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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她想到了一名在解剖部門工作的人,這位害羞安靜的紅髮年輕人因為瀆職而離職。此後她似乎從未想起過他。沒有絲毫理由去想到他。
「經紀人有沒有說以前誰住在這裏?是托爾太太嗎?」
他在前門廊打電話,四目交會時,他知道出事情了。她舉起雜誌靠近他。「對,我們會在這裏,」他對著電話說,「我預感我們會在這裏耗上一整晚。」
「我最起碼也要往窗戶里看一眼。」他慢慢地往走道那頭移動,雙腳微微打開並留意腳下。「你是要過來還是就站在車子旁邊?」他問道,並沒有回頭。
「垃圾八卦要五十美分。」他挖苦當地報紙《時代園地》。「昨天才在旅館門口的機器里買了一份,花了我兩個二十五美分幣,是《華盛頓郵報》的兩倍。」
他們所知不多,僅從市電話簿著手,倒足以讓馬里諾追查到房地產經紀人,後者似乎已經超過一年都沒有過問此屋。屋主是一位名叫伯妮思·托爾的女人,住在南加州,拒絕花費分毫來整修房子或以低價出手。根據經紀人的說法,屋子唯一的用途是讓托爾太太安置客人,也沒人知道有多頻繁——是否真有客人也難說。里士滿警方沒有搜查屋子或探查它的歷史,因為實際上它是閑置的,和基莉·伯森案並沒有關聯,而FBI對這破破爛爛的住宅不以為意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至於馬里諾和斯卡佩塔會對此屋有興趣,是因為暴力死亡案中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該輕易放過。
斯卡佩塔忙碌著,絲毫沒注意到時間的飛逝、光影的變換,或是雨滴敲打屋頂的聲音。她檢查了房間里的衣櫃和每一個五斗櫃的抽屜,發現了一朵用塑料紙包著的枯萎玫瑰花;男性的外套、夾克和西裝,件件過時又臟污,扣上扣子拘謹地掛在衣架上;一堆堆摺疊整齊的男褲和暗色襯衫、廉價的男式舊內衣和襪子,幾打髒兮兮的白手帕,通通https://read.99csw.com被摺疊成了完美的正方形。
「那是前幾天。」馬里諾走進陰暗的走道。「他人還不錯,所以別擔心。要是需要搜查令,就自然會弄到。你就欣賞好萊塢的相關報道吧。這裏的燈究竟在哪兒?」
「給,」斯卡佩塔遞給他一雙棉手套,「剛好有你的尺寸。」
斯卡佩塔往屋子那邊走去。腳底下的水泥地因為下雨而積了一層薄薄的青苔,直打滑。如果是她的走道,她會用漂白水刷洗,她邊想邊走向馬里諾。他站在傾斜的小門廊上,雙手環成杯狀籠住眼睛,往窗戶裏面看。
「我從未授權訂閱這本雜誌或任何類似的雜誌,」她回答,「殯儀館雜誌也沒有,從來沒有。不是有人未經我的許可擅自訂閱了,就是有人自費訂購的。」
「確實。」斯卡佩塔把沙發左側小桌子的抽屜拉開,見裏面滿滿的都是硬幣。「但是我不確定他是為此才沒有過來。所以,你和布朗寧警探交情好,怎麼前幾天你還怕他會逮捕你?」
「馬里諾!你在哪兒?」她豎著耳朵往走道上走,心跳加快,上氣不接下氣。「可惡!」她一面喃喃自語一面加快步伐。「你究竟在哪裡?馬里諾?」
過道里沒有燈,她尾隨馬里諾來到廚房。滿水槽的骯髒碗盤和令人作嘔的水中凝固發霉的脂肪讓她驚愕。她打開冰箱,越發相信這屋有人住過,而且就在最近。置物架上是紙盒包裝的柳橙汁和月底到期的豆漿,冷凍格里肉品上的日期顯示是在三個星期前買的。她在櫥櫃和儲藏室找到越多的食物,就變得越焦慮不安,因為她的直覺反應比腦袋反應要快。在往走道盡頭移動並開始仔細檢查屋子後方的卧室時她又聞到了雪茄味,這一次她很確定,腎上腺素驟升。
「這是偷竊。」他說著,打開一張紙念出上面的號碼。
雙人床上鋪著廉價的深藍色床罩,被她往read•99csw.com後一拉,下面皺巴巴的床單顯露出來,還散落著一些短毛髮,有些是紅色的,可能是頭髮,有些色深而捲曲,許是恥毛,此外還有一些變得干硬的污漬。她覺得自己知道這些污漬是什麼。床對著窗戶,窗口可以俯看到木籬笆以及伯森家,可以看見基莉昏暗的窗戶。床頭的桌子上有一個黑黃相間的科伊巴陶瓷煙灰缸,相對乾淨,蒙的塵比傢具上要少。
「我沒有任何苗頭,」馬里諾打量著安靜的街道,回答道,「只是讓你知道他告訴了我鑰匙在哪裡,還說這裏沒有警報系統。那你倒是說說,他為什麼要告訴我。」
「什麼?」馬里諾略走近,盯著黑白周刊看。
「哈。」他把大手伸進手套,她也戴上了一雙。
門「嘎吱」打開,一陣霉味和寒意迎面飄來,她還隱隱聞到了雪茄味。馬里諾摸索著電燈開關,按下后卻不見任何反應。
「他沒說。我印象里是托爾太太。」
靠牆的桌上有一盞檯燈,她打開后燈亮了。「至少還有電,」她說,「我懷疑電話也可以用。」她拿起老式黑色轉盤電話的聽筒,卻什麼也沒聽到。「電話不能用,」她說,「我總覺得聞到了陳年雪茄的味道。」
馬里諾聳聳肩。「一旦有所發現,至少我知道鑰匙在哪兒。我就來個先斬後奏,放回去再去申請搜查令。這事我不是沒幹過。」
「或者是下屬的熟人,地址是首席法醫辦公室。」他又查看了一遍。「是的,沒錯,不是實驗室。一九九六年六月。你絕對還在任,錯不了。所以你的辦公室訂了這雜誌。」他走向客廳桌上的檯燈,然後翻閱雜誌。「那麼你一定知道簽收人是誰。」
「人去樓空卻留下錢,不正常啊。」斯卡佩塔關上抽屜說道。
「嗯,」她不高興地回答,「他叫埃德加·艾倫·伯格。」
房地產經紀人不想蹚這渾水,所以爭取到了讓他們倆獨自在房子九-九-藏-書附近徘徊的機會。她的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證物袋掛在肩膀上,有幾袋土壤樣本正放在微物證據實驗室瀝干,因而袋子明顯輕了。
「如果我們要做潛行者,那麼不妨再犯一項罪行,」她說,「鑰匙在哪裡?」
她踏出走道,在樹叢里翻找,看到了積有幾英寸已呈深綠色的雨水、泛著沼澤味的花盆。移開花盆,她發現了被泥土和蜘蛛網覆蓋的扁平方形鋁質薄紙,包在裏面的是一把黯淡得像舊硬幣般的銅鑰匙。這把鑰匙很久沒人碰了,至少幾個月,她心想,走回門廊把鑰匙交給馬里諾。她不想去開鎖。
他掛了電話,眼睛閃著她熟悉的斷然的神采,一旦嗅到獵物便要將其捉拿,排除萬難捉拿。他從她手上拿過雜誌,不發一語地看著,接著說:「布朗寧在路上,現在正在法院拿搜查令。」他把雜誌翻過來看封底的郵戳標籤。「我呸!天哪,」他說,「你的老辦公室。天哪!」
她坐在地板上,把床底下的幾個紙箱拖出來,打開仔細看著一疊疊喪葬科學和殯儀館方面的舊雜誌,各式各樣的月刊刊載著棺材、壽衣、骨灰瓮和防腐設備的照片。這些雜誌至少有八年之久,目前她所瀏覽的每一本上的郵戳標籤都被撕去,只剩下幾個字母和零散的郵政編碼。這些並不足以提供線索。
「這是娛樂方面的商業刊物,」斯卡佩塔說,「真是奇怪。是去年十一月份的。」她看著上面的日期。「但還是很奇怪。不管托爾太太是誰,我都懷疑她不會和電影圈有干係。」
「別擔心,我和布朗寧交情好。」等待的時候他眼看室外,而她可以從他的語調得知電話那頭是語音信箱。「喂,吉姆,我是馬里諾。我在納悶是誰最後住在這裏的?是伊迪絲阿納特嗎?請儘快回電。」他留下自己的號碼。「哼,那經紀人沒有意願與我們在這裏碰面,你能怪他嗎?這裏真是個垃圾堆。」
「他說他會https://read.99csw.com來。我知道鑰匙在哪裡,他告訴過我。所以很明顯,他根本不在乎我們知道。」
「就算翻出了什麼,我們可沒有搜查令。」他不無戲謔。
「也許她不過和世上所存在的一半人一樣是追星族。」馬里諾並不在意。
「灌木下的花盆裡。」他看著失於照料的巨大黃楊樹和隱蔽其下的泥污遍身的花盆。「鑰匙就在那下面。」
「沒有。」
「你要我把東西放回去?」
「非法侵入和破壞。可能外加偷竊。」她說。
「你確定他會來嗎?」斯卡佩塔問道。
「這些二十五美分幣加起來一定值個五十美元。」斯卡佩塔把手指伸進抽屜中,硬幣發出輕微的丁零聲、「只有二十五美分幣,沒有一分、五分或十分的硬幣。這兒有什麼是要用二十五美分硬幣付的?報紙嗎?」
「嗯。不供電的話水管就會結冰。」馬里諾說道,一面到處嗅一嗅看一看。這客廳因為馬里諾的存在似乎更顯狹小。「我沒有聞到雪茄味,只有灰塵和黴菌。你怎麼總是能聞到我聞不到的狗屁東西。」
「想到誰了嗎?」馬里諾把雜誌放在灰塵撲撲的桌子上的檯燈下。
「這無關緊要。」其實她知道這很重要,甚至可以預見有什麼在等待他們。
「況且這裏不屬於你的管轄範圍,你拿不到搜查令。」
她對一個個箱子的所有雜誌一一進行檢查,希望會出現一個完整的郵戳標籤,終於在箱子的最底部找到了寥寥幾個。她在地板上坐下,目不轉睛地看著標籤,難以置信,又希冀找到合理的解釋,口中不停大叫著馬里諾,與此同時站起身,目光不離一本封面印有形似跑車的棺材的雜誌。
「查查指紋也無妨。」
「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柔軟冰冷的雨水輕拍著老舊的石棉瓦屋頂。「莫非是我以前的下屬。」
「我們並不會闖入——我看你有這苗頭。」她說道,低頭看著通向鋁製防風門的碎裂走道。門后還有扇木門九_九_藏_書,兩旁則是陰暗的窗戶。這屋子小而舊,外觀也容易被忽略:它隱藏在粗大的木蘭,以及多年未曾修剪的帶刺灌木叢之中,高大茂密的松樹和其所落下的針葉、球果層層堵塞水溝並覆蓋草坪。
「印象里……太差強人意了。打個電話給他吧。」她拉開黑色證物袋的拉鏈,抽出一個厚實的塑料垃圾袋用力地打開,把《綜藝》和《好萊塢報道》丟進去。
「世上一半的人閱讀的是《人物》、《娛樂周刊》之類的雜誌,並非《綜藝》。這雜誌是限制級的,」她邊說邊拿起更多本,「《好萊塢報道》、《綜藝》、《綜藝》、《好萊塢報道》,大多是兩年前的,沒有最近六個月的。也許是訂閱到期了。郵寄標籤是伊迪絲·阿納特太太,住址就是這個。對這個名字你有想法嗎?」
無論從哪方面來看,問題都不會明朗起來。斯卡佩塔不再執著于上了漆的鋁和骨灰。否則這些紅、白、藍三色的油漆碎片和比貓皮屑還要小、類似人類骨骸的微粒一定會讓她精疲力竭。
「就是別指望我當眾承認。」她評論道,把一袋雜誌放在滿是灰塵的硬木地板上,往沙發左邊的小桌子走去,隱隱又聞到雪茄味。
「有很多事我不會當眾承認。」他邊說邊把電話號碼輸入手機。
斯卡佩塔站在檯燈的光影下,盯著對面晦暗的房間。窗戶下方是印花布面的沙發,角落裡有安妮女王式的藍色靠椅。深色木茶几上有一疊疊雜誌,她走過去拿起來看個究竟。「這可真是出人意料。」她看著一本《綜藝》說道。
剛過中午,天空灰濛濛的,空氣滯重,仿若飽吸雨水的天花板行將垮塌。她和馬里諾下了休旅車,車門的關閉聲音恍如被蒙住般沉悶。當她看向伯森家後院籬笆的另一端,發現那間有著磚牆及爬滿青苔的石棉瓦屋頂的磚砌房屋內沒有燈光的時候,開始失去信心。
「你要帶走這些?」馬里諾背對著她站在過道上,「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