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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她沉思起來,擦著吧台,搖搖頭。「太多人在這裏進進出出了,又是那麼久以前的事。感恩節前多久?」
「讓我來。」馬里諾說著朝那人走過去,「好啦,老兄,我送你出去吧,免得你吃不消,你也知道她的脾氣。」
「我要回去了,」她說,「別走開。」
「我覺得你應該會想和我較量一下。」他對馬里諾說。
「留那種指甲,請問你都怎麼打字或者做家務?」馬里諾在他摩托車引擎的隆隆巨響中問那位女駕駛員,邊把一雙大手像貓爪似的攤開,意指她的紅色長指甲或者亞克力甲片什麼的。
她在第十一街轉彎,然後沿著華盛頓大道往北走,經過法院時,一輛車窗漆黑的白色雪佛蘭開拓者駛過。她不安地加快腳步,突然不那麼英勇了,惦記著她腳踝槍袋裡的手槍,咻咻地喘著氣。
坐在另一邊的當地人完全沒留意到他們。他們從沒留意過別人。每次露西和馬里諾來這裏,總是看見同一群閑人坐在同樣的位置,抽著薄荷煙,喝著淡啤酒。對於這個遊手好閒的小圈子以外的人,他們只和一個人說話,就是羅西。有一次羅西告訴露西,那個胖女人和她的瘦小男友曾經住在邁阿密的高檔社區,有門衛什麼的,後來他因為向一名便衣警察兜售冰毒而入獄,現在那位胖女士只好靠她銀行出納員的薪水養他。那個留鬍子的胖男人是一名廚師,那家餐廳露西永遠都不想光顧。他每晚都泡在這裏,喝得爛醉,再自己開車回家。
「沒問你好不好喝,我是問你是不是喜歡這麼喝。」
「看見她沒有?」馬里諾的聲音在她耳中響起。
「我很忙。」馬里諾沒回頭,在點唱機前選歌。
「噢,知道了。」她替一個獨自坐在附近桌邊的老男人用量酒器在水杯里倒了些伏特加,「這兒我誰也不認識,至少不認識你們兩位。這樣也好,反正我根本不想認識你。」
馬里諾看一下門口。再過幾分鐘就十點了。「大概是前一晚。」
「等人嗎?」她在老橡木吧台上把堆滿泡沬的高酒杯一堆,問他。
「別忙著伺候人了,過來吧。」馬里諾敲著八號球說。
「我請兩位喝一杯如何?然後我們去跳舞。」
「你的摩托車很拉風,」流浪漢看著街對面說,「想不注意都難。這一帶很多人都知道你過去是重案警探,現在也還繼續替北邊某個警察學校還是什麼機構做些私人調https://read.99csw.com查工作。」

羅西來回擦著吧台。「我不想惹麻煩。」
「你說什麼?」馬里諾問,用手兜著耳朵,彎下身子,「我沒聽錯吧?」
「你以為那是蘋果樹啊?」馬里諾對年輕人說。
「他經常做這種事,」那人輕聲說,「就是這個孩子。他從來沒在這附近的停車計費表投過硬幣,只是前命搖晃,把計費表搖壞。」
球滾向球桌中央然後停住。
「這就對了。乖乖玩你的檯球吧,」羅西大聲對他說,一邊忙著倒啤酒,「你到底跑哪兒去了?」
「我不喜歡她,沒人喜歡她。就這麼簡單。」
馬里諾掏出皮夾,遞給他一張五十美元的紙鈔。
「出事的前一晚約翰尼來過這裏。」他說,一身松垮的衣服,鞋子腳後跟已經磨破。
「別傷了我的心,」馬里諾說,「替我加點青檸吧。」他把酒杯推還給她。
他笑著再度打開節流閥,在車輛之間蛇行,然後在那輛蘭博基尼旁邊停下,斜瞄著車窗內有著橄欖色皮膚的女人。她年約二十歲,身上除了牛仔布背心和短褲幾乎沒別的。坐在她旁邊的女人容貌普通,穿著件看起來像是Ace彈性繃帶的黑色抹胸和起不了什麼遮蔽作用的短褲。
「你確定?」
「你看什麼?」他問那個坐在門口的流浪漢模樣的男人。
馬里諾裝作沒事似的看著露西。今晚她很能融入情境,很像是這一帶常見的女同性戀,帶點男孩子氣,但很漂亮,穿著退色、布滿破洞的昂貴牛仔褲,身材很性感,黑色軟皮外套裏面的白襯衫緊貼著胸部。他一向欣賞她的胸部,雖說那不是他該注意的。
她瞥了下手錶,十點零八分。
「不管有沒有必要,閉嘴就走了。你倒是告訴我,你怎麼知道今天晚上我會來這裏,你又為什麼認為應該找我談。」
「不能再喝了。你記不記得,就在感恩節前不久,有個英俊的金髮醫生帶著一個女孩來這裏?那天晚上他和剛才被你趕出去的那傢伙打了幾局檯球。」
他騎行在一輛紅色蘭博基尼的后擋泥板後方幾英寸遠的地方,拉離合器,打開節流閥讓引擎大量進氣,好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這裏。蘭博基尼向前移動,他也跟著移動,幾乎碰上它的后擋泥板,然後他又轉動節流閥,催促蘭博基尼前進,https://read.99csw.com他也跟著前進。他的哈雷像頭鋼鐵獅子般大聲咆哮。一條光潔的手臂從蘭博基尼敞開的車窗伸出,豎起有著紅色長指甲的中指。
「玩一局如何?」
「去你媽的!」
「滾開!」
她檢查了藏在皮夾克里的無線麥克風,假裝彎腰系鞋帶,避免讓酒吧里的人看見她說話。「目前沒有狀況。」她傳話給馬里諾。
「別把這事告訴任何人,懂嗎?」
「你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嗎?」
時間越晚,南灣就越是一片酒酣喧鬧的氣氛,街上擠滿遊客和尋找停車位的車輛,車流幾乎是靜止的。想尋找史蒂薇實在是不智之舉,也許她沒來,也許她身在千萬英里以外,但露西還是繼續尋找。

「你不認識。今晚你誰都不認識。」他說。
馬里諾把手機號碼給了他。
「當然。」
「很漂亮,」那人說,「在這一帶男女通吃的,穿得很火辣,所有人都巴不得離她遠一點。」
她想起史蒂薇聲稱自己跟蹤她留在雪地上的足跡,一路跟到了安可旅館後方的停車場,到了露西停靠悍馬越野車的地方。她奇怪當時她怎麼會相信史蒂薇的說辭,沒有半點懷疑。就算露西留在屋門外的足跡相當清晰,但是沿著人行道的腳印早就和其他人的腳印混在一起了。那天早上整個普文斯鎮總不會只有露西一個人出門吧。她想起那部屬於一個叫道格的男子的手機,想起那些紅手印,想起約翰尼,恨自己竟然如此輕忽、短視而不警覺。
他扶一下印有彈孔圖案的頭盔,然後在綠燈亮起的時候往前超車。那輛蘭博基尼還在低速擋,他已經到了第十四街轉角,停在By Lou文身工作室和速克達之城摩托車店門前,熄了火,下了摩托車。他把車鎖上,朝著街對面的麥克杜斯酒吧走去,這是南灣最古老的一家酒吧,也是這附近他唯一會光顧的酒吧,當地人簡稱為杜斯酒吧。店內就是一個黑洞,黑白方格子地板,一張檯球桌,天花板吊著盞霓虹燈。
露西沿著海濱大街經過一排裝飾藝術風格建築,在人群中尋找著史蒂薇。
「你在對我說話嗎?」馬里諾問那個流浪漢,朝他走過去。
「我不在。我知道難以置信,」她說,「不過我也是有私生活的,並非每個晚上都在這裏工作。那天我沒來上班,和我九-九-藏-書兒子到亞特蘭大去了。」
露西和馬里諾假裝互不相識。無論他們經歷過多少次這樣的例行公事,還是覺得十分怪異,有種被侵犯的感覺。她不喜歡被人監視,儘管這是她的主意,而且無論今晚他出現在這裏的理由是什麼,她就是討厭他在場。
馬里諾討厭南灣那些時髦的餐廳,從不把他的哈雷停在那些差勁的摩托車旁邊,尤其是那些日本產的重型摩托車,偏偏這時候木板道上一整排停的都是這種車。他緩慢地沿著海濱大街巡遊,很得意自己的排氣管吵到了那些坐在點著燭光的戶外小餐桌前、輕啜著馬丁尼雞尾酒和紅酒的冷漠顧客。
「我還是要送你那句話,跟你跑進來用廁所卻沒買東西那次一樣的,出去,」羅西站在他面前,兩手叉著腰,「想待在這裏,就得付錢。」
露西走進杜斯酒吧,看也沒看馬里諾和那個流浪漢一眼,好像他們是隱形人似的。
又過了兩分鐘,她對馬里諾說:「不太對勁,我出去看一下,你待在這兒。」
「什麼女孩,這關我什麼事?」馬里諾看著露西走近,她四下掃視著,確定沒人注意到她。
也許史蒂薇從沒打算到杜斯酒吧和露西見面,只是在耍她,就像那晚在羅蘭餐廳一樣。對史蒂薇來說沒有什麼是第一次,她根本就是個中老手,怪異、變態遊戲的老手。
不等他開口,羅西已經替他倒滿一大杯百威生啤。
「我想他會願意跟我較量一下。」他掏出面巾,開始焦躁地絞擰著它。
「某個地方,某個晚上。我說過,我這人隨遇而安。」
「淑女不該這麼說話,」馬里諾回道,「你這下可傷了我的心了。」

「也許她和那個醫生一起來的那晚,正巧是你出城的同一天?」
馬里諾大步向他走去,高高地俯視著他,那孩子瞪大眼睛。
她說話帶著濃重的西班牙口音。
門開了,進來兩個男人。
「你說誰?」
「你習慣跑女廁所?」

一如往常,一些當地常客沒怎麼理會他們。這些常客懶懶地坐在酒吧另一側的桌邊,茫然地盯著大電視屏幕上不知名的棒球賽。他不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不過他們也不需要名字。其中有個留著山羊胡的胖傢伙,還有一個老是吐苦水的正宗胖女人,https://read.99csw.com她的男友身形只有她的三分之一大小,看起來像只滿口黃牙的白鼬。馬里諾心想,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做|愛的,他想象一個馬術師體形的牛仔趴在一頭頑抗的公牛的背上像魚一樣激烈扭動。所有人都在抽煙。每次來這裏,馬里諾總會抽上幾根,暫時不去想塞爾芙醫生。這裏發生的一切就只留在這裏。
他端著青檸啤酒走向檯球桌,從倚在牆角的一排長短不齊的檯球桿里挑出一支。他在三角架里排好球,然後繞著桌子移動,嘴裏叼著煙,給桿頭抹上防滑粉。他斜眼看著那隻白鼬,看他從桌邊站起,拿著啤酒走向男衛生間。他老是這樣,怕別人偷喝他的酒。馬里諾的眼睛沒放過任何動靜和任何人。
「滾!」羅西對他大吼。
她抬起美麗高傲的面孔看著信號燈,或許巴望著它趕緊轉成綠燈,好擺脫這個一身黑衣的大老粗,然後她說:「滾開,驢蛋。」
「沒這個必要。」
「我只見過他一次,就是他帶那個女孩來的那次,」流浪漢又說,他背對著酒吧,緊張地回頭張望著,「我總覺得你該去找那個女孩,我只能這麼說了。」
「我聽酒吧里一個女人說的。那個女孩,不單純。」
「你知道是誰。而且他也不是自殺的,我知道是誰乾的。」
「今晚怎麼突然想趕時髦了,」她丟了幾片青檸進去,「你喜歡這麼喝?」
她帶著股難以駕馭的性感,任何一個心智正常的人再怎麼爛醉都不敢招惹這個小東西。馬里諾就親眼看見過她用啤酒瓶敲破一個三百磅重、死要揪她臀部的傢伙的手腕。
「沒印象。」
羅西很容易激動,像支狂掃擋風玻璃的雨刷。她把兩手在牛仔褲屁股后擦乾。馬里諾選了幾首他喜歡的七十年代的老歌。
馬里諾點了根煙。「你憑什麼認為,她和約翰尼的事有關?」
時間是十點零三分。
她啜著杯不含酒精的啤酒,背對著馬里諾,安靜地等著。
「如果你有那女孩進一步的消息,我會好好酬謝你的,」他說,「我上哪兒找你?」
「你必須買杯飲料才能玩,」羅西告訴那個男人,「我不希望你只是為了玩遊戲才跑進來亂逛。要我說多少次你才明白?」
「你是這兒的常客。我見過你和一些騎哈雷摩托車的傢伙在一起,注意你好幾個星期了,只等著有機會和你說話。我在這附近晃蕩,碰碰運氣。這一陣子運氣不算好,但總希望能有改善的一天。」九九藏書
「我要報警了。」穿著黑色Ace繃帶的女人威脅他。
露西坐在窗口,點唱機的附近,馬里諾則在酒吧另一邊的桌邊,戴著耳機,耳機線連著外觀像是手機的接收器。他喝著不含酒精的啤酒,抽著煙。
「怎麼,我成了名人?」
「還不快滾!」女駕駛員說。
那人沒有抗拒。他身上的臭味也沒有馬里諾想的那麼嚴重。他跟著馬里諾走出店門來到人行道,那個笨小子還在搖停車計費表。
「那晚,我之所以沒被踢出來,是因為約翰尼請我喝了杯酒。我們打檯球,那女孩坐在點唱機旁邊東張西望,好像她這輩子從沒見過這種酒窟。她跑了好幾次女廁所,後來裏面有大麻的味道。」
「是嗎,真可惜。我建議你立刻滾進你的破車離開這兒,免得我以破壞公物的罪名逮捕你。」馬里諾說,儘管他已經無法逮捕任何人。
「很可能有個女孩來過這裏,一個麻煩人物,和我剛才提到的那個醫生一起。時間就在他死亡的前一晚。」
「好喝得不得了。」
「知道才怪。」
「我放了三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幣進去。」
「依我看,所有人也都巴不得離你遠一點。你剛剛被踢出來。」
那個流浪漢模樣的男人沿著人行道慢吞吞地邊走邊回頭,似乎期待馬里諾跟過去。他喃喃地說著什麼,這時那孩子已經開著他的福特野馬呼嘯而去。
這時一名流浪漢模樣的乾瘦男子搖搖晃晃地走進酒吧,他鬍子蓬亂,扎著馬尾辮,穿著不合身的深色Goodwill上衣,頭戴臟污的邁阿密海豚隊棒球帽,搭配奇怪的粉紅色墨鏡。他拉開一把門邊的椅子,把一條面巾塞進他松垮的深色長褲的后口袋。門外人行道上,一個年輕人搖晃著吞了他錢的破停車計費表。
他緩緩站起,擰著面巾,盯著馬里諾,眼裡有挫敗和疲倦,還有些別的什麼。
「再來一杯?」馬里諾回到酒吧里,羅西問他。
馬里諾打了兩顆單色球進落球袋,透過煙霧眯起眼睛。
「可惡!」他喃喃自語,把球杆靠在桌邊,朝著點唱機晃過去。羅西打開兩瓶美樂啤酒,送到那個胖女人和她的白鼬男友面前。
「出事前一晚我和他一起打了幾局檯球。他手上有夾板,但似乎沒什麼大礙。他的球技很棒。」
馬里諾有種感覺,和他踏進西米斯特女士家時同樣的感覺。他瞥見露西出現在前一條街,她從容地走在人行道上,穿的不是平常的黑色寬鬆衣服。