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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彼得,」她警告他,當然,態度很溫和,「我知道你也不喜歡他,對他也懷有偏執的想法。這房間里沒有麥克風,沒有攝像機,只有你和我。」
她想起他的犯罪模擬劇。
「我想他不只是教書。」
「我沒有你所謂的那種表情,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馬里諾說著像盲人那樣用手指探觸著臉頰。
「我今天沒什麼心情開玩笑。我處理一樁案子,結果被排除在外,這是最近發生的事。」
「他是指本頓。她是指斯卡佩塔。」
塞爾芙醫生皮椅旁桌上的電話答錄機咔噠響了起來,馬里諾的表情又浮現了,而且異常明顯。他不喜歡他們的諮詢被電話打斷,就算她沒接聽也一樣。他不懂為什麼她還在依賴這種老式電話,而不改用有語音信箱的,不但安靜,有留言的時候也不會發出嗶嗶聲,既不惱人也不會造成干擾。他時常提醒她這點。她謹慎地瞄一下手錶,是一隻錶盤上有羅馬數字的大金錶,讓她即使不戴眼鏡也能看清楚。
他怒眼瞪著她。
「有個像比爾·蓋茨那麼富有的外甥女應該不是壞事吧,」他又說,「加上一個來自新英格蘭望族的男友。」
「我不能談我的工作,即使跟你也不行。」
「時間快到了,」她再度提醒他,「來談談你對斯卡佩塔的不滿吧。和信任有關,對吧?」
還有十二分鐘諮詢就要結束了。彼得·馬里諾無法面對結束、結尾以及任何跟終結、完成、逝去或死亡有關的事。塞爾芙醫生把他的諮詢時段安排在傍晚並非巧合。五點左右,即將天黑,午後的雷陣雨也快停了。他是個有趣的個案。要是他不有趣,她也不會見他。她遲早會勸有他參加她的全國性廣播節目甚至電視節目,擔任患者嘉賓。他在鏡頭前面想必很逗趣,一定比那個傻氣呆板的阿莫斯醫生迷人多了。
塞爾芙醫生微笑地看著他,好像他是該被打屁股的頑皮男孩。
「我不是要你死,彼得。你是個高大、聰明、英俊的男人。我希望你能活很久。」
「我沒問你關於案件或調查工作的細節,當然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告訴我。這房間里所發生的一切絕不會外泄。」
「對我們警察來說,『走出去』這句話可是很壯烈的。」他說。
「也許是你臉上的表情,彼得,不是別的因素,」她又說,「也許是你起的頭。」
「她都沒機會排斥。我不想面對利益衝突,所以沒參加驗屍,免得有人隨便指控我,況且,那位女士的死因很清楚。」
「怎麼幫?」他吃驚的樣子就好像她在餐桌底下抓住他似的。
「我的臉很平常。沒什麼大不了,真的。」
「真的有。」
車子停下來等紅燈時,他轉頭看她。她感覺到他目光灼灼。
馬里諾抬起粗壯的手腕來看表,好像一點都九_九_藏_書不在乎諮詢時間已經到了,好像他在期待著趕快結束。
「她根本不該當警探!」他大叫,臉頰泛紅。
「透過你的暴風雨,彼得,你內在的暴風雨。把你的暴風雨全部告訴我。我要對你說一件事,也是我對那些年輕聰明的學生說過無數次的。你可以支配你內在的天氣,可以隨心所欲地改變它。你可以讓暴風雨變成陽光。你可以躲在暗處,或者大步走出去。」
斯卡佩塔靜靜地開著車,準備回到好萊塢警局停車場,讓喬取回他那輛紅色雪佛蘭Corvette,然後收工休息。
「指控你什麼?」
斯卡佩塔把車停在他的Corvette後方,轉身對著他,臉上的表情是他前所未見的嚴肅。
「你怎麼知道馬里諾領多少薪水?」
「大聲說出來,別只是發脾氣。」
她沒見過本頓,很想見見他,邀他上節目。
「你下次諮詢的時候會付錢給我嗎?」
「你認識的大部分人好像都過氣了,包括斯卡佩塔。你也這樣說過她。」
「我們現在不是在上電台或電視節目,」她又笑著說,「如果你想上節目,我會安排,你應該會比阿莫斯醫生有趣得多。」
「我父親是個酒鬼,我們住在貧民區。現在別人仍然當我是新澤西出身,衝突就這麼發生。」
「下星期,我們來談談你的偏執。一切都歸因於你常有的那種表情,真的。你不覺得斯卡佩塔或許注意過你這表情?我敢說她一定注意到了。你應該問問她。」
「恐懼,」塞爾芙醫生開始給出結論,「存在著不受重視、可能被拋棄的恐懼。當一天結束,當暴風雨結束,當事情結束——事情結束時真的很可怕,對吧?錢會用完,健康會耗盡,年輕有盡頭,愛情有終點,也許你和斯卡佩塔醫生的關係也會結束?也許有一天她會拋棄你?」
「我沒有表情,」彼得·馬里諾坐在她對面的躺椅里說,「全是廢話。我幹嗎研究暴風雨?我這輩子已經看夠暴風雨了,我又不是在沙漠里長大的。」
「和尊重有關。她視我如糞土,還對我撒謊。」
「不是。」
「我看你好像什麼都不缺的樣子。」
「我的財務狀況不干你的事,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你和我一樣工作了這麼多年,而且夠聰明,應該會過得相當不錯。」
「恭喜。」斯卡佩塔沒有假裝熱心。
「他是個過氣人物,過氣人物只能教書。」
「在小團體里很難守住秘密。」
「那個狗娘養的。」
「我可以幫你。」那晚她對他說。
「噢,對了。」
「我想你會不會感覺自己也像個過氣人物。」
「你有。雨剛停的那一瞬間,你的表情又回來了。你的感情全寫在臉上了,彼得,」她強調,「我在想,你的這種表情會不會是住https://read.99csw.com在新澤西的時候就養成的。你認為呢?」
「彼得,我只是把我觀察到的告訴你。」
「你幹嗎不告訴我,為什麼你對暴風雨、對它何時結束這麼在意,彼得?我確信你真的很在意。我們談話的時候,你那種表情還在。我發誓,你又有那種表情了。」她對他說。
她已經構想好了節目預告。
「你明知道不是。他出身新英格蘭望族,是哈佛大學的犯罪心理分析專家。聽起來相當吸引人。」
她還沒邀請過警察上節目。當她受邀在全美法醫學會的夏日講習會中擔任演講人時,在一場為她舉辦的歡迎晚餐會中,她正好坐在馬里諾旁邊。當時她就想,他應該會是個很有趣的節目嘉賓,甚至可以擔任固定來賓。當然,他需要治療,他喝酒太多了。就在她面前,他喝掉四杯波本威士忌。他也抽煙,她聞得出他呼吸里的煙味。他還有暴食症,一口氣吃下三個甜點。她初見他時,他正為自殘和自我憎恨的情緒所苦。
她可沒上當。
這時他突然說:「我有沒有告訴你,我已經拿到潛水執照了?」
「我認為這全是胡扯。當初我來找你是因為我戒不了煙,另外吃喝得稍微過火了點。我來見你可不是因為我臉上有什麼怪表情,從來沒人抱怨過我有什麼怪表情。例如我前妻桃麗斯,她抱怨我太胖,另外抽煙喝酒稍微多了點,但她從來沒抱怨過我的表情。她離開我不是因為我有什麼怪表情,沒有一個女人是因為這原因離開我。」
她站起來,微笑地看著他。
「你認為自從夏天在諾克斯維爾進行屍體研究時發生那件事以後,她就不再信任你了。那地方叫什麼?」
「每個人對別人的收入或多或少都知道一點,」喬說,「這是公共信息。」
「我打算在開曼群島買一套公寓。其實也不是,是我的女友和我一起買的。她賺的錢比我多,」他說,「很不錯吧。我是個醫生,而她只是個律師助理,連真正的律師都不是,竟然比我會賺錢。」
「但也不是為了當個窮小子。」
「別忘了,我們談過髒話的問題,我們約定好的。說髒話是行動。我要你把你的感覺說出來,而不是做出來。」
「我唯一擔心的是工作會結束,可是工作永遠不會結束,因為人們還會繼續互相殘殺,直到我死後依然不會改變。我不想再來聽你鬼扯,你老是提到醫生,但我的問題顯然不是她。」
「如果你生長在新澤西,你就明白為什麼了。」他回答,臉上的表情更加緊繃。
「我感覺這都是他媽的鬼扯。」
這是一句妙語,她常把它用在向病人問診和電台節目以及她新開的電視節目中。情緒是人體內在的天氣系統,她時常向她的患者和廣大的聽眾這麼解釋。事read.99csw.com出必有因,每個暴風鋒面前有它的成因,討論天氣既非閑聊也不該等閑視之。
好萊塢警局就在前面左側,是一棟四層樓混凝土建築物,附近有座公共高爾失球場,沒瞄準的球飛過來擊中警車是常有的事。她瞥見喬那輛心愛的紅色Corvette遠遠地停在角落裡,避開所有危險物體的飛行路徑。
「很有意思,每次雨停的時候你就會露出這種表情。不是開始下雨的時候,也不是雨勢最大的時候,而是在雨突然停止的時候,就像現在。」她說。
「我記得你也看她不順眼,惹得她失態,反過來羞辱你。這是你自己說的。」
「關於文拉法辛抗抑鬱劑的事,我們下周再談,就約在……」她拿起桌上的記事本,「下周二下午五點。」
「她可以等我不在的時候再打給他,她是故意的。」
馬里諾看著敞開的門外,掃視著這間擺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許多盆栽(有好幾盆是幾乎高達天花板的棕櫚樹)的小陽光室,沒有其他病人在等候。這個時間一向都沒有病人。
「我嗎?開玩笑。以我目前的體重可以做超過兩次的仰卧推舉,前幾天還去騎了腳踏健身車,二十年來頭一遭。」
「我說過很多次了,我沒有表情。」
「他已經他媽的過氣了。」
他輕拍自己圓厚的下巴,寬大的額頭。
「我們學會並不小,而且有些事情屬於個人隱私,例如薪水。」
他看著四周,不確定是否該相信她似的,然後說:「我不喜歡她當著我的面和他說話。」
「才沒有。」
「斯卡佩塔醫生呢?」
「你根本不了解我。」
「你又露出那種表情了,」在這間舒適的起居室里,她坐在皮椅上對馬里諾說,「雨停的時候你也有這表情。」
「我現在應該在停屍間才對。」他說。
「還剩下幾分鐘,我們來談談新澤西吧。」塞爾芙醫生刻意提醒他這次諮詢就快結束了,「上周你好幾次提到新澤西。你認為新澤西有什麼重要之處?」
「嘿,」他說,「幸好我們進行得很快,及時結束,我可不想害得其他病人苦等。」
塞爾芙醫生用這種方式來提醒馬里諾還欠她三百美金。
「會啦,會啦,我忘了帶支票簿。」他說。
「除非這是你的電台或電視節目。」
「那麼你或許得考慮改行了,喬。」
「所幸你不在那裡。」她輕快地說。
「如果你本來就很有錢,當然不會在乎錢的事,說不定那也不全是你自己賺的。」
「你沒有回答我,彼得。」
「我對你的了解夠多了。」
「我們該結束了。」
「如果我有表情,我會知道。我沒有表情。」
她喜歡把患者踏進這裏時的心境詮釋成天氣狀況。所有壓抑的情緒,有些甚至相當激烈,全都在她這個安全的治療環境里得到釋九*九*藏*書放。變化無常的天氣圍繞在她身邊,對她來說都是獨特而深刻的,充滿了隱喻和訓示。
「歡迎進入我的暴風圈。來談談你的吧。」

「她要我去和她討論事情,自己卻打起電話,讓我在旁邊傻等。」
「你這話什麼意思?」她說,同時想起馬里諾。
她喜歡聽自己說這句話。她想起她的電台節目宣傳語:歡迎加入塞爾芙醫生的《有話大聲說》。
「人體農場。」
「真他媽的鬼扯。」
「告訴我為什麼。」
馬里諾一直是粗暴言語、魯莽行為、不誠懇、離棄和背叛的受害者,於是他展開反擊。他聲稱在他嚴苛而危險的職業生涯當中曾經殺死過好幾個人。很明顯,誰要是不識相地來找他麻煩,肯定會得不償失。然而他卻不這麼想。據他說,別人總是毫無理由地捉弄他。據他說,許多人對他懷有敵意是因為他的工作性質的緣故。他的大部分問題都源自別人的歧視,因為他生長在新澤西的貧困家庭。他常說他不了解這輩子為什麼老是受到別人的奚落。

她打量著他的臉。那張臉有種粗獷、野性的俊美。她探索著那雙隱藏在金屬邊框眼鏡後面的深灰色眼睛。他的光頭讓她想起新生嬰兒的屁股,在柔和的燈光下蒼白而赤|裸。那顆肉乎乎的圓腦袋好像打起來很過癮的柔嫩屁股。
他一愣。每次提起斯卡佩塔,他就突然變得退縮,也因此塞爾芙醫生刻意等到諮詢快結束時才提起她。
「你想看我的笑話吧?我走進一間屋子,看見一個老太太被槍轟掉半個腦袋。猜猜負責的警探是誰?」
「我沒有表情。」

他碰觸自己的臉,好像那是面具,是不屬於他的。
每次看見他站著,她總是暗暗驚訝他實在是個高大的男人。他那雙晒黑的手常讓她想起棒球手套或烤熟的火腿。她想象得出他可以輕易打斷一個人的頭骨或脖子,把人的骨頭像薯片那樣捏碎。
「我從來不認為你選擇法醫這行是為了錢。」
過去幾周情況糟透了,今天下午尤其惡劣。
「我老是被人指控這指控那的。」
「這得看『不錯』的定義是什麼。」
「依我看,你那群同夥當中沒有人只是過得『不錯』,」他的語氣變得尖刻起來,「連馬里諾的薪水都比我高。」
小客房隱身在一座被果樹和灌木花叢簇擁著的西班牙瓷磚游泳池的後方。這是一個相當特殊的接見患者的場所,也許不是最理想的,不過裏面的布置充滿詩意和象徵意味。下雨時,瑪莉蓮·塞爾芙醫生總是像溫暖潮濕的泥土那般充滿靈思。
read.99csw.com「我來見你不是因為我的什麼表情,明明沒有你卻說有的表情。」
「我付三百美金的鐘點費不是為了跟你談論天氣。我沒有表情。」
就是這種負面表情的難以捉摸——而非表情本身——使得事情對他更加不利,好像他的人生還不夠灰暗似的。要是他不隱藏自己內在的恐懼、憎惡、狂放、對性的不安全感、偏執和其他被壓抑的負面情緒就沒問題。然而她看出他嘴角和眼裡的不安,其他人或許看不出來,這種不安至少不是有意識的。可是潛意識中它們還是感覺到了,並且作出了反應。
「我的薪水太少了。馬里諾又不是醫生,他頂多高中畢業,卻賺得比我多。露西呢,每天只是開著她的法拉利跑車、直升機、噴氣式飛機和摩托車跑來跑去扮演秘密探員,我要知道她憑什麼能得到那些。大人物、女超人,那麼傲慢自大。難怪學員們都討厭她。」
「你為什麼不去問問斯卡佩塔?」
「我只是說出我的感覺。」
「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問馬里諾。
「忌妒?有什麼好忌妒的?他只不過是個有錢的前調查局數據分析師。」
「我他媽的就是不想問。」
「我已經停止服用你上次給我開的葯了。幾星期前就停了,忘了吿訴你。」他也站起來,龐大的身軀似乎佔滿了整個房間。「反正吃了也沒用。」他說。
她想起喬的申請函寫得有多麼吸引人。當初他向學會申請研究獎學金的時候,她曾想過這人或許會成為她手下最優秀的研究員。她不懂自己怎麼會看走了眼。
於是他開始和她會面。在一個月內,他減少了煙酒量,還輕了十磅。
在她的節目里討論這話題一定很有趣:人體農場不是健康SPA。死亡是什麼?歡迎加入塞爾芙醫生的《有話大聲說》。
「喬,」她說,「請你一個月後走人,就這麼說定了。」
「斯卡佩塔醫生排斥你加入?」
他當然是忘了,他才不會欠她錢,他會回來的。
「那是她的習慣,對吧,」塞爾芙醫生說,「在你面前提起她的情人,因為她知道你會有什麼反應,知道你會忌妒。」
從塞爾芙醫生的專業角度來看,馬里諾一生中最大的問題在於他此刻臉上的表情。
「雨剛剛停了,你又露出那種表情,」塞爾芙醫生又說,「每次你的門診時間結束時,你也都會有同樣的表情。」
「不是我,」他回答,「若是從前,不用說一定是我。我告訴過你了,我原本是重案調查員,在犯罪現場協助法醫。可是在這案子里,除非轄區警局把它交給我,否則我無法全權處理,而莉芭說什麼都不會這麼做。她什麼都不懂,老是看我不順眼。」
「不是你嗎,彼得?」
「我想我們之間需要多一點信任。」她說。
「你聽見我的電話答錄機響起時,也是這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