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很好奇,」馬里諾說著挨近莉芭,讓她不得不退後一步,「你曾經單獨處理過幾個像這樣有屍體的現場?」
斯卡佩塔聽出他聲音里壓抑的怒吼,知道那是他大發雷霆的前兆。
「我到達這兒大約十五分鐘之後才打電話給你。我想先確定這屋子裡沒人再採取行動,想確認殺死她的人沒有躲在衣櫥之類的地方。」
「喂,」馬里諾對她說,「你幾點鐘給法醫打的電話?」
「我實在不懂這是怎麼回事,」他說,雨滴敲擊著屋頂,「我總感覺我們好像被算計了。你和瓦格納就在水渠的對岸,我則因為輪胎被扎而遲到。」
「也許她曾經在地板上待過一陣子。」她說。這時莉芭走了進來,被雨淋得濕漉漉的,臉色蒼白而且抖個不停。
「當然是關於這案子,」馬里諾聲音粗啞地說,「你以為我在說什麼?另外,你為什麼不弄一部GPS手機?」
「你接到自稱是瓦格納警探打的那通電話的時候,有沒有來電顯示?」
「呃,我看一下。兩點十一分。」
「關於什麼事?」
「誰去找個真正的警探來,」馬里諾問幾個警官,「不然別想叫我離開。」
「幾分鐘前我離開以後,她也跟著走了。我不知道她在哪裡。」
「怎麼了,凱?」
斯卡佩塔把伊芙和克里斯汀卧室里放著《聖經》,以及在某章節畫了三個x的事告訴他。
「我沒打電話給法醫。我身邊就站著一位法醫,幹嗎多此一舉?」她看著斯卡佩塔說。
「能不能等到明天早上?據我了解那很可能是自殺,她有抑鬱症史。」主管謹慎地指出,避免讓她感覺受到質疑。
「在你離開前,我必須先取得你的證詞,因為你是最早發現她屍體的人,」莉芭對他說,「我不確定你到她家裡來究竟想做什麼。」
「沒了,醫生。」
「蓄意的?」她說,心想這事發生得還真巧。
她想起早些時候她和莉芭聽見的所謂汽車發動機回火的聲音。她努力回想那是幾點鐘的事。
「只是例行公事,」莉芭說,「我知道你絕不會希望有人指控你什麼。」
「止痛藥,可能是為了治關節炎。」
「開玩笑,」馬里諾看了一眼說,「北美槍械製造廠生產的,單動手槍,不太適合一個患有關節炎、手指不靈光的小老太婆。」
「總歸一句話,」馬里諾繼續說,「現在負責指揮的是醫生和我,你呢,既然不懂就一邊涼快去。」
九-九-藏-書「別提那些鬼扯淡的電視劇了,害人不淺呢。有了!」另一名正在床底下搜索的警員突然說。
「不需要太久。」
他站起來,手上握著手電筒和一把玫瑰木槍柄的小型不鏽鋼手槍。他打開槍膛,儘可能不碰到金屬槍體。
「這人一定沒想到戴橡膠手套也會留下指紋。」馬里諾說。
「槍口對著嘴巴射擊,轟掉大半個腦袋。」馬里諾說著讓開,緊急醫療小組人員走了出來,回到救護車上。「她躺在後面卧室的床上,衣著整齊,電視機開著,沒有被搶劫、性侵害或有人強行闖入的跡象。浴室洗臉槽里有一雙乳膠手套,其中一隻染有血跡。」
「等現場鑒定人員到了這裏,記得要他們帶一些地毯纖維回去。」斯卡佩塔對所有人說。
起初沒人搭腔,然後馬里諾說:「肯定不是我。」
「血管擴張劑,一樣是治療高血壓的。」
「手套在洗臉槽里?」她問。
「這種質地粗植的深色表面不容易看清楚,」斯卡佩塔回答,「不過我沒找到其他污漬。」
「一定是誰送給她防身用的,可是她從來沒用過。」
「還有Zithromax。這是抗生素,對吧?上面的日期是十二月。」
「無論如何還是得做指紋採證,」馬里諾對他說,「把槍藏在那裡還真奇怪,藏得很靠裡面嗎?」
「呃,莉芭,」那位名叫馬克的警官說,「我們沒帶硝煙測試存根,在現場鑒定人員那兒。」
「除非手套上的血跡已經幹了。」
「自稱?」
「很靠裡面,必須像我剛才那樣,趴在地板上,爬進床底下才夠得到。點二二口徑,聽過黑寡婦嗎?」
斯卡佩塔聽夠了他的冷言論語。「拜託幫我個忙,儘力協助她,把你的臭脾氣收斂一下。有什麼發現嗎?」
她抽出死者腋下的體溫計,記下三十六度。接著,她走進貼了瓷磚的浴室,探頭看著淋浴間。她查看了馬桶和紙簍。洗臉槽是乾的,沒有血跡,沒有一點殘留物,不可思議。她看著馬里諾。
「瓦格納警探?」斯卡佩塔很不解,「通話記錄上是幾點鐘?」
「發現子彈盒了嗎?」
「馬里諾,」斯卡佩塔說,「要不要聯絡一下屍體搬運小組,看他們在哪裡。」
「瓦格納呢?」他問,「我以為她會來,真可惜。不過,反正我們也不需要她這種獃子來礙手礙腳。」
「當然,」她說,「要阿莫斯醫生儘快回去九-九-藏-書,把東西準備好。」
「是啊,當然是蓄意的。」馬里諾說。
「如果說兇手在殺了她之後脫下手套,把它們丟進水槽里,應該會留下血漬才對。」
「瓦格納警探。」
「完全沒有,」他停頓了一下,「她聽起來很可靠。」
斯卡佩塔看了馬里諾一眼,然後問他:「你到底是幾點鐘打電話給我的?」
她下了車,傘也沒撐就走入雨中,同時結束和布勞沃德縣法醫辦公室主管的談話,所有發生在棕櫚灘到邁阿密之間的突發或不明暴力死亡案件都是由他們負責的。她對他們說,這案子可以由她負責驗屍,因為她就在這裏,她需要一組人員儘快來將屍體運走,而且驗屍工作必須立刻進行。
「你那裡還好吧?」辦公室主管在電話那頭問她。
「等一下。」斯卡佩塔打電話回法醫辦公室,找到主管,「這起槍擊死亡案件,是誰通報給你的?」
「口音呢?」
他說這房子兩側的住宅都沒人在家,已經有個警員去查看過了。他滿身大汗,臉色通紅,幾近狂躁地瞪大眼睛。
「你不能這樣對我說話!」莉芭大叫,她快哭了。
「高血壓、咽喉痛、心律不齊。」
「身體還很溫,完全沒有屍僵現象。」
「鄰居沒聽見動靜?」
「果然,」斯卡佩塔說,「一小時后見。」
她想起被她和莉芭誤認為是汽車回火的爆裂聲,分析那大約是一小時前的事。她朝牆上的恆溫器走過去。空調開著,卧室內是涼爽的二十度。她把這記下來,從容地環顧四周。這間小卧室是磨石地板,將近一半地面被一張深藍色小地毯遮住,從包著藍色厚絨毛床罩的床腳直到正對著排水渠的窗口。百葉窗關著。床頭推上放著一杯看起來像水的液體、一本厚厚的丹·布朗的小說和一副眼鏡。乍看之下,找不到掙扎的跡象。
斯卡佩塔靠近床邊,仔細查看死者的雙手,輕輕把它們翻轉過來。她的動作永遠輕柔,不管對方是否已經沒了感覺。她沒發現有擦傷、刀傷或游青等足以顯示她曾經被捆綁或激烈抵抗的傷痕。她用放大鏡更仔細地觀察,發現兩隻手的掌心黏附著纖維和灰塵。
「沒別的了?」斯卡佩塔問。
「哪一位警官?」
「我們來把她的雙手雙腳包起來,」斯卡佩塔說,「我們必須把她用這條被子和乾淨的塑料布包裹好,床單也要一起帶走。」
「我再查看一下。兩點十一分,九*九*藏*書來電者身份不明。」
「該死!」馬里諾說。
「有其他跡象顯示兇手可能在事後進行清理嗎?」
「如果這是她的血跡,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斯卡佩塔喃喃自語。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沒有不尋常之處?」
「不可能。」
她走到一扇面對著後院和排水渠的窗子前,看著在雨中搖擺的柑橘樹,想起她之前看見的那個巡查員。她很肯定當時他就在這個院子里。她努力地回想當時究竟是幾點鐘。她知道那是在她聽見爆裂聲響(現在她確定那是槍聲了)之前不久的事。她再度環顧卧室,發現正對著柑橘樹和水渠的窗口附近的地毯上有兩處暗沉的污漬。
「可以肯定的是,她剛斷氣不久。你什麼時候發現她的?」
「沒有。」
「媽的!」馬里諾罵道。
「也許是反向噴濺的結果。」莉芭猜測。
他們出了卧室,馬里諾從犯罪現場檔案箱里拿出一隻褐色大證物袋。他打開紙袋,讓她可以看見裏面的手套而不必碰到它們。一隻是乾淨的,另一隻半翻過來,且染著黑褐色的乾涸血跡。這雙手套上沒有塗滑石粉,乾淨的那隻似乎從來沒戴過。
「答案是半個也沒有。媽的,一個都沒有。」他提高嗓門,「要是你回去看一下你的菜鳥警探筆記,你會發現,屍體屬於法醫的職責範圍,意思是掌控這現場的是醫生,而不是你。而我呢,除了好幾個花哨的頭銜之外,也剛好是個如假包換的重案調查員,必要時也得協助醫生,同樣不是你能夠支使的。」
「好萊塢警局。」
「血管張力素轉化酶阻斷劑和利尿劑,都是抗高血壓藥物。」斯卡佩塔說。
他不想明白地說出他認為這案子沒有什麼緊急的。他很小心地措辭,可是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斯卡佩塔將手伸進染血的運動上衣,觸摸著死者的胸腔和腹部,然後觸摸她的雙手。屍體溫溫的,屍僵還沒有形成。她替屍體測量溫度的同時,尋找著是否有頭部槍傷以外的傷痕。
「沒上子彈,這對她倒好。看樣子從上次清理過之後就沒開過槍了,也許從來就沒開過。」他說。
「Verapamil,這瓶放很久了,開藥日期是七月。」
「事情不妙。」她說。
她透過他背後半敞的大門看過去。兩名急救醫療小組人員提著醫藥箱,剛結束枉費心力的急救工作。
「請你和我到外面去談談,看你有什麼話說。」她又對一名警官
https://read.99csw•com說,「馬克,你看要不要對馬里諾調查員做一下硝煙殘留測試?」「是滴落的,而且不是正圓形,」馬里諾說,「流血的人身體應該是直立的。」
雨狂下。斯卡佩塔開車抵達西米斯特女士的屋子,門口停著三輛巡邏警車和一輛救護車。
「是誰打電話到法醫辦公室的?」她問。
他左右尋找著其他污漬。
在深藍色的地毯上,那兩處污漬不太容易辨識。她從袋子里翻出血跡鑒定工具包,拿出化學藥劑和醫用滴管。兩處污漬之間有好幾英寸的距離,都是二十五美分硬幣的大小,形狀橢圓。她用棉簽沾取其中一處,然後在棉簽上滴了一點異丙醇、酚酞,然後是雙氧水,棉簽變成了淡粉色。這並不表示這些污漬就是人血,不過可能性頗大。
「有個巡查員在這裏調查柑橘樹。」她告訴他,「那人把一支采果器拆成幾段,然後放進一隻黑色大袋子里。我得馬上調查這事。」
「這麼說來,她也許是中風死的。Vicodin,這我聽過,還有Ultram。這兩種葯的日期就比較近了。」
「她卧室里的。」
「原來如此。」
「也許我們應該去找些發光胺試劑再回來試試。」馬里諾對莉芭說。可以看出她開始有了怒意。
他沒回答她,好像她根本不存在。
她看著手錶。將近三點半。她趕不及搭六點半的班機了。
「馬里諾說現場沒發現槍械。」她解釋著,匆匆登上門前台階,全身濕透了。
死者身穿一套粉紅色運動服和粉紅色便鞋,臉朝上躺在床上,張著嘴巴,無神的眼珠從她那有如蛋杯一般在頂部開了口的腦袋往外注視。她的大腦空了,部分腦漿連同骨頭碎片散落在被鮮血浸成暗紅色的枕頭上,正逐漸凝固。血跡斑斑的床頭板和牆上沾著腦漿和皮膚碎屑。
「把地毯用吸塵器吸一吸,尋找微物證據。」馬里諾補充說,不理會莉芭瞪他。
「也許吧。手套在哪裡?」
幾個穿制服的警官忍著不笑出聲。
「哪一間浴室?」
「沒錯。」
「他們怎麼還沒來?」莉芭惱火地說,有些難為情,自己畢竟還很生嫩。
「是的。」
「這裏的道路簡直像迷宮一樣。」莉芭說。
「是誰告訴法醫辦公室她有抑鬱症史的?」她看著馬里諾說。
「那通怪電話也是這麼說的,」馬里諾大叫,「老天!到底怎麼了?該死的蠢蛋!」他說著又提起莉芭,「看來我得努力甩掉她read.99csw.com,找個真正的警探,免得搞砸了這事。」
要是他早一點到,現在這位女士說不定還活著。她正把她聽見一記疑似槍響的爆裂聲的事告訴他,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員從浴室走出來,把一堆處方藥瓶放在化妝台上。
她進了屋子,撥開遮住眼睛的濕頭髮,看見馬里諾正在等她。
「那他一定沒看電視。」一個警員說。
斯卡佩塔從袋子里拿出一雙工作手套,進了門廳。她停下來看著四周,想起對岸那棟房子里沒有上鎖的主卧室拉門。她掃視著磨石地板、淡藍色牆壁和一間小客廳,裏面擠滿傢具、照片、瓷鳥和許多年代久遠的小塑像,沒有一絲凌亂的跡象。馬里諾領著她走過客廳,經過廚房,來到房子另一側,也就是屍體所在的那間面對著排水渠的卧室。
「大概迷路了,沒見過方向感像她這麼差的人。」
「沒有,只有洗臉槽里的手套。沒有血毛巾,沒有血水。」
他查了下手機,回答:「兩點二十一分。」
「Apresoline和Loniten,發音有點怪,已經超過一年了。」
「奇怪的是,怎麼會只出現這麼兩小滴。如果有人大量流血,應該會出現更多血滴才對。」他又說,當莉芭不在場似的。
「手套內里也得做DNA化驗和指紋採證。」她說。
「關於中國的蛋價。」
「什麼?」她望著床上的凝血。
「不太可能,」斯卡佩塔說著打開醫藥櫃,發現許多常見的止痛藥和胃腸葯,「除非兇手一直戴著手套等血漬幹掉。」
「Accuretic、Diurese和Enduron,」他看著標籤說,「聽都沒聽過。」
「是女人的聲音?」
「能夠確定的是屋主的名字,戴姬·西米斯特。我不敢說躺在床上的人就是她。」
「我得進去看看。確定她的身份了?」
「看來她是在我趕來之前不久遇害的,」馬里諾說,他很激動,卻極力掩飾著,「很可能就是在我騎摩托車快要到這裏的幾分鐘之內發生的。我來遲了,因為有人刺破了我的前輪胎。」
「你覺得她死了多久?」馬里諾問。
兩名警官和馬里諾彼此對望著。
「我必須請你離開,」莉芭回答,「你和斯卡佩塔醫生都得離開,我們才能開始進行採證。」
警員把槍收進證物袋,放在化妝台上,另一名警員正在這裏給找到的所有處方藥瓶列清單。
「你會回辦公室吧?」
「我不知道已經有人預設這是自殺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