會折彎或再度磨https://read.99csw.com尖,然後驕傲地舉起來,炫耀似的呈給她,好像那是一枝長梗玫瑰。
「你絕不可能出現這種疏漏。」她說。
「我暫時也是。」她回答。
「事實上,我懷疑這些微粒被燒過。你是否留意到它們的細微度?我見到了發黑的邊緣,像碳化過,也就是燒過一般。我打賭,如果把手指放在這一微粒上,它會黏在我的皮脂上,而正常剝落的骨屑則不會,」她好似恍然大悟,「我想我們眼前的東西中部分是來自火葬骨灰。」她看著明亮光圈下那鋸齒狀帶黑色邊緣的藍白色微粒。「它看似粉筆灰又有剝落,但未必是受熱導致。具體我無從知道。我從來不需要去注意骨灰,更別說是燒過的骨灰了。元素分析會告訴你真相。骨灰應該會呈現不同水平的鈣和較高水平的磷。」她解釋時並未將眼睛自雙筒鏡頭移開。「不過,我也預料到舊大樓的土壤小碎石里會摻雜有骨灰,因為以前那裡有一座火葬場的焚化爐。天知道在過去的幾十年裡,有多少具屍體在那裡焚化。但我還是有點困惑,我帶回來的土壤樣本里竟會混有骨灰。我是從大樓後門的走道上刮下來的,而大樓的後面以及那兒的停車場都還沒動工拆除,整個解剖部門應該還維持了原貌。你還記得舊大樓的後門嗎?」
「哦,這並非我能決定,」她站起來說道,「否則我會贊成保存案件證物的完整性,以備日後不時之需。重點是,骨灰出現在兩件毫不相干的案件中。」
「啊,我真的很抱歉。」布魯斯羞愧得滿臉通紅。「近來如何,彼得?」
「我完全沒法推斷骨灰怎麼會出現在她的案子里,」斯卡佩塔回答道,「你還有別的發現嗎?我知道他們從基莉·伯森家帶回來一堆東西。」
「沒關係,」斯卡佩塔說,「我心知肚明。謝謝你告知我,好歹有人在關心。」
「有寵物的毛髮嗎?比方犬科的?」
「這是她棉簽試樣上的嗎?」她難以置信。
「嗯……我接到指示,」布魯斯說,拒絕和她對視,「首席法醫不接待訪客。也許不包括你?你是找他嗎?」
「我真是該死,」埃思高興地說,「我簡直為它絞盡腦汁。這在那『生病女孩』的案子里也有。如果我們是在講同一件事。介意我看一下嗎?」
凱·斯卡佩塔走進首席法醫辦公室,馬里諾在後面慢慢跟著,努力走得正常,坐在安檢櫃檯的布魯斯一見他們,坐得更挺了,臉上帶著一絲畏懼。
馬里諾向前倚著櫃檯,兩腳打開,褲子比往常掉得更低。如果要跑著追捕人,褲子可能會掉下來。「好九-九-藏-書多了,」馬里諾說,「所以小癟三首席法醫自以為是個大人物,不讓我們進來。你是這個意思嗎,布魯斯?」
「我想那狗娘養的賤人拒絕你插手。」馬里諾說道。電梯在輕微的搖擺中上行。
「怎樣才算新近?」
「那傢伙……」布魯斯說著開始搖頭,但又察覺到自己的不當。他喜歡這份工作。
「但是究竟為什麼『生病女孩』的案件里會出現骨灰?」埃思問道。
「你說得沒錯。」她試著清理思緒,把自己的想法組織起來。「沒錯,這不是來自惠特比案的證物。這一狀似過火且有裂痕的塵粒不是這案子的證物。我目睹的是她的微物證據。」
「應該是人類的。有DNA嗎?」
「我了解。」
「但兩者不像。」她往椅背一靠,看著他。「解剖鋸下的塵粒多是塊狀的大顆粒,同時也可能摻雜有刀鋒上的金屬碎屑。」
「沒有。會不會是解剖鋸下的骨屑呢?」他還沉迷於骨灰的事。「那在你的舊大樓也不鮮見。」
「一樣的,真可惡,」埃思很肯定地說。「我去拿『生病女孩』的玻片給你看。你不會相信的。」他從桌上一疊東西中拿出一個很厚的信封袋,將封口上的膠帶撕開,抽出裝著玻片的紙盒。「她的東西都放在觸手可及之處,因為我看了好多遍,相信我。」他將一片玻片放在顯微鏡上。「紅、白、藍色的油漆碎片,有些黏著金屬屑,有些沒有。」他移動玻片對焦。「油漆是單層,至少是環氧瓷釉,可能經過了改良。也就是說,不管它是什麼東西,最初可能是白色的,塗了層油漆,包括紅、白、藍色。來看一下。」
「有些微粒看起來年代久遠,好像骨膜開始裂開時,自然剝落或呈鱗片狀脫落的產物,」斯卡佩塔說,「看到邊緣如何呈現弧形並逐漸變薄嗎?此種微粒能在骨骸上發現,比方從森林里挖出來或是帶出來的骨頭等。未經受創的骨骼產生的是未受創的塵粒,但是這些……」她把邊緣參差不齊以及顏色較淺的骨骼微粒隔出來,「在我看來,是被人為粉碎的。」
「幾乎每一個人,」斯卡佩塔微笑著,「別擔心。你可以通知埃思先生說我們來了嗎?他正在等我們。」她補充道,並強調了「正在」。
「你真熱心,朱尼厄斯,」她說,「非常謝謝你。是的,你從沒給過我。」
「除非新近產生,否則無從得知。」
「我已經說了,我無從判斷事實,但是焚化后的骨灰混入地面上的污泥,也許被起重機和汽車碾過,也許甚至是被人踩過。骨灰承受這樣的交通流量後會變得像受過創傷嗎?我沒read.99csw.com有頭緒。」
「我會讓你把好消息帶給馬庫斯醫生。」她說道。
「哦,彼此彼此。」他有點手足無措地說道。
「的確。」
「當然記得。」
「我放棄了。」埃思說。
它和最小的油漆碎片一般大,泛著灰黃色,形狀怪異,既非礦物也不是人工合成。事實上,這微粒看起來像史前時代的鳥類,有斧頭狀的頭部、眼睛、細窄的脖子和圓胖的身體。
「再跟我說說骨頭剝落的事,」埃思一臉迷茫,「所以這些是燒過的骨頭,但若非經由高溫,它是如何碎裂的?」
「要不是親眼所見,我真不會相信。」他從雙筒接目鏡上抬起頭來說道,「請便。」然後把椅子向後挪,讓出空間。
「你的意思是,有人踏進解剖部,然後通過足印把它帶到停車場?」
「是,女士。」布魯斯稍稍放下心來,拿起電話撥了分機號。
「請說。」她說。
「好吧。我們能否在我頭痛欲裂之前,討論一些我知道的事?」
「人類的骨灰?」
她把椅子往後移,鬆了一口氣,卻還是一頭霧水。油漆碎片和骨灰在起重機司機一案里可能還算合理,但基莉·伯森案就不一樣了。同樣類型的微物證據怎麼會在她的口腔里發現呢?
「哼。」馬里諾往後退。「好吧,真不想讓小癟三首席法醫失望,但是我們不是來見他的。有證物要放到實驗室,微物證據部。不過我很好奇,他到底下了什麼命令給你,怎麼個指示法?」
「頂多幾年,」她回答,「我們可以採集指紋得到鏈球菌和線粒體DNA,如果樣本並非年頭太久或者狀況欠佳,這事做起來不算麻煩。有了DNA,這就是質量決定數量,但要我說,我們運氣不會那麼好。首先,既然是火葬,DNA就成了泡影。至於眼前這未燒成灰燼的骨骸,不知為什麼,它讓我覺得年代久遠、受過侵蝕。你現在可以把這些沒燒透的骨灰送到萬能預兆實驗室做線粒體DNA,甚或鏈球菌檢測。但是樣本形態如此之小,馬上就會耗盡。要是明知它不會有結果,還會願意讓它消耗殆盡嗎?」
「嗯,謝謝你。你能這麼說,於我意義非凡。」他舉起頸上以細繩懸挂的卡,揮著它經過牆上的感應器,門鎖應聲打開,他推門進去。「以我的立場,其實沒法作評論,但是我肯定我沒有把樣本標示錯誤。從來都沒有過,一次也沒有。法院也找不出錯來。」
「DNA不在我的研究範圍之內,否則,我的經費一定會大大提高。」
「那你們倆好好玩泥巴吧。」馬里諾邊說邊慢慢地走開,腿略顯O型,好像剛結束漫長艱苦騎程下馬的牛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